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7-6 16:52:00 字数：6828
大伙儿都毕恭毕敬地站在牌楼底下，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除了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他们紧张兮兮地围拢在一起，眼睛不停地四处扫射，生怕有什么人会突然袭击他们。
过了牌楼就算进了大学殿的领地，不知为什么，从没来过这里的小美一进校门，就对这所魔鬼学校的氛围感到了莫名的熟悉，这里的一切仿佛她早就已经了如指掌。哪里是图书馆，哪里是教室，哪里是活动场所，哪里是训练场……
“尼亚！”小老头刚刚跑到小美跟前，小美忽然用很严格的命令语气说道。
小老头顿时愣住了，苏滨也惊异地抬起头看着小美。因为声音不大，所以只有在小美附近的人听到了她说的话，但是载生和丘赫看上去似乎并不像苏滨和那个跑出来的小老头那样的惊讶。
“阿拉胡非奴，巴博萨！”小美嘴上说着这些，自己心里也觉得奇怪，她想说的是“你是什么人”，但嘴巴反应出来的却是“你应当行礼，校长”，而喉咙里发出的却是这样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小老头怔怔地愣了很久，苏滨站直了一直弓着的身体，悄悄向小美靠近了一点——他想仔细看看这女孩的脸，虽然他并不能够看出什么。
丘赫的眼睛再次拉长，尽管很不情愿，他还是将目光投向了载生——圣域的统治者则皱紧了眉头，低头看着小美手腕上的那几颗宝石。
“喏！”小老头答应一声，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全身匐下去，然后站起身，再次跪倒，慢慢爬到小美跟前，掏出大斗篷下的一双铁笔搭在小美脚上，再慢慢爬原处，其身后，再次扑倒，爬到小美的脚前，亲吻她的靴子……
小美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被称作“校长”的小老头，身后的魔鬼们发出了阵阵议论，他们当中能够听懂小美在说什么的几乎没有，但他们都知道小美在用什么语言说话！所以他们非常非常震惊！这个从没来过地狱的杂种，竟然能够熟练掌握连魔神都未必会的古代魔文！
“你起来吧。”小美的声音很冷，魔鬼中，她只对曦靼有感情，她只尊重并喜欢曦靼，甚至她的父亲她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喜好和怀念。
校长悻悻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旁边。
小美放开一直拉着的丘赫的手，转身面对还站在牌楼外的魔鬼，双手攥紧她的衣襟——看得出她很紧张：“没有身份、不够资格的人，请自觉一点留下来，我的亲人和朋友们，请跟我进来！”
说完，小美转身走进了静修堂，完全无视掉了校长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些年轻人。
丘赫和载生都有些不能接受，小美一向很依赖他们，尤其对丘赫，生怕两个人分开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似的，从不离左右。大学殿是个诡异的地方，只是过了牌楼，就让小美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但是，他们两个还没来得及跟上去的时候，人高马大的苏滨就带着嘴角明显的满足大步跟了过去，留下丘赫和载生望着那飘在身后的斗篷。
这是第几次肩并肩走在一起？丘赫不记得了，但这次和载生走在一起，是他最不快的。他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而以前不过是迫不得已并肩作战而已。
静修堂的一层是空旷的大厅，高耸的穹顶直通三层的楼顶，地面是如镜面般干净的木地板，踩上去需要格外的小心和轻盈，不然发出的声音会震得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听得到！八角形的设计让整栋楼无论从里面看上去还是从外面看，都是四平八稳的。四周紫色的火焰让这里阴森而凝重。
丘赫早载生半步进入了静修堂，他实在不愿意跟他走在一起。刚刚迈进了一只脚，他就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小美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红色的斗篷在地上铺开一个椭圆形的形状，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双肩在剧烈地颤抖。而她旁边的苏滨已经蹲下身来，他的双手正打算放在小美腰间，将她扶起来。
