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世界 > 第八章 未竟手稿 第八章 未竟手稿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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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淼儿因为一条烤鱼而相识,她死的时候,留下一个小名叫烤鱼的男婴。这孩子和他爹一样,鼻子笔挺,嘴角微翘。我抱着他从宗庙走下来,走向哑巴的渔屋。假如我知道二十三年之后,在我的人生开始展现快乐的图景时,将被这个男婴一剑穿心,我绝对不会在夜风里将他抱得那么紧。但这时我抱着他,闻到一股乳臭味,还有淼儿熟悉的体香,浮想联翩,甚至想到,严格说来我姓谷,谷小鬼,反正陈无欲这名字我这辈子没用上,不如给这孩子吧。
走近渔屋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隐隐感觉不对:难道离开这一会,渔屋就出事了?
屋中一灯如豆。丫头跪在地上抽泣着,哑巴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他劝慰这他妹妹:“我们……是……杀手……信难求……的后代……别哭……”
哑巴说了一句能完整表达他意思的话,看到我进来,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丫头一见我进来,妈的一声扑进我怀里:“小鬼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哥一直在等你!”
哑巴在等我,我来时他已经在死亡的恐惧挣扎之中,他来不及对我说一句什么话,只是一手着急地指着他的妹妹,一手紧紧地握着我,眼神中尽是说不尽的期盼和凄凉。我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他希望我这个头儿,能好好地照顾她的妹妹丫头。
丫头说,我离开以后,瓦石峡的逃兵就来了。战争失败,这些逃兵在寻找回瓦石峡的路,但他们迷了路,不知道那座桥在什么地方,看到渔屋有船,就来抢船。渔屋中三条小渔船,哑巴看得比他的性命还重要。哑巴用鱼叉挑死了九个人之后,其他的逃兵也给了你两刀,然后骂了一声:“妈的,遇到疯子了,还没见过人这样打架的,简直是不想活了!”扬长而去。丫头说:“为首那个女人叫老大姐,杀了我哥的是高老三和高老四。”我点了点头。
我可以想象哑巴只想同归于尽的打架方式。他和他父亲信难求一样,一样的怯弱,一样的善良,一样的老实巴交,而一旦震怒,那和一头疯牛没有什么区别。
按照哑巴的遗愿,我们把哑巴送回碧河。我想小时候,有一次哑巴跟我说,他应该是碧河河神的儿子,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哑巴说他很想很想撑着他的小船去闯荡天下,走出傲尘,去认识外面的世界。丫头说,他哥死时还在想念着他的鳄鱼,还想念着小路。那时河水很冷,他的尸体就顺着流水漂流,我想,他总能漂出傲尘的。
战争结束之后,据说陈大康退回黑森林的紫竹居,没有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出来当傲尘王,元老院继续执政。一派太平景象,没有人会想到,在傲尘的某个角落,在古战场折梅谷,有一种叫毒树的植物,正以疯狂的速度在繁殖。毒树的树藤一天能长七八米,所到之处,树木枯萎,寸草不生。黑压压的一片,正在静悄悄地吞噬傲尘的土地。
战争结束,瓦石峡经历一番政变,确立了新的王。由于瓦石峡的新王主动交好,傲尘便开始和瓦石峡互通有无。碧河上建了桥,一切都显得相当方便。另一件令当局震惊的事,是人们开始热衷于在碧河桥自杀。在碧河桥上平均每年有九百多人自杀,占傲尘每年死亡总人数的六成半。其中多半为没有满七十岁的年轻人,余下的是元老院里的元老。七十到九十这个年龄阶,情况良好,几乎没有人肯自杀。元老院不得不在桥上加强管理,增派人员进行巡逻,但结果巡逻的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留下遗书说,不知道自己活着是干什么的,就从桥上跳下去了。总而言之,宏伟的碧河桥总会让人莫名地产生往下跳的强烈欲望,虽多方努力,但至今这种情况仍然得不到改善。有人提议过拆除碧河桥,但建一条桥确实不容易,来之不易的东西总是难以舍弃的,元老院开会讨论了好几次,迟迟未决。
对于我二叔建成的这座桥,我一直心存敬畏,总觉得它存在一个只有我二叔陈大同才知道的伏笔。多年以后,也就是在小路摇身一变成为傲尘新一代领导人之后,我结束了我的流浪生涯回到了傲尘。一个傍晚,我带着丫头从桥上走过,丫头牵着我们的儿子陈无欲,也就是烤鱼。我指着头顶的铁索告诉儿子,曾经有人从铁索的这边攀到对岸去,我儿子抬起头对丫头说:“娘,爹骗人。”
没有人知道在那战后一个月后,就在人们欢天喜地回到自己家园的时候,元老院突然下了密令,血洗黑森林。
那一日薄暮时分,我和丫头刚从那个无名的山坡给信难求上完坟赶回到渔屋,坐在躺椅上喘气,开始商量带着她外出流浪的事,这时我们看到了鹅。丫头大叫扑出去:“谁家的大鹅,敢来偷吃我园子里的菜!”
在园子里丫头种了一些菜,长得漂亮,漂亮得她都舍不得吃。谁知那只大鹅一进园门就吃掉一大片,丫头大怒,随手拿出扫帚驱赶。我在屋里听着她那大呼小叫的吆喝声,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咯咯地笑出声来。丫头在园子里喊:“你不来帮忙赶还笑?也不知到谁叫的鹅,这么大!”我说,别赶了,一只鹅能吃多少,让它吃吧!丫头骂道:“菜又不是你种的,你只知道吃菜,哪知道心疼!已经吃掉一大片,再吃就没有了……诶,你这鹅,怎么往屋里跑!还真听懂了屋里那人会纵容你,告诉你,进了屋我一样饶不了你!”丫头一路追打过来,那只大鹅果真朝我这个方向跑来,白色的羽毛弄得很脏,胖嘟嘟的身子一摇一摆地就过了门槛,跑到我跟前,嘎嘎地叫着,用头来顶我的大腿,又用嘴巴咬着我的衣角,往外拖。我被这头大白鹅这几个动作弄糊涂了。
丫头追到屋里,看到鹅这情景,也吃了一惊,问:“这鹅似乎认识你?”
我站了起来,鹅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着我。丫头说:“它要你跟着它!快!跟!那鹅身上有血迹!它像是要带我们到什么地方。”
我留心一看,果真,大白鹅除了淤泥之外,还有几处血迹。看它的样子,好像跑了很远的路。我和丫头跟在鹅的后面,看着鹅的尾巴翘的老高。走了一会,我恍然大悟,突然想起当日铜人军出征,史官妙竹赶着一群鹅前来行礼,还介绍说“那尾巴翘得老高的是三竹”,这是史官妙竹的鹅!黑森林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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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对一个人的最大惩罚是将其“搁置”,让这个人的世界里充满无聊。
我和丫头紧紧地跟着那只大白鹅,走走停停,朝黑森林的方向进发。这只鹅跑得很快,有时它张开翅膀,跑出很远,但很快又跑回来带我们,山路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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