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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傻正 当前章节:15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1

弥落大叔一直深信,整个傲尘的所有祸乱与苦难,都开端于他那十四个大喷嚏。

依照我二叔离开时的吩咐,我每隔三天都会给弥落大叔送一次酒,陪他聊聊天,听他讲一些老得发黄变脆的故事。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日我穿过桃花林,提着酒壶爬上斜坡,正看着他从宗庙里冲出来,站在台阶上,弯着腰,一连打了十四个喷嚏。当然,我没有给他数,十四个是他自己说的。他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再抹抹眼睛,说:“十四个喷嚏,整整十四个!眼泪都打出来了!”说完之后他似乎很失落,将视线投落在很远的地方。顺着他的眼光,我能看到碧河在夕阳之下金光闪闪地流淌,水流撞击着水中的大石,太远了,听不到水声。只看见大片大片的蜂眼莲,在靠岸的河面灿烂而寂寞的盛开。

那日之后,弥落大叔就絮絮叨叨地向我讲起了他那十四个大喷嚏。每次我上山,他总是无比激动拉我到蒲团上坐下,接过我手中的酒葫芦,抿一口,就开始给我讲傲尘的历史。

弥落大叔多少年来一直看守着宗庙中的未洛石,患有健忘症,有时会忘了吃饭,有时一天吃上好几顿,但他却能死死地记住自己打过的这十四个大喷嚏。弥落大叔说,打喷嚏的时候,他看到一片火光,有红的火光黄的火光绿的火光,总之很亮。弥落大叔说,这是灾难,这就是傲尘的结束。他总喜欢说些危言耸听的话,但从来没有人会把他当真。然而十四个喷嚏毕竟带来新的东西,此后弥落大叔把聊天的内容锁定在历史上——每次送酒他都要给我讲傲尘的历史。他讲族史时,一手捏着酒葫芦,另一只大手不停地拍打着他那肥胖而雪白的大腿,有点自我陶醉地打着节拍。然而他的语调平淡,遥远而枯燥无味,令人昏昏欲睡。山(恰确地说应该是高地)上有弥落大叔,山下有我的一帮兄弟,我一直以为,从山下走到山上的过程,就是从灵动走向枯燥的过程。

我说,傲尘的历史我看过了,很好看。某一个冬天,我在心字大街十七号的石屋里,我无所事事,就去翻看过我二叔的藏书,傲尘七落十三部的族史都在里头,厚厚的一本,专门记载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陈年旧事,无聊的时候我拿它当童话读。比如说,古时候的碧河通常会在冬季结上厚厚的冰层。春天的时候,碧河之水绿油油的缓缓向西流动。古时候的傲尘族人数没有现在的三分之一,但书中记载,他们勤劳刻苦,乐于助人,在碧河沿岸种上桃树和柳树,春天温暖的阳光一照,桃花盛开,柳絮飘飘,整天碧河就分外漂亮。冬天,北风呼呼地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碧河上的冰层就由薄到厚,那些冰远看是白色的,走到近处,你就会发现那其实是透明的黑色。晚上明晃晃的月光洒下来,在冰层上一反光,能把整个傲尘的天空照得雪亮。这样的直接的结果是整个傲尘的公鸡经常在冬天出现生物钟紊乱,半夜三更啼叫不已,声音连绵不绝,导致很多人心烦意乱,整夜失眠,最后傲尘人无奈达成一个共识,只好一入冬就把公鸡全给杀了,在一年一度的圣礼上祭祀未洛石,这样一来,冬天的母鸡十分寂寞,鸡蛋也就随之涨价,价格抬高一倍。

族史上还说,傲尘的祖先们就是在大雪飘飞的日子里,带着妻儿,从碧河厚厚的冰层上走进来(我猜可能是为了逃避追杀,寒冰不会像雪地一样留下脚印),在傲尘安居落户。开始只是一两户,后来进来的人就越来越多。那段日子显得非常混乱。首先来到这里的人成分复杂语言不同,衣着相貌各异,有些人群还是用吸气发音(一般的语种都是呼气发音),难听之极,就连吵架都吵不了,于是经常打架,几乎达到见面就打的程度;其次还要把傲尘土著收驯为奴,这具有相当的难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举例来说,土著们撒尿无论男女都是弯着腰,要教会他们男的站着撒,女的蹲着撒,就很不容易。总之傲尘上远古的事,对城堡时代的人来说,十分复杂可爱,具有相当的想象极限。

我跟弥落大叔讲这些的时候,他嘿嘿地笑,露出鄙夷的神色。油腔滑调!这老头不满地说,这些都是野史!真正的历史在这呢!可能是酒气上来了,他的情绪渐渐变得十分激动。我可以隐约看到他脖子与额角上的血管,在有节奏地跳动。他的手指激烈地抖动,斜斜指着宗庙墙上的画像说,这才是历史!这些人个个都是傲尘的英雄,他们连起来,才是真正傲尘的历史!一个民族就像一个人一样,他的记忆愈是深刻难忘,他就愈是成熟沉稳。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的祖先从冰上走过来,这说得倒没错。

