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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泪雨千秋下 红灯此际红

作者:司雨客 当前章节:9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万年之前,天下各部族分治,沿着自己的独有的方向发展。

梦萦城在那时候,就是天下三都之一,另二都分别是天礼教手中的京洛和天界的晟然,虽则现在,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城市,远远算不上大邑重镇。万年前混沌之战,姬氏称天帝,征服四夷,一统洪宇,定都晟然,分天凡,诛魔王,划海疆――此战中,作为魔都的梦萦城沥遍魔族的血。逃出的部分被逐入深不见底的地底世界,另一小部进入南方永远迷漫着雾气的丛林。

失了魔族的梦萦城,渐渐再也找不到铁马金戈的蛮野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雅,一种宁定,一种与世无争的高远。

有很多天人离开天界后在这里定居,他们建楼宇,筑园林,营造一种梦般的境界。这种梦与万年前魔族那种辽阔大气的梦不同,它精致,细腻,婉转,如一个少女,如一朵野菊。

雨,飘飘飞飞,下个不停。

当地人说,梦萦城的雨,是多情的泪,这种雨一但下起,不到清明,是不会停的。

(是为魔王而淌么?不!敢于这样想的人早在万年前就被杀光了)。

天交傍晚,远远近近临街窗口,淡黄的灯光全幻出浅浅的晕。

撑把当地出产的素娟描竹油伞,踏双妙手巧制高齿兰香木屐,轻卷广袖,半提长衫,缓步徐行,便似走入千百年前的梦里。

这是千百年文人墨客所描绘,所向往,所倾慕的梦境,它现诸笔尖,现诸案头,现诸图画,现诸歌吟。

这就是如诗如梦的梦萦城。

在这种氛围里,便是她也不能免俗。仰着萧萧的风雨,缓步徐游起来。

从一条小巷到另一条小巷,从一片清荫到另一片清荫,移步换景,永是那么精致而纤弱的美,美得让人一颗心也变得柔嫩起来。

抬头,看看青碧色飘着泪的天空,她忽然叹口气,想起数万年前,这里也曾是威镇天下,金戈铁马的魔都!

谁知而今,却成了如此温婉的一个城市,时间,真是一个伟大的魔法师。

不过,如果有良好的指引,有适宜的风气,它还是可以改变的吧。更何况,有着无数的人在希望着它的改变。梦萦城啊,是谁梦里萦回的城市?纵使历经千万年也痴心不改么?正想着,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前面路口闪了过去。虽然那身影极似一个人族,但萧萧雨雾却除不去他身上那一抹凛然的杀伐之气。

女子望着那个身影,久久。或许这世间,没有谁能有她这样明亮的眼神,可以一眼分辩神魔人妖。但是神魔人妖就一定分别代表着善恶美丑么?

弯过一个拐角,忽得有人扑上来。她没来得及躲避,一下子给一双粗鲁的手抱在怀里。

“呀。”出其不意,她叫了出来,接着被另一人封住了口,拖进门中,头上也罩了一个袋子。

“劫色?劫财?还是……”她冷静的想着,随着那两人行动,转侧,默记着方位地形。

那两个人行得甚速。行不多时,竟嗅的淡淡的檀香气,远处隐隐似有贩卖之声。她心中计算,竟是到了城西一处土地庙。

身了一顿,她被放了下来,关进一处房间,那两个走出去,闭了房门。接着听到细细悄语。没听清说些什么,却听到一声:“是”两人自去了。

接着有人靠近,轻轻揭了面罩。眼前一片灯光闪动,映得她眼睛发花。这里是土地庙中的柴房,一堆堆劈好的硬柴码得齐齐整整。空气中有一股新劈木柴的清新气。眼前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臂上带伤,面带惨白,眼角眉梢带着苦像,一看就是曾经霜历雪,便似曾在苦水里泡了三年,在血水里浴了三年,又在堿水里煮了三年似的,让人一见不觉代他难受。她想,她知道对方是谁了。

那汉子揭了她口上封堵之物,深施一礼:“姑娘受惊了。”

她淡淡的说:“你认识我么?”

