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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世界 > 第六章 我爱部落 第六章 我爱部落 第六章

作者:傻正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彼岸世界 > 第六章 我爱部落 第六章 我爱部落 第六章

1

陈小鬼站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站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一副假柚木的棺材将他带进了黑森林,未来不远的日子里,这副棺材会装着他娘的尸体,同样的,将她安安稳稳地送出黑森林。之后,黑森林繁琐的葬礼,将淡化所有悲伤的人的悲伤。但站在院子里时,陈小鬼只看到黑夜正一点点地吞并这个本来属于阳光的世界。

金婆将他带到门前,为他掀起门帘。陈小鬼看了金婆一眼,金婆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

房间很大,比陈小鬼所见过的房间都大,在大而空的房顶上,吊着四盏巨大的灯,将房间照得通亮。房间里摆着一张床,没有靠墙,而是摆在房间的中央。床上面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她用一双凄楚的眼睛看着陈小鬼,一直看着。陈小鬼也在打量着这个女人,眼前的情景使他头皮一紧:有一棵两尺来高小树苗长在她的肚子上,根系深深在埋在她的肚腹之中,枝叶伸展在空中。灯光从房顶照了下来,把树苗的影子深深浅浅零零碎碎印在被子上,像爬着一只只大蜘蛛。小树的长势很好,叶子上像是漫上了一层墨绿的光波,随着四周跑来跑去的空气,温柔地流动着。

女人嘴角动了一动,无比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女人又用甜美的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句:“儿子。”

“嗯。”

“儿子。”

“嗯。”

“儿子。”

“嗯。”

“你应该叫我一声娘啊?”

“娘。”

她笑了。她说:“无欲,过来!”

“不,我不叫无欲,我叫小鬼,陈小鬼。”他更正说。

女人又笑了。女人笑得很好看。女人用原谅一切的笑,表示她接受了他的更正,并说:“小鬼,呵呵,还是小时候那坏脾气,小鬼就小鬼,名字贱些也好,容易长大。”

陈小鬼记得,陈大同和信叔叔都曾说过,他娘是黑森林里,甚至整个傲尘最美的女人。但当自己的娘出现在我面前时,他却说不出美不美,也说不出熟悉还是陌生。

女人又说:“小鬼,过来!”她叫他的名字,叫得那样自然。

陈小鬼像一直羔羊一样走了过去,她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手。陈小鬼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她眼里的泪水在滑落。她说孩子,娘的眼睛坏掉了,娘看不清楚你,只看到你的影子,但够了。

女人用她的手,静静地抚摸着他的脸,又摸着他的手,最后摸住了他的那只短短的小指。女人说:“你终于来了,我以为,到死也见不到你,我真怕见不到你。这棵树已经在我肚子上长了半年了,我派出很多人,四处去寻找你,但没有你的音信。我再见你一面,在死前看看自己的儿子,我日夜担心,担心老天连我这个最微小的愿望也不肯满足我,但老天还是让你来了,从你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你的气息了。”

“娘,这……这棵树是怎么回事?”

“陈无争……”女人没有再说下去,取出一方手绢,轻轻地擦了一下泪,似乎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柔情无限。陈小鬼一听“陈无争”三个字,眼睛登时红了,接着又变绿,再接着才暗淡下去——他终于控制了自己。女人见了,便问:“你认识他?”

陈小鬼没有回答,反问道:“他是我哥?”

女人点了点头,说:“是的,同父异母。他算是你哥。”

“娘这毒是他下的?”

女人没有回答。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哪来那么多仇啊恨啊,砍啊杀啊,你也要想想你爹!”

“我爹?”

“你爹他……”女人咳嗽了起来。女人说:“今夜咱母子相见,别说这些了,好吗?”

陈小鬼说:“娘,今夜我不走,就陪着你,好吗?”女人就笑了。他静静地陪着她,感觉到自己已经长大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突然觉得这见亲娘怎么就这么容易,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就发生了,难道人的一生中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难道以后结婚也是这么容易?女人生孩子可能也没有想象中复杂,那么,死掉呢……陈小鬼想到了桃花林。他不敢再想了,他开始感到有点累。这一切都让他有点累。

夜凉如水。

陈小鬼眼望着房顶摇曳的灯火,说:“娘,我总感觉这个世界好大,大得我都把握不住了。”

女人说:“把你的刀给我。”

小鬼依言将烟波浩淼递给她。女人接过刀,说:“这是你信叔叔的刀,你看,如果把这把刀比做整个世界,刀刃部分好大,好亮,当即使是一个农妇使用厨房的菜刀,都知道这刀刃是不能握的,应该握住刀柄。所以,孩子,去把握你能把握的,去想你应该想的,至于那些不能把握的,不应该想的,就一点都别去碰它,也别去想它。当别人想到死亡想到流血想到输赢想到刀刃的时候,孩子,用你的手紧紧握住刀柄,就如你信叔叔一样,整把刀就会随心所欲,你也就是这个世界上真正会使刀的人。”

小鬼点了点头,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女人又说:“孩子,有什么的女人了吗?娘还等着抱孙子呢,呵呵……”

陈小鬼想起淼儿,想起江边雪地的情景,心中抽搐了一下,不由一阵酸楚,摇了摇头说:“没有。”

女人又笑了一笑,问:“没有,还是有过?”