我辩解道:“就是嘛,这是史官妙竹写的史书,怎么会是野史?”这老头就喜欢较真:“这就是野史!四十年前我碰见过他,一个小娃娃而已,编编故事写写曲儿唱唱戏还可以,要说撰史,他?那不行!”他把酒葫芦一晃一晃,摇了又摇,低下头喃喃地说:“冰上来,火中去,难道这真的是定数?”接着他摇摇头,眼光停在地板上,似乎在对土地说话,至于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一个人在宗庙里一待就这么多年,除了圣礼时热闹几天,其余时间上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住久了人总会胡思乱想,难免落下自言自语的毛病。

当我坐在宗庙的草蒲团之上,和弥落大叔说着一些小孩一样的话,我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二叔会说弥落大叔是傲尘最聪明的人。只有当二十年后,我重新站在宗庙的台阶上,回望浩浩荡荡的碧河,我才真正懂得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有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智慧。

时光匆匆流走,淼儿来傲尘也已经五年了。粗略算起来,我大概已经谈了三年的恋爱,从一个孩子王,走上了一个尴尬的年龄。在这个年龄里,小孩把你当大人,大人把你当小孩。同龄人成群成党,隔条街就不把你当人。

这一天,薄暮时分,我爬上了山坡,对弥落大叔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大叔,酒!然后就冲着他笑了。他一手摸着他的肚子,一手摸着我的后脑勺,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小鬼,又给大叔送酒来了……咦对,你是不是跟我说过你要远行了?”

“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说了,没有。”

弥落大叔不顾我的答案,继续说:“哎哟,大叔老了,也忘了哪一日应该到桃花林里等待灵魂升天,你要是出远门的话,怕是看不到我打冷战的时候喽。你难求叔叔好么?你二叔还是没有消息?你二叔陈大同人好哟,离开傲尘了还天天让你给我送酒(他又记错了,是每隔三天送一次)。信难求是个好大夫,大家都夸他的手艺不比你二叔差。他现在很忙吧?”

傲尘的每个老人,都会在一百五十岁时,准确无误地死去。所以老人都们会掐着指头计算自己的日期,到了那一日,他们就会搬一个椅子,到桃花林中静静地等待冷战的来临,打过冷战之后,老人就安静地死去。当然,很多人都会事先准备好一切,包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表情是什么以至怎么笑才比较慈祥好看一些——最后的结论是:笑的时候要露六颗牙齿。

弥落大叔一个人守着这宗庙,也没什么人说话,我一来他就问这么多问题,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好,我连忙说:“没有,我不出远门,没事出远门做什么。我难求叔叔好着呢,就是喜欢半夜在屋里磨刀,讨厌死了。我要他到门外磨,他说那不好,会吵到人。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我就不是人似的——简直就不把我当人!我气炸了,好几天都没理他。”

那可不行。弥落大叔似乎严肃起来:“一个大夫成天磨刀怎么行,难不成还当屠夫?”说着他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告诉他,后来,我把信难求的刀给藏起来了,他就没法磨了。“藏哪里了?你藏哪里了?”弥落大叔总是很开心,笑的时候他肥嘟嘟的身体会轻轻地颤动,像个小孩。难怪我二叔会说,弥落大叔老了,和他说话要尽量小孩一些——对付老小孩的方法,就是自己要扮小孩,才能起到亲切的效果。

我压低声音告诉他,这次我把他的刀藏得好好的,他永远也找不到。“开始我都藏在屋子里,心字大街十七号,但你知道,屋里的机关他没有不懂的,每次都被他找出来,这次啊,我藏到……藏到哑巴的渔屋里了……他这回是死也找不出来的。”

“不过……不过也别出什么乱子,刀还是要还他的,让他别半夜里磨就是了,就说弥落大叔让他别半夜磨刀,把刀还他,记得哦,回去一定把刀还他,别出乱子。”他手指一戳一戳,像是在讲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笑,但忍住了。我哦的答应了一声,心想,这人一到这年纪,说话真是罗嗦。这时宗庙外面传来嘎嘎地两声鸟鸣。我说:乌山鹰在叫我了,应该是淼儿有事,我得走了。

“好好,去吧,跟淼儿说大叔也想她哩!那丫头长得清秀,你小子有福啊,可以要好好守住她哟!别跑太快!”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又想,净把我当小孩。出了庙门,弥落大叔追出来,在背后喊:“小鬼,你就要出远门,大叔跟你说——这天热,多喝水,出远门要多带点水啊!未洛之神会保佑你!”

我回过头去,只见到他光秃秃的头颅上,镶了一双乌亮的眼睛。人到了这年纪,远的事记得一清二楚,近的事反而转身即忘。正想喊:不是刚说了,我不出远门,怎么又忘了!但想想还是别惹,健忘的人没什么能解释清楚的,所以还是简单应了一声哦,就匆匆沿着荒草遍布的山坡上若有若无的小路,吹着口哨走下山去。

2

淼儿的乌山鹰在我的头顶盘旋。它的叫声短促而有力。

我看着乌山鹰将它的大翅膀收了起来,宁静地停落在河边小屋的屋顶上。我朝屋里喊:“哑巴,怎么啦,尿裤子啦,什么事这么急啊?”哑巴从屋里跑出来:“头儿,不……不不对劲,船船……”哑巴其实没有哑,只是口吃,说话少,但一开口就激动,头上青筋直冒。

