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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世界 > 第二章 烟波浩淼 第二章 烟波浩淼 第二章

作者:傻正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彼岸世界 > 第二章 烟波浩淼 第二章 烟波浩淼 第二章

1

陈小鬼在他二十三岁这一年,带着他那帮兄弟,在碧河上把一艘船打沉。当时他以为这是一件伟大的事,然而当他后来在茫茫的荒野里,经受了长达两月的苦难日子之后,他知道自己彻底错了。但是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错误找出若干必然成立的理由,在陈小鬼看来,这样的错误完全来源于自己的年少无知,并没有真正想清楚为什么人家要没头没脑地开一艘船来给他打。对淼儿而言,一切仿佛早有预感,而没有真正发生,就不能确定自己的不安是否多余。对于对岸的那艘船来说,是没有想清楚,或者根本没想到对岸会有一帮这样的人,会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一家三十多口全都击沉江底,由一群鳄鱼瓜分吃得干干净净。总之,在这样的时空里,一切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就像在另一个时空里,另一些事情也会必然发生一样。然而,这些都是后来的事,现在发生的事是,信难求坐在椅子上,陈小鬼和淼儿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一起谈起了陈大同。

我坐在椅子上,对信难求说:“你要有我二叔的一半勇敢就好了,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在这条街上当我的孩子头头。”信难求说:“你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少做一些,整天拉帮结派成什么样,自古到今,小混混都没一个有好下场。”我急忙打断他:“你这样说就错了,我们可是给城东的黑寡妇送过米,给城西的瞎子秉送过油和柴,我们承认我们做坏事,打架斗殴不好,但好事也没少做。”我这样说,是为了让上一辈对我们年轻人的事业有所理解,缩减代沟。谁知信难求跟本不懂我的用心良苦,又搬出那套教训人的口气,他说,我二叔陈大同年轻的时候也做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但后来不但做了正经的生意,开了医馆,还做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不朽事业。我一听就火了:“刚才你还说别拿我二叔去压你,现在倒拿他教训起我来了。”

我说:“我二叔当然是一个英雄,但你信难求只不过是一个狗熊,年轻时候自杀被我二叔救了,从此就贪生怕死,从来都没带劲地活过一天,整天带把刀出来炫耀,说自己是杀手……”

“好啦,好啦,别闹了,叔叔终归是叔叔,指名道姓的算什么。”淼儿在一旁大声打断了我的话,不让我再说下去。我也觉得似乎过火了点。因为我看到信难求眼中,已有闪闪的泪光,眼神凄楚,似有说不出的悲伤。他咽着嗓子说:“小鬼,有一些事情,你以后就会明白,明白难求叔叔这些年来在做什么,有多辛苦,没错,你二叔是个英雄,不然我也不会与他成为莫逆之交。”他又过来摸我的头说:“你也长大了。”言辞之间委屈无比。被他这样一摸,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在因迷奸罪被元老院逐出傲尘族之前,我二叔陈大同是碧河六镇的英雄。

那时我和淼儿还没有遇上。严格地说,我还没有满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一,我估摸了一下,我二叔虽比我大十岁左右,但我要比他高出六七公分。然而高度并不能说明问题,在他面前我总要变蠢,比如说:他能将一杆笔耍杂技地在手指间盘旋个不停,我摔坏了十来支笔,就是学不会;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一个道士的指导下修习陈家祖传的催眠术,能在十分钟内令我神志不清,甚至有传闻说他用催眠术猎杀过山里的野猪(我没有亲眼看过,不大相信);他能像一只大鸟一样飞过三米多高的围墙,我要想翻一米八以上的墙就得搬椅子。我把我在他面前变蠢的原因归结为他的脸相极凶。我二叔五短身材,肌肉结实,这些都好,唯一的缺陷就是有一张双腮外撑的国字脸,浓黑的眉毛和鼻子下面那一撮胡须遥相呼应,一眼便知此人心藏恶念,不是什么好东西。

每天下午,我二叔会关起门,在家里专心练习祖传的梅花针法。二叔说了,等我长大,他就教我这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的梅花针法。这种说法充满诱惑,但当他真正传我梅花针法,我才知道这没有什么值得兴奋,完全是活受罪。但我二叔就不这么看,他认为每个陈家后人应该会的,我就得学会,还说我天赋不足。我本来还想把针法学会出去可以炫耀,经他这一说,一点欲望都没有。

我二叔不但对碧河对岸的瓦石峡感兴趣,而且对山那边的世界也充满了向往。年轻时候,我二叔是一个敢做敢为的青年。对一切有危险的运动都十分神往。周日早上,我二叔穿上那一件他引以为豪的墨绿色医生服,把那个装满了梅花针的布包紧紧地绑在腰间,两手一攀,稳稳地抓住横在碧河上空的那条铁索,身子一缩,像一只猴子一样沿着铁索向树木浓郁的对岸掠过去。我们这群小孩子都喜欢看这种大鸟飞翔的姿势,所以几乎每个周日我们都会去送我二叔过河,看着他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在铁索上运动:有时候他会直接在铁索之上走过去,有时候他会翻着筋斗滚过去,有时候他会只用一只手晃晃悠悠地荡过去。每到了精彩的地方,我们就会欢呼鼓掌,因为我二叔是个好演员,从来都不让我们失望。到了对岸,我二叔就回过头挥了挥手示意我们,他的表演已经完毕,可以回家。在我们眼里,我二叔是唯一一个有能耐使用碧河上的铁索走出傲尘的人,他是唯一一个能知道山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英雄。只是他对对岸的世界一字不提。

