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你在听我说吗?”一个十几岁女孩明朗的声音在停着怡泰尸体的房间响起。
小美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体内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紧张而收缩、紧绷,她四下查看,向右回头,向左转身,向上抬头,向下盯着怡泰的半张脸,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那样清纯的声音,在小美心底激起的只是无限的恐惧!
彤暨呼出的烟在房间里慢慢弥漫开,让屋子里的恐怖气氛更加浓烈。
“姐姐,我叫怡泰,我们有同一个爸爸呢。”怡泰的声音依旧不知从何方发出,四位大神、老木偶和小美都静静听着,房间里只有火把和彤暨的烟袋里偶尔发出几声燃烧的噼啪声。
“姐姐,真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呢……”怡泰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听上去跟所有害羞的少女第一次见到陌生人一样。
“我……呵呵……”怡泰害羞地笑笑,小美皱着眉、瞪着双眼,瞅着汉白玉棺材里的怡泰。“姐姐我好想能和你见面呢,可是载生哥哥说还要过几天。真讨厌,载生哥哥对圣域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好,就对我不好!他总说,过几天你就到圣域来了,可是我都等了一年了,爸爸走了都一年了,姐姐你怎么才来呀?”
小美听着怡泰略显任性的话,觉得双腿开始发软——怡泰,爸爸的孩子,我的妹妹……天哪!我的……她是我的亲人?
“姐姐我今天去偷偷看你了,可是你在睡觉呢,然后我就悄悄的走了,没被你发现吧?嘿嘿!”怡泰顽皮地笑了。“载生哥哥对姐姐你真好呀!那么漂亮的房间,好让人羡慕呢!噢,对了,姐姐,忘了告诉你了,这是我请占卜师用记忆岩帮我录下来的,千万不要让载生哥哥知道啊!他是圣域的首领,有好多事要他操心,不要再让他惦记我的事了!姐姐,要是你听到这个,想见我,就悄悄告诉米娅姐姐吧!”
一个旭日般清新的女孩,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小美的恐惧慢慢消退,但她的伤心却在加剧……
“突然间跑出个妹妹来,姐姐,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呢……以前,爸爸老是跟我说起他和芙大人的事,还有曦靼先生,爸爸说,曦靼先生是个美丽、优雅的人,我好想见见他呀!可是他都不愿意来圣域呢……”
说到曦靼,小美便浑身发抖。她那么喜欢、那么尊敬曦靼,曦靼给了她太多东西,不止160年的功力,还有他的忠心,他忠于他的小王子麦恩殿下和他的小公主小美的忠心;还有,他的笛声,他连男人都能迷倒的微笑。
“还有哦,爸爸还总是说什么,姐姐你可能又长高了,可能该去人类的学校上学了,会不会不喜欢学习呀?会不会交男朋友啊?这个是爸爸最担心的!爸爸说,我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因为我,妈妈受到了惩罚。如果你也喜欢上了一个人类的话,你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说着,怡泰的声音小了很多,大概想起了她受到惩罚的妈妈吧。
“不过现在就好啦!”怡泰忽然恢复了明朗的笑声。她像是在跟小美说悄悄话似的,故意小声说道:“姐姐,我看见丘赫大人吻了你的额头哟!”
小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嗯——丘赫大人呀……他是圣域最帅最帅的大帅哥儿了!姐姐你好福气呀!呵呵,这句话可不要让纳加叔叔听到了……”
小美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纳加肥嘟嘟的胖脸上。
“我听其他人说,以前有三大美男——天界姬德、地狱曦靼和圣域纳加。曦靼先生我是没有见过了,爸爸总是说芙大人长的有多么多么漂亮,今天我又看见姐姐你了,我想,姬德大人也应该是个很漂亮的人吧?不过纳加叔叔就……呵呵,是不是我做的饭太好吃了?我怎么没看出来纳加叔叔以前是个美男子呢?”