小鬼没有回答,顽皮地笑了。

“呵呵呵。”女人笑道:“这孩子还挺沧桑的样子,不过在娘这里,你永远都是孩子。娘告诉你,这天底下的漂亮女子,分为三种:上品漂亮而聪明,中品漂亮而愚蠢,漂亮而自作聪明的,则属于下品了。“

“那……娘是哪一种?”小鬼俏皮地一笑。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侧着头对着窗外,但突然她的笑容凝住了。她说:“康哥,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我闻到你的味道了。”女人的语气了带着哀愁,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坐不起来。

陈小鬼说:“娘,窗外只有月光和风声,你听错了。”

“不,不不,没听错,是你爹!康哥,无欲回来了!康哥,你来了吗?”

突然窗外很远的地方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不,我只是路过。”

“你路过哪里,我这回香小居,这么偏僻的地方,你路过什么?康哥,难道你还不肯原谅我么?”

窗外的声音似乎停了。

弛大娘继续说:“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丢了你兵库的钥匙,但就一把钥匙,你就这么恨我么?这么多年了,你就是不肯见我一面么?这么多年了,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过?你知道我要死了,来看我对么?还你是在乎我对么?”

窗外那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声调:“眉朵,仅仅是一把钥匙,你说说,你的心可曾放在我这里,你连一个儿子都不肯给我,而我,给了你……一把钥匙,那是我的全部啊!你丢了钥匙,也就是丢了陈家的全部啊!为了你我和我的弟弟反目成仇,为了你我把整个傲尘都得罪了,我成了傲尘的罪人你知道吗?”

小鬼他娘抽泣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声音又说:“我的记忆仍停留在那个恶劣的夏日早晨,我为你的失踪忧心忡忡,彻夜无眠。我几乎翻遍了傲尘所有的山头,却在那个早晨发现你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直到现在,想到那个早晨的情景,想起那个早晨我在山洞之外,我坐在石头之上等着你睡醒,等着你醒来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想哭!……你丢了陈家所有的脸面,丢了我作为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你让我如何原谅你呢?直到现在……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走?为什么!”

“他说,他说要带我去看海……”

“眉朵,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竟然不如他的一句话,他要你去,你就头也不回地跟着去了,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啊!”

“康哥,你还是叫我的小名!康哥你还叫我眉朵!好多年没人叫我眉朵了,康哥,你别走!求你别走!”

她一阵猛烈的咳嗽,鼻翼一扇一扇,急促地吸着气,一个抽搐,晕死了过去。陈小鬼朝窗外骂:“你混蛋!”又大声喊:“金婆!金婆,我娘她……”

金婆从门口冲了进来,拿着一瓶药,打开瓶塞,在弛大娘的鼻子下面晃了晃,对小鬼说:“拿着,每一刻钟就给她闻一闻,我现在去请梅先生!”说着,她将那个瓶子塞到小鬼手里,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身法奇快。

梅先生拄着那根枫木手杖,带着阴郁而略带疲倦的脸,两片嘴唇紧抿着,嘴巴旁边布满了皱纹,像是重兵把守的关口,惟恐泄露一点信息。他坐在床头,把脉,翻了翻眼皮,检查了口腔,又看了看她肚子上的那棵树,最后把眼睛停在金婆的脸上,又看了一眼小鬼,摇了摇头说:“这瓦石峡的毒树,厉害厉害,唉,你们可以准备了。”

女人醒了,像一个小孩子醒来一样,揉了揉眼睛。在她肚子上的那棵小树,疯狂地长高了好几尺,似乎不甘心,但终于枯萎了下来。陈小鬼透过远方天边的云,看到了小树的叶子上,在瞬间爬满了黑色的虫子。他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到她黑色的脸上笼罩着同样黑色的雾气。当朝霞的亮光从窗口照进来时,她的脸却又重新变得红润起来。她将肚子上那棵干枯了的树苗摘下来,扔到一边,就像扫去窗户上一个蜘蛛网一样。她坐了起来,面若桃花,姿势优雅,对着金婆说:“我饿了,你帮我准备点吃的!”