在角楼里,我二叔会叫上二两白酒,边和我一起吃烤鸡,边乜斜着眼睛喝酒。这个时候,我二叔变得特别地爱说话,他会没完没了地跟我讲傲尘族里发生的故事,讲傲尘族的圣物未洛石,以及元老院下面关着的女囚。我二叔说:“你不知道,元老院里的元老,活到了一百二十岁以后,他们就害怕未洛石。你没看到他们跪拜的时候,浑身颤抖,无比恐惧。你向未洛石行圣礼的时候怕么?你不怕对么?你是小屁孩,你只会感到好玩,你不会怕。但元老怕啊,他们是当官的,他们是整个傲尘的长官,他们活得老了,所以他们会在未洛石面前颤栗。”我二叔预言说,你看着吧,未洛石将会在失色,老人会在70岁死去。我二叔还说,他的理想是给碧河建座桥。我当时正认真吃烤鸡,也没理他说什么。

2

心字大街十七号被三个红衣人盯住了。

当时信难求正在给陈小鬼和淼儿讲述他的往事。信难求说,也许陈小鬼说得有道理,正是由于自己的怯弱,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做法,没有什么大手笔,相反,还想过要去死,跳到碧河里漂走一了百了。也正因为没有大手笔,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失踪了,一家一十六口人,被人家用油锅活生生炸干,挂上了树梢。信难求说着,浑身有点抖,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情景之中。他说,那个场面一直留在我的记忆当中。当他回到家中,看到一具具被炸干的尸体挂在树梢,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苍蝇和蚂蚁在尸体上出入平安,他于是萌发了让河水漂走的念头。听到这里,陈小鬼也有一点动情,他说,难求叔叔,这些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信难求面露笑容,他说:“小鬼,你终于叫我难求叔叔了,从我下楼到现在这还是第一声哩!”突然信难求面色一变,接着,就听到屋顶上有瓦片震动之声。信难求伸出一个手掌,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意思是说别动,让我听一听。我们都不敢动,时间和空间都仿佛凝住了。这时,信难求冷冷地笑了几声:“上面有三个小杂毛,听声音这功夫也都不咋的,爬屋顶都踩得这么响。本来——本来早上我起床占了一卦,说是: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则吉。但这三个家伙也太猖狂了,天都大亮,虽说此时很多人还没起床,但也不能现在来偷东西呀,要我怎么敬啊,还怎么敬之则吉……”

我打断他说:“如果能打得赢,你现在就上去把他们干掉,那么多话干嘛?”

“不耐烦了,哈哈,这小鬼!这就去!”信难求说着,双足一点,人轻飘飘从窗口飞出去。人在半空,口中还念了一句:“险以动,动而免于险。”显然又是《易》里的话,真是三句不离本行。我和淼儿开始只是相视而笑,但越想越觉得他那酸样实在太可爱了,不禁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信难求就回来了。他边走边啧啧称奇,自言自语道:“奇怪,奇怪,怎么陈家的梅花针法会传到外头去?小鬼,你们陈家的梅花针法好像没有外传呀,怎么,怎么那几个人会使梅花针?”

“没有抓到吧?”我迫切地问。

“没抓到。被他们跑了,那三只兔子,功夫不怎么样,但跑得倒挺快的。”

“没抓到就说没抓到,不必用什么梅花针法来转移注意力,意料之中,没人会笑话你的。”

“是真的,不信你看看。”说着他长衫的下摆一抖,五六支梅花针就掉到了地上,叮当作响。他说,你看,这不是,只是那几个家伙的动作笨拙,看来也是刚学的。“要不然早上有雾,天色蒙蒙,难以辨物,梅花针又细,我这老命危矣。”

看他那胆小的样子,我们不禁又嘻嘻暗笑起来。信难求严肃地说,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别闹,死性不改,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又来!就不能正正经经说话,告诉你们,我除了医术高明之外,占卜之道也颇为精通,我早上起来,总觉得心神不宁,占了一课,曰,既辱且危,死期将至。“知道我和你二叔的最大区别吗?”