汉子道:“飞天之名,三界皆知。苦菜头虽是山野之人,也早已如雷贯耳,又岂止认识。”

果然是他,梦萦城的叛逆,姬王府的眼中钉,他还没被捉么?女子并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冷冷道:“飞天岂会长得我这等平庸容貌。”

“自从您入城到现在,我们一直派人跟着,飞天姑娘又何必欺瞒在下。”

苦菜头说出这句话,那女子忽然一震,目光如冰,射出两道寒光来,她双臂微震,身上忽现黑芒,如火焰一般,将绑缚消融。只一转眼间,她那张平庸的脸光彩照人,似乎映得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让苦菜头也有刹那的迷失。她此次从上界来梦萦城,是为姬老王爷祝寿,没想已给人盯上了。

“哦,那么请问,梦萦城的逆乱首领,苦菜头先生又有何指教呢?”

苦菜头一时不敢逼视对方那明亮的眼睛,低下头去:“指教不敢,想求姑娘一件事,还望俯允。”

“着人绑我于大街之上,可是求人的方式?”

“方式不妥,但小可已道过歉了。而且……”苦菜头走到一侧柴堆之前,挥去上面浮柴,现出一口箱子,打开箱盖,珠光耀眼:“这是在下这些年的所有积蓄,愿以此求姑娘解救两个人。”

“救什么人?”

“在下的恩兄恩嫂。”

“他们在哪里?”

“姬王府。”

“你想让我到姬王府中救人?”飞天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姬王府又是什么所在?如此大事就用这样一个小箱,你以为我没见过珠宝不成?”

苦菜头一愕:“我知道姑娘红遍三界,便连天帝都亲口称赞,自不敢奢望这些珠宝能打动姑娘,只是一片诚心,还望姑娘体察。”

飞天看着苦菜头,片刻方道:“我若不应,你又如何?”

苦菜头心中着恼,这个女人不过一个戏子,虽有大名,却是无权无势,无护身之法,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逆匪,居然不现丝毫怯色,见到这许多宝物,亦无丝毫动心,简直无处下手。他忽然后退两步,伸手抽出一口短刀,左手在刀刃上一擦,鲜血涌出,慨然应道:“恩兄恩嫂对苦菜头有救命之恩,现在他们身入险境,苦菜头不能解救,唯有与之同死罢了。不过姑娘知道此事,只好也请姑娘勉为其难,与我们共赴地府了。”

苦菜头赤祼祼的死亡要胁并没有让飞天的脸色稍起变化,她反而轻轻倚住柴堆,盈盈一笑,风情无限:“这是死亡要挟了,还有其它手段么?”

苦菜头不语,他向前两步,已动了杀机。

“哟,我忘记了,苦菜头曾与黑森林交往密切,习过幻化之术,其实他还有一招,那就是杀了我,然后幻作我的容貌,冒充我前去姬王府,只不过,他可和我不熟,纵然容貌相似,又怎瞒得过飞天身边之人?更何况,小王爷姬无心更是飞天密友,哎哟哟,这风险可大了,救不得那一对夫妇,只怕还要白送了他们的性命呢。”

底牌完全被翻出,苦菜头一下泄了气:“好吧,在下不是姑娘的对手,请问,姑娘要如何才肯帮我?”

飞天站起身,走了两步,立定,她身上气势又变,竟似统领过千军万马一般,透出逼人的气势:“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我可以帮忙,但是我有个要求,事成之后,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苦菜头点头:“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击掌为誓。”

“好。”

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击在苦菜头干瘦的掌心,啪的一响。苦菜头脸色大变,后退两步,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再看看飞天,他的掌心中,正有一缕黑气袅袅飘散:“这,这是击掌定约。”

“这当然是击掌定约。”

“这法术是黑森林九黎王族的不传之秘,一但定约,如有违背,必遭九天十地搜魂大法所反噬,惨不可言,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这种法术?”