此刻的小美根本就不知道谁在她身边，谁和谁又对这里有了什么感受或者矛盾，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地板上几行斑驳的古代魔文上：
我虔诚地向列祖列宗忏悔，我将一个孽种带到了神圣的禁地，我希望她能够学到这里的精华，我希望她能改变这沉闷残酷的规则。我不会背叛地狱，但我会放弃王位。我希望她能用爱来面对死亡，成为第五十五代死神！
——第五十四代死神书
成为第五十五代死神？这是什么意思？小美觉得浑身发冷。这是父亲留下来的文字吗？他……他这么看重权力的人，真的会放弃王位？他说的“沉闷残酷的规则”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我来接替死神的王位？
就在小美发呆的时候，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是丘赫，是那个她熟悉的温暖怀抱，是……不！不对！这不是丘赫！这个人身上没有丘赫独有的香气！
小美猛地跳起，越出这个男人的控制范围，跳到了旁边；与此同时，丘赫也狠狠攥住了苏滨那略微有些粗糙的手！
“哼！”苏滨发出了意犹未尽的冷笑。
丘赫不由分说，一拳打在苏滨脸上。以一般情况来讲，被丘赫愤怒地打上一拳的，基本上非死即伤，底子好点的也会受到重伤，除非他有载生或者天刹这样的功底，才会受些轻伤。但是苏滨只后腿几步，打了个趔趄，嘴角冒了点血腥。
还没等丘赫喘下一口带着怒火的粗气，苏滨便跳起来，对准丘赫的脸踹了过来。
丘赫用双手打在苏滨的脚踝处，将他的腿打掉，自己也因为强大的力量对冲而后腿了好几米。
小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倒了，心脏像要蹦出来一样地咚咚跳着。听到打斗声的众人纷纷进入静修堂，载生更是迅速站到小美身后。
小美可以清楚地听到心脏咚咚跳的声音，听到众人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零乱的脚步声，也能清楚地听到丘赫和苏滨出拳的风声，但她有点耳鸣，听到的这些声音就好像来自另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在她的耳膜前铺开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殿下，殿下！”当所有声音都变得缥缈的时候，校长的呼唤却听上去格外的清晰。
“嗯？”小美如梦方醒般侧目看向校长。
“殿下何时学会了古代魔文？”校长用窥心术悄悄跟小美交流着。
“什么是古代魔文？”小美觉得很神奇，因为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两个正在打架的年轻人身上，完全忽略了她和校长的交谈。就连最谨慎的载生也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丘赫，小美甚至可以听到载生在心里悄悄说着：丘赫的武功还是不行，西域的体格还是无法完全胜任东方功夫。
这些人都怎么了？为什么感觉像在另一个空间里跟校长对话？
“殿下没有意识到您开启了魔文法门吗？”
“魔文法门？”
校长轻轻笑了笑：“在这里只有你我懂古代魔文。这是一门非常高深的终极魔法，是掌握要权的大魔神用来避免机密泄露而交流的语言。古代魔文有49个宫格，每个宫格有49行、49列，每行有49个文符，文符组成在一起构成词汇，词汇通过文法拼接构成语句，调整语序，最终形成完整的文章。大魔神一般要在成为神之后，需要10年左右的时间来掌握。因为每个神都只有200年的寿命，所以能够用古代魔文为魔法研究或者政坛社稷做出贡献的，都是凤毛麟角的。殿下您如此年轻就能掌握这门学问，日后必定会为地狱作大用！”
“哦……我是会古代魔文的……”小美喃喃地叨唠着——瞥一眼丘赫他们，还在争斗，显然丘赫的灵巧度没有苏滨好。如果说当初在深水潭外被载生批评武功不好是载生相对丘赫体形小，自然会更灵活些，那么今天面对同样高大的苏滨，丘赫的不灵活就无法开脱出身高的借口了。
“看来殿下的古代魔文是在幼年时期由王偷教的。”校长也瞥了一眼那边的战场，但并没有对他们进行阻止。“这么说来，殿下也不知道魔文法门的事情喽？”
“不知道……”小美很老实地回答了校长。
“呵呵，”校长依然轻声笑着。“殿下莫要误会了苏滨，以他的身份是不敢冒犯您的。他是在帮您开启魔文法门，给我们一个可以沟通的空间。”
