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世界 > 第七章 美人城B 第七章 美人城B 第七章
各位读者,现在是写信时间。长信之后,我们的故事继续。在这一封长信中,共有三个部分:一为黑森林,二为当年故事,三为模拟死亡。
1
人总是会死的。温软,你过得好吗?我又给你写信了。
温软,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2014年的冬天。现在是2026年秋天,十二年了,如果我们在相逢那时有一个孩子,我想,他如今也应该长大了,也应该到我肩膀那么高了,十二岁,正是发育的年龄。2014年冬天,你还是个跌跌撞撞的家伙。那个无聊的下午,我一个人花两块钱搭着小城的八路公车,按照八路公车的路线,我可以坐着它周游小城,度过一个寂寞而愉快的下午。但在某一个站点,你上了车,我记得清楚,你那时穿得像只熊猫,羽绒外套将你包得像个粽子,圆鼓鼓的,不时眨着大大的眼睛,睫毛长长的。你右手抱着一撂书,小手被冻得通红;左手提着一袋水果,我猜是苹果。上了车后,你一直把眼睛盯着车外,我想,这应该也是一个对空间要求比较高的人,不喜欢车内沉闷的空气。
车开动了,开得很快,我心里暗骂那司机是不是赶着去捉奸。突然一个急刹车,我看到你的头磕在前面的车座上——还好那是棉的,如果是硬座,准得起包。接着我就看见那一袋水果,滚了一地——果然是苹果!你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弯腰,一个个把苹果捡起来,羞红着脸。“对不起,对不起,谢谢!……对不起,谢谢!”有人帮忙你捡,捡了递给你。滚得最远那个在我脚下,你看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苹果,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车座走过来,我弯腰帮你捡起来,也递给你。谢谢。你说。你很有礼貌。我说。你就笑了。我问:“你很喜欢吃苹果?”
你还没回答,就又一个急刹车!那司机真是赶着去捉奸!你一个趔趄,险些就扑到我身上来,但你一手扶住车座站稳,一手死死地抓住那袋苹果。那个刚捡起来的苹果又重新掉到地上,滚得老远。我说我去帮你捡。你说不用了。车一停稳,你就急急地下车了。车开走了,我看到风把你的羽绒外套吹得鼓鼓的。但同时我发现,在我的脚边,你刚才站的那个地方,有一部手机。我猜是你的,所以就捡起来藏好。车继续开着,那个苹果在车上滚过来又滚过去,滚过每个人的脚下。终于在一次开车门的时候,不小心滚到了公路上去。
你终于打电话过来了。用另一个电话拨响你自己的手机。
你第一句话就说:“谢天谢地,我还怕手机关着呢,如果关着那就没戏了。”
我说:“你应该先说,你好。”
“哦对,你好!你好,请问能不能把这手机还给我?”停了停又说:“我会给你现金……谢你……手机上有很多重要的号码,我没有备份。”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说这手机就是你的?总得有个证明吧。”我想逗一逗你。
“怎么样才能把手机还给我?”
“那这要看你的表现了,看你乖不乖。”
“那怎么样才算乖?”
“比如现在你就应该好好陪我聊会天,别急着要手机。”
我才不干呢,双向收费,那边手机是我的,这边电话也是我的,两边都要我付钱,我才没那么笨!
“不聊?那好,再见!”我嘟地把电话给挂断了。
刚挂了,你又打过来。你说,要不这样好不好,“我请你吃饭,你把手机还给我,怎么样?这可是我第一次主动约男的出来吃饭哦。”
我哈哈笑了两声:“你没那么笨,我也没那么傻,约出去吃饭,只要我一出现,一群人就围过来,你男朋友就会出来跟我打架……”
“我可是一个良民,不打人的……我没有男朋友……上个月……上个月分手了……真的没有!”你的话让我想起在共车上你那怯怯的样子。
我记得你越说声音越低。我达到了目的——哦原来她没男朋友。我说:“那这么着,我明天早上把手机放在古桥的第二个桥墩上,你自己去取。”
“别挂啊……你还没说是左边的桥墩还是右边,是从那边数过来第二个……”
我又嘟地一声把手机挂断了,然后诡秘地笑了笑。
第二天中午,你急匆匆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骂:“你不讲信用!不是说好早上放在第二个桥墩的吗,我已经在桥上找了一个上午了,什么都没找到!”我听着你气嘟嘟的声音,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那现在手机在哪呢?”