丫头跟在他哥的背后,解释说:“小鬼哥哥,我哥说,不对劲,对岸有船过来,淼儿姐姐一个人在河边看河水,看样子好像很担心。”哑巴鸡啄米一样急速点了几下头,表示他妹妹转达的意思是正确的。

“有船?”我随着他们进屋。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是一座小巧的水上木廊。木廊的那一头,淼儿坐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河面。再过去,就是哑巴的小渔船和围在水里的鱼槽。透过河面迷茫的水气,隐约可以看到对岸有人和船在活动。

哑巴说:“头儿,对岸……船……淼儿……仇家……”他一个词一个词憋地说,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问丫头:“弟弟和粗牛呢?老奇他们呢?”丫头怯怯地说:“不知道,打猎了吧,或者有其他的事,这两天都没见他们。”停了一停,又补充说:“要不我去找他们。”

“不用了,他们自己会来的。天一黑,对面的船就过来了。淼儿,对面的船是来找你的吗?你仇家怎么那么多?”

“一来就大吼大叫,山贼一样,我哪知道他们是不是来找我,我什么时候有那么大架子——现在还不确定——如果船头上画着一个手指,那就真得跑了。”淼儿赤着脚,踢着河水,没好气地说。我说:“哎哟,你这什么态度,见到我就要斗嘴是不是,你都不急我们急什么,哑巴,坐,看风景,河水淙淙,多美啊!”哑巴哦了一声,就坐下了,丫头也跟着坐,只是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坐。”

“我还巴不得他们来找呢,在这躲了五年了,干脆都追过来,一刀杀了我算了!”

其实坐下来我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个头儿应该做的,但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打圆场。听她这么一说,心一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跟她赌气。恰在这时,老奇和粗牛打猎回来,进了渔屋,看着我们都坐着,瓮声瓮气地说:“怎么都在这打坐啊?练功啊?傲尘都在议论,说对面来船了,像是要战争,又说元老院里头出了变故,现在都不理事,也没人来管这河上船不船,岸不岸的,整个傲尘大街小巷谣言四起。不过刚才在那边看了,只有一艘船,不像是战争,我们怕是淼儿的仇家追上来了,就赶过来……”

我打断他说:“那有没有说是什么变故,什么谣言?”

“像是说元老院都成了傀儡,让对岸操纵了……这我们就不管了,头儿,说说,接下来怎么办,你应该有主意吧?”

老奇向来都是我们的军师,脑子动得快,除了爱贪点小便宜,其余都是优点。他这一喊,使我终于有了站起来的借口。我说:“主意当然是有的,一艘小船也没啥,不值得大惊小怪,反正对面过来的船,欲在黑夜渡河,不管怎么说,准没好事,看清楚了把它干掉就是。粗牛,你和丫头先趁天还没黑,先过去那边打探打探,丫头水性好,粗牛力气大,合作好一些,不管看到什么,都别逼得太近,速去速回!哑巴!你带上你的小玉笛,喂饱你的鳄鱼,随时准备进攻!(哑巴猛地嗯了一声,就出去了)老奇,你回镇上,叫上弟弟和二猴,把咱们的家伙带过来,随时准备应战!”

老奇也说了一声好就出去了。我看了淼儿一眼,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十分得意。这时,他们都出去了,屋里突然静了,一切都在慢慢地沉淀下来,只听见河水有节奏地拍打河岸的声音。沉默持续了好久,天黑了下去,月光照进了窗户,斜斜照在淼儿长长的睫毛上,照在头发和皮肤上,仿佛透明无物,就这样渗透进去一样。大约就这样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淼儿,你怕吗?”她说看着我,说:“怕什么,该来的总会来,我还巴不得它来呢。躲了五年,其实也一直都在等,等了五年,很累。”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住我:“对不起,我也不存心想跟你顶嘴的,我嫁给你,做你的妻子,做陈小鬼的女人,好不好?”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门口就探出一个脑袋来,然后传来丫头咯咯的笑声:“要啦要啦,什么好不好,当然好啦!刚才是斗嘴,现在是亲嘴,你们到底是斗嘴还是亲嘴,哦——我知道了,斗嘴和亲嘴还不是一个意思!”丫头边说边一蹦一跳地进来了,脑袋后面两个小辫子一颤一颤。粗牛跟在她后面,也走进来。淼儿脸一红,溜到一边去了。粗牛说,水气太大,也看不真切,但船头确实画着一个手指,船上像是有很多人,还有一些箱子,不知是装衣物还是装武器。

淼儿问:“画的是哪一个手指?”

粗牛答:比较长,像是中指吧。

“中指?真是将军府的人。”淼儿怅然若失,叹了口气,又说:“真来了,完了,完了。”粗牛嗡声嗡气地问:“什么叫完了?什么完了?”淼儿还没有回答,就听得两个人声嘶力竭地吼着唱着歌,声音越来越近:

