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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世界 > 第三章 天一生水 第三章 天一生水 第三章

作者:傻正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彼岸世界 > 第三章 天一生水 第三章 天一生水 第三章

在这一章里,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奔逃和杀戮,就如你被地震惊醒,从楼房中逃了出来。所有的灾难来时,都十分自然,像所有的大事情,都不会有轰轰烈烈的开头。换句话说,历史一直在误导我们。如梦初醒,却又希望这一切是否可以只是一个梦——据我所知,所有的悲剧都是这样的。

——傻正

1

天还没有亮,淼儿就把所有人都叫醒。淼儿说,趁天还没亮,赶紧起程,红衣人再追来,我们就完了,怕是要被砍去煮汤。一行四人,睁着惺忪的睡眼,在荒野里行进。半夜里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晨风一吹,有些凉意。月亮还在那儿,特别的亮,望去,天空宁静得让人妒忌。村庄里传来了几声狗吠,但随着我们的脚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走了一会儿路,太阳还没出来,朝霞却是满天都是,映得人脸和衣服全都红了。但这时,却是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只是埋头赶路。数日之间,弟弟死了,信难求也死了,仿佛做梦一样,却很清晰,不由得人不信。我想起了弥落大叔,想起他老说我要出远门,猛然一惊,说:“淼儿,我们的水壶里有多少水?”

“怎么了?”

“我想起几天前去给弥落大叔送酒,他老说我要出远门,后来还喊了一句,出门要多喝水,多带点水,我怕……”

淼儿对哑巴说:“哑巴,把包袱拿出来,看看我们还有没有水?”哑巴取出水壶,一看,满满的一壶,大家都会心地笑了,骂我是惊弓之鸟,吓破了胆,杯弓蛇影的。我还想说我总感觉有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但现在被人骂是胆小鬼,也就没有说出来,只嘻嘻地笑着。淼儿说,林子大了,什么水果都有,大不了我们吃水果。气氛稍稍活动开了,丫头一听到时有水果吃,开心得只唱歌。一行四人在茫茫的荒草中走着,乌山鹰在我们的头顶快乐地飞翔,朝阳出来了,照得草尖儿上的露珠,晶莹闪亮,淼儿说我们是走在一个珠宝的迷宫里面,多么地值得庆祝,接下来的话题,又是嘲笑我胆小如鼠。

在荒草里走着,我不能不想起我二叔。既然我的胆小能提供一个兴奋点,我也乐意为之。我马上承认我胆子小,不像我二叔,能用他的胆气,去完成一个传奇的人生。我说,我二叔胆子特大,我胆子却一直很小,走夜路都怕鬼,老天就是不公平。总之,我不但胆子不像我二叔,长得也不像他。难求叔叔笑着说,我长得比较秀气,我二叔长得比较粗犷,各有各的长处。但在我心里,我总认为我比我二叔帅,只是不便说出来。我对淼儿说:“我长得不像我二叔,我猜大概也长得不像我爹。”

淼儿似乎觉察到什么,就说:“你应该长得像你娘,我长得就像我爹,你不知道,男孩子一般都长得像娘,女孩子就像爹。”

“哦,原来是这样,这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不过得等见到我娘,才知道你的理论会不会有错。”

“不会错的,我养了那么多的猪啊狗啊,鹰啊犬啊,错不了……”淼儿说着就边大笑边逃开了。

“好啊,你损我,拐着法子骂我。”我正要去追打她,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马蹄之声,哒哒地由远而近。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快躲进草里。刚在草中伏下,三匹马就在旁边飞奔而过,马上的正是红衣人。我们在心里都喊了一声险。一个红衣人说,怎么不见人?会不会有错?另一个说,错不了,应该就在这附近,草太高,再找找。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现我们?四人面面相觑,淼儿怪我打闹,哑巴叫丫头别唱歌。这时,马蹄声又响起,那三匹马又掉头跑了回来。再过一会,又有两匹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难道他们自己发现我们的行踪?有内奸?还是……”四人皆一脸狐疑。就在这时,又有两匹马慢慢搜索过来,马上一个人对另一个说:“小三,长点眼色,上次被信难求夺了兵器,上头没把你的双手给砍下来喂狗,已是万幸,这次你要能够找到那几个小家伙,说不定还有赏。”那个叫小三的倒霉鬼,尖声尖气地说:“放心,鹰在上头,那人一定跑不远!找到了砍下他们的手和脚来煮汤。”说着两人就走开了。