你气得吼道:“还不是在你耳朵边!你还用它跟我打着电话呢!”看你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偷偷地笑。
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六点钟就出了校门,来这里盯梢,看谁会把手机放在那,你说谁敢去放啊?”我又问:“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你气得直喘气,没说话。
我说:“你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羊毛衣,一条牛仔裤,对不对?”
你说:“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我就说:“我现在就在这桥头的咖啡馆,一个早上,我就在这儿窗口看着你,从这边的桥头,走到那边的桥头,反反复复走了好多遍,把每个桥墩都看了一遍了,我想你也应该累了,上来喝被咖啡吧。”说完我就把电话给挂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看到一个鹅黄色的影子急匆匆地飘上了二楼。我朝你招了招手,你就走过来了。我示意你坐下,你就一直盯着我看。我叫小姐再来一杯咖啡。
你突然说:“”哦——我认出来了,你是那个捡苹果的!
我说:“我不是捡苹果的,我是坐车的。只有捡破烂的,才会顺带捡苹果。”说着,我把你的手机小心翼翼推到你的面前,说:“完璧归赵!”
你看到了手机,紧紧地捏在手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我说:“你应该对我说谢谢!”
你说:“你捉弄了我,还想要我说谢谢!”
我说:“你生气的时候很漂亮,不过,我捡到了你的手机,还出乎意料地把它还给你,并且请你吃咖啡,这总是事实,对不对温同学?”
“你怎么知道我姓温?”你很警觉地问。
手“机里存着呢。温霓秋,像一种动物的名字。”
“泥鳅对不对?我就喜欢泥鳅,怎么样?你用不着损我!”
“我是一个医生,医生怎么会损病人呢?要不我以后叫你温软吧,反正泥鳅都软绵绵蔫呼呼的,温软,还真好听,我越来越佩服我自己起名字的能力了!”
“谁说医生就不会损病人,医生……喂,我什么时候成病人了?”
你不禁笑了,我们都笑了。记得吗?那时候你笑得好开心。之后你就问:“你真的是医生吗?”
我说:“是的,专门对付那些失眠的病人。”
你低着头说:“看来真是病人——我常常失眠。”
……
2014年冬天,天空像个老不死的怨妇,阴冷得要命。人走在路上,呵气成烟。这是我们第一次认识,也是我们故事的开始。现在想起来,仿佛很近又很远,好像刚刚发生,又恍若隔世。
2
我记得那些日子,每天早晨起来,都有蚂蚁爬入我的玻璃水杯。有时候喝水时,我会看到谁里有着一只蚂蚁在漂。透过杯底,我还能看到地板上的花纹,只是变了形。
那些日子我对所有的东西总是感到厌倦。出门遇到熟人,人家打招呼,去哪,我总是喏了一下,把下巴朝前一挪,意思是说我要到那边去,一句话都懒得说。直到你走进了我的生活,直到你问我说:你有没有见过海?我说我有。你说你还没有,还问还是怎么样的。
“海就是大一点的湖。”我回答。
“雪呢?”
“那……跟冰淇淋差不多吧应该。”
你深情地望了我一眼,我从你眼中知道,你感觉到我是一个有趣的人。我也隐约地感到,我们之间一定会发生一些故事。这就是人的直觉。
这以后的深夜里,你失眠的时候,总会打电话给我,跟我说你们中文系都养着一群庸俗的人,学生是教授也是。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了养俗人,只是顺便把少数不俗的人也养上,类似于商店里的买一送一(买一只鞋,顺便送另一只)。你听了哈哈大笑。我说,从医学上讲,你深夜里睡不着打电话给我,这对你治疗失眠百害而无一利,只能加重病情。你说你愿意,只要能跟我聊天,你愿意一辈子失眠。你还说,你好想找一个人好好地爱。我哈哈笑着说,你丫不是想泡我吧?你说也可以这样说。
我知道我恋爱了。因为我从那时候起也开始犯下失眠的毛病,对于一个治疗失眠的医生而言,这是不可思议的,但它切切实实地发生了,并且困扰了我一辈子。当然,假如能回到从前,我依然会义无返顾地选择失眠,选择你。在我们的人生当中,仿佛所有的故事在展开之时已经顺便给出了它各种的结局,只是未曾给出答案。所以我们能做的,是让自己不再后悔——对于必须一次性消费完毕的生命,因其可一而不可再,所以谁都害怕后悔。而对于这段记忆,我从来就未曾后悔。