“帮我？”小美再一次听到了有人在帮她这样的话。从来到这个玄妙的世界开始，就有无数的人在帮她，但这些人都是不是朋友，她还无从判断。
“殿下您将双手放于古代魔文的文字上，就可以开启魔文法门，这样是用窥心术就不会有其他人听到您和撰写这些文字的人在交谈什么，即使有谁会窥心术同时会古代魔文，他也无法听到这两个人在交流什么。”
“撰写文字的人？这些话是你写的？”小美无法相信有人敢冒用她父亲的名义在这里刻字！
“对，是我写的。”校长非常坦然地承认他冒用死神的名义来欺骗死神的女儿！
“你……你怎么敢……”
“是的，殿下。我的确冒犯了死神，如果您愿意，可以告诉王，让他处死我。但至少我确认了，19年前，是谁动了《宫格表》和《古代魔文文法》这两本书。一旦王处死了我，所有大学殿的学士会一起出动，集体反对王的统治！王不会做出这种选择的。”
小美再一次感到了震惊，她没有想到，她独裁、暴力的父亲竟然会在地狱的统治受到这么大的威胁！竟然真的有人敢反对他！从见到曦靼开始，她所见过的所有魔鬼对父亲都是死忠的、敬畏的、唯命是从的，她从没想过有谁敢要挟他！
校长看看正在酣战的苏滨和丘赫：“苏滨不是资质最高的，但他足够聪明。他可不认识古代魔文，但他可以想到让你来开启魔文法门，因为总会有人来跟您对话。金色头发的是丘赫吧？他太独断专行，像王一样，只注重强大自身，却忽略分析对手。如果他足够强大自然能够制服对手，却忘记了对手在分析他。没有谁会是完美的，他总会被别人战胜的。”
“哼！阴险！”小美开口骂道。
“什么？殿下您说什么？”姚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问道。
听到姚远的喊声，苏滨和丘赫都停了下来，和大家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小美。
说来也怪，小美这一开口，耳鸣的现象自然消失了，那层隔开她和这个世界的隔膜也不见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小美不再看向这个貌似和善的小老头，她拎起裙角，冷冷地说道：“雷诺，你是天使，这里是不是会对天使采取防范措施，我不晓得。所以你跟紧我们，不要出现意外。”
“嗯！”雷诺里刻贴了上来。
“丘赫，你过来！”小美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黑暗，口气相当强硬，但是声音并不大。
丘赫顺从地回到小美身边，用紫色的眼睛瞪着苏滨。
“苏滨，你也过来。”小美开始向那黑洞洞的深渊走去，步伐很缓慢。
“是！”被叫到名字，苏滨好不得意，美滋滋地走到小美身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丘赫。
小美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比自己高好多的苏滨：“大学殿殿前护卫是么？”
“是！”苏滨特意低头弓背，以示尊敬。
小美抬手给了苏滨一个清脆的嘴巴：“前面带路去！”
这一巴掌扇的，连丘赫都激灵一下。他赶紧走过去，搂住小美的肩膀，轻轻拍拍她的肩头，用这种方式安慰她，让她消消气。
小美气鼓鼓地走在压抑怒火的苏滨后面，这里的气氛确实让她越来越熟悉，她依稀感觉，前面的墙上应该挂着些手杖。
果然，在穿过大厅来到一层深处的时候，走廊变得狭窄了许多，宽度仅允许三个人并行，两侧刷着红漆的墙上间隔均匀地挂着很多手杖。这些手杖一看就知道是使用过的，但保养的不错，每把手杖都能发出光芒。
手杖的长短、大小甚至形状都不尽相同，但手柄都雕刻成了一个人形的模样。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们都好奇地四处张望，姚远甚至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这些手杖。
“别动！”苏滨喝住了姚远。
“嘁！”姚远悻悻地走开了。
校长的眼睛一直紧盯着这几个外族年轻人，仔细观察他们每个人对这里的反应，尤其关注小美和雷诺。
早就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小美已经很适应并习惯于跟丘赫同样步调地走在一起，所以，当她想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丘赫总是很适时地跟过来。这次也是，她忽然对墙上的一支三尺左右的金色手杖有了兴趣——每支手杖旁边都用古代魔文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曾经使用过这支手杖的死神的生平，手杖下方还用一行现代文字标注了该死神的顺位和姓名。