金婆愣了一愣,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让她准备吃的了,但她终于明白过来,眼睛有些湿润,对着小鬼说:“我去准备吃的,你帮你娘将那个大浴缸抬到屋里来,你娘要洗澡了。”小鬼点了头,很快就把浴缸扛进来。

女人又是微微一笑,表示赞赏。金婆又对着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的梅先生说:“有劳带个话给李当家,让他带人过来吧。”梅先生也点了点头,大踏步走出去,到了门口,他又回头对小鬼说:“年轻人,跟老夫去走一遭!”

陈小鬼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说:“去吧,孩子!”

2

梅先生走得很快。他又高又瘦,两腿奇长,走起路来像踩高跷,跨一步,别人得连跨两步。陈小鬼跟在他后面,开始跟不上,幸好梅先生走一阵,就会停下来等他。这样接二连三等了好几次,陈小鬼也觉得不好意思,暗暗地用了漂移之术,脚不沾地,向前滑行,一下漂到前面去。梅先生很快就跟了上来,对陈小鬼笑了笑,也不说话。

天光微白,陈小鬼终于开清了周围的环境——自己仍然在高大的树木和石头之间穿行。高大的树木仅仅是高大,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这里的石头都长成条形的,一条条竖立着。陈小鬼终于打破了沉默,对梅先生问了一句:“她真的是我娘?”

梅先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小鬼,从头看到脚,最后把眼光停留在他那只短短的小指上,鼻子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还真孝顺,问这样的问题!”

“不是,我在那院子里,一切好像就是真的,但出了院子,就像现在,一切又都好像在做梦。你是医生?”

“原先是兽医,专门医牛,牛医得多了就能医人,你二叔走后,我就是医生。”

“那你说说肚子上怎么可能长出树苗呢?”

“毒树。”

陈小鬼说:“我娘她会死?”

“会,不久就死。问完了没有?问完了我们就走。”

“去哪?”

梅先生没有回答,他突然一伸手,来抓陈小鬼的后颈,陈小鬼正想躲闪,但好像往哪躲都别扭,一眨眼就被梅先生稳稳当当地抓在手中。梅先生手一扬,陈小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一定神,原来已经被梅先生夹在腋下。梅先生开始走路,东一步西一步,陈小鬼这才注意到,原来二人已经置身于一片怪石堆之中,很显然,这是一个石阵。他看着梅先生走的东颠西倒,有时见他往左走了一步,人却往右移动,有时见他往一块石头身上撞去,石头却是避开了。走过了石阵,却是一片枣树林,大约两人多高,对比刚才林中的大树,这片矮矮的枣树林简直就是一片凄凄的荒草,算不得树林。梅先生一跃而起,在树顶上走着,他一脚一棵树,如履平地,走得十分潇洒。

梅先生终于在一座屋顶上放慢了脚步,又再次跃起,人稳稳地停落在院子里一棵高大的松树上,松树枝一摇一摇,梅先生的身体也一摇一摇。这时就听得大厅上传来争吵的声音。

就听得一人说:“当家的,这二十几年来,我们黑森林这么多年处心积虑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将他奶奶的狗屁元老院铲平,将我们的旗插到宗庙顶上去,现在元老院不争气,勾结对岸的食人族,他奶奶的狗屁瓦石峡,都成了傀儡政权……”

又有一个斯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旋金,情况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的,这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们将陈大康抓来此处,十多年了,为的不就是要他出来说一句话,让我们师出有名,所谓名不正言不顺,陈家历来是傲尘的王族,丢了钥匙废除王族,这自然都是族里的规矩,他陈大康还不是按规矩就将政权交给了元老院,现在要夺回政权,也得陈大康出来说话,才能服众!”

“妙竹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书呆子一个,你除了养鹅你还会干什么?我二哥说的怎么就不对了,我旋土说一句吧。他陈大康一辈子都不出来吼这么一句话,难道我们兄弟得一辈子都等着他?等到一百五十岁再一起死掉,这叫什么道理?你是史官,写起文章来头头是道,但举事,哼哼,你还差远了。我主张呀,李当家一句话,兄弟们一起杀上元老院,将里面的老头一个一个抓来,杀头!”

“就是就是!杀他一个痛快,别再窝在这森林里了!杀出去!”

又一个粗里粗气的声音说:“你们五旋子就是五人一个屁股,那里还会想别的事,脑瓜子水做的?就知道打架!你们长那么大一个头,就用来打架!起义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改变抹布一样的命运,为了让我们不再像抹布一样,任人揉捏!”

“都都,你的脑瓜子才水做的!我们五旋子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都都,你不就会逛窑子吗你还会干嘛?你除了知道妓女的鞋尖是朝内还是朝外你还能做什么?你也有资格来说我们五旋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地说:“好啦,别吵了,每次开会都吵,只会相互揭短,还成个什么事!”