那段日子我的生活开始变得没有条理:说话时经常咬到舌头,好几天发音不准;想事情,确切地说是想你,老把衣服给穿反了,直到女护士提醒我,我才红着脸跑进厕所换回来;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也会撞到桌角,撞出一块块的青紫。我知道自己完了。
我经常给你讲我童年的事,你说你也喜欢我的童年。我说那我的童年就是你的童年,所以以后提起童年,提起乡下,提起炊烟,我都会说我们的童年。如你所知,我生活在美人城,就是生活在时间的褶皱之中。在美人城里,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炊烟了,也渐渐地不知道什么叫童年了。只知道美人城以前是一处荒废的景点,后来这里建了一所疯人院,专门收留各所高校中疯掉的学生(这我在其他小说中有谈到)。在这个历史时期,美人城曾一度作为疯子的代名词。再后来这里就开发扩建了一座城市,疯人院被拆掉,之后城市的规模不断扩大,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而现在这里又有大批疯子出现,我们只能归结为历史的回归。
有一次你长了一个青春痘在眉心,老是喊痛,就要我讲故事。我给你讲两只老虎,你说不行;我给你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他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说从前……你也说不行。我说那要我讲什么呢,你说讲你以前的她。我虽然弄不清楚一颗青春痘跟我以前的故事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被迫无奈地讲了。这一讲使我后悔终生——那时候我应该一口否认我有过去,死都不说。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以后经常成为吵架的基本资料。
我告诉你说我爱过一个女孩,有过一段爱情。我告诉你那个女孩曾经煮了排骨木耳汤,走长长地路提到我宿舍。我说那个女孩总是冬天的时候把手伸进我的脖子里取暖。我说那个女孩曾使我三夜无眠,痛不欲生。怕你想太多,我最后总结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样的爱情是庸俗的,这样的女人是庸俗的,但为什么我仍然会拼命在心里给它罩上了一层浪漫的色调,小心翼翼地呵护它。她不是承载我浪漫爱情的那个人,即使她夜夜都在袭击着我的梦。我还强调,我们现在的爱情才是最纯真永固的。这后一句话是骗人的,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纯真永固的爱情。我看着你好像不高兴,马上转移话题,说到遥远的童年。我说有一次凌晨醒来,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只有雪白的月亮在叫,只是月亮太高太远了,听不到它的声音,万籁俱寂,很多人都还在梦里。接着我又跟你谈到童年门口的忍冬花。还说:忍冬是一种多年生半常绿缠绕灌木,夏季开花,苞片叶状,花唇形,初白后黄,黄白相映,故名金银花。中医以花和茎入药,其性寒味甘,清热解毒。当然,我到现在也还弄不清楚月亮在叫和忍冬花有什么联系。
我不知道女孩子总是爱问男友的从前,并且问过之后,她们总是会很落寞。但这一次我却知道,不说也不行,说了更不行。之后我们对一部电影的情节有过不同的看法,并发生了口角,并由此引发了长长的冷战。
在冷战的日子里,我终于明白爱情原来是这样脆弱,这样不堪一击,一句小小的气话,有时可以毁了多少年月的苦心经营。在冷战持续的日子里,我喜欢身穿淡黄色的外衣,不扣纽扣,像一个落寞的人行走在落寞的冷风里,就如同在故事的最后,陈小鬼穿着黑色的斗篷,行走在心子大街的冷风里。此时,也许有一个人正迎面走来,也许没有;也许那个他想念的女人也正在这条大街上走着,也许没有;也许有一个想念着谁的人,正在这个世界上走着,也许没有——在碧河世界里,走路,或者站立在那片土地上,诸如此类的事情,都显得可有可无,关系不大。
当然,我经常会想起,海是不是大一点的湖,雪是不是和冰淇淋差不多。我开始到一个有雪有海的地方去。这种想法后来消失了,因为不久之后我们又和好了——爱情是有生命周期的,不是吗?