静伏在东方无声地呼气,嘿唷唷

看一川青草春绿秋死,哎唷唷

身穿大红的长袍噢,咿唷嘿

静伏在东方忘记生死喽,呜哟嘿

有一枝鲜花开满长空,咯嘞嘞

孤独的渔民已然年老,嘿唷唷

请交给她缀满岁月的珊瑚哟,呜哟嘿

脆弱的彩虹已不再祈祷喽,啦嘞嘞

粗牛笑着说,弟弟和二猴他们来了。粗牛憨声憨气地对着窗外喊:“弟弟啊,别唱了,难听死了,母猪都跟来了!”说着哈哈大笑。我们走到前院,果然,他们把我精心设计的投石机也搬来了。“慢点慢点!轻点放下!别摔着了!”我喊道。弟弟说:“粗牛你别吵,我这歌声可是傲尘上有名的,哪家的姑娘不知道呀,哎哟,这家伙可真重,压得我魂都缺了一角,不过一会就靠它了,把对岸那些个生番,全砸到河里去,我看他鸡巴还敢再来偷袭!打死那鸡巴,头儿你识字,到时给咱每人都编个史,可得给我记头功!”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弟弟长着一对三角眼,看起来很凶,是个活宝,爱打爱闹爱骂娘,但冲锋陷阵他永远是跑最前面。他和老奇不一样,老奇打架喜欢戳眼睛,但弟弟一上场就拿脚踢人家下裆,他动作纯熟,一踢一个准。他回头拍拍老奇和二猴的肩膀:“怎么样,累坏了吧,这只猴子!这就是头儿安排的不周了,这抬东西应该是让粗牛来,他在他爹的铁匠铺里光着膀子出汗干惯了,抬东西刚好。”粗牛咧嘴笑笑。我说,安排不周,哈哈,安排不周。心想这头儿可真难当。这时哑巴在那边喊:“头儿……头儿儿……怎么么……说,鳄鱼鱼……已经安……安安……排好好好……好了,要不要……打打打?”

我说,再稍等片刻,等船到了河心,就可以放鳄鱼了。“淼儿,怎么了,看你脸色苍白的,丫头,陪你淼儿姐姐回屋歇着吧,打架这事还得我们这帮兄弟来,女孩子家可不行。弟弟,你启动投石机试试,看能投多远,这台家伙很久没用,怕是不大灵了。”弟弟跑到院子里,不一会,我们就听得面上砰砰数声响,弟弟喊:“大概四百米,有一个齿轮坏了,只能够同时扔出三块石头。”我大喜道:“够了!哑巴,可以准备了,船就快到河心了!大家静一静!接下来看哑巴表演——鳄鱼舞!”我们一伙在一起,永远都这么乐着。

我们都远远睁大眼睛看着,只见哑巴稍稍歪着头,将一支碧绿碧绿的玉笛放在嘴边,月光下,笛声像一阵又一阵碧绿的雨。笛音起处,忽长忽短,似近似远,摇曳不定,变化无端而又无始无终。我们仿佛在笛声中飘了起来,竟忘了哑巴会口吃,也忘了我们正在袭击一艘船。我说,这笛声,让我想起刚认识哑巴的时候,被他用鳄鱼困在了河上,整整一夜。

那时我二叔经常要我练梅花针法,整天对着一个铜人扎针,异常枯燥乏味,练完梅花针,还要练腾挪之术,跳上跑下的,膝盖都摔破了,脚踝也疼痛不已,我说不练了。赌气就跑出来,在河边绑了一块竹排,无所事事,只想找个东西消消气,刚好看到哑巴的渔屋,就跑过来,放走他鱼槽里所有的鱼,用弹弓射破他的窗户,用石头砸他的屋顶,就差一把火把他的屋子给烧了。我当然知道撒野是没有缘由的,只是发泄。可是一会我就知道错了。一会我就听到了笛声,我以为是在求饶,哈哈大笑,但笑了一半,我就不敢笑了——竹排四周,密密麻麻都是鳄鱼,这些丑八怪虎视眈眈,只把一点粗糙的背部露出水面,像一块块奇形怪状的岩石,一动也不动。我也一动不动,不断地求饶。那夜我在竹排上睡了一夜,又冷又饿,四周是一动不动的鳄鱼的眼神,凝固的冷。哑巴把我带进小屋的时候,我吃了他整整两大碗面。碧河上有鳄鱼这我知道,但没有想到这人世间竟有如此神妙的驯鳄之法。

丫头听了我的描述,大概想起了那时的情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就问她:“丫头,这驯鳄之术是你哥自创的还是人教的?”

“我娘教的。”

“你娘是谁?”

“我娘就是我娘,哑巴娘呗。”

我说:“这是当然,这是当然,哑巴他娘就是哑巴娘啦!难不成还是驼背娘?哈哈。”丫头一本正经地说:“是啊,我娘就驼背。”我一阵愕然,大伙儿却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凝视河面,月光下只见一排浪花向河心涌去。老奇说,那应该就是鳄鱼吧,去得这么快!这时,笛声陡然升高,又急又尖。又听得河面传来砰地一声。之后笛声就停了,什么都停了。万籁俱寂。突然传来几声尖叫,硬生生切过河面,声音凄厉之极。顷刻之间,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船,也没有人,只有流水淙淙,夜风阵阵。

大伙终于反应过来,一片欢呼,都说哑巴的鳄鱼真厉害。淼儿也从屋里跑出来:“怎么样?怎么停了?”

“干掉了,没想到这么容易。”

“干掉了?我怎么听到船上有小孩的哭声。”

“哑巴的鳄鱼把船击沉了,哪有什么小孩,你听错了,这里只有风吹浪打浪,哈哈。”

“也许是听错了。”她又有点怅然若失。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哑巴呜呜地哭声,我们都被吓了一跳,以为事情有变,紧张起来。

“怎么了?怎么哭了?不是打赢了吗?还哭?”