大家就都静了下来。陈小鬼心想:这个人已经就是他们所说的当家。

苍老的声音突然又说:“梅先生,屋外风凉,进屋说话吧!”

陈小鬼心中一惊,没想到梅先生如此精妙的轻身功夫,都被他察觉了。

梅先生从树上跳下来,着地的瞬间他的膝盖弯都不弯一下,而是直挺挺如一段木头撞击着地面,发出砰地一声响,尘土飞扬,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陈小鬼猜这一下一定很痛,但他若无其事,仿佛想以次来证明他骨头的硬度。

落地之后,他冷冷地笑着,一语惊人:“昨夜傲尘出了一件大事。”他停住了,两束眼光,像两把扫帚,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才说:“三个村庄,一夜之间,鸡犬不留,连一只活着的蚂蚁都没有。”

大厅中静了下来,仿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陈小鬼朝大厅看去,大厅中央坐着六个人:正中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色泛黄,看样子病得不轻。陈小鬼心中暗想,此人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当家。老者的左边坐着两个人,都又矮又胖,都一样穿着黑白条纹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匹斑马,这大概就是五旋子中的旋金和旋土,如依五行,大概还有旋木、旋水、旋火三个人了。在右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书生打扮,手持折扇,不坐在椅子上,却是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副丢三落四的样子,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史官妙竹了;另外一个,三大五粗,腰上挂着砍刀,应该就是被称为都都的人。再有一人,尖嘴猴腮,很瘦弱,搬了一只椅子,坐在角落里,有话要说,又似乎不敢插话,陈小鬼看不出他的来历。

梅先生:“你们就知道吵!你们就知道打闹!知道杀头!如果我老梅没猜错,不用多久,元老院首席孔顾德会来黑森林,对岸带兵的头儿,也会来黑森林,为什么呢?因为黑森林在他们看来,就是一股力量,名声在外啊,他们都把这一战的关键,放在看黑森林站在哪一边!屠村,无非是想激怒黑森林,让我们出战。你们可知道对岸瓦石峡的王是谁?带兵来攻傲尘的又是谁?”

旋土答道:“还不是同一个人,王是谷谷子,带兵伐我者,也是谷谷子。”

梅先生冷笑两声,说:“谷谷子是谁?谷谷子就是当年流落傲尘的王子谷冷铁!”

“谷冷铁?”一瞬间四野又都静了下了,没有人说一句话。良久,中间的老者徐声说:“老梅啊,你倒是再说说,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呀?”声音异常的慈祥。

梅先生:“为今之计,惟有请出陈大康,让他来主持大局,恕我直言,当家的年事已高,而我们这等城府心智,能抵挡得住谷冷铁么?这不是玩笑,不是谁谁谁的一时意气,做得不好,我们可能灭族。整个傲尘族。大敌当前,我认为应该把黑森林同元老院的个人恩怨放在一边!”

旋金忍不住说:“当家的,我们暂且不管它,我倒想看看元老院那群蠢蛋如何抵挡那八百铁骑兵。”

旋土应和说:“老婆病了那么久,他都无动于衷,这种人能主持什么大局?”

当家的人:“旋土,不得胡说,王族的事,怎么可以拿来议论!”

都都在一边嗡声嗡气的说:“听说陈大同在傲尘的西南角,人迹罕至的地方,建了一座桥,横架碧河两岸,才将敌人引进来的,这王族的人,哥哥丢了金钥匙,弟弟却引狼入室,王族比我们这些抹布还……”

当家的:“住口!”他一激动,猛烈地咳嗽起来。在角落里那尖嘴猴腮的人慌忙跑了过来,给老者捶背,并说:“爹,千万别动气!”又狠狠瞪了都都一眼,都都自知理亏,低下了头。当家的老者咳嗽完,说:“不碍事,不碍事!梅医生继续说吧。”

梅先生敲了敲他的枫木拐杖,说:“八百铁骑兵已经是古时候的战争了,现在对面来的是人兵!大家知道,瓦石峡的祖先都精于驯养动物;而傲尘的祖先多是木匠工匠,精机关器械;那时打仗,都是对方放狼啊放狗啊,我们用工具对付它。但现在不一样了,对岸养了一群人,白色的女人,赤身裸体的女人,称为人兵。这群人兵没有人性,像狼一样闻气味行动,像狼一样凶狠,杀人速度奇快,却像人一样聪明,是一群聪明的行尸走肉。”

梅先生又说:“二十多年前,傲尘的王族发生了一场变故,那就是王子陈大康将金钥匙给丢了。为什么会丢,我们不去评说,但大家可知道,这金钥匙为什么会如此重要,会和碧河之书并列,成为王族的象征?族规中为什么会规定金钥匙和碧河之书,任失其一,王族都要退位?这金钥匙的秘密又在哪里呢……”

当家的突然打断他的话:“梅先生,这话我们留着书房细谈,如果没有其他事,其他人可以自便!散去吧!”