3
温软,我这个小说真的越来越不像样了,我请求你的宽恕。假如说第一部分想借用困境这个道具来表达我们对茫茫世界无知的敬畏,那么第二部分的环境,就应该作为一把能产生疼痛的匕首而存在。如果说第一部分写的是童年和少年,那么第二部分,即是在写人生的中年和盛年,除了金石之气,这里更多的是力量的抗衡,不管这力量是阳刚还是阴柔,是正义还是邪恶,都避不开一场拼杀。
第二部分总的感觉是激越相对,但我也无意让他们激越相对,就如堕落多数时候都不是我的本意。但在一个以战争为背景的故事中,我却写到了小鬼他娘,也就是眉朵,通奸的陈年旧事,并使小路成为一个妓女。这正是让人奇怪的事。对于一个人来说,不但爱和恨都是他的权利,堕落也是他的权利。
黑森林终于出现。黑森林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假如要我用我的笔来描绘黑森林这个世界,我们除了能看到弯弯曲曲的小路盘踞在这片土地上之外,还可以看到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森林,和高大的树木相比显得无比矮小的民众居住在里面。大树是森林的惯例——如果大树作为一个长句,树下的人至多只是一个逗号。当然,树太也有坏处。比如对于那些有患有恐高症的鸟来说,这就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它们经常在上面发抖。树太高有另外一个坏处就是下雨天总会引雷,甚至晴天霹雳也是常有的事——后来有人怀疑,最后毁灭黑森林的那场大火不是已经成为疯子的傲尘王陈大康所为,而是出于自然灾害。
在另外一种视角中,我们可以看到森林把城堡围住了。城堡在黑森林的中央,里面一片黑暗和空白,人们都居住在外面的森林之中,住在树洞里,没有人想进城堡,就像没有人想到已经有人偷偷地到碧河的对岸去一样。城堡是城堡时代的象征,是人们对于一种的怀想,并不作为一个实体而存在,是以城堡的所在只有黑白两色交替流过。在城堡的上空,白色的乌鸦和白色的鸽子在一起飞翔。它们从左飞到右,就从白变成黑——黑色的乌鸦和黑色的鸽子;从右飞到左,就从黑变成白。温软,你爱这样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吗?
在黑森林里,走到哪里都有繁华的市场,有各种各样的人在里面兜售小玩意儿:能当蛋糕吃的盘子、会说人话的精灵、会自己移动的马桶、长着羽毛的热带雨、会自行隐身的镜子、不用线就能放飞的风筝、会织布的珍珠鸟……陈小鬼对这一切十分的痴迷,并认为这代表了傲尘的全部文化。
陈小鬼在黑森林的日子,总是十分沉默,他渴望看到另外一个太阳从天空升起,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没有。我十分能理解他此时的心境。一个人假如失去生活的野心,他就将失去在尘世生存的乐趣。换一种说法,假如我现在在黑森林中,我能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那种沉默寡言而十分默契的朋友。由于我们的生活如此空虚,是以我们的全部生命意义在于填补空虚。
陈小鬼一直在想,鬼是红色的吗?在茉莉洞中,陈小鬼遭遇过一个香喷喷的红色的鬼。他相信那时一个女鬼,所以在黑森林中,他曾经试着去寻找女人,但结果总是让他失望。这是一类让他失望透顶的女人:为了突出自己的胸部,具体来说是为了显示出自己的乳房具有一定的海拔,这里的女人走路就会用手把后腰向前撑,下巴都顶在高高挺起的胸部上,走起路来酷似一只鸭子——也许这是史官妙竹不养鸭子,而养了一群鹅的原因。当然,如果单纯从审美的角度考虑,这一切都出自于森林中女人可贵的善意。说到善意——不可否认,我们的民众长期处于一种善意的愚蠢当中。
一个人的童年必然会受到各种伤害,并留下了各处伤痕,所以,一个人的成长,也就是一场战争,同童年深深伤害的战争,这场战争就是磨灭伤痕,假如无法磨灭,那就试图改变,让伤疤重新长成我们想要的图案,靡丽的,凄美的——所有的战争都是不胜则败的,在这里没有平局——假如你跨不过去,就只能永远被它压着。在没有进入黑森林之前,在茉莉洞,陈小鬼曾经想借一次失恋,完成一次密谋已久的生存状态的改变,但终于没有成功。创造力的初步,是时刻将自己放在一种极度活跃的状态之中,如陈小鬼的装傻假呆。当然,一个人如果长期被迫处于一种傻的状态之中,久而久之就会真的傻掉。如果我没有猜错,陈小鬼并不是真要让自己傻掉。但那一次,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色女鬼使他怀想终生,但后来事实的真相却使他痛苦不堪,从此那个红色的影子总变成元老院白色的围墙。