纳加列着大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很难听,哭得很伤心:“怡泰……这孩子……我以后再也吃不到她做的粑粑饭了……”
小美抿着嘴,强忍着泪水,把脸转向了旁边。一个曾经鲜活的年轻生命,就在这种无止境的、无为的战斗中,成了牺牲品……
“唉,说到纳加叔叔……”怡泰的声音黯淡下去。“姐姐,不知道你见过四位大神没有?纳加叔叔就是其中之一呢。以前我都好相信他们,但是现在……薛叔叔说,天使都是正直、善良、宽容的,他们都是样貌堂堂的,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进攻圣域呢?圣域是一个能够给人带来快乐的地方呀!天使为什么要和我们打仗呢?姐姐你知道吗?”
大伙的目光从薛子廉身上移到了小美身上,薛子廉很难过,小美的表情很木讷。从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听着她一声声呼唤自己“姐姐”,小美已经慢慢喜欢上了她,但是她却永远不能再开口叫她一声“姐姐”了,她只是一具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没有呼吸、没有生命的尸体!
“噢,还有,姐姐,你劝劝丘赫大人吧,不要总记着彤暨爷爷的不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美“啪”地把头转过去,狠狠盯着彤暨。
“老烟袋,”纳加带着哭腔、流着眼泪、笑着骂道。“我们都是‘叔叔’,你都成爷爷了!”
彤暨闭着眼,吸口烟,没有说话。他的鼻子在抽动,好像努力咽下了眼泪。
“哎呀,真是的!我都在说什么呀?”怡泰赶紧住口不言。“姐姐,我说的太多了吧?姐姐我还是好想见你呢!姐姐你会见我的吧?我好想我们能像我和载生哥哥那样,手牵手地去清郁园玩儿呢……”
小美的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抽动着——“手牵手”,“手牵手”!这三个字,字字带血地刻进了小美心里!两个人,只有两只手,一条命,怎么“手牵手”啊?同样都是死神的孩子,为什么一个要逃命、要肩负重任,另一个却要失去生命呢?
“好了,姐姐,我不说了。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要是你想见我呢,就说‘这个菜不好吃,把厨师叫来’,这样我就可以和你见面了!姐姐,我好期待呢……你一定要见我一面呀!就算不喜欢,也当面告诉我好了……姐姐……姐姐一定要见我呀!”
本来只是怡泰捎给小美的口信,现在却成了她的遗言,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团阴霾……
老木偶把手中的一块球形岩石放进怡泰空空的袖管里,屋里的气氛很压抑,仍旧没有人说话。
小美的眼泪被一滴不剩地咽回了肚子里,她冷冷看着屋里的五个人,目光一个一个在他们脸上扫过:“你们……占卜师是谁?”
“是——我——”老木偶拖着长音说道。
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给怡泰捎话表示感谢,她知道,老木偶不喜欢她。
“清郁园是什么地方?”小美的目光再次在他们脸上扫过,冷冷地扫过。
“城外的一座花园。”薛子廉回答了她。
“哦。”小美吝惜地只用一个字回答了薛子廉,不过比对待老木偶好些,好歹回答了他一个字。
“我爸爸到底是什么人?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孩子?”小美后撤一步,目光继续扫过那五个人的脸。
“他……”纳加抽泣着,鼻涕、眼泪在他的肥脸上交汇纵横。“他是个花花公子。我第一次……第一次认识他,他还只有十五岁,哦,不,十四岁。等等,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来着?”
小美奇怪地瞧着他,纳加真是个怪人。
“算了,算了,管他十四还是十五呢,反正从那个时候起,他身边就没断了女人。像那个小妓女呀,那个开店的女老板呀,还有,那个女孩子好像是个学生吧?还有那个,那个叫什么“爽”的来着?哎呀,这些人都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呢!这还没算上地狱和圣域的……”
“好啦!够了!”小美恼羞成怒地制止了纳加自顾自地唠唠叨叨,她无法容忍那个记忆中温柔的父亲,在纳加口中变成了淫贼。
纳加吓得一哆嗦,眼泪顿时止住了。他小声叨咕着:“这有什么嘛,反正他最喜欢的还是芙……”
小美走到纳加跟前,半蹲着跟他保持水平,她悄悄用了窥心术:“我爸爸到底有几个孩子?”
纳加“嘭”地把他像小香肠一样的手指举到他和小美的脸中间:“一个,现在就你一个了!”