“慢!”梅先生一把拉过陈小鬼,环顾四周,说:“这是陈大康的二公子——老夫刚才只顾着谈论大事,险些把要事给落下了——弛大娘病危,毒树已经脱落,怕是回光返照了,还请……”

“弛大娘病危?怎么这么快?当家的一听这消息,竟然站了起来,接连地咳嗽。

“她让我带话,让当家的可以带人去回香小居了。”

当家的说:“妙竹,妙竹,快,你带上众人,再叫上几个厅外的兄弟,一同上回香小居吧,千万照顾好弛大娘,我和梅先生还有话说,随后就到!”

3

众人走后,大厅上就空了下来,老当家站了起来,那个虚弱的年轻人连忙过来扶着,但他太瘦小了,看上去,倒像是老人在扶着他。老当家走在前面,梅先生和陈小鬼就在后面跟着。四人穿过了一扇小门,绕过了一面影壁,经过了一个摆着假山的小荷塘,终于到了书房。书房不大,书也不多,一张长形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文房四宝,没有花瓶之类的其他摆设,周围的布置显得非常简洁。

老当家在房子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示意二人也坐下。

老当家说:“老梅啊,这大厅上议事,一些话还是不便说,曾有传闻说,第一杀手信难求死时,惨叫说有奸细,所以啊,一些事还是防着点好。你刚才说,这锁头的事,我知道,这铜人库就在黑森林中。傲尘之所以能保住这一方土地,在每一次战争中得利,全都依赖于这一百一十二铜人啊,如今对岸来袭,每个知底细的人,无不想着那一百一十二铜人。但二十年前,那金钥匙一丢,傲尘上不是没有了钥匙,而是出现了十把八把金钥匙,但没有一把是对的。据说,这钥匙当年就给谷冷铁带走了,带到对岸,当年的事,我们不便细说,但你说这陈大同,为什么就在这当口把桥建成,这不明摆着引狼入室么?”

梅先生看着窗外,良久,才说:“我来此之前,去了一趟宗庙,看望了弥落老人。他同我讲了一个断手喂虎的神话。说的是傲尘的祖先,在一座山上遇虎,情急之下,只得用刀砍下左手喂虎,以赢取逃走的时间,但老虎吃了左手,又追了上来,祖先不得已,又将左臂砍了下来,老虎叼着左臂追了一阵,就不追了,这才得以逃脱。而现在瓦石峡在一天天强大,而傲尘却闲适无忧,停步不前,我们和瓦石峡只隔着一条河,但情形就和一头虎崽同处一室一般无异。我们看着它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地威胁着我们。这个时候,陈大同建了一座桥,等于是去招惹它。当它还是虎崽的时候,招惹它,固然危险,但如果能撑过去,兴许还有赢的机会,至少也能搏个两败俱伤,在它疗伤的间隙赢取一点时间。假如让它以如此迅猛的势头长成一头大虎,那么就只有永远手欺凌的份儿了。穷则变,变则通。希望碰撞它一下,能通啊!”

“那如今这碧河之书又在何处?”

“当日信难求送弛大娘来黑森林,曾对外放出风声,说碧河之书在弛大娘身上,但其实,据我所知,这书还是在陈大同身上,他同信难求日夜参悟,应该也有结局了。”

“第一杀手信难求,忍辱负重,为傲尘做了不少事啊!”

这时陈小鬼插话说:“不,书在我身上。”陈小鬼解开包袱,挪开青龙藏刀,取出一张薄薄的书。正欲展开,梅先生连忙阻止:“小鬼,这是王族的宝物,藏起来!可不是玩的!”

陈小鬼笑了笑说:“没关系,看了也没人看得懂。”但还是依言将包袱收好。又自语道:“以一代零,或以零代一,结果不变——反正结论我二叔已经算出来了,还托老黄带信来告诉我,所以这书也就没有什么用。”

梅先生和当家的异口同声问道:“老黄是谁?!”

“哦,老黄,我二叔样的一条狼,通人性的。进黑森林时落下它了,这会啊,它应该回我二叔那了。”

梅先生跟着说了一句:“以一代零,或以零代一,结果不变?什么意思?难道这么一句话就是能统一碧河?”

当家的:“老梅,别忘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这毛病就是改不了!”梅先生一听,自知说错了,便缄口不语。

当家的又对梅先生说:“你说得对,得请陈大康出来说话了——看来,这次老朽得亲自去一趟紫竹林了!”