“知道,就是你的胆子比较小,我二叔的胆子比较大。”

“非也非也,那就是,我能够趋吉避凶,而你二叔却一味蛮干蛮闯,弄得险些把老命也给丢了,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

他这一说,不禁勾起了我对我二叔的想念,想他一个人,也真不知漂到哪里,会不会遇到危险。我说:“哦对,你怎么要骗人家说我二叔死了,死于他自己的梅花针,说什么连中三针,第一枝针从肩膀入从屁股出来,第二枝针从腰进去在右耳下面出来,第三枝针正好穿过命根子,还说是这千疮百孔的,埋到土里蚂蚁要吃都会在尸体里迷路。”

信难求哈哈大笑道:“你二叔临走前吩咐我这样说的,当然,我知道你二叔的鬼机灵,说是被别的武器所伤,那人家就会盘问是什么武器,一问便知来头,说是被自己的梅花针所伤,那就是一个大谜团了。有了谜团人家就会去猜测,不会去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有人猜是对岸的人干的,也又人说是陈家的人干的,甚至有人怀疑是你父亲下的手,这也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转移注意力。”

“我父亲?我父亲是谁?!”

“哦,什么父亲,我刚才有说父亲这两个字吗……”就在这时,窗外的乌山鹰长叫了几声。信难求乘机说:“淼儿你看哑巴拿刀那么久还没来,乌山鹰又在叫,你看会不会有危险。”

“别岔开话题,转移注意力,你刚才明明说到我父亲……”

淼儿嘘了一声,说:“不像是哑巴出事,倒像是在报警,也就是说,我们这儿不对,有危险。”说着淼儿从口袋之中取出一个银哨子,吹了几声,乌山鹰叫了一声,就从窗口飞了进来,落在淼儿的肩膀上。

在圣礼上出了事之后,我二叔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大逃亡。据我所知,直到四年之后元老院意识到实在没有人有办法有能耐抓到我二叔,下了驱逐令,我二叔才悻悻然骑上他自己编的木筏,撑一支长竿离开傲尘,离开了碧河六镇,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

到现在我还觉得我二叔特够义气,够意思。因为在他开始逃亡的那天晚上,还请我到角楼吃了最后一顿烤鸡。他背着两个包,一个斜挎着,一个背包。斜挎的包大约里头装着一把青龙藏刀,也少不了装上他祖传的梅花针。背包里估计是一些衣服杂物之类的东西。他背着这样两个大包站在我的面前,越发显得他的矮小。他须眉依旧浓黑,我能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出一股飒爽之气。他喝着酒,第一次把那张黑脸喝得有点透红,满口酒气。他同我说那个胖女孩,那是一个帮人家看书店的女孩,非常可爱。“唉,跟你小屁孩说了你也不懂,不过我告诉你,二叔我还是处男哪,迷奸个屁,处男啊,处女还有片膜,你倒说这处男怎么证明啊。”我二叔抿了口酒,继续说,“年轻时候我喜欢过你娘,但什么都没做。”

这时我不禁插嘴:“我娘是谁?你都要走了,总得跟我说说吧!”

我二叔愣了一下,说:“你娘,你娘是整个傲尘,哦不,整个碧河最漂亮的女人。不谈这个,我们继续说处男。你说,这二十五岁的陈大同还没碰过女人——这纵然证明出来不也是丢人,哪还证明个屁!证明不了我陈大同还躲不了吗我!你二叔现在就到深山去筑个窝,看谁能抓到老子!哦还有,屋子里头很多机关你不熟,东西别乱碰,给我看好,我还会回来的。”说完他见我还在专心吃鸡,理都没理他,就噗地跃出窗外,身子一挪就上了屋顶,消失在夜色里。关于我二叔的爱情,成为我少年时期一个似乎永远都猜不透的谜语。活在傲尘的城堡时代,每个人都疑团重重,世界总是一片暧昧难明的状态,让人看东西的时候总是恍恍惚惚。我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感觉,症结在于我弄不清楚活在这里的人是活得很认真,还是一直在装傻。

在石屋之中,陈小鬼胆子很小,淼儿胆子也不大,信难求更是急得团团转,在屋子里度步,走过来又走过去,鞋底敲着地板,哒哒地响。

陈小鬼捂着耳朵说:“你就不能坐一会,别走啦,听着烦死了,不就被包围住了吗,我们又没找谁惹谁,兴许是来给我们……”

“没招谁惹谁他们不能先招你惹你!幼稚!你倒去窗口看看,那么多人,摆明要把我们给灭了!”

“你平时不是老吹牛说什么杀手信难求,现在怎么就不杀了,出去呀,把外头那些混蛋给杀掉啊!怎么不去了?”

信难求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他说:“有时候我真怀疑我们的生辰八字是不是相克,我遇到你这小鬼,怎么就老是要跟你吵架,我来了这么久,好像还没有好好地说过一次话。我答应过你二叔,要好好地照顾你,《易》里面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但你看看现在,连我的刀都给你这小子给弄得丢掉了。”

淼儿在一旁也说:“对啊,怎么哑巴到现在还没来,不过没来也好,外头围了这么多红衣人,来了也碍事。淼儿说,唉,来不来,我也乱了,要不让乌山鹰出去看看吧!”