纳加像机器人那样机械而迅速地把那根香肠手指指向了老木偶:“他说的,他以前跟麦恩说,如果你来圣域,便是这里所有灾难的罪恶之源,而且你会死在这里。但是如果有个替身,她死了你就可以活下来了。不信你问他!”
小美看了老木偶一眼,他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小美的头像要炸开一样,心揪在一起,很痛。
“我爸爸是因为深水潭的诱惑而生下了我吗?”小美的眼睛空洞得可以吃掉纳加了。
纳加赶忙把他伸出的一根手指变成了五根张开的手指——他高举着熊掌一样的肥手,向小美发誓道:“我敢肯定,这辈子,麦恩喜欢过无数女人,但他只爱芙一个人!哦,不!他爱两个人!”
小美的瞳孔因为生气而扩大了!
纳加嬉皮笑脸地对小美说着:“他爱你和芙两个人!”
小美没有纳加的玩笑而消气,她依旧死死盯着他,看得纳加流满了眼泪和鼻涕的脸上,再次淌过了冷汗。
“是吗?”小美说完,起身离开了纳加这里。
“呼——”小美离开后,纳加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用带着眼泪、鼻涕和冷汗的手开始整理自己的长袍。
小美在停着棺材的房间里缓慢踱步,精巧的银色小皮鞋发出了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在敲打屋里所有人的心跳。
彤暨始终闭目吸烟,他仔细听着,小美的脚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小美停在了彤暨旁边:“睁开眼!”
彤暨吸口烟,把烟圈吐在小美脸上,没有睁眼。
“我让你把眼睛睁开呢!”小美一把揪住了彤暨的衣领。“你们这些人,想躲避窥心术的时候就把眼睛闭起来。懦夫!”
“小公主,我是神,不是你的仆人,你没权力命令我吧?”彤暨没有睁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好啊,你是神,你是神!就因为这样,你就敢欺负圣武仁王?你就敢欺负丘赫?”小美右手拎着彤暨的衣领,伸出左手的食指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对丘赫做过些什么?”
小美的这个举动很不冷静,其他四个人只是在一旁冷眼观看,彤暨更是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只有小美自己,她被这个逼问的动作激怒了。本来她还没有这么生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愤怒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而升级了,仿佛她遇到过的所有都是彤暨犯下的错,是他害死了舅舅、奇迹、曦靼和怡泰……
“快说!你对丘赫都做过些什么?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小美歇斯底里地喊着,抬起左手向彤暨脸上扇去。
彤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他用右脚脚尖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便连人带椅子“唰”地向后滑出去很远。
猝不及防的小美被带了个跟头,双手触地,面朝下拍向地面。就在小美的脸快要碰到地板的时候,她突然双臂用力,一个很标准的俯卧撑动作,身体如一根笔直的木棍,直挺挺地九十度从地上弹了起来,挺拔地站在彤暨对面。
“哼,幼稚的爱情!”彤暨小声嘟囔着。
小美愤怒地喘着粗气看着彤暨。
老二警惕的目光在小美和彤暨之间游走。
“很厉害嘛,我的小公主,不愧是麦恩殿下的孩子。”说着,彤暨从椅子上站起,背着手,把烟袋放在身后。
他缓步走到小美跟前,瘦高的身体虽然不能和薛子廉相比,但同样给小美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突然,他猛地睁开猎鹰般锐利的眼睛,直逼小美的双眸:“小公主,如果不想打仗,就不要来圣域;如果怕死,现在就到地狱去找你父亲!”
彤暨说完,提着他的水晶烟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小美吼道。
彤暨并没有站住。
“别走!把话说清楚!”小美一哈腰,从彤暨的烟袋下面钻过去,把他堵在了门口。
四位大神和老木偶同时愣住了,彤暨是神,他的身法绝对不是一般的快,但是小美却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从他的后面转到了他的前面,堵住了他的去路!
彤暨瞪着他恶狠狠的眼睛低头盯着小美,因为生气而瞪得过于大的眼睛里,白眼球露出的特别多,而黑眼球因为向下看的缘故,有一半被下眼皮给挡住了,这让他本来看上去就很凶残狡诈的眼睛,更加让人胆战心惊!但是小美却毫无惧色地迎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凭你也想挡住我吗?”这是彤暨的心声。
“你以为我挡不住吗?”小美也用窥心术跟彤暨对话。
“呵!窥心术练得够厉害的呀!不愧是麦恩殿下的孩子!只可惜我不是祭司,不会被你控制的!”彤暨继续用窥心术跟小美交谈。
“你以为神很了不起吗?”小美开口大声质问道。
彤暨被问得哈哈大笑,回头看看他的同伴,他们也都笑了。
彤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公主,这世上还有比神更厉害的人吗?”