陈小鬼突然对这样的争斗感到厌倦,他闻到了每个人脚掌上传来的泥土的气味,他想,当这些人全部倒下,他们的脚掌就和头在同一水平线上,虽然鼻子和脚掌的距离仍然和站着时一样没有变化,但陈小鬼坚信,他们一定能闻到自己脚掌上的泥土气息——只有这种气息能让人厌倦,并安心地去死。

一头瘦驴驮着老当家李立东行走在山路上,他的两旁跟着八个护卫,样子都很精猛。梅先生和陈小鬼不紧不慢地跟在驴屁股后面,一队人朝紫竹林进发。老当家坐在驴上,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草,突然感慨起来:“这又是春天了,呵呵,老朽这已经走过了一百四十多个春天了,也是时候亲近这些花花草草了,唉……”他长叹了一声,又说:

“我年轻的时候啊,也见过战争,那瓦石峡打过来了,古战场,折梅谷——梅先生听到折梅谷,浑身颤抖了一下,似乎有点怕——在这个山峰和那个山峰之间,是平平整整的一块田野。那时田野的稻谷已经收割完,长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野草,从侧面看去它像一块肉砧,从正面看去如一方棋盘,只不过他们那时候用的棋子是一些真实的兵将。将领喊了一声杀,小兵们就愣头愣脑往前冲。因为平时棋下得少,缺乏训练,所以这些当了兵的农民时常把同伙砍伤,我躲在旁边,只听到战场上骂娘之声不绝于耳。如果忽略刀光剑影的流血场面,单就声音而言,我们完全有可能会把它当成一个市场……我那时还小(他又强调了一次),没想到了这年纪,又要看一次战争啊,这历史怎么就总爱绕圈子哩……咦这说话就怎么就到了,蠢驴啊慢点!慢点咱到了!”

竹林不大,但很清幽,能听得见鸟的叫声,地上尽是竹也和竹壳,踩上去咯吱地响。沿着中间一条不大像路的路,走了一阵,就看到一处竹子做成的乌头门,横坊上写着“紫竹无眠”,柱子上的对联写着:“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就听老当家赞道:“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笔意飘逸,柔中带刚,隐隐有金石之气,不愧为帝王手笔啊,这陈大康,哈哈,不简单啊,紫竹林无眠居,我还是第一次来,也难为他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说罢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

陈小鬼听得人家在褒赞自己的父亲,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激动。一行人又再往前数十步,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竹林掩映中,一座竹木建筑物品字形排开。房屋用竹子和竹叶盖成,高低不同的支柱支撑着纵横交错的走廊和凉台,相互间用竹梯子和悬空廊连接,制高点是锥型的了望台,还有储水箱,风向标,滑车,钓鱼竿和吊钩……蔚然大观,不一而足。老当家拉着梅先生说:“老梅啊,你看这陈大同,住得比我还精致,哈哈,用竹子和木头就能造出这样的房子,巧夺天工,这陈大康,真是个天才,老祖宗要是还在,那一定高兴得满嘴的牙都起来跳舞,哈哈……”这一番话说得陈小鬼又是心头一热。

梅先生提高声调喊道:“陈大康,老当家来看你来了!陈大康!”

无人应答。

老当家溜下驴,说:“还是我自己进去吧!”说着就欲前行,梅先生一把拉住他:“老当家且慢!”

“怎么?连我都进不得么?”

“怕是有机关,这陈家的机关,是傲尘一绝!”

老糊涂了,不说我倒忘了!

梅先生在地上拣起了几个石子,手一扬,击向几个地方,没有什么反应,四下里静了下来,风吹着竹叶,沙沙地响。就在此时,听着几声咳嗽,只见一个鬓发皆白的老头儿,手持一把扫帚,从竹林深处走出来,佝偻着腰,脚步蹒跚,那样子看上去比老当家还要老上一倍。陈小鬼一看,大失所望,心中不胜悲凉之感:原来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又想:我父亲一定感到孤独,因为他在那个年龄容易越活越孤独,或者说越活越觉得无聊。看他看人那不温不火的眼神,我父亲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表达他的友谊。

老人在众人面前站定,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说:“客人请随我来!”领着他们走了几步,老人又回过头来,看了那八个护卫一眼。老当家慌忙转身对他们说:“你们在外面候着。”护卫应了一声是。

老头儿手持扫帚,走得很慢,走在前面。陈小鬼突然哑然失笑:这哪里是自己的父亲,应该是一个看门的阿伯!自己的娘那么年轻,父亲不可能这么老吧。

老人将三人带进了一个房间,说:“客人请坐。”陈小鬼看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沙漏、一本《周易》和一个玻璃圆球。走近时,就可以看清并不是什么玻璃圆球,而是一个地球仪。老当家走过去,摸了摸地球仪说:“不消说,这三样东西,应该就是陈大康最为喜爱之物了,这圆球,应该是当年外来使者的贡品吧?”