大片的时间和大片的空间一样,都能使人恐慌,并生成一种叫孤独的东西。前者譬如陈小鬼在茉莉洞的生活,后者譬如我在美人城的生活。在我看来,这两种生活是异质同构的。孤独是一个人,但寂寞通常不是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发生的,而是在一群人中你不小心就完整地领略到它了。陈小鬼在茉莉洞的时候,他只是感觉到孤独,但并不寂寞,陪伴他的还有皑皑的白雪和长青的松树。直到他千辛万苦地走进了黑森林,他就开始感到寂寞。那里有闹哄哄的人群,每个人都很忙,但这种忙碌总是让人感到厌倦。
厌倦是一种顶要命的情绪,它能使一个人无视生活的叵测。最糟糕的生活状态不是贫穷,而是你对一切都无所谓,对生活感到麻木,突然觉得今天和明天一个样,明天和后天也没有多大区别。并发现了一些荒诞和庸俗,开始感到厌恶,接着就感到疲倦。
我描述了一个形而下的“器”的世界,那里的人用动物和机器作战。类似于我们的生物战和机器人战争。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我们就这样把器留了下来,又把道失去了。在现在看来,对岸的人就像赶着一群鹅去池塘里游水,而傲尘这边就如号召一群机器人在做体操。
这个由人形的动物和人形的机器构成的战争,有三种不同的描述方式:
其一:在一个叫傲尘的地方,那里的人的寿命,有如万古长流的河水和生生不息的桃花。由于对生活的厌倦,他们必须制造出各种事端,比如红杏出墙和残忍屠杀,以此来增加生存的乐趣,就如下棋能增加生活的乐趣一样。
其二:在一片叫傲尘的土地上,充满了应该怜悯的悲苦。对岸的军队有如一根雄壮高昂的阴茎,挺进了傲尘的腹部,并由此引起了疼痛,但经过傲尘人民猛烈的反抗,该军队最终疲软而归。于是可以说傲尘是阴性的,瓦石峡是阳性的。
其三:在茫茫的宇宙之中,存在着这样的两队蚂蚁:红蚂蚁代表好人的一方,黑蚂蚁代表坏蛋。黑蚂蚁以凌人的盛气,拍拍红蚂蚁的首领那个圆滚滚的头颅,并说:孩子,你要乖啊!红蚂蚁不甘示弱,奋起反抗,最终红蚂蚁的首领终于得以摸了摸黑蚂蚁首领的头颅,并说:这是我们的恩怨。
但我对这三中描述方式,都不能满意。对一个写作者来说,他必须首先有追问存在意义的意识和动机,进而发现了存在的荒诞并遭遇了想象,才谈得上真正有痛感的写作。但现在写作成为一种顽疾,让我头痛。头痛的感觉是脑壳无限地撑开,努力形成一个空间,好让无比幼稚的大脑漂浮在里面。
4
10月7日。写到这里时,正是第二部分的中段,我感到一种难受和压抑,来源于这个小说无穷无尽的叙述可能——这些可能带给我快感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写到这里,写作成为一场历险,所有的路上都机关重重,而写小说的人相对于小说中的人物,在此时更应该是一个勇士,以便让自己可以一路挺下去,走下去。只是,温软,此时我好孤独。我只想告诉你,此时我孤身一人,我好孤独。每天,面黄肌瘦的疯子,如一群过往的孤独行者,飞过了我的窗口,在我的眼睛里留下了他们面孔的最后形状。
我缺乏一种勇气和毅力,像上个世纪的作家王小波那样,企图穷尽每一种可能,即是将每一条路都试探着行走一遍,然后告诉你:这条路行不通!或是:啊,我掉进陷阱了……如实反映小说创作本身,让这个过程成为一种舞蹈——这是王小波的风格所在。当然,将每种可能的灾难转嫁给读者之后,他就快乐了,同时,读者被灾难吓了一跳,但见到作者笑了,所以也就笑了。最后的结果是:作者笑时,能顺便把读者也逗笑了。
因此,有一种理论误认为,除了教会读者认识孤独之外,还必须教会他们认识快乐的方法——我认为这完全是把读者当傻瓜,把读者当傻瓜就是在愚弄民众,按罪当诛(或者说,将之按住当猪宰了)。
无论什么艺术,都不应该拘泥于一时一国的利益,而应该具有永恒的独立价值。我们永远不能如故事活得纯粹,故事里的人物可以作为一件独立的道具存在,而我们只能生存在现实中千头万绪的大网之中。所以可以说,一个人假若不能拥有独立的精神世界,那就选择一种庸俗的生活,也许能活得比较自在一些。我想写这一代人喜欢创造彼岸,总爱把不合作带入庸常,最后将自己和自己都对立起来。再进一步,就是把自己给丢了。当发现自己只有彼岸,没有此岸时,脚下已经不是踏实的大地,而是无边的苦海。假如成不了佛,就得去做猪了。
十三驾驶着他的滑翔仪出现在我的窗前。十三是我的好朋友。这架滑翔仪是二手的(他就喜欢买二手的东西),质量不好,飞起来颠簸得要命,像个患疟疾的家伙,老颤老颤,颤得人家心慌。更要命的是飞到半空,它经常会死火。十三抽着又粗又大的香烟,看样子不像雪茄,我叫不出名字,开始时我总以为他嘴里咬着一个地瓜,直到看到他用一个大号的火机把它点燃,才消除了我这疑虑——果然是一根香烟!十三还是那鸟样,很有钱,但胆子很小,滑翔仪一死火,他就一把紧紧抓住救生服,人一紧张嘴上的烟头掉落下来,把他的手都给烫伤了。
我问他:“去哪?”