“呵呵呵,你果然与黑森林有关系,和你定约没错,我是什么人,日后你就知道了,后会有期,再见。”话音才落,飞天已轻飘飘飞起,漫妙无方的穿窗而出。

窗外有人叫道:“站住!”

苦菜头急道:“不要拦她。”

话音未落,扑通声响,已是有人摔倒。苦菜头急急追出,只见门前守侯的两个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飞天的声音传来:“放心,他们死不了。不过他们捉我来,却也不能不给点记念。”

苦菜头面色更苦,他看看掌心,喃喃道:“和她定约,是一个大错误。”

雨,飘飘洒洒,落在苦菜头的头上,脸上。

在兰若,他实在想不到,那个刘清刘管事会突然折回来,救出闻先生,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以他的本领,一个闻先生就很难斗得过了,更何况加上阴险的刘清和阿寿。能够逃出便已算天幸了。

可恨。

想不到刘清会与枫叶谷的枫叶真人有关系。手下人探察到,那老鬼居然是刘清的师父,而且死于非命。号称不败的枫叶真人就此身死!风魔童的实力之强,实所罕见,可是,他怎么还没有来梦萦城,他的速度怎么会比自己还慢?

背后虽有黑森林的强大力量,但他们却无法离开那里。唯一单线和自己联系的人,却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个女子,虽然有着黑森林的武技,却显然不是黑森林的人,那么,她要自己做的事,会是什么呢?

梦萦城某处客栈。

“姐姐,这孩子还是不醒,可怎么办好啊?”

才回店房,雪霓儿便叫起来。她清脆的声音,倒似一串小铜铃铛,在暮色里敲响。

飞上前用手一摸,那孩子不凉不热,呼吸均匀,便似睡觉一般。可被他们救起之后,到现在五六天时间,却从未醒过一次,若说没问题,这孩子也太能睡了吧。可请太夫来看,又都看不出什么。

梦萦城这样大地方,居然没大夫能治这样一个孩子?飞不由不些着恼。

“谁让你捡这样一个孩子来,这下没辙了吧。哼,上午我找来那几个大夫都没用么?”

“还说呢,那都是什么大夫啊,一个个色迷迷的,一进门就先给我号脉,眼睛跟钩子似的盯着我――这都都哪和哪啊,敢明儿,我也象姑娘一样易容。”

“哈哈,谁让我们的小霓儿长得这样漂亮呢,就算是易了容,也遮不住你的天生丽质呢。看来这些庸医的确没什么用,明天我们进王府,我不信连王府中也没有个象样的大夫呢。”

“早就该进王府了,王爷都着人问过几次了呢――这个小家伙,睡觉的样子还怪可爱呢。”

“是啊,可爱,可野地里捡回来的孩子,给我们带来的会是什么呢?”

“姐姐,我们也都是野地里捡回来的啊……”

话未说完,雪霓儿已知自己说错。飞天站起来,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夜色,望着夜色里某个方向。那面的天空,居然有着怪异的红,便在这雨夜中之,也可以看到。

久久,她道:“是啊,我也是野地里捡回来的。”

那声音浑不似平日的温润动听,暗哑里带着恨意,听得雪霓儿一阵害怕。

婉如阁,是一个酒楼。临江向水,风物宜人。傍晚正是热闹时节,此即楼上楼下,人声喧喧。

在这里,可以听到天下最新的消息,如祭墨族重生,击败北帝占领京洛,如天礼教的圣女如何美丽,如何清绝;也可以听到天下最古怪知识,如把一个魔族和一个妖族放在鼎里炼上十八天,能炼出一个凡人,如三界之外有个地方,以雷神是最高神;或者关于皇宫王府的各种秘闻,哪位公主与马夫偷通,结果马夫被活埋呀,如哪个红楼里唱曲的头牌,其实曾是哪位贵人的小妾什么的……总之,酒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谣言最灵通的地方。