哑巴发音不清地说:“杀了人,死人了,杀死人了……杀了人,死人了,杀死人了……”

“什么杀人死人?怎么回事?”

丫头在一边说:“我哥说,他养鳄鱼杀死人了,我娘告诉我们不能杀人的。”弟弟说,也是,太容易就打赢了也没劲,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感觉怪怪的。

你们看你们这是怎么了,我骂道:“打沉一艘船就大惊小怪,没屙屎就替人家擦屁股,没出息,还怎么跟出来我混啊,看看,看看,你们一个个都表情肌僵死,像要被提前赶进桃花林一样!”

弟弟嬉皮笑脸地说:“报告头儿,我可只是说没劲,我可没替别人擦屁股!”

丫头在旁边也大声喊:“你刚才明明说心里怪怪的感觉怪怪的,小鬼哥哥,我听到了!他明明说了!”弟弟高高地扬起巴掌吓唬她:“我打死你!看你这丫头多嘴!”丫头就大笑着跑开了,躲到粗牛背后。

场面乱糟糟的。老奇连忙说:“头儿你别发火,这第一回,大家都没经验,头儿要不你和淼儿先回心字大街十七号,我看淼儿也累了。其他人先在哑巴这渔屋留宿一夜,头儿放心吧,这儿有我们兄弟呢,有什么事,我们会及时向您老汇报。”说着老奇弯腰鞠躬,把我也逗笑了,只好点头答应。

3

淼儿第一次出现在心字大街,正是初秋的天气,风很大,树上的零散的几片叶子,不紧不慢地飘落下来。淼儿坐在一棵大榕树下面,衣衫褴褛,头发短而凌乱,脸很脏,一双同样脏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一把铁叉,聚精会神地在火堆上烤着一条鱼。我在她对面蹲了下来,看着她。她仰起脸,对我天真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说:“哥哥,要不要吃鱼?”那只乌山鹰站在她旁边,缩着脖子,一动也不动的。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鱼,咬了一口,不禁说:“真香!”

“那当然!我烤的鱼有不香的吗?”她得意地笑起来。

“咦,表扬你一句你就翘尾巴了?”

“给你鱼吃还惹我?!”她一点都不懂幽默。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鱼(真香!),说:“惹你,你一个小丫头,我陈小鬼还惹不起?就欺负你又咋地!这条街还有谁我惹不起的?你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你惹——乌山鹰!咬他!”(我吃了一惊,怎么就忘了她有鹰,要早知道就不惹她了)她拍拍鹰背,那只就真的气势汹汹向我扑过来。我喊了一声糟糕,扔掉手中的鱼,拔腿就跑。心里暗骂自己大意,出门身上怎么可以什么家伙都没带,背上马上就挨了一下,很痛。只听得背后传来那死丫头哈哈的笑声,又听她一吹口哨,我回头一看,鹰飞回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定下神来才知道自己已经跑到隔壁街。我什么都没带,进了隔壁街,就是进入了危险地带,只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遭到伏击——大人们不知道,只有孩子间的打架才是最纯粹最残酷的,而且跟大人的打架一样关乎尊严。我二叔给我制作过各种各样的武器,比如吓唬人的木蜈蚣,用于打人家屁股的连环珠,还有功能复杂的折扇,如此等等。当然,我自己也学着做了些粗陋而实用的东西——能喷射尿液的雨伞,装有辣椒末的马灯……通常我都是依靠精良的武器装备获胜,并成为他们尊重的孩子王。我们配合默契,群进群退,干了不少事,有好事也有坏事,没少偷鸡摸狗到地里烤着吃。我二叔告诉我,在城堡时代,谁拥有武器谁就是统治者。今天的情况十分糟糕,粗牛、老奇、哑巴、弟弟都不在,如果遇上敌人,又没有我二叔来救我,很难保证走得脱。打架没少受伤,但被群殴问题就严重些,动了真格那可不是玩儿的,一时半会是好不了。我背上有个旧伤,每到天气不好,起雾或下雨,都会发作,痛得整个半身都麻了。通常都要哑巴给我揉,我就趴在那里,嘴里不停说:“上一点,不对,下一点,左左,哦对对,就这里!啊,太大力了,痛死我了!”

我正在担心,但已经太迟,因为很快,我对自己惨然一笑——我被围住了。“揍他!”有不少人喊。为首的男孩冷笑两声说:“不急不急,爪下的老鼠,我还真舍不得吃呢!”说完歪着头看我。周围的人爆发了按压不住的热情:

“小指头,这次看你怎么跑,胆子倒挺大,一个人也敢过来……”

“小指头,上次那泡猪尿的仇,今天我们可以算清了!”