他说:“带你去相亲,别整天窝在家里,写写写,迟早疯掉!”
我很久没听过相亲这个词了,虽然说相亲还是这座城市主要的速配手段。
我胆战心惊地上了他的滑翔仪,心想,妈的上贼船了,闭上眼睛算了。这一次十三开得倒平稳。滑翔仪开进一个咖啡厅,里头正放着钢琴曲,听不出谁的曲儿。十三松了一口气说,今天开得真顺,没死火。我说:“妈的,迟早得被你这架破玩意儿给害死!今天又来闹什么相亲,你不要害我啊!”他说放心,这一次包你满意。
对于一个相亲的老手来说,他总能够通过女孩谈吐、着装、表情等方面判断女孩是否可靠。一个人的内在气质会从不经意细节中流露出来,想藏都藏不住。根据我个人经验:穿过膝短裙的女孩时尚,谈话紧张的女孩胆小,和父母一起来的女孩对感情很投入。
但这次相亲我倒看到一个冷漠的人。她一袭黑衣服(据说爱穿黑衣服的人性欲强,这倒符合我的胃口),看得出来的时候还化过淡妆,而且手艺还不错。她坐得那里喝酒。十三介绍过以后,她接着喝酒。一会,她放下酒杯,微笑着说:“我知道你,我听说你是这个城市最后一的写手,我来和你相亲。”
我为这样的开场白感到吃惊。我隐隐的感觉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我说:“你来咖啡厅喝酒,你很有趣。”她说谢谢。十三这时候就说,我那边约了朋友,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我就先过去。她点了点头。十三拍了拍我的肩膀,意思是说好好把握,就走了。
十三走后,她接着喝酒,话不多。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喝咖啡,眼望窗外,看着这高楼上千篇一律的景色。
她说:“你不喝点酒么?喝点酒,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做爱……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妓女,你应该相信十三不会给你找一个妓女,我只是说实话。”
“你喝醉了。”
“我没醉。你觉得我们适不适合?”
“可能我们不是很适合。”我诡秘地一笑。
“不,婚姻这东西,没有什么叫完全适合和合适,在婚姻这里你的脚不可能找到一只完全吻合的鞋,爱情的终极可能完美,但婚姻没有。这也许就是两者的不同。”她说:“或许这世上真有一个人适合你,但你能找到她吗?能吗?更多的可能是你终此一生仍无法遇见她,到头来你只能随便。随便,你懂么?”
我说“:或许吧,现在的婚姻也是动荡的,不是穴巢而居,而更像是草原上的游牧,风雨雷电都可能使羊群走散。”
她说:“我知道你离过婚——切除一段叛离的爱情,就像切去发炎的盲肠,很痛但有利健康。别去追寻远方那不着边际的梦。对远方的期盼只能表示你对身边现状的无能为力;一旦远方变成近处,期盼就在眼前,你会发现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梦就这样破碎了。”
我只告诉她,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告诉她:“如果远方变成近处,那只有一种可能——我死了。”
她说他从来不爱和过去的人谈过去的事。她只想谈现在。她说她没有念大学,这座城市里没有念大学的人比较少。她突然问我:“你觉得我美么?”
这是一个暗示,或说明示,那就是:我们应该做爱。
我说:“你很漂亮。”
她还接着问:“是美还是漂亮?”