我恍然大悟,看了淼儿一眼。淼儿暗暗骂了一声该死。抬头望去,果然,那只乌山鹰正忠心耿耿地在头顶盘旋,滑翔着,飞舞着,姿势优美。淼儿从怀里掏出银哨子,放在唇边,又收了起来。很显然,一吹哨子,那要比鹰暴露得更快。淼儿说:“小鬼,你的梅花针练得怎么样了?能不能把鹰射下来?”我摇了摇头:“不能,也不舍得。我们已经失去弟弟和难求叔叔了。”

听了这话,淼儿眼中掠过一丝哀伤。她说:“你们坐在这别动,我现在去将乌山鹰引向北面,红衣人一定都会跟过去,我再绕回来同你们会合。”她指着南边不远处一棵不高不矮的栗树说:“看,那儿有棵树,你们就在树下等——如果我的哨子声响起一长一短,那你们就只管跑,别管我。”说着,她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带热度的吻,身子一扭就跑了。

淼儿边走边吹着哨子,哨声都很短促。东一下西一下,很飘。果然,乌山鹰跟过去了,哒哒的马蹄声随之响起,红衣人也从四面八方跟了过去了。清晨带着凉意的风从东边吹过来,一阵又一阵,在芒草上掀起了个个浪花,像大海里的波涛,一个接一个有节奏地向远方推移过去。四下突然静了下来,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我突然很害怕这种突而寂静的状态——对岸那条船是在突而寂静中被干掉,信难求也是在突而寂静中翻身倒地。我带着哑巴和丫头转移到栗树下,静心地等待。我抱着膝盖,背靠大树坐着。我问哑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要一个女人去引开敌人,我是不是很窝囊?”哑巴拼命地摇头。丫头在旁边说:“小鬼哥哥,我们都会死吗?会给人家把手砍去煮汤吗?”

就在这时,只听着远处传来了两声哨声,一长一短,天空里的乌山鹰也一声长鸣,就俯冲下去。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告诉丫头:“我们会死,而且还要煮汤。”

我擦了泪,提着烟波浩淼,往北边走。哑巴抱住我,从背后抱住我,把眼泪涂在我的衣服上,声音含糊地说:“头头头头……别去去……你打不……不不不不过……”他太激动噎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突然,我觉得肩膀上似乎有东西,一看,乌山鹰正停在我的肩膀上,我吃了一惊,却听见马蹄声又响了起来,由远而近,但奇怪的是听声音怎么只有一匹。我挣脱开哑巴:“哑巴!带着丫头先走,有多远走多远!”哑巴却没有动。我咆哮了一声:“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们呢。”我举起了刀,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信难求,想起他被围在人群中间,一声怒吼的样子。

芒草深处,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个青衣蒙面人,淼儿被横在马鞍上。青衣蒙面人一勒马,看着陈小鬼,对视了一会,他手一搭一托一送:“接好了!”便将淼儿扔过来。陈小鬼慌忙伸双手接住,眼神中无限感激。可就在此时,青衣人闪电一般长剑出鞘,一挑,陈小鬼手中的烟波浩淼登时脱手飞出,插在栗树上,发出嗡嗡蜂鸣之声。青衣蒙面人一剑顶住了陈小鬼的喉咙,眼神中尽是轻蔑之色。陈小鬼直视着他的眼,一眨也不眨,四周的空气都凝住了。哑巴和丫头都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这突然的变故来得太快,让人来不及反应过来。青衣蒙面人突然哈哈一声长笑,收剑入鞘,策马扬长而去。