来这里的,有达官贵人,也有文人雅士,有青楼红袖,也有财东商主――自然,平民百性是无缘进入此间的,这里一餐饭,要顶普通人家一年钱粮。

喜欢热闹的,可以在大堂中高谈阔论;喜欢安宁的,三层雅间品茗小酌;高份高贵的,后面独楼临江唱晚……总之,只要有钱,这里能满足你所有需求,哪怕你要百脑汤(一百种妖族魔族的脑子混和而成)也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送上来。

不过,婉如阁平日虽也热闹,却也远远及不上今日。而且今日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绝恋飞天要来了。

绝恋飞天,是天界名伶,歌舞双绝,名传三界。

在绝恋飞天成名之前,天界是以太阴星君门下垣娥为绝品,一曲碧海青天令人见而忘俗,魂梦相随,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不知不觉,全身凉浸浸如在水中一般。

飞天是垣娥门下的一个仆女,每天为垣娥执灯扫塌,倒水冲茶。垣娥练唱,她常在身边悄学,垣娥亦不以为意。一日,垣娥午睡。垣娥十弟子于前庭演练。飞天独立旁边,忽然冷笑:“东施心痛么?”

众弟子听她之言,不由大怒:“浪蹄子多嘴!”把她围在中间,非要她说戏,说不出,便要打。

飞天也不惊惧,款款道:“垣师碧海青天,唱得是一种寂寞,一种怨恨,一种追悔,长河即落,晓星将沉,遥望人间,佳期不再,只有一样的碧落青天,岁岁年年,无止无息,浩渺无边,永生永世。此段唱时,一切都是由心而出,自然而然。而你辈,一个个卖弄腰肢,婉转歌喉,音浅声浮,内韵不再,不是东施又是什么?”

众弟子听了,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就逼飞天唱上一段。

飞天也不推辞,便开口唱将起来。

她一开口,便收不住了。她或许本是看眼前这些弟子们太过耻高气昂不顺眼,或许本是想要出人投地打算一鸣惊人,或许她只是自然流露看不得别人败坏垣娥的曲目,或许……

但她一开口,她就把这一切的一切都忘了,她就是碧海青天里那个为求升仙丢下良人的女子,她开始抒发,开始倾诉,完完全全进入戏中,把满腔块垒抽成一根绵延的细长的丝,一点一点的吐出来,任她挥洒任她图描。

等她从另一个世界飞回时,眼前是呆呆的十个弟子。身后却有掌声,回头看,却是垣娥。

伶界自有规矩,她这样做,一定要受重罚的,可是垣娥却宽恕了她,并把她收为入室弟子。不出三年,她名声大震。天帝曾亲观其舞,赞之曰:绝妙!

一曲成名,天下皆知。自此清宫紫府,进出随意,人人争睹,户户传扬,便是钟鸣鼎食之家,亦以约到绝恋飞天的堂会为荣。

上界如是,而中界自然更是望不可及,而婉如阁的老板能约绝恋飞天来此,自然更是引人注目。

“到底是有姬王爷做后台啊。”有人就感叹道。

婉如阁是姬王爷的下人开的。

姬姓是国姓。梦萦城这位姬王爷是否为王爷人们不得而知,但他的势力之大,手面之广,本领之高却是天下知名的。

上至天帝的宫殿,下至王候的府第,全都是出入随意。

家里家外,常有神将仙娥迎来送往,宫中府中,自有文武官员把酒言欢,岂是一般人家可比的。

“虽说那绝恋飞天有着通天的手段,怎么可能驳了他老的面子。”

“什么面子,小子孤陋寡闻了不是,那飞天与小王爷是相好的。老王爷寿辰,能不来么?”

“啊,还有这等事?说来给我们大家也听听……”

“话说啊……”

声音就低下去,忽然间听的说的都暴出一阵邪邪的怪笑来。

“对了,听说了没有?小王爷原来房里丫头,那个叫梅姿的,给抓回来了……”另一桌在讨论这个话题。

“真得么?在哪抓回来的?”