我说,是漂亮,但愿有一天你能让我说你很美。
她说你这人果然不会哄女人。我微微一笑,表示默认。
那一夜我陪她一起过。她说她也不想和我结婚,只是想同一个有趣的人拥有一段有趣的故事而已。我也知道我已经过了爱情的年龄,我需要的是一份实用的爱情,而不是漂浮的白日梦,在我们这里,有用于浪漫的爱情,也有供使用的爱情,这都是我们需要的,但在现实里面,两种爱情往往从属于不同的时间,很少有圆满的重合。
第二天十三把我送回来,上了电梯,在家门口开门时,我听到对面房子里那对年轻夫妇又吵开了:
——为什么离开我
——因为每次接吻你都让我吃你的鼻涕,而你从来不吃我的鼻涕。
这就是美人城中的生活,对这样的生活,我没有理由不感到厌倦。纵然是作为一头猪,它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何况我是一个人。对时空的迷恋就如一个杀手对刀的迷恋一样,总之,为了让你看懂,我一直用一种简单的方式讲述着这段生活。这是一种状态,它使生命变轻。
在某个季节里,一个人的离开,能给另一个人带来绝望的感觉,我们通常把这个季节叫做青春;假如一个人的离开,给另一个人带来快乐,那么,这个季节就可以叫做中年;假如木然迟钝并无感觉,就可以肯定那是中老年;而如现在,哀伤总是徐徐袭来,不紧不慢,绵绵无期,我知道我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年。年轻的权利在于,你可以将一周当成一天来过,而不像老年人抠着秒表过日子。
5
人总是要死的。温软,这些日子总是想到了死。我想,我真的要死了。我对我的死亡进行了反复的模拟:
其一,我可能中毒而死。在我卧室的柜台上,有一个药瓶。我不会让别人去移动我的药瓶,那些可以让人死亡的药物。如果这些药物用温水送服,经过我的嘴巴喉咙食道,再进入我的胃,通过肠胃的吸收,进入血液,流遍全身。开始时,我就会感觉到眼、咽喉及上呼吸道口腔麻木灼热感,口水开始往外流,有点恶心,想呕吐都呕不出来。同时头晕头痛,浑身乏力,瘫软在床上,胸闷耳鸣,很想拉屎。呼吸困难,血压升高,心律失常,接着大小便失禁,呼吸几乎没有,意识渐渐地丧失,不再想起任何事了。此后我的全身肌肉松弛,感觉和反射都会消失,最后呼吸心跳停止。但这样的死亡方式缺乏创意,并不可取。
其二,跳楼死掉。这种死亡的方式简便易行,不用任何道具,而且美人城中有的是高楼大厦,完全不用担心没地方跳。只要从窗口一跃而下,就能体会到飞翔的失重状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加速,最后扎实地撞击地面。如果是腿先着地,你就可以体会到腿骨碎成好些碎片的感觉,甚至还知道大腿骨伸进了腹腔。假如是头先着地,那么白色的脑浆就会如星星一样,布满你和地面的接触点方圆数步的地方,并随着楼层的增高,这个圆就会不断放大。一块块脑浆,如一块块水豆腐,白色的,风一吹,紧紧地粘在地面上。不久之后,每一块脑浆上面,都停着一只黑色的苍蝇。假如有人从那里路过,苍蝇就会被吓得飞了起来,在空中飞了一圈,又停落在豆腐块上面。只不过选择这种死亡方式,连疯子都会嘲笑你的无能:哟!好玩!好玩!他跟我一样哦!
其三,遭遇抢劫,身首异处。走在无人的小巷,突然间眼前一黑,整个头被罩住了,一把刀搭在你的喉咙上,有个声音说:别动!接着几只手在你身上摸来摸去,搜来搜去。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妈的遇到一个穷鬼,没钱,比我们还穷!黑布揭开,搭在脖子上那把刀突然运动起来,横着切了过去,你可以听到刀切断动脉血管的声音,最后身体向前扑,头颅却往后面滚,一连滚出好远,才停下来。这时眼睛看着远处那具无头的尸体,就会感到分外陌生。
……
没想到,对死亡的模拟,也使我感到厌倦。我想,我是真的累了。
在美人城里,每个人都有权利贩卖自己的记忆和寿命。富人拥有丰富的人生和长长的寿命,而穷人则应该速死。至于写小说的,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我没有渴望活得更长,相反,此刻我希望速死——假如死这件事能换取我生命的质量的话。在“把生命消费完毕”这件事上,数量成为一个不重要的概念,有人活了一年的生命就够别人活一辈子,而有人消费完他的整个青春还不及另一个人的一天来得更有意义。我们只能为此感到悲哀。