“有!”
“哦?谁呀?”彤暨来了兴致,据他的了解,小美是个软弱、没主见而且冲动的孩子,今天看来,小美还很任性,并且幼稚。他们的对话,像大人在哄孩子玩儿。
“我爸爸!”小美的声音在略显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屋子里顿时没了声响,所有人的笑声都止住了。没错,在麦恩还没有成为死神的时候,所有魔鬼,除了冥王,没有一个人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包括彤暨,当初,麦恩就像小美让苏拉折服那样,让彤暨折服在了自己面前。现在被小美提起,彤暨仍然为当初的折服而窝火,但同时,他也很清楚,他一定会折服给麦恩的,那是他不受控制的东西——他的精神,他阴险的心机,在麦恩面前显得无计可施。
“还有!”小美的喊声让彤暨从自怨中回到现实里。
“还有?”彤暨再一次冷笑道,他不相信除了麦恩,还有谁可以控制神!
“对,还有!”小美目光显得异常坚定。“有人可以杀死神!”
“小公主,这个世上能够宣布神之死的,只有死神!”彤暨的脸沉了下来,他越发明显地感觉到,小美身上一股顽强的力量正在不断苏醒,或者说,他隐约感觉到,如果他不听话,这个瘦弱的小女孩会毫不留情地干掉他!
“不!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不是神的人杀死了神?”
“不用想,没有!”彤暨把他的水晶烟袋拿到了身体前方。
“有!圣武仁王,丘赫和我,我们三个都杀死过神!”小美的声音非常清晰地在四位大神和占卜师头顶炸响!
彤暨咬紧后槽牙,太阳穴上青筋直蹦,其他三位大神也脸色大变,而占卜师老木偶因为木头脸上不会有变化,看上去平静得多。
“纳加!”小美从彤暨的胳膊底下看着纳加。
纳加鼓起嘴,作了个很滑稽的表情,示意他的伙伴们——瞧瞧,大神的身份在这个女孩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她就这样对他们直呼其名!
“纳加,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最好告诉彤暨,战神是怎么死的?彤暨,如果你长眼睛了,应该看见太阳神是怎么死的?如果你还敢用神的身份欺负我哥哥和丘赫的话,你最好问问纳加,冥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彤暨连害怕带生气,脸上的肌肉一个劲儿地抽动。
小美觉得自己快要发火了,她已经不能够忍受四位大神的自命不凡了,再继续呆下去,只可能让他们之间的冲突升级。她尽力压制自己的愤怒,转过身,“腾腾腾腾”顺着悬梯下了楼,把四位大神和占卜师晾在了那里。
小美刚刚走到一半,楼梯下面传来了一个人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美停下来,一个黑色人影旋风般出现在了她的对面,他带来的一股疾风向小美扑面吹来。
黑色的长袍,黑色的皮靴,黑色的手套,黑色的面纱。对面的那个人用黑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两只狭长的丹凤眼。
是天刹!
小美刚一愣神的功夫,天刹便低下头,躲开小美的目光,从她身边狭小的空间挤过去,上了楼。
小美本想叫住天刹,但是从他一闪而过的急切眼神里,小美看出,他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他的父亲纳加在四位大神里似乎还算对载生不错的,也许他能帮上他们什么忙呢!小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悬梯的拐角处,自己孤独地、移动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
“好的,明天破晓十分就是我们发动进攻之时,今晚大家要好好休息!”小美还没有走到悬梯的尽头,就听见载生在给他的子民鼓气。
人们嗡嗡嘤嘤地说着话,准备散去。
小美的脚刚踏到石基上,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了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圣武仁王,那些尸体怎么办啊?我们不能和死人一起睡觉吧?”
“是啊,这样不是办法呀!”有人发出了同意的呼声。
“嗯,应该让逝者有个安息的地方。”
“去城外吧……”
“不行,不能打开城门!天使进来怎么办?”