老人呵呵地笑着:“让客人见笑了,地方小,也没有专门会客的地方,也只有这间房子宽敞些。”说着就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陈小鬼自从上次吃了铁匠老张的亏,自此对茶水都特别小心,连碰都不敢碰。梅先生倒好像是渴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老人倒完茶,又小心翼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地笑了笑,问道:“三位是从哪里来的?”

梅先生道:“这就怪了,不让陈大康出来会客,倒又你来盘问我们了!”

老人憨厚地一笑,说:“这竹林偏僻,来客少,所以做下人的,也认不得几个人,冒犯客人了,恕罪!恕不相瞒,我家主人出门之前吩咐,如有客来,定要问清来历,三种客人,有三种不同的回答。”

老当家哈哈大笑,说:“有意思!这陈大康!老人家,您说这三种客人,是哪三种?”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是对岸来的,二是元老院里来的,再有就是这黑森林里的邻居。”

老当家和梅先生对望了一眼,说:“看来这陈大康早就想在我们前头了!”

梅先生指着老当家说:“这位是我们黑森林的当家。陈大康到底去哪了?”

老人问道:“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梅先生对道:“否极泰来,风调雨顺。老人家,可是自己人呀?”

老人笑道;“呵呵,那就是自己人了。我家主人一早就出了门,我随着我那老婆子出去了。”

“你的老婆子?”

老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一笑:“就是王妃身边的金婆,呵呵,她侍奉王妃,我就在这里,帮我家主人打扫院子。”

“陈大康有没有说他做什么去了?”

“没有说,只一早提着药箱,带着金针就出了门。我那老婆子说,要将王妃的灵柩送出傲尘,送到心字大街。”

“送到心字大街?”

“说是王妃自己的意思。”老人说完,又将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在陈小鬼身上停住了。看了许久,老人突然说:“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小兄弟您贵姓?”

陈小鬼笑着道:“太像了?太像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是不是太像陈大康了啊?”

“不像我家主人。像当年来此疗伤的一位客人。”

“我不像我爹吗?”

“嗯嗯,你爹……陈大康?哼……嗯,你是陈无欲?!真的是无欲吗?你都长这么大了!”

“不,我不叫无欲,我叫小鬼,陈小鬼。”陈小鬼冷冷地回他。

“怎么是陈小鬼?你是不无欲?”

陈小鬼有点生气,不理那老头。对梅先生说:“既然我爹不在,要不我们回去吧?”

梅先生点了点头。那老人还在叨念:“你真不是无欲……我没记错啊,这长子无争,次子无欲,无争无欲,怎么会错呢……”

梅先生打断他说:“老人家,既然你家主人不在,那么我们就回去了,你忙你的吧,不用送。”

“不再坐一会再喝一杯茶吗……陈小鬼……陈无欲……”

4

一口大锅被架在晒谷场中央,锅下是柴火熊熊,锅中的水开了,四个白色的乳房正在锅中翻滚。一群男人围在大锅旁边。高老四拿着一双大筷子,将袖子捋得老高,大喊大叫:“快快,把咸菜放下去,老六老六,把我的酒拿去温一下,快快,这都快可以吃了!”

高老三指着架子上的裸女,也大叫道:“老四啊,吃吧,吃了那边还有得割,乳房多着呢!要还缺,我明天再去抓!”

架子上的裸女都脸色苍白,有一人闻到了锅里的气味,忍不住呕吐起来。有人吐开了,就有几个也跟着呕了起来,只是干呕,呕不出东西——都两天没吃东西了。不一会儿工夫,场上又多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男人都围在大锅旁,火堆之旁就只剩下老大姐还有小路,面对面地坐着。小路一直在吃烤地瓜,老大姐默不做声,一直看着。小路说:“很好,很好啊!很好的地瓜!”

老大姐鼻子哼了一下:“小姑娘,你很勇敢,能像你这样勇敢的女子这世上已经不多了,说句老实话,我挺喜欢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倒可以不杀你。”

“所有的勇敢和所有的伟大一样,都是逼出来的。你也很会说话,表扬我还顺带吹捧了自己——也让我悄悄地告诉你,一路过来,光这黑夜和这空村,就吓得我只想尿尿,我很胆小,但你看这情形把人逼的,不勇敢也不行啊!”

“怕你还来?”