今天,我已经把我的记忆能卖的全都卖了,寿命我卖剩下了一年,我希望在这一年里我能把我的书出版了。早上我去卖血,并和医院签字——我答应把尸体都捐给他们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难为我了,在我死不完全的时候会让我安静地死去,不会用一些仪器来瞎折腾。如果碰上有良心的医生,或许还会送我一针药,打下去,就可以死得更快更安稳一些,但我想这样的运气不会太多。更多的时候他会在我刚有死亡的征兆时,就剖开我的胸腔和腹腔,将可以用的器官都取走。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我这一生都在胃病中度过,估计那个胃也坏得差不多了,建议他们不要拿走,会害人的。他们也答应了。等我完全凉透了,他们就会将我的肉一块一块的切下来保存好,在把我的骨架重新连接,挂起来展览。我为我选择这样一种死法而沾沾自喜,这比将自己交给楼道里那些自动化的机器要强百倍。至少医院里的屠夫比较专业,虽然他们大多都是粗鲁的家伙,但毕竟会对我的身体表现出最后一点重视和关注,只祈祷他们做得用心一点,别跟我这身跟了我几十年的皮肉过不去。
我自己也是一名医生,但我仍然鄙视他们。他们在我眼里是屠夫,而我在他们眼里却是疯子。在这个把玩四维图像的时代,所有还在玩弄文字的人,都是疯子。
如前所述,站在小说的中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死亡和放弃就像两把锋利无比的刀。它们一左一右架在我的脖子上时,又像是一双筷子夹着一条鱼,从这个盘子到那个盘子,我所能做的,就是借助筷子夹我的力量,再向前漂移,哪怕只是移动一点点。但我不知道我能否支撑到最后,或者我会在路上死去。在我的故事里,疯婆婆最后会变成一团指甲,这是由于她彻底的绝望了,或者说她彻底地清醒了。更或者,我们可以说,人一但完全清醒,就将陷入绝望之境。这也说明人生在世,就是在作茧自缚——飞蛾从蚕茧中飞出,就命不久矣。
有人说傲尘离美人城很远,有人说其实离得很近,但就是没有人真正去过,唯一牵系在真实与猜测之间的线,是关于傲尘祖先的传说,或许这些传说中,传递着某些信息或暗示,祖先的手指,指着白茫茫的远方。
而我居住在美人城里,在我孤独时,我用我的想象力触摸着傲尘这片土地,总觉得不可思议;就如一个古玩家触摸着一块精致的古玉,他也会感到不可思议。
黑森林是一个黑色的城市,里面的老人很多,形成很大的舆论力量,吵吵闹闹。走进黑森林中,我就是一个黑色的少年。我黑森林中,我遇到了我的娘,娘说,有那么一个下午,我们一群人曾在妩媚的碧河边上坐下,一追忆美人城就哭了。娘说,你要走出去,去寻找回家的路!娘说,那个由白泥土生发出来的白色的梦,一直困扰着我,让我无比向往和想念。娘容易激动,总以一种强烈的口气说话。娘总在半夜里哭。有时娘会在梦里说,孩子,去,去杀了那个人,他是你的杀父仇人!……总之,在傲尘,有一个可以不断攀升的高度,托起了我的想象,就如一个陌生的电话勾起了我对另一个熟悉的身体的想念一样,傲尘世界使一个城市里的人,像想念一个恋人一样想念着它。
写到这里,故事已经完成了它的前两个部分:私奔和起义。对于第三部分,流浪,我迟迟不敢动笔。10月27日下午,我把小路写成一个妓女。我强忍着泪水将那个段落写完,就哭得一塌糊涂。我的本意是想让小路被陈无争强奸之后,因此喜欢上性爱这件事。但我不知道小路后来是否真的爱上了这件事。事实上,面对这一个极端委屈的灵魂——她勾起了我的同情,和我灵魂深处某个脉搏相呼应。甚至还固执地想过,让小路亲手将陈无争杀死,但事实并不是如此——陈无争是被谷冷铁扭断了脖子的。
死的时候,陈无争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下午,他父亲陈大康带着他横渡碧河的情形。那个下午没有什么风,碧河静得像一块绿色的石头。他看到他的父亲站在船头,清瘦得像一座山峰。陈无争撑着小船,划向对岸。此时他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眉宇间隐隐有刚毅之气。船到河心,陈大康让他停了下来。陈大康说,孩子,好好看看这片山水,好好爱惜它们。陈无争知道这次到对岸,是要给他娶来一个老婆。这个老婆的作用不是为了给他带来幸福,而是祈求两岸的安宁。那个叫淼儿的女孩是将军的女儿,将军掌握着对岸的兵权。陈无争静静地看着山和水,看着岸上的树木,他挽起袖子,将手放到河水之中,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掌慢慢地传上来。及至他倒在宗庙之前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一股冰凉,正从四肢慢慢地传上来,浸漫全身。
在故事最后,我用死亡解决了所有的矛盾。这是故事的模式,也是人生的模式。死亡总是每个人最用一件不得不亲自完成的事,他使人生痛苦,也使人生美丽。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没有痛感,也就没有美感。一如诗歌,一如恋爱。
温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你能帮我把这部《彼岸世界》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