信难求面带喜色,说:“对对,让乌山鹰去看看,要是能把刀带回来,外面这群鸟蛋,那里是俺的对手。”

淼儿又用银哨子吹了一声,把乌山鹰给放出去。我总觉得她和乌山鹰之间的沟通,比我与她之间的交流要好些。前者不用言语,只用哨子,但后者经常是用言语都说不清楚的。淼儿说我这纯然是因为吃醋。我辩解说我这是客观分析,我又不是鹰,吃它的醋干嘛。她就咯咯地笑了。但这一次乌山鹰兜了一圈飞回来,对着淼儿叫了两声。淼儿皱着眉头说,我这次也不知道这鹰语说的是啥,但估计哑巴应该不会出事。

信难求又开始踱步,嘴里还喋喋不休:“这怎么可能,难道我这一劫真的逃都逃不过。”

3

淼儿爬到窗口上去看,回来说,外面大概二十人左右,为首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都带着家伙,是什么武器看不清,好像是铁锤,都骑着马。淼儿说:“他们一直在屋子四周围走动,像在找什么,但又什么都没做,会不会是冲着东西来的,不是来找来杀我们的。想了想又说,但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应该是瓦石峡那边的好像。”

“瓦石峡?不是把船打沉了吗?怎么还能够过来,还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这不明摆着吗?这次不但角楼的鸡腿再也吃不了,看来连这命也给搭上了。”

“不是找东西,是找机关,要是屋后面那几棵树被他们砍了,那么这屋子就废了,我们是连门都开不了。小鬼,你刚才说什么船?”信难求问。

我把碧河沉船的事简单说给信难求听,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听后他对沉船的事完全不关心,却大叫一声:“什么?你说有人会驯鳄之法?那人是不是吹着一支短笛?”

“是啊,哑巴吹的是一支玉笛,很漂亮,笛吹得也很漂亮。有什么不对吗?没什么呀?”

“笛上是不是还刻着一条幸运树藤?”

“是刻着东西,刻什么没看清。谁去留意这个!”

“你怎么从来没向我提过?”

“你自己也说了,从你住进这心字大街十七号,我们压根就没好好说过几次话呀。”

只见信难求两眼圆瞪,发着红光,情绪激昂,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激动异常。他先是拿起一把扁担,掂了掂,好像分量不够,又拿起一只凳子,挥舞了一下。我和淼儿面面相觑,心想以往他都是有条不紊,什么事都慢吞吞闲悠悠,一付贪生怕死的样子,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激动过。就在此时他朝大门走去,在门上踹了一脚,门开了,我们都大惊失色,喊:“你干嘛?不能开门!”他回头说了一声:“在屋里呆着别动,我现在去找哑巴!我要去找哑巴!我引他们走开,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收拾一下东西,顺着碧河上游走,瓦石峡的船逆流,就应该追不上你们。去黑森林,你娘在黑森林。我信难求今天就活一次带劲的!”

“不要啊!”淼儿喊。但石板门依然砰地重新关上了。愣了一会,我和淼儿搬了个椅子,趴在窗口上看着。我问淼儿:

“这胆小鬼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刚才有没有看他喝了什么?酒?”

“不知道。”

“他这是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

“他刚才出去之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怎么那么多不知道?!”

“不知道。”

“他刚才好像说哑巴……好像认识哑巴,哦不,知道哑巴懂驯鳄之法,就好像傻掉了一样,接着就疯掉了一样,拿着凳子跑出去。”

“嗯。”

“他刚才说我娘在黑森林。”

“嗯。”

“你怎么今天就只会嗯嗯嗯?别的就不会说了吗?”

这时淼儿突然咆哮吼叫起来:“陈小鬼,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难求叔叔拿把凳子出去拼命你看不出来一个杀手要是没有合适的武器他能打赢么都是你自作主张用迷香去偷刀你这样会把他给害死你知不知道?”

我抬头看着这个发怒的女孩,觉得一瞬间特别遥远,仿佛自己都不认识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淼儿这样发脾气,我看着她因呼吸急促起伏的胸脯,突然觉得很愧疚,对信难求有不尽的亏欠之感。我低声说:“对不起。”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眼光开始柔和下去,也说:“对不起。”

我们再朝窗外看时,信难求已经被那群红衣人围在中间。信难求站在那里,就像圆型的羊圈里站着孤零零一只老山羊。信难求朗声说道:“多红锦,数年不见,可认得我么?”他门牙露在外面,发音含糊不清。但声音浑厚有力。

多红锦就是那为首的红衣女子。她骑在马上,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像山谷里的银铃一样好听:“原来是烟波浩淼信难求信先生,传闻信先生数年前经受不住人世的苦难,寻死觅活,小女子还以为你早就驾鹤西去,不料先生还健在。难不成当年的第一杀手,几年不见连功夫路数都变了,不用你的宝刀烟波浩淼,却带上一只笨重的凳子……”

信难求打断她的话:“一只凳子就足够把你这二十二只小鸡送回碧河对岸。”

“哦,哈哈,这么看得起我们红锦二十二骑。”多红锦目光阴冷,说话也阴冷,“小女子此番前来,无非为了一人一书。人是一个小女孩,带着一只乌山鹰的小女孩,想必还在信先生的屋子里。”听她这么一说,淼儿脸色苍白。我伸出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手搂着她的腰,发觉她的手很冰很冷,身子像一片叶子一样,有点抖,就低声说了一声:“别怕!”