“小指头,嘿嘿,好天气遇上好人,你今天要感谢我们这帮哥们。”

我强作镇定:“你觉得我会一个人过来吗? ”

“别嘴硬了,从你早上一个人出来,我们就一直盯着,你的兄弟们打鱼的打鱼,打猎的打猎,玩弹珠的玩弹珠,谁还来管你?”我隐约记得当时,他们手中亮出了各种各样的武器,传统的与先进的,都带给我眩晕的感觉。当然,后来再回忆时,这些都成为没有的事——你知道,对于不光彩的记忆,本来我们都会毫不怜惜地剔除。

“怎么就没人管啦?谁想欺负我们街上的哥哥呀?也得问问我肩膀上这毒鹰愿不愿意呀。”大家都回过头去,是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乌山鹰就站在她的肩膀上。大家与其说是看着她,还不如说是看着那头鹰:黄色的小眼睛,羽毛纯黑,双爪如钢。很快,他们找了个理由就撤退了。

不难看出,他们曾经吃过这头鹰的亏。

第一次和她碰面,就出了大丑,被鹰追,还得她来解围,大大的丢脸。我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喊:“你这人怎么这样,救了你连个谢字都没有?别走,你还走,你背后被我的鹰啄了一下,再走毒性就发作了!”

我一听后面这句话,马上就停住了。吓得脸都白了。

她笑嘻嘻地走上来:“别紧张,吓你的,我这鹰没毒,哈哈,你看你都绷紧身子,哈哈,像条死鱼一样……”被她这样一闹,看着自己凝住的样子,我不禁也笑了。后来我告诉淼儿,其实我胆子很小的,我是个胆子很小的头儿。淼儿说,不会啊,我只觉得你当时逃走的样子很有趣。看到我的窘态还说有趣,活脱脱一个没良心的怪人。世界上的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本来都不想当怪人,甚至还在尽量不怪,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怪了。比如我二叔陈大同,还有我后来遇到的许多人。

在路上淼儿问我:“他们叫你小指头,你叫小指头吗?”我告诉她不是的,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我方叫我头儿,敌人则骂我小指头,“我的小指比别人短出半截,你可以叫我小鬼,我叫陈小鬼。”我说如果他们把我逮住,说不定会把我的小指给砍掉。说着我伸出我的小指,动了动。她问,天生的吗?我点了点头。淼儿说,我以为只有我们瓦石峡的王族才有这样的小指,原来你们傲尘也有。我二叔说,我一出生我娘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无欲。“陈无欲,难听死了,我不喜欢,我还是愿意当小鬼,陈小鬼,甚至叫我小指头,都比叫我无欲好。”

在心字大街十七号,当淼儿沐浴完毕,围着一条浅黄色的大毛巾走出来,走进另一个房间换衣服时,回头对我浅浅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第一次感受到衣衫和色彩对一个女孩子的重要性。我很难将眼前这个白嫩可人的女孩,和当日蹲在火堆之旁问我哥哥要不要吃鱼那个小丫头联系在一起。这张脸温柔漂亮像刚出炉的水面包,而那张脸又脏又黑,怎么看都像烧焦的饭锅底,二者怎么可能重合呢,真想不明白。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我和淼儿经常出去抓鱼。淼儿手持标枪,光着脚丫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袖子和裤管都挽得老高,短发,看起来像个男孩子(不久她答应为我留长发),干净利落。我二叔教我梅花针法时,她就在一边坐着,但是她学得比我还快,我二叔也喜欢她,甚至亲自教她一些标枪的窍门。所以在河滩上,她的枪法极准,瞄着一个是一个。我却半天抓不到几条。我常说,淼儿啊,你看你这才是我二叔的传人。她歪着头扮了个鬼脸:“哼,你这叫妒忌,谁叫你笨!”

除了学标枪,淼儿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学起了弓箭。我嘲笑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射箭。她天真地说,学会了,就可以跟我们一起进山去打猎,说不顶还能打下几只鸟来。我说我看你是想把那只乌山鹰给射下来吧。她就伸手来捏我,并声称我诅咒了她的宝贝鸟儿,罚我交上一张自画像。在强大的压力之下,我只得对着镜子画了一个下午,总算将自己画得有点像样。交差时我问她:帅吧?她惊愕地望着我,又看看画像,突然大跳起来,在屋子里跑了一圈,喊:“鬼啊——”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打击,嬉皮笑脸地对她说:“意料之中,我呢——无所谓。”她说无所谓就好,又骂我的脸皮现在是厚得刀枪不入。说着就带着我进了屋后的小树林,并让我把自己的自画像贴到一棵大树上去。她说:“好——贴好了啊——拿弓箭来!”

“什么?你拿我的像当练箭的靶子,喂,给点人性好不好?我才骂了你的鸟一句你就……”

“再说,再说我拿你当靶子——你二叔说了,我每天都要练习三百支箭。”她拍拍箭盒说:“这里头刚好有三百支箭,所以呢,每天我练习完,你就专门负责把我射出去的箭全部捡回来放好,第二天我才可以继续练呀是不是?”

“不是吧?”我眼睛瞪得像牛眼。

“不服气?那你找你二叔论理去,看我不把你练功偷懒的事全抖出去!”

“行行行!我捡!我捡还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这什么态度?”

“好好好,态度态度。”

有一天,我看我二叔也在,就旁敲侧击地对淼儿说:“作为一头猪,它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对!”淼儿点头应道,十分肯定。

“作为一个傲尘的族人,她是不是应该有点人性——每天就射一百支就行,我都捡怕了,人家射箭不就朝一个方向,那有像你那样,天南地北,整个林子里,树叶里,土地里,树枝之间,都能找到箭,你这不是整人吗你?”