“那也不能让活人和死人呆在一起呀!我们还好办,老人和小孩怎么办?他们抵抗力差,这样一起生活会生病的!”
“那也不能抛弃那些逝者,他们都是我们的同伴!”
……
才被平复下来的民心,一下子又乱了。
米娅急得团团转,载生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解决方案,而丘赫站在一旁不发表任何言论。
“去清郁园吧。”小美从石柱后面转出来。
议政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的小公主身上。
小美泰然地看着带着各种表情的民众,提着长裙向人群正对面走来。丘赫走到石基下面,双手伸到小美腋下,把她从石基上抱下来。
“哥哥,让那些逝者去清郁园吧。”小美说话的声音跟她对彤暨说话的声音相比,要小了很多,落寞了很多,能看出,她非常的难过。如果说号啕大哭表示一个人很伤心,那么过分的安静就只能证明这个人被伤心给击垮了。或者她在酝酿什么惊天的报复行动。
小美虽然抬头看着载生,但是她的眼睛是空洞的,心里也是空的,载生用窥心术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丘赫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小美依然抬头望着载生,等待他的答复。
圣域的子民也在等待载生做出决定,载生已经骑虎难下了。面对小美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无条件同意并且协助她完成,但是这件事,打开城门,到城外的清郁园去,太危险了!无论派谁出城都是相当危险的!大概能够平安归来的,只有那四位大神,但他们绝对不会做搬死尸这样低贱的工作的。
小美还是眼中充满期待地看着载生,甚至在恳求他。一想到怡泰那样年轻的脸,那在火灾中只幸存了一半的脸,小美就忍不住想哭,她努力克制着,但眼圈还是红了。她本想对载生再劝说几句,想对他做出保证,但是哽咽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圣武仁……王!去吧,让我们去吧,我……带她去清郁园!”天刹背着那口汉白玉的棺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石基上。
大家的目光又都从小美这里转移到了天刹身上,虽然被包裹得很严实,小美还是看到了如雨下般的汗水顺着天刹的脸流下,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
“仁王……”米娅轻轻摇着载生的胳膊。
载生的眼圈也红了,他能够体会他们每一个人的感受,小美和天刹,他都能理解,但是要打开城门……
“我们一起去吧,带上那些逝者。”丘赫冷漠的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人群的目光又集中到丘赫这里,那些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更加兴奋地看着丘赫。如果说载生是不分女老少都会喜欢并爱戴的领导,那么丘赫便是少男少女们的偶像,尤其是那些男孩子,他们更愿意跟着丘赫去打仗,而不是听从载生的命令,缩头乌龟一样在这里等死!
几乎在同一时刻——
“维亚,打开大门!”
“普仿,带上独角兽。”
载生和丘赫同时发出了命令。
小美没有一丝快乐地笑了,天刹喘着粗气地笑了,圣域的子民各个心满意足地笑了,但没有人发出笑声……
“天刹,我们一起走吧。”小美表情呆滞地对天刹说,并伸出手扶住棺材,给天刹减轻了不少负担。
“不……不了……”
天刹的话还没有说完,小美忽然被丘赫提着衣领拎到了独角兽背上。
小美没有抗拒丘赫的自作主张,她没有抗拒的心思,也没有难过的心思,更不会有流泪的力气。她觉得自己怪怪的,好像这些事情都不是她曾经历过的,刚才发生的,好像在做梦一样,太不真实了。
她看看自己的双手,白白嫩嫩。这双手不是我的吗?可是……我动一动手指,还是我在控制它呀!怎么可能是那个女孩的?她怎么可能是爸爸的孩子?
天刹背着棺材走在最前面,丘赫和小美坐在那唯一的一头高大的独角兽背上,后面,丘赫的部下骑着独角兽,带上那些逝者的尸体,浩浩荡荡地向城门走去。
“载生!”人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小美他们向城外走去,米娅借机小声跟载生说。“小美最近总在发呆,这……不太好吧?”