芒草凄凄,碧空如洗。陈小鬼发现自己站在茫茫的大地中间,也就是站在一个极大的谜团中间,没有人知道谁会被谁带到哪里。这样的岁月容易让人变得绝望。

2

我二叔从大木棉树上摔下来那一年,我开始和淼儿谈恋爱。这一年傲尘出了一件怪事:傲尘里的老人,开始在七十岁的时候死去,这在傲尘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众所周知,傲尘的每个老人,都会准确地在一百五十岁的时候死去,从来都没有在七十岁夭折的,更没有像现在这样接二连三死了七八个。并且死者也不像以前那样打了个冷战安详地死掉,而是死得面目狰狞,显然在死之前,有过极度的恐惧。这件事在族里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元老院里传出话来,勒令调查此事。元老们一致表示,七十死亡事件一定和我二叔有关,理由是我二叔是换旗仪式的司仪,司仪官不大,但一举一动皆关乎神旨,而且在编制方面还是属于元老院的下属管理员,每年都领元老院的工资,这些无疑使他在族里无疑被视为英雄。无缘无故死了人比较难查,但迷奸这事就容易多了,于是,元老院开始着手调查我二叔迷奸乡下胖女孩一事。

元老院派出了两个调查人员到村庄里去调查。

调查回来,两人都拍着胸脯保证,关于陈大同迷奸胖女孩的传言完全属实。调查人员说,他们一到该村庄,说起陈大同,没有不认识的:

“不就是城西医馆那个陈大同吗,哟,这小伙子能耐好,长得跟猴子似的,走路那是快得没得说,但咋的你来这找他,找错地方了,听说他一直都住在心字大街。”

调查人员讲清楚了事由,并问:“您知道他在你们这迷奸了一个胖女孩的事吗?”

“这事知道,书店老板发现的,抱着人家女孩子,抱到里屋的床上,还亲人家的嘴,如果你想要弄清楚这事,最好问问书店的老板。”

调查人员找到这家书店,书店很窄,但长度挺长,里面四分之一的地方,隔出了一个小间,可以猜到这就是我二叔的作案现场。书店的老板说,那姑娘家就在三楼,我的书店开在一楼。“大家楼上楼下的,也算邻居嘛,看她整天闲着也不好,让她下来帮着看看店,谁知道没两个星期就出事了。那天我一进店,就看着陈大同,对对,就送信的陈大同,抱着这姑娘,走进里屋。那姑娘看样子已经昏迷不醒,不然咋会给一个男的抱着,大白天的。我冲进里屋,看陈大同正在亲这姑娘的嘴,我大叱一声,那陈大同慌了神,脚一蹬飞出窗外就没影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小姑娘弄醒,醒来这姑娘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听说陈大同亲了她的嘴就一个劲儿地哭。”姑娘说,这几个星期陈大同常会到这店里来看书,但从来都没买,更多的是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儿,这些天她心情也不好,不想今天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要知道陈大同要来亲我的嘴,我就不跟他聊了,丢死人了。两个调查人员说:“他们见到那姑娘,但那姑娘一句话都不愿意说。陈大同真没品味,找那么胖的姑娘,要迷奸也找一个好的嘛,哈哈哈……”

我二叔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不了我逃。跟我在角楼吃了鸡腿之后,他就躲到深山里去了。

一批族人站出来说,要严惩罪犯陈大同,既然定了罪,就得严惩。这批人大部分是派进深山逮捕我二叔那三十个人的家属,他们愤愤不平,说应该把这个杀人的狂魔、变态的色狼捉到宗庙里正法。

又过了一个月,元老院终于正式通过决议,发出通告,将我二叔陈大同逐出傲尘族。驱逐的白色通告,就贴在宗庙的南墙上。驱逐是最重的惩罚,对于一个傲尘人来说,被逐出族那是极端羞耻的事,只在对付内奸和叛徒时才会有这样的处罚。

春寒料峭,感冒在傲尘族流行,又有几个七十岁的人在春天的早晨死去。死亡像感冒一样,有可能跑到傲尘的每一个角落,死者无一不面目狰狞。接下来几天,史无前例的,又有几个九十岁的老人病倒并死去,整个傲尘,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惧之中。

早晨的风带着寒意吹过傲尘。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在宗庙南墙驱逐的通告下面,坐着一个怪客。该怪客头戴一顶破斗笠,斗笠下面,露出了蓬松而不规则的长长的大胡子,赤裸的上身长满了绿色的青苔,一件脏得看不出质地的类似布的东西遮住了羞处和屁股。在他的左边,放着一个袋子,鼓鼓的,除了从那露出来的刀柄可以知道里头有把刀,不知还装了些什么东西。右边,有一条大狗,灰色的,神情悠闲地坐着。

这样一个怪客出现在宗庙的前面,围观的人自然就越来越多。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看那刀柄,那不是陈家的青龙藏刀吗,陈——大——同!”