多红锦继续说:“至于这书本来正愁无处下手,你倒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信先生自己跑出来那再好不过了,据我所知,你十几年前将一个女人护送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只要你说出这个地方,我们也不会难为你,你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岁,然后去桃花林中等死,哈哈哈哈……”

信难求也冷冷地回应:“多红锦你说这人一老是不是废话就多起来了,开始吧,我还急着赶去见儿子呢!”说完,信难求右足一撑,一个弓步,将凳子举上头顶,腰背挺直,半点都不会佝偻。他凝然不动,凛凛有虎豹之气。

多红锦长啸一声,大叱道:“先把这老家伙给干掉,回头再收拾里头的小东西!”

我问淼儿:“淼儿,难求叔叔刚才说去见儿子,是不是就是去见哑巴啊?”

“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今天像傻子一样。现在不管这些了,你看,他们用的是车轮战术,这样下去,难求叔叔一定会累死。”

果然,东边的红衣人骑着马挥着铁锤过来打几下,就跑回去了。紧接着西边的也来了,但也只是打几个回合就跑回去了。东南西北轮流上阵,有时一人,有时两人,绵绵不断,而且都是虚招比实招要多。信难求的凳子不敢和铁锤硬碰,只得东躲西闪,十分狼狈,不一会,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呼呼。

这时,信难求突然将凳子放下,人一跃,站在凳子上。这样人就高了一截。对方一人跑马过来,他就两脚一夹凳子,一跳一闪,同时空手就来接对方的铁锤。红衣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手腕被信难求一扭,铁锤飞出老远,红衣人慌忙一夹马肚,跑回原位,脸色铁青。多红锦大叫一声:“小三你先退下,别丢人现眼!大伙儿不用怕,看来信难求没有带刀,哈哈,没有刀的信难求还是信难求吗?咱们用马鞭攻他下盘,把他的木凳给我拆了!”

众红衣人遵照多红锦的吩咐,一南一北两人夹攻过来,又有两人一东一西又夹攻过来,一人佯攻上方,一人就去拆木凳。信难求蹦蹦跳跳,左冲右突,样子十分狼狈滑稽。很快的,他的肩膀中了一锤,紧接着木凳一只脚也被打断,信难求站立不稳,夹带着凳子连翻带打滚出老远。又有两匹马带着尘沙压过来,信难求猛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对着天空一声长吼,声音洪大,震得人耳朵发痛。此时的信难求,不但眼睛是红的,脖子和脸也布满了血色。两匹马本来跑了过来,被信难求的吼声一惊,竟然仰天嘶叫立了起来,马上的红衣人慌忙翻神下马。

多红锦在那边冷冷地说:“信大杀手,怎么了,发怒了,怒气伤肝,忍着点,才能把命留到一百五十岁。红锦二十二骑今天如果抓不到你,那以后还如何混饭吃啊,来啊,继续给我打,强怒难持,我倒想看看这老头还能撑多久!”

又有两匹马哒哒地过来。信难求将凳子握在手中:“别以为只有你会攻我下盘,我看你的下盘有多稳。”显然,红衣人的下盘就是马。马到了面前,信难求的凳子就往马脚扫去,又在马肚上戳了一下,马吃痛,又一声嘶叫,猛地跑开了。不一会儿的工夫,马阵已经大乱,信难求在马群中身影飘忽,尘沙飞起,只听得声声马嘶,不见人影。淼儿面色稍宽,叫了一声好,说:“把他们弄乱了,就有赢的可能!”我暗自心惊:原来信难求有这么厉害!

时近晌午,举目四望,心字大街那是一片寂静。正是午休时间,没有人愿意惹事,都把门关紧,几个好奇怪的人在门缝窗口偷偷地看。

混乱之中只听得信难求大喊一声:多红锦,拿命来!人群马群都向着一个角落漂移过去,显然,信难求趁乱攻击在一边的多红锦。接着又听到多红锦一声痛叫,像是受了伤。淼儿又叫了一声:“好!擒贼先擒王!”

但就在这时,只听得噗地一声,有人倒地,信难求大叫了一声:“小人!偷袭!小鬼,告诉陈大同!有内奸!”一切的声响都停止了。尘土散尽,只见信难求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多红锦撕下一块衣摆,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包好之后,说了一声:“把他带走!”那个被信难求击飞铁锤的红衣人扔出一条绳索将信难求套紧,拖在马的后面,马一跑,信难求的身体碰磕了两下地面,就飞了起来,飘在空中(傲尘人的体重都很轻),像放风筝一样。多红锦回头看了眼说:“小三,别把人给弄死了,还要口供交差呢;赶紧把老的办彻底,断了气就不好办,屋里那小的跑不掉的。”那个叫小三的红衣人手一抖,信难求就飞了上来,在空中划了个抛物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马背上。就这样,一行人就呼啸着消失在心字大街的尽头。