小路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因为假如我不出来,就不会有人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永远也灭不了傲尘。”

周围静了下来。只有那群男人在喧嚣,但这跟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无关。

老大姐哈哈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很响。但笑声突然停下来,她看着小路:“我知道你这是来找死。”

小路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地瓜,嚼着,吞了下去,说:“我算过命,我不会在今天死的,这个你放心,如果你想要灭掉傲尘,那就只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去把宗庙里的未洛石搬到碧河边,一脚踹下河去,再让会唱傲尘的歌的人失忆——不过我告诉你,那块石头纵使让你去搬,也要你子子孙孙搬上好几代!”

“未洛石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一手扔到河里,至于唱歌的人——我不能让她们失忆,但我能让她们——死!”

老大姐手一扬,二十多把飞镖齐唰唰飞了出去,在每个裸女额头上都扎上了一支,就像二十多只蚊子停在她们洁白的皮肤上,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小路突然也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输了,老大姐,我替她们感谢你!你结束了她们,也就是帮她们解脱了,哈哈,哦,我还忘了告诉你,其实,死尸也会唱歌,啊哈哈,你听,她们还在唱歌呢……”

老大姐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正想发作,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嘀嘀哒哒的马蹄之声。所有人都停住了,只看着月光之下一个影子,越来越近,一匹马飞驰而来,上面坐着一个青衣人,大老远就喊:“老大姐,这几天辛苦了,没日没夜的!”

“哟,原来是无争公子,哪里来哪里去呀?”

陈无争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从我义父那来,他的大兵已经过桥,让我先到黑森林中看看情况,完成一些小任务。”

小路一见陈无争,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无耻的小人!叛徒!”

陈无争也不生气,笑笑地说:“出门遇故人啊,我倒是谁,原来是茉莉洞的小路姑娘,怎么,婆婆死了,树倒猢狲散,你也投奔瓦石峡来了,弃暗投明,这是好事!”

小路:“我才没你那么光明!”

老大姐对陈无争说:“今晚跑出来捣事的,我才在想怎么处置她呢!”

陈无争:“处置?哈哈,旅途寂寞,要不让陈某给大家找点乐着?”

大锅边的男人也围了过来,都起哄道:“甚好!陈公子动手啊!”

陈无争一笑道:“我陈某人向来是动口不动手的,小路姑娘你说是不是啊?小路姑娘看过来,对了,看过来……”

小路看过去时,正与陈无争的眼光相遇,突然觉得被一股朦胧得说不出的气息笼罩住,像是被粘住,摇摆挣扎都无济于事,只得依从,被那股感觉拉着,走向深不可测的地方,像把自己都交了出去。

陈无争问:“小路姑娘,你从哪里来呀?”

小路喃喃地说:“茉莉洞。”

“到哪去呀?”

“不知道。”

“去做什么呀?”

“找陈小鬼。”

小路眼睛半闭着,失魂落魄地站着。旁边的男人又起哄“:陈公子,问点别的,问点有意思的,问她想不想做爱,问她还是不是处女!”老大姐叱道:“别闹,陈公子在用陈家祖传的绝技催眠术,大家安静点,别错过这开眼界的好机会!”

陈无争听他们这么一说,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小路姑娘,你想不想做爱?”

“不想。”

“小路姑娘,你还是不是处女啊?”

“不是。”

“小路姑娘,你的第一次给了谁呀?”

“陈小鬼。”

陈无争吃了一惊,便问:“陈小鬼是你什么人呀?你夫君?”

“不是,什么人都不是。”

“那你是怎么给他的呢?”

“他生病了,我就想只用有性欲刺激他,他才会醒来,那天夜里,我冷,他也冷,我到他房里去,钻到他被窝里去,要他抱我,他还以为我是红色的女鬼……”

这时旁边 那群男人早就笑成一团,原先只是个别人偷偷地笑着,发出窃窃的笑声,后来老大姐也忍不住笑了,大家就都放胆哄堂大笑,有的笑得在地上打滚。

陈无争双眼一睁,像是放开了一些东西,在一边冷冷笑着。

小路打了个冷战,吃了一惊,却看到眼前的人都在笑,莫名其妙。

只听一人说:“我冷,他也冷,哈哈……”

又一人说:“要他抱我,什么红色的女鬼,伟大的献身精神,哈哈……”

再一人说:“我还没听说过生病可以用性欲去刺激的呢,小姑娘,想要就说想要嘛,那么多借口,哈哈……”

一人反驳说:“人家是第一次嘛,总得找个理由!”

小路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面红耳赤,指着陈无争骂道:“畜生!你对本姑娘用催眠术?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你对得起你陈家的祖宗吗你!”

陈无争有冷冷笑着说:“是陈家的祖宗对不起我。”又转过头对老大姐说:“大姐,我这次回黑森林,有几个任务要完成,既然这小姑娘和我弟弟陈小鬼有染,那么还有点用途,我想带走,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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