淼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强调说:“我不是傲尘人,我来自碧河的对岸。我是瓦石峡人。”

我吃了一惊。碧河六镇,除了傲尘和对岸的瓦石峡,此外还有土垠、古戌堡、海头和且尔乞都。碧河已经很多年没有结过冰,所以这些地方对于我而言,这些只是些在纸上的字词,并没有具体的意思。只是由于我遥远的想象,它们都带上了尘土的气息。

碧河六镇被弯弯曲曲的碧河活生生给分成三块,只有在冬天,河面冻结,碧河六镇才重新连在一起。弥落大叔曾说,碧河上原来有九座桥,在傲尘和瓦石峡之间就有一座,只是后来一场骇然的战火,将它们全都焚毁了。其实纵然是碧河冻结,也没有人敢过碧河对岸的瓦石峡。瓦石峡的祖先是食人的生番,族史记载,当年傲尘同瓦石峡曾发生过长达六年的战争,在此期间产生了无数的英雄,都被画到了宗庙的墙上。传言到现在那边还有人吃人肉长大的,性格孤僻,而且特别挑吃——他们非人肉不吃。所以对岸的人都长得很结实,勇猛有力,并由此导致那里每天都发生凶杀案。用粗牛的话说,生番族最高级的厨师那就是人肉厨师,烹人肉那技巧是一流的,只要把一个活人交给他,那是能做出一百多道菜来。

看着淼儿白皙的小脸和让人迷离的大眼睛,我真不敢相信她来自传说中吃人的地方。“那你为什么要过来?”淼儿说没什么。我说怎么会没什么,“没什么干嘛过来?”淼儿想了想说:“我被仇家追杀。”我二叔在旁边听到就说:“小鬼,淼儿应该有难言之隐,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就不能再问了。”淼儿点了点头,把那张漂亮的脸凑过来,轻声对我说:“我日后会告诉你。”淼儿还说:“不过有一点得强调的,我们现在的瓦石峡可没有生番,文明着呢,谁还吃生人?”

4

未来的族史会这样写道:在碧河之上,陈小鬼带着他的一帮兄弟,将对岸过来的一艘船给击沉,这个时候,他的英勇有如一个土匪。按照这样的逻辑,淼儿就是一个土匪婆子压寨夫人,她本来应该手持鱼叉威风凛凛,对一切为非作歹的事都兴致勃勃,莫名兴奋。但真实的情形不是这样。一路上她脸色苍白地问了我很多问题。甚至说,她感觉到对岸有一股仇恨在集结。她说,他们会来复仇的,我们还是跑吧,叫他们也跑吧。我凑在她耳边说:“看你脸色像纸一样白,一定是被吓到了,一会到了屋里,你得好好休息,美美睡上一觉。”

一路上,夜风瑟瑟,朗月当空。到了屋门口,我松了一口气。

时间慢慢流动,现在的傲尘正处于城堡时代,人们开始普遍用石头来建房子,由于开采石块,给傲尘的植被造成严重的破坏,所以元老院不只一次地提倡植树造林。在心字大街,我们的房子可以说是绿化最好的,连爬满爬山虎的墙壁都长了青苔。心字大街十七号是我二叔留下的房子。我二叔精通奇门之术,离开之前,他把这间房子改造得像一架机器,就比如这扇石板门,重逾千斤,我二叔年轻的时候造这扇能自动打开的门,非常得意,然而这扇门开的时候却相当复杂,正确的方法是:先要在门的左边踩两下,再在门的右边踩三下,最后在门上踹一脚,门才哒哒地打开。后来年久失修,机关不灵,就要左踩六脚右踩七脚才能打开。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经常可以看到我二叔在石板门外左踩踩右踩踩,天寒地冻他却急得满头大汗。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假如你养了一条狗,养着养着它对你越来越陌生,不但不听你的话而且还咬你,你就会有跟我二叔一样的心情。再过一些年,也就是信难求住石屋的时候,那扇门弹簧松动,就再也不用踩来踩去,你只要踹上一脚,它就能懒洋洋地打开。外头的人远远看去没看清楚,总以为是跺一跺脚,念念咒语,门就开了。谣言不胫而走,飞短流长,越传越神秘,所以心字大街十七号从来没有失窃过。

心字大街十七号,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屋子,两层,石门旁都种着芭蕉,屋后是树,挺高挺高的树,我叫不出名字,我二叔在时,经常说,这石屋子,就靠这屋后几棵古树了,那是灵气所在。我说是啊,要不然怎么能长出我这样聪明的人。我看到二叔眉头一皱,马上改口说,要不然怎么能长出像我们这样聪明的人。并把我们两个字说得分外响亮,把我二叔逗笑了。停了停我又问他:“哦对,二叔您说,我爹我娘在哪啊?我为什么会长在这里?”我二叔皱了一下眉头,就笑开了,说:“你去屋后问那些大树伯伯,他们年龄都比我大得多,树伯伯一定知道,哈哈哈,也问问树伯伯他们为什么会长在这里?”