淼儿拍了拍乌山鹰,说了一声:“好鹰儿,给我跟!”乌山鹰划了一道弧线,盘旋了几圈,飞了出去。

一切平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午后的阳光,照在热辣辣的土地上。但突然,天就黑下来,这夏天的雨,说来就来,顷刻间,大雨倾盆。淼儿将下巴挂在手臂上,手臂放在窗沿上,呆呆望着雨水出神。我正想安慰她,要她不要担心,但她眼睛一亮,神情似乎很是焦急。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骑着一匹大白马,慢悠悠地在雨中走着,浑身湿透。他背对这石屋,面孔看不清楚。

淼儿拉着我的手,跳下了凳子。她说,不看了,人都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认识刚才那青衣人?”淼儿没有回答。我停了停又道:“我也好像在哪见过他。”

3

雨声停了。心字大街的一切也停了。没有人说话。就在此时,陈小鬼听到门外有笨重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陈小鬼刚站起来,问了声:是谁?淼儿摇了摇头说:“别开门!”陈小鬼望着她,见她眼中有哀求的神色。陈小鬼重新坐了下来:“你怕是那青衣人,是不是?”淼儿没有回答。坐下来之后陈小鬼又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接着又是敲门声。见鬼了。陈小鬼骂了一声。

“开门!小鬼哥哥开门!”

“丫头!”我和淼儿同时惊叫起来,冲去开门。

门开了,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哑巴和丫头站在门外。哑巴背着刀,胸前挂着他的玉笛,衣衫不整,浑身湿透,双眼满是血丝。丫头跟在他后面,也是浑身湿透,有点发抖。淼儿一把将她拉进来,说:“快换衣服!都在发抖,一会着凉了不好!小鬼!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打人……你疯了你!”我一脚把哑巴踹出好几米,滚了两滚才爬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气,克制不住地有点浑身发抖,我上前又是一脚,哑巴站不住,一屁股就坐到了淤泥里,喘着粗气。

“你他母的死到古墓沟给食人花给吃了,找鳄鱼?你就知道找鳄鱼!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来迟了这半天,信难求死了你知道吗!他被活活地拖出心字大街!你他母的!你他母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原来你还活着!”我怒气满面地看着他,恨不得把他吃了。

“别吵了!”淼儿扶起哑巴:“走,先换衣服去,别着凉。”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刀也是你偷的,藏也是你藏的,怪谁呢?要怪第一个也先怪你!二十多岁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知道你窝火,但也别找哑巴出气,有胆量有力气,你找多红锦打去!哑巴,这大半天你跑哪了?”

丫头在一旁说:“我哥……”

哑巴打断她:“不用……用你插插嘴!我我我……我太累了所以……”

丫头在一边又说:“我哥说……”以前丫头一旦帮哑巴补充,他就咧着嘴笑,但今天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丫头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哑巴想要自己说,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嘴唇边说边颤抖,像一个艰难的爬山者。从他曲折的叙述当中,大约可以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哑巴整一个晚上都在哭着找鳄鱼,直到天亮时老奇到了渔屋,传达了陈小鬼的话,要它带上宝刀烟波浩淼去心字大街十七号。哑巴又在河面吹着笛子找了一圈,但鳄鱼全跑光了,眼看是回不来了,所以他才悻悻地离开了渔屋,带着刀和丫头赶往心字大街。路过一棵大青树时,丫头就喊跑不动,喊累。哑巴骂她说昨夜都睡了一个晚上还累……唉好吧好吧就在树下歇一会。但坐下歇息时,哑巴才知道自己也很累。丫头告诉他说,其实她并不累,只是想要她哥休息一下。哑巴听了,眼中尽是暖意。丫头说,你躺一会,你都两天两夜没睡好,一会啊,天上飞过十只鸟之后,我就叫醒你。哑巴呵呵地笑着说你要叫醒我,就躺下了,不想一躺下就鼾声如雷。丫头听着哑巴的鼾声,也歪着头睡着了。直到乌山鹰停落在哑巴的额头上,啄着他的鼻子把他叫醒。“我一醒来看到了乌山鹰,我就知道出事了。”他反反复复地骂丫头,说她没有叫醒他。丫头翘着嘴像是要申辩,但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淼儿说,好啦好啦进去换了衣服再说,丫头也是顾惜他哥,多乖的小女孩,怪不着她……乌山鹰回来了,它一定探明了难求叔叔的踪影,快换了衣服,我们得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说着她就带着哑巴和丫头进去换衣服。陈小鬼望着她的身影,心中一阵温暖。他从她的举止中觉察到了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地长大,也就是说,她再也不是那个蹲在火堆之旁问他哥哥要不要吃鱼的小女孩了。“她会是陈小鬼的好女人。”他这样想着。

陈小鬼说:“淼儿你也稍微收拾一下东西,这地方已经不安全,多红锦一定会回来的,虽说这儿的机关一时半会他们破不了,但终不如躲开的好。”

淼儿笑着说:“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五年前这样来,也就这样走。小鬼,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到这屋子了。”她说着有一点伤感,眼神忧郁。