“她不是跟一个书僮跑了么?”

“嘿,那书僮家伙一定好使,不然的话……嘿嘿嘿……”

“这次抓回来,不知会怎么处置呢?”

“还用问,浸猪笼呗。”

“或许咱们还能看着倒脱衣呢——南帝宫里就有这种刑法,一点点把皮揭下来……”

“别倒脱,还是正脱吧,先剥光了游她三天街让咱看看,早听说小王爷身边美女如云了。”

“你啊,美死你。说不定,咱们能看到黑森林边上围场派什么用呢。”

“那地方能派什么用?”

“不知道吧,这是小王爷从几个色目蛮子那学来的,叫斗兽,把人关进去喂野兽,大伙在边上看热闹。”

“黑森林,那里的野兽也能抓得?!它们吃起人来可都是不吐骨头的啊……”

梦萦城外。黑森林。

这片黑森林,是最初的魔族诞生之地,也是最后的魔王沥血之地。

魔王蚩尤与姬氏争天下失败,就在这里被车裂,所以这黑森林所有树木的叶片都显出一种血般的颜色。

许是蚩尤血的浇灌,这里的树木山一样高大,互相拥挤着,搂抱着,一层层铺展开枝叶,而巨藤在它们之间穿插,塞满仅有的空隙,把阳光遮的密不透风,即使正午也似黄昏般不见天日。

传说,在那树木的中央,有一根天一样高的血枫,它是蚩尤的化身,有着强大的力量,守护着整个的黑森林。

远在黑森林百里之外,便可看到一道红气直冲霄汉,有的说那是这棵血枫,有的说那是蚩尤旗。

地上,几万年的落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在潮湿和黑暗里腐败着,发出一种似香似臭的霉湿味。踏上去,湿湿粘粘,软软的不着脚,总似脚下会钻出什么怪物,对着你发出怪笑似的。

粗长的绿色巨蛇吐着信子从树枝上吊下来,游入巨藤之间。时而有巨大的花朵开放,它的旁边却散落着暗白色的骨骸。阴暗的地方,有碧莹莹的眼睛忽隐忽现。

在森林边缘,时常见到各种猛兽徘徊的身影。夜深时刻,它们粗旷的嚎叫顺着群山传出很远。

有人说,这里面有着魔王蚩尤留下的宝藏,有人说,那里面至今还住着蚩尤魔王,有人说,这是一片上天诅咒之地,入者必死,有人说,只有心地阴暗恶毒者,才能进入这片从林。

有很多探宝者前来这里探宝,但他们从来没有出来过。

或许这真是一片诅咒之地,便是神族在这里也无法发挥他们的神力。而即使平常的野兽,一到这里也会被什么东西引动,暴发出可怕的残暴。

所有这一切,都让人们恐怖,都挑动着人们的神经。

而忽然有一天,姬府小王爷坐船而来,吹着温婉的笛子,停在这里。他用白玉般的手轻轻挥动,于是无数工匠随着他的手涌来,在黑森林的边缘建立一个围场。

那围场像一个喇叭,它的口向着巨大阴森的黑森林,用鲜活的小鸟小兽在喇叭口挑斗着,忍不住贪欲的野兽会冲出黑森林,来到喇叭里,然后它们被关住,送入喇叭底部进行斗兽表演。

喇叭底是一个环形建筑,层层加高成巨大的看台,可环坐数万人。中央一处平地,饥饿的野兽分从两处洞口钻出,互相撕咬。

这次,它们会不会面对新的对手呢?