人群很快向后退,围观的圈子变大了。很快,元老院的人来了,几十条大汉,手持大刀,把我二叔围在了中间。为首一人,站在我二叔面前,对他说:“陈大同,通告你也看了,从现在起,你就再不是傲尘的人了,别再惹事了,你走吧!”

我二叔站了起来,摘掉了头顶的斗笠。人们看到一张线条粗野的脸,像看到一座杂草疯长的荒山一样。他身边的那条狗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时人们才看清楚了,哪里是什么狗,分明就是一条大灰狼!

我二叔一句话都不说,一转身将墙上的通告一把撕了下来,一伸手提起袋子漠然向前走,人群自动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后来有人说从他眼中,看到了晶莹的泪珠。但也有人说他当时满脸怒容。那条大灰狼,迈着从容的步子,紧紧地跟在他的背后。他向碧河走去,这个时候傲尘的人们感到一阵奇怪的凝固的寂静,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也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哀,流不出泪水的悲哀。

我和我小时候那群小屁孩,紧紧地跟在我二叔背后来到碧河边上,像当年拥着他,看他在铁索上表演一样心情激动。这时我们才看到河里早就停靠着一只大木筏。我二叔和他的老黄上了木筏,把他手中那个装着青龙藏刀的袋子扔给我。长竿一撑,木筏顺着碧河,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青山碧翠处。

3

陈小鬼给淼儿掐人中,淼儿这才悠悠转醒。醒来之后,淼儿对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说自己被多红锦一招就制住了,没有反抗的余地,之后就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当她听说是青衣人救了她之后,神情恍惚,若有所思。陈小鬼后来才知道,这种神情恍惚,就是想家的状态。陈小鬼当时只是说此地不宜久留,就领着大家走了。淼儿让乌山鹰停在她瘦小的肩膀上,陈小鬼说,这鸟停在肩膀上不舒服,要不停在我肩膀上。淼儿说习惯了,没事,走吧。

那一个下午又非常沉闷,大家好像都在想各自的事,没有人说话。丫头也比以前乖多了,静静地待在哑巴的背上,当夕阳照到每个人的脸上时,她就睡了。睡了还说了梦话,梦话没人听得清楚。淼儿听到丫头在说梦话,就说找个地方歇歇吧,明天再走。禽兽出没,黑夜里赶路不安全。夕阳下的荒野是最漂亮的,比早晨时要漂亮很多。他们找了一棵大一点的树,取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就睡下了。

陈小鬼刚一躺下,就发现自己似乎睡不着,想出去走走。走着走着,面前是一片荒凉的山坡,金乌西坠,月光升了上来。这时我看到了信难求,吃了一惊,皎洁的月光使信难求的脸看上去十分苍白。我问他:“信难求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来这山坡做什么?”

小鬼过来,难求叔叔跟你说。信难求说,你们月眉陈家曾是碧河六镇最显赫的家族……这时多红锦大喝一声:都快死的人还在这里讲故事!这时候,多红锦看起来好像很大,很高,我还没有这么近看过她,才知道多红锦是一个比男人还要粗壮的女人,看上去高大威猛。虽然就比例而言,那不失是一个好身材。看到她之后,那个身材由比例决定的著名论断就不攻自破。多红锦对旁边那个侏儒说:“百二,动作快点!把他埋了!死都临头还嘴硬,把他埋了!”这时信难求冷冷地对她说:“多红锦,如果你还想知道那个女人的下落,你就安静一点。”多红锦说,你愿意告诉我她的下落?“说话算话!百二,停!先别加土!停!”信难求理都没理她,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舌尖在门牙上舔了舔,叫我坐下。我在坑底坐下了,泥土已经在他的小腹上,所以我坐着还高出他一个头。凝视着他,虽然严格上说,信难求是个大人,而我是个小孩,但我总觉得时光年份总是不能界定大人和小孩——有些人活到一个年龄,他就圆满下来,像信难求,一把年纪了,但他还是一个执着的小孩。只听他继续说:“月眉陈家曾是碧河六镇最显赫的家族,也是搬进傲尘几个祖先中最大的一支。在你二叔的房间里待了那么久,你应该看过傲尘的族史吧?”