哑巴把刀交给我,我把它紧紧地绑在背上,一把轻飘飘的刀,此时让我分外的沉重。在卧室中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出了门,想想,回屋把淼儿送我的贝壳也带上,淼儿问我是带什么,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把门口石凳上的砖块搬到凳子底下,摆成九叠三块,九叠四块,表示九生九世,就是说我要离开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兄弟们来石屋找我的时候,看到暗号,就会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心字大街,要他们耐心等待,好自为之。但这一次离开,我担心自己都回不来了。我回头朝石屋看了一眼,夕阳下的石屋若有若无,翠绿色的藤叶花树被淡淡的霞光一照,也成了墨绿的一片。一些日子过去之后,心字大街的这间石屋,还有城西的医馆,大概也是一片荒芜冰冷。在这条大街上,有我的爱情,和隔壁街那群嬉闹捣蛋的敌人,我突然地消失了,他们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突然地想起我谈论我。在我要走的时候,我竟然这样怀念我的敌人。一些想法总能让自己为自己感到惊讶,并且认为自己有时候真的很傻,走都走了还胡思乱想。我想起我二叔也经常东跑西跑,他就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就要适当地离开,不然太快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总会沉淀速死;如果想要不速死就必须不停地变换和怀念。”

我们四人出了心字大街,跟着头顶的乌山鹰,拐过一些连我都不曾走过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还没走过。我对淼儿说:“这乌山鹰还真通人性,什么事都干得了。”她得意一笑:“那当然!比你能干多了!这可是我自己养出来的!瓦石峡的人养虫鱼鸟兽,傲尘人是十辈子都比不上。哦不是,你别这样看我,揪着我说错话你就瞪眼睛,我是说,这里的人都有一些特殊的本领,比如你二叔就什么都懂,那里还用去养鸟。”我一笑,在她腰间捏了一把:“算你鬼机灵!”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对淼儿说:“说了你也不信,前天我去给弥落大叔送酒,他老说我要出远门,不想还真被他说中。”过一会又突然想起来,说:“他要我把刀赶紧还给信难求,早知道听他的就没事了。”淼儿说,你二叔不是老说他是傲尘最聪明的人么,看来这是真的。如果能回来,我们要一起去宗庙看看他。

4

我们跟着乌山鹰,走过了两个村庄。傲尘除了元老院和宗庙所在的地方算是城镇,之外大部分都是村庄。这些村庄零散得要命,东一片西一个,完全不成规模。每次我都感叹傲尘的祖先怎么就那么没有美感。

淼儿说,怎么他们走出这么远?干嘛要带着难求叔叔跑这么远?

“我猜他们还是怕什么,比如怕我二叔会突然出现。况且要审问人,远离城镇,比较好办事。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你二叔现在不知在哪里?如果他现在在这就好了,我们也就不用逃了。”淼儿突然又嘿嘿地笑起来说,“难求叔叔要我们顺着碧河往上走,我怕走着走着就到了你二叔当年信里说的那小竹屋!多好!”

我说,你们女孩子就是满脑子星星月亮!走到那去,还真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淼儿说,你就是这么悲观。也不是没有转机,这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信你问问哑巴。一路上我都没理哑巴,哑巴也没理他妹妹。我们都走得飞快,丫头有时候跟不上,淼儿就过去拉她的手,和她一起走。

那一年我二叔在圣礼上出了大丑,人一走了霉运,就有人出来落井下石,扯出我二叔迷奸这件事。谣言一下子就传开了,整个傲尘都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陈大同迷奸了一个乡下的胖女孩。干出迷奸的事,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怎能不使未洛石蒙羞。元老院我这样一个小屁孩进不了,看不到里头的情形,但从里头传出来的话语的口气看来,元老们对这样一种推断的逻辑是深信不疑,愤慨不已,对我二叔发出了一级逮捕令。而这时,我二叔已经同我喝过酒吃过鸡,躲到深山里去了。

我小时候到山里去放过牛,知道山里的情形。我就到里头放过两次牛,就再也不敢进去了,因为与其说是我放牛,不如说是牛放我——每次都是迷路了牛把我给驮出来的。那时我七八岁,还没发育,个儿小,站在牛背上,视线只能贴着芒草的尖儿,只看到灰茫茫的一片,吓得直冒冷汗。一个人和一头牛,行走在这茫茫的芒草之中,无异于一片孤舟漂泊于大海。再说走了半天也不见人影,还不让人心里头慌慌的,怕闹鬼。

元老院最先派出十个人组一个队,去深山捉我二叔,但两天后,还没见那些人的影儿,仿佛石沉大海。于是派出第二队,二十个人,进了深山。元老院等了两个星期,只看到两个人脚步蹒跚、互相扶靠着肩膀走回来,从服饰上可以辨认,一个是一队的,一个是二队的。他们出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水——给我水——”

喝了水之后,有人开始盘问:“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两个出来?”

“走散了,迷路了,估计饿死了,也有可能给野兽吃了。”

“饿死了?一共三十个人就你们两个能回来?叫你们去捉人,人你们到底是看到没有?”