载生凝视着丘赫的背影,实际上他想看的不是这个金发冷血,而是他怀里的那个善良的女孩。
“她……很不容易呀!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逃亡,失去了太多的亲人和朋友,她又不像我们,我们一直都知道这些。唉,她太可怜了……”
米娅仔细端详着载生,看着他宽阔的额头,明媚的双眸,微微上翘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还有细腻而不失粗线条的脸颊……米娅偷偷笑了:“你们,真不愧是兄妹!”
载生一头雾水地看着米娅,不知道他漂亮的妻子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啊,你们两个都那么善良,总是提别人伤心,总是第一时间想到其他人的感受,难怪所有人都会喜欢你们呢。你看丘赫,他永远只会想到自己……”
载生听到米娅对他的夸赞,尤其是米娅把他和小美相提并论,同时夸赞他们两个人,他的脸上刚刚有了一点笑容,却又听到米娅说起“丘赫”的名字,那一丝笑容很快消失了。
米娅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马上收回了自己的话。
他们两个人沉默着,装出一幅恩爱的样子,挽着手向半山腰的卧室走去……
首府的城池已经化为了一片灰烬,烟灰漫天飞,在这里呆上一小会儿,脸上便会灰蒙蒙的。小美被浓浓的烟灰味儿和冰冷的空气冲击着鼻腔,冲击着大脑,清醒了很多。
她看着举步维艰的天刹,看着他深深陷入雪中的脚印,她压抑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双一对的眼泪,很快便汇成了流淌的小溪,在小美冻得发红的脸蛋上刷刷地淌过。
雪早就停了,留下了及膝深的积雪。银白色的雪,反射着银白色的月光,宁静、安详而苍凉。积雪是凝固的,荒芜的城外空场也是凝固的,小美的思想在这样毫无生机的地方,也变得凝固了,只有她的泪水,自顾自地流个不停……
丘赫伸出他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为小美擦去脸上的泪水。
小美抬起泪眼看着他,她心中所有的委屈、愤怒、伤心、彷徨都化作了泛滥的泪水,诉说所有那些让她发呆的经历。
丘赫一次次地为小美擦去泪水,小美的眼泪却一次比一次流得更多。她抓住丘赫的手,用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尽可能地控制着音量,大声地哭着。
她把载生特意为她准备的房间搞得一塌糊涂,她觉得很过意不去,又不知道怎么补偿;她骂了她最信任、最喜欢的米娅,她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同样不知道该怎么补偿;还有怡泰,照纳加的话说,她的出生只是为了替小美死一回,她的生命不是太可怜了吗?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样的,她知道,只要小美一到圣域,她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但她还是想方设法想要见小美一面,可是她最终也没能实现心愿……她的心愿要怎么补偿?她的生命要怎样补偿啊?
小美哭得更凶了,丘赫的手已经不足以挡住她的泪水,她顺着丘赫的胳膊爬上来,站在独角兽背上,紧紧搂住丘赫,呜呜大哭。
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有不停地哭泣才能够宣泄她无法治愈的伤痛……
丘赫一手抓着独角兽的鬃毛,一手搂住小美的头,轻声安慰她:“没事了,你表现得非常完美。没有当着那四个老头的面流下一滴眼泪,你是最棒的!非常好!非常的精彩!”
载生让她有泪尽情流,她没有当着他的面哭;丘赫让她不要哭,她却控制不住悲伤的情绪。丘赫越这么说,小美越难过,哭得越伤心。
“手牵手”,“姐姐,我想和你手牵手地去清郁园玩呢”——怡泰的话像钢针一样刺痛了小美,她更紧地抱住丘赫的脖子,泣不成声了……
“你们……想到清郁园吗?”一个非常高傲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天刹对面不远处响起。
丘赫用最快的速度把小美从他的脖子上抱下来,藏进自己和独角兽中间;天刹停住缓慢的脚步,没有放下棺材,抬起头,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在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结了冰的衣服硬邦邦地贴在他冒着热汗的身上。
小美拨开独角兽的鬃毛,瞥见一个骑着雪豹的少年。那少年身材修长,好像比丘赫要清瘦一些;笔直的银发垂在胸前,和曦靼柔软的发质相比,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倔强地挺立着;清秀的小脸蛋上,一双比常人大出一倍的大眼睛,闪动着冰凌般的睿智;在可以遮住脸的长发中,一点朱砂端端正正地长在了双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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