斗兽场中,有红光似浓得化不开的血,隐隐与黑森林中的红气对应着。但是,这红光却被密密封印,其间隐密,无人知晓。

枫叶谷。

  枫叶谷,细雨在飘飞着。

山间居然涨起了小溪。溪水流淌,冲将下来,拂过小草和碧树,绕过白石和幽竹,一路滚瓜涌溅哗哗而歌。

流到平缓处,把一个大汉浮了起来。

他脸色如铁,阴森可怖,一手紧紧握着一口断刀。

雨落在他身上,溪水在沙间流过,时而上涌,在他身上一舔。

迷雾中,他努力的跋涉着。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足音,在暗夜里回响。

自己,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是哪里,自己又要做什么?

呵――头好痛啊。习惯性的一握拳,断刀滑润而巨大的柄还在手中,心略安了一些。可是,左臂,左臂间却空了,本应该有什么的,应该有什么呢?

“孩子!”他猛得一声大叫,坐起身来。

他是倒在一片乱石滩上。身上的血弯弯曲曲的向下去,滋润成一条小河。

看身上,已满是伤口。很多地方,还覆着残破的,白色的茧丝。

他终于记起了,那个怪异的老人,在那片森林中,与他进行得一场大战。

……

在被困茧中,无法呼吸的时候。他将半数的劲力输入那个孩童体内,压下毒素,护住他的全身,然后运起破天决最高的一式武功――破天。

这一式一旦运起,就不能停止。沛莫能御的劲力狂风般袭卷全身每一处经络,巨大的痛楚撕裂每一条神经,手中断刀臂向黑暗的茧壁。

这是一式绝不可以轻用的招式。

他不知道那老人已死,但他知道他如果不用这一招,他和孩子都会死。

他不想死,为了生存,只有一拼。

他不能让孩子死。所以明知道以半数的功力来强用破天,很可能因无法支撑那强大的力量而全体爆裂而亡,他也要先用功力保护那孩子。

他从来不想做一件事情是值还是不值。他只知道应该这样做,所以他就去做。

破天的劲力运行开来,他感到自己就象一只运行于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有着被击成碎片的危险。

而黑色的风暴,还在不停的凝聚着,凝聚着。

这风暴在他的体内,当它压缩到一个点时,就会以扑天盖地的气势反冲出来,带着魔神的意志,狂啸着裂开天空,而他,很可能在这种强大的意志压破下四分五裂开来。

忽然,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全身心沉浸在一种轻微的欣喜和平静里。他知道,那是破天决的终极力量占据了他的全身。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忽然想,自己来梦萦城,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看第一代魔王的墓呢……

而孩子,我的功力散开之后,谁来帮你去找解药呢?

思维就定格在这里。强大的力量将他手中的断刀挥了出去,如同快剪剖开丝囊,而他却全然失去了知觉,全身上下毛细血管破裂开来,血雾飞溅,变成一个血人。

而他先前输于孩子体内的功力此时发挥了效力,形成一个透明的护罩,将他护于其中,没有一滴血溅于他的身上。

阳光落下,这孩子完全消失了先前忽青忽白的面容,变得沉静安宁,宛如沉睡,口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破天式的劲力暴风般吹起,风魔童与苏楠楠象两片树叶,被吹上天空。

在他们身下,手持利剑和坛子的黑衣人努力保持着身子平衡,吃惊得望着天空。

……

此时,风魔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那个小孩。可是,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但是就算他知道,那昏迷的孩子又如何能回应他。

但他如疯狂一般奔跑着,寻觅着。但他只看到如石块般死去的老者,看到几乎被夷为平地的树林,看到空寂的飘着枫叶的小屋。但他找不到孩子,也找不到一个活人。他不能想象这样一个孩子在这野兽横生的山野之中会发生什么事。他辜负了苦菜头和苏半诚夫妇。过于自负的他还没到梦萦城便将孩子陷入了死地。

孩子,孩子,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想着,双目已经变成血色。

无边的杀意涌起。

那就杀向梦萦城,杀死那个死胖子,杀死他背后的主使人,以血来向苦菜头和苏半诚夫妇谢罪。

这样想着,他迈开大脚,向梦萦城奔去。

魔族就是这样。当无路可走的时候,杀戳便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奔跑,奔跑。

他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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