丘赫随小美来到那支手杖跟前，他看不懂那些奇怪符号，但他知道，那肯定就是古代魔文！他们这些异类里，能够知道“古代魔文”这个词儿的，只有他和载生。他知道，是因为他的师傅彤暨曾经是大魔神，而且会古代魔文，只是彤暨从没教过他。而载生则是在一次麦恩给地狱的某位大神写信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当时丘赫就站在他旁边。但是麦恩似乎也没有教过他古代魔文。因为在深水潭的时候，火把支架上刻着的就是这些文字，但当时没人认得。包括小美在内，如果不是这次来到了大学殿，恐怕她依然无法记起这些文字的读法和含义！
小美端详着手杖的小人，旁边的文字写明：陆正军，开元774年生，卒于开元974年。陆家辉为使者……
后面的字有些看不清了，小美凑了过去，用手指指着这些字读了起来，其他人也都跟过来研究小美到底看到了什么，虽然他们没一个看得懂那些文字的。
“张麦恩的女儿？”手杖上小人突然发出了声音，那种隔世的感觉再次出现！小美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半步，踩到了丘赫的脚。她立刻挪开脚，发现丘赫在认真地看那些不认识的古代魔文，其他人也如他一样的专注，只有校长仍旧乐滋滋地瞧着她。
小美一下子就明白了，刚刚她触碰了那些文字，所以她可以和那个叫陆正军的死神交流了！
“对，我是。你是活人还是死人？”小美看着手杖上小人的眼睛，通过窥心术，用古代魔文问道。
“哈哈，我当然早就圆寂了！”雕刻的小人没有出现丝毫变化，仍然是一个雕刻品。
“这些字是你死了以后自己写上去的？”
“死了怎么写字呀？我的傻丫头！”
“那是……”
“是所有死神在即位的时候，自己写上去的。”
“自己写上去的？把自己什么时候死给写上去？”
“对呀！死神嘛，第一个要判的死刑就是给自己的。最后面就是张麦恩的，他也写了自己什么时候圆寂，不过他的手杖不在，等他圆寂的时候，新一任阎王会帮他放上去的。”
“新一任阎王……哦！”虽然嘴上答应着，不过小美并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不明白吧？”陆正军轻易看穿了小美的心思。“我猜也没人告诉你这些。当初张麦恩抱着你偷偷来这儿学古代魔文的时候，你才不到1岁。当时可真把我给吓到了！这小子胆儿真大！偷学古代魔文不说，竟然还敢用禁忌魔法！”
“等等！禁忌魔法是怎么回事？”
“就是不让用的魔法呗！你父亲对幼儿施用了强迫灌输魔法，让你在未成年的时候就学会了古代魔法。真不公平！我70岁的时候才学会！”
“……”小美偷偷看了看其他人，他们都还在认真看根本看不懂的东西。“我有个问题想问！”
“请讲！”
“为什么你会姓陆，而我和爸爸姓张呢？”
“那是因为我们的使者姓不一样的姓呀！在死神出生的时候死去的那个人就是死神的使者，死神跟随他的姓。这位使者的灵魂会铸成死神的手杖，使者的性格也会对死神有所影响。比如我的使者就是一个非常贪玩的5岁小男孩，而张麦恩的使者是一名非常……非常有风韵的风尘女子。”
“风……风尘女子？这些使者不是事先约定好的，是随机的？”
“对呀，就是随机的。死神是所有大魔神里最没地位的，因为跟人类的关系太亲密了，却被赋予了可以判处神的死亡的权力，所以很多神都有很强烈的反叛情绪。比如……你后面那个不要脸的小老头！竟然敢冒用死神的名义？胆子真大！”
小美瞟了一样校长：“你也很讨厌他吗？”
“讨厌！所有死神都讨厌大学殿的校长！死神的师父是经过拜师典礼，由阎王、冥王和死神自己亲自选择的，一般都不会是大学殿的学士。这帮榆木疙瘩一般只会研究研究类似于古代魔法这样没用的东西，还整天自以为是的想要夺权！”
“大学殿的人也都很讨厌死神吗？”
“是的。在地狱有三套系统：神系，学士系，军士系。天界也差不多。神系掌权，学士系主管魔法研究，军士系用来对抗天界和镇压死人……哎呀，我说太多了！你快走吧，不然那老家伙又要有行动了！以现在你的实力，还是打不过他的！”
“等一下，等一下！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是灵魂在跟我交谈吗？”一着急，小美脱口喊出了声！
这下她彻底听不到陆正军的声音了——魔文法门关闭了，其他人都瞪大了双眼，不知道小美是自言自语呢，还是怎么了。
“殿下在跟已经圆寂的死神对话呢！”苏滨的语气颇为不屑，话里话外都透出了他在说其他人是“白痴”。
“殿下呀，”校长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您和您的朋友一起去寝宫看看吧，长途跋涉，辛苦众位了，赶紧去休息一下吧！”
小美看着校长那笑里藏刀的脸，真的很想把他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