“看到了,后来看到他在打猎,他给我们吃的,送我们出来,不然我们俩也得死在那鬼地方……扶我一把!各位对不起,我得回家睡会儿,好多天没睡,顶不住了……”

捉我二叔的事一下子转入暗线,元老院学聪明了,再不会派人进山,但我总能看到几个人鼠头鼠脑在入山的路口徘徊。

很快入冬了,北风萧飒。但那个冬天我跟淼儿正在热恋状态,总觉得那个冬天的雪花格外的漂亮,没有一点寒意。我拿了我二叔房间的钥匙,天冷了,更为了避开信难求,我们就把约会的点改在我二叔的那间房间。那屋子是破了点,但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那叫古典情怀。有一天进了屋子,突然淼儿惊叫了一声,把我也吓着了,问清楚以后原来她发现床上的大棉被不见了。之后连续几天,我二叔家总是丢东西:皮手套、木桶、衣帽、书架上的书……我们俩对屋子前前后后门窗锁头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问题。直到淼儿发现了一封用梅花针钉在墙上的信才揭开了谜底。

信是我二叔写的。他说这么多年了,压根儿没写过一封信,拿起笔写字,感觉真奇怪。天气冷啦,山里头虽说暖和点,但还是冷,回来拿点衣物。接着他还说到他在深山里,那是如鱼得水。用竹子搭了两个屋子,一间住人一间用来关打来的猎物。屋子前面种花和玉米,这不但使他成为一个花卉高手,而且今年的玉米收成不比外头差。打猎他也不寂寞,带着老黄,他解释说,老黄是他用催眠术驯养来的一条狼,特听话,有了它当副手,打猎那是妙趣横生啊。他还说,有空他经常到元老院逛逛,那地方园林风景真是漂亮,简直是一个花园,顺便也会去看看元老院下面关着的女囚,她们挺惨的,成天被虐待折磨,要是他被抓到那儿,怕也差不多是这下场,真没人性。寂寞的时候,他会偷偷跑去看那个胖女孩。他只是看,远远看,看她洗头发,看她在镜子前化妆。他说,那个女孩有严重失眠症,如果他在她身边,就能用他的催眠术把她治好,让她好好地睡去,好好睡一觉。他回来拿书,带走了他最喜爱的那本《周易》,以往都没什么时间可以看书,现在可以好好过上半耕半读的生活了。在信的末尾他说,回来没有带你去吃烤鸡,真是很遗憾。但他们盯得紧,就那点猫本事自然是捉不住我,只是也怕连累你。知道你小子馋,但也只能先欠着。好好照顾淼儿吧。

以后空闲下来的时候,我会猜想我二叔赤着脚,手持青龙藏刀,带着老黄,穿过茫茫的山草,到大森林里去打猎的情景,总感到无比兴奋。

走着走着,淼儿就不走了。

淼儿说:“你跟哑巴闹别扭,这不行!这个时候多红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了我们的命,如果你们还闹别扭,那这路我不走了!”

这死丫头犟起来像石头一样硬。她找了块干净的草地,盘腿坐下。

“那你想怎么样?天黑了我们怎么找难求叔叔?你不走?!”

“除非你们和好,别闹别扭!”

“行行行,谁闹别扭了,只是现在心里烦,没有跟他说话而已,怎么就闹别扭了,我看是你在闹脾气。难道我还得牵着他的手一起走?”

“你这样说就是原谅他喽?就说嘛,人谁没有做错过,你陈小鬼在圣礼上做那事,错得还不够大?幸好我们都没有告诉你二叔,要不然,我看他怎么饶你!”

“都说这事别提你还提,你分明这是揭我的旧伤疤!”

“好啦好啦,说你一句就红脖子了!走啦!月亮都出来了。”

圣礼第一个仪式是朝拜未洛石。未洛石是一块石头。我曾经死缠着我二叔,让他背着我,偷偷爬上了宗庙的屋顶,从上面的天窗,仔仔细细盯了它很久。但它就是一块石头,长得有点像一个橄榄,三个人高,两臂围粗,除了大了点儿,和别的石头没啥两样。我二叔告诉我,每年的八月二十二晚上,也就是整个傲尘来行圣礼的那天晚上,银白色的月光会穿过天窗,照在未洛石上,整块石头就会在那个时候,变成血色的通红,换句话说,这是一块通灵的石头,有生命的。我对这种话一点都不会感冒——不就和萤火虫一个样嘛,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我喜欢每年的圣礼,因为人们会带着各式的食物前来朝拜未洛石,包括烧鹅、烤乳猪、红烧猪肘子,还有我最喜欢的烤鸡,浓烈的香气冲塞了宗庙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在大厅的北墙中间对着大门的地方,开了一条又窄又长的通道,那是傲尘的禁地,里头安放着圣物未洛石。这个时候我会流着口水,挤身在大门边上,看着宗庙门口广场上一批又一批的人们,由元老们领引着,跪下又爬起来,再跪下再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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