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世界 > 第二章 烟波浩淼 第二章 烟波浩淼 第二章.2
圣礼的另一个仪式是换族旗。黄色的族旗高高飘扬在广场中间的木棉树之上,象征着傲尘的不屈和脱俗。这时候我二叔会穿着比他矮小的身体宽大很多的族袍,出现在广场的中央,他伸手接过元老院首席顾日德老人手里的新族旗,从容而利索地在木棉树下绕着圈,圈儿越绕越小,在我二叔快碰到木棉树的时候,他嗖地爬上木棉,边爬边绕圈儿,这时候围观的族人欢呼声、叫好声四起,我二叔依然不疾不徐,慢慢地取下去年的族旗,换上新的。这时四周的族人全部跪下,向着族旗行了圣礼,并唱起了圣歌:
哒哒呜哒哒呜哩啦呜——
啊噜噜呀哩啦呜——
呜哩哩啦嘀哒哆呀——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啊呜呀呀嘀哒哆嘞!
……
我二叔在木棉的顶上,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笑意。这个时候我用一只眼睛看着他,觉得他在上面特像一个浪漫诗人。
但那一年,我因为两个鸡腿而使我二叔在换族旗时摔了下来。
那时,我正蹲在宗庙的台阶上流口水。有一个鼻子笔挺的少年跑过来跟我蹲在一起。他看样子比我大上几岁,但比我高很多。他说:“小鬼,能不能帮我做件事?”我说:“咦,你认识我?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小鬼?”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你的名字就叫小鬼?哈哈,怎么说,能不能帮我做件事——帮我找个人——也不是找人,喊几句话就行?”
“有什什么好处?”
“你要什么?”
“一个鸡腿!不,两个鸡腿!”
“好!你去喊,喊完给你鸡腿!”
“不行,先拿鸡腿,免得你赖帐!”
“也好。”他走开了一会,回来时手中拿着两个鸡腿。他说,先给你一个,你喊完我再给你一个。“但一定要喊得响亮!”
“好,你说,喊什么?你说喊什么我就喊什么。”我盯着他手里的另一个鸡腿。
一个句话,听好了:“嫂子啊肥妞,茶叶蛋,一个吃了一个留!”
“很像小曲。好,放心,我叫我兄弟们一起喊。”
不一会,那几句话响彻宗庙的前前后后:“嫂子啊肥妞,茶叶蛋,一个吃了一个留!嫂子啊肥妞,茶叶蛋,一个吃了一个留!嫂子啊肥妞,茶叶蛋,一个吃了一个留……”
据说,这几句话响起不久,我二叔就从木棉上滑了下来。当然,他不至于摔伤,但那一年的圣礼谁都不会开心。
5
信难求还是死了。
乌山鹰在一处山坡上落了下来。我们赶到它停落的地方,所有人都呆了,没有人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丫头最先哭了,躲到哑巴的怀里。淼儿倒在我怀里,用拳头捶打着我胸膛,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湿了我的衣裳。我举眼望去,月光下乌山鹰停落在那里,啄理着翅膀上的羽毛。在乌山鹰旁边,露出了信难求的人头,头顶上的头发凌乱而稀疏,粘着泥土和草芥,不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而像是随便撒上去的。他的牙还露在外面,冷着。双眼圆睁,凝住了,像在看什么,又想是什么都不看,月光照过去,像两片陌生的沼泽。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头颅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他整个人是被埋进了泥土之中,只露出一个头。在头的前面,两只手掌和两只脚都被活生生地切了出来,血淋淋地摆成一排,四只,两只手摆在两旁,脚放在中间。手腕和脚踝刀切的截面都非常平整,血凝在上面,月光下像黑色的小镜子。月光下一切都是无声的。月光下一切都是格外的真实。
我推开淼儿,大吼一声:“哑巴!”就扑了过去。
哑巴吓了一跳,拔腿就跑,口中发出奇怪的叫声。我呛地一声将背后的刀拔了出来,追了过去:“我今天就用这把烟波浩淼把你给宰了!我让你睡觉!睡你老母的X!”
丫头吓得妈的一声大哭起来。淼儿急着中喊:“陈小鬼!你给我回来,那是你兄弟!”
哑巴知道跑不过我,不跑直线,跑曲线。突然绕到信难求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他吐字清晰地说:“杀吧!我有罪!”我举着刀在那里停住了。不知所措。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提着烟波浩淼,走到十几步外的树林,一阵乱砍乱划。但突然听到淼儿说:“小鬼,快跑!我也来不及看清怎么回事,急忙往她的方向跑。”刚跑开,就听着背后噶噔之声不绝——五六棵树,同时都倒了下来。
我在月光下凝视着这把刀,只见该刀通体碧蓝,轻若无物。我拿着刀,走近一棵大树,一刀轻轻划出去,大树应声而倒。四人面面相觑。我提着到在信难求面前跪下,心如刀割。如果有刀,信难求就不会死。
我和哑巴动手,将信难求就地埋了。我站在信难求的坟前,想着他就像一段埋在土里的木桩立在地下,心里十分难受。这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我想起了那个秋日的下午,信难求佝偻着身子,踏着城西医馆门口的梧桐叶,那把碧蓝碧蓝的大刀在他手中一晃一晃,一瞬间我仿佛能从那一个慢悠悠的身影中体味到一段潇洒的节奏。有一次,偶尔从远方来的几个人,在街角的医馆遇到他,会恭恭敬敬地鞠躬叫他一声难求先生。别人感到奇怪,问他大夫你行医多年了吧,远方的人都很尊重你。他告诉别人尊重他因为他是一个剑客,“严格来说是一个杀手——杀手信难求,你有没有听说过?摇头?没有吧?哈哈……”他得意地笑了。或者只有当你知道这一切都即将过去,你才会懂得有一种叫做伤感的东西,在渐渐弥漫上你的心灵。
遵照信难求的吩咐,我们起程之后应该一直向东。但淼儿说现在走到哪都是危险的,呆在这个山坡其实是最安全的。沿着碧河向上,也绝对不安全,就在树林里,靠着树躺下了。我望着夜色中远处的村庄和山峦,心潮起伏。我不知道多红锦为什么要找一本书?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要找的女人又是谁?为了一本书和一个人的下落,竟然要做这么惨绝人寰的事。但一想到信难求,我又觉得其实我们对于上一代人所奔忙的事业缺乏一种理解。他们一直在努力完成一个对人生的诠释,以使自己的生命带上了美丽的意义。他们都爱摸我的头,摸了头就不得好死。或者神的手也爱摸他们的头,所以神不一定活得很好。对神和理想的追寻,更多的是无疾而终。
离开童年我有点恋恋不舍,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对不起一个叫信难求的人,他曾经因为我的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被活活地埋进了泥土之中,难受至死。我所能做的,是遵照他的遗愿,带着他最心爱的宝刀烟波浩淼,去一个叫黑森林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