石头传热快,夏天一到四壁发烫,在屋里呆着像坐在蒸笼里头,于是我二叔就在屋子的两旁都种上了爬山虎,按照淼儿的说法,爬山虎是天底下最贱的植物,果然,那东西刚种上去就张牙舞爪的,只一个夏天,我们的屋子看上去就全是绿的了,完全藏在爬山虎的藤叶之中。我二叔雅兴大发,挥笔泼墨,写了一块“藏心小屋”的牌匾,准备挂在大门前。但我跟他说,我们这大门特殊,开门关门都像地震一样,挂上去没两天准掉下来,这不是自讨没趣。他想了想,觉得有理,也就取消了这个念头。我跟他说茅房有一出漏风,我觉得这牌匾顶上去刚好。他一听就火了,我一看势头不好,夺路而逃。后来爬山虎越长越茂密,与屋前屋后的绿色都连成一片,屋子就显得隐秘,心字大街有传言说,这屋子经过我二叔的设计之后,变幻莫测,有时会从心字大街消失无踪,一转眼就找不到了。其实这都是骗人的鬼话,但很多时候人们都依靠鬼话活得很踏实。

老奇把弟弟死亡的消息带到心字大街十七号时,正是鸡鸣时分,外面的月光从窗口倾倒进来,很亮白。我忙了一天,睡得很甜,正梦见同一个大乳房的女人在做爱。淼儿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把房门拍得嘭嘭地响,她喊道,门外有三长二短的口哨声!淼儿说:“是老奇!快去开门!”我心中一紧,隐隐感到不妙,精神恍惚地跑去开门,边走边说:“淼儿你是不是一宿没睡,这时候口哨声你也听得到。”她只是微微一笑。老奇一进门,脸色比外面的月光还苍白。老奇说,弟弟死了。

老奇说,头儿你走后,江面平静,兄弟们几个在椅子上打盹。老奇声音低沉,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哑巴去喂鳄鱼回来,刚好跟出去撒尿的弟弟撞个正着,两人都摔了一个脸朝天,爬起来时就发现了船。船从对岸来,两艘,摇摇晃晃地已经到了河心。“船开得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当时我们不知是计,仍然叫哑巴放鳄鱼,哑巴开始不愿意,说鳄鱼刚吃饱,不宜出击跑动;还说他娘警告过,一天不宜两次出鳄。”但弟弟非常着急,跑过去就要打他,骂他怯弱不讲义气。哑巴就答应了。笛声响起,群鳄齐奔,眼看就逼近那两艘船。但这时船上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把船往上游划,往河里倾倒东西,白色,看不清楚是什么。众人都知不妙,这时哑巴的笛声停住了,哑巴哭,哑巴说:“鳄鱼阵破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事,这时弟弟大吼一声,什么破阵,这么容易就破了,我不信邪,我去瞧瞧!说着就跳下小船,我让丫头也跟着去,丫头水性好。他们划着小船,渐渐逼近大船,去势很快。但就在这时,只听得弟弟一声凄厉的惨叫,被一根长长的竹竿撑到半空,月光下的一切,都是寒冷的。丫头跃入水中,但很快又浮出水面,爬上小船。对方也没有再杀人的意思,可能是觉得丫头还小,由着她划着小船回来了。丫头上岸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良久,她看到我们,妈的一声大哭:弟弟死了!弟弟死了!……

丫头说,当他们逼近大船,弟弟突然告诉她:“丫头快掉头,我知道了,知道了!是石灰!”弟弟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声音有些颤,但已经太迟,大船上一支长长的竹竿插过来,正插中弟弟的小腹,接着船上有几个人把竹竿举起来,就把弟弟举到半空。丫头说,弟弟开始直骂操他老母,最后说了一句:“丫头,回去告诉头儿,将来写族史,要给我记上头功!”要说弟弟是一条铁汉子,没有人能欺负他!老奇说到这里,静了下来,他说:“头儿,你别哭!”我擦了一下眼泪说:“弟弟一直都是一条汉子!丫头还说了什么?”

丫头说,竹竿只是从前面插进去,并没有从后面穿出来,她看到弟弟的血顺着竹竿往下流,整根竹竿在慢慢变红,空气中有一股腥味。丫头说,弟弟在半空中,还在唱歌——

静伏在东方无声地呼气,嘿唷唷

看一川青草春绿秋死,哎唷唷

身穿大红的长袍噢,咿唷嘿

静伏在东方忘记生死喽,呜哟嘿

有一枝鲜花开满长空,咯嘞嘞

孤独的渔民已然年老,嘿唷唷

请交给她缀满岁月的珊瑚哟,呜哟嘿

脆弱的彩虹已不再祈祷喽,啦嘞嘞

丫头说,他开始唱得很大声,后来就成了默念,再后来就没有声音。丫头跳下水中时,河水还很烫,她摸到了两条鳄鱼的尸体。也不知其它的鳄鱼是跑散了,还是死了。丫头换了衣服说头晕,还呕吐,哑巴抱她到床上睡下了。老奇说,我怎么就没想到是石灰呢!我怎么可以没想到是石灰呢?难怪鳄鱼阵会破,难怪丫头一下水马上跳上来!老奇说,我们都发疯了,用投石机打沉了一艘船,但另一艘还是给它逃回去了。看得出,他们只是来报复,不是想渡河。哑巴划着小船,吹着笛子沿河寻找他的鳄鱼。我们捞回了弟弟的尸体,他身上的衣服还是跟他生前一样,怎么穿都穿不整齐。本来他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一直活到一百五十岁,在桃花林里打个冷战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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