“难求叔叔,我看过。”我惊讶于自己竟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没有这么乖过,或者说,我还没有这么内疚过。

信难求接着说,月眉陈家曾经得到一块奇怪的钢料,通体碧蓝,奇寒无比,不像水钢也不像火钢,更不是过时的铣铁,信家先人当时还没有涉足医道,但祖父的祖父四兄弟,信烟、信波、信浩、信淼,却是傲尘上有名的铁匠,和你们陈家交情也不错,钢料就交给了我祖父的祖父,据说我祖父的祖父接了这笔生意,把自己锁在房子了足足一个月,我祖父的祖父说,能不能赚到钱不要紧,但不能砸了咱家的牌子,更不能浪费这稀世的奇料,或者珍宝或者废物,都在一念之间。一个月后走出房门,祖父的祖父信烟就开始寻找恰当的燃料,最后以槲木为原料,制成了一种炭。祖父的祖父说,奇寒之器,当以匀温慢火驯之。炼铁三年,信波、信浩、信淼相继猝死于炉前,宝刀出炉之日,祖父的祖父抱头痛哭,说,宝刀未能如原先所料,通体透明,轻若无物,而是依然带上了一抹碧蓝,寒气未去,性必嗜血。遂立下遗训,勒令封炉,子孙永世不再炼铁,自杀于炉前。

信难求说,陈家以信家四兄弟的名字为宝刀命名为“烟波浩淼”,并说没有完美的地方,有缺陷才会有锋芒,宝刀虽然没有达到信家的要求,但却已经是一把绝世的宝刀了。不想一把刀使信家家破人亡,你们陈家先祖就将这把刀赠与信家。自从你难求叔叔接过了这把刀,就立誓去当好一名杀手,然而我并不是一个好刀客好杀手……说到这里信难求黯然神伤,目光痴迷。在凄凉的月光下,我看到他难看的嘴唇已经带上一抹黑色。

“小鬼,跟叔叔说实话,到现在你相不相信我是一个杀手?”我被他突然一问愣住了,说:“信,但我没有见过你杀过人。”他出了一下神,叹了一口气:“没有见我杀过人我就不是杀手?也许真的不是杀手。”回答完了之后我又十分后悔,信难求大约一辈子都想当好一个杀手,杀手对他来说,是一个理想,在他将死之时,我本应该给他一个基本的肯定,满足一个不安的灵魂。

四野无声,突然他眼神变得十分焦灼:小鬼啊,你是陈家的后人,大丈夫当有为于世。我与陈大同数人此生奔忙,为的就是走出碧河六镇——谁破得了未洛之谜,谁就是傲尘之主,孩子,去吧,记住我死之后,你要带着什么东西到什么地方去!孩子,记住我同你说的话,你要带着什么东西到什么地方去!记得了!多红锦,过来,你想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吗?过来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数年之前那个雷雨夜,在镜湖旁是谁和谁把你轮奸了,哈哈哈哈……

“拉他出来!先把双手双脚先给我砍下来!”

接着我听到一声大惨叫,似乎痛苦异常。淼儿把我晃醒:醒醒,小鬼醒醒!我嗖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此时天已经大亮,原来是南柯一梦。生命中的恐怖情景多是在迷迷糊糊的睡眠状态中出现。我总认为梦的想象力比我好得多,总能编辑天衣无缝的故事。淼儿说:“怎么了小鬼?做噩梦了?”我点了点头说:“怎么回事,刚才怎么听到有人在大叫?”

“丫头被蛇咬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蛇。”

丫头在那里大哭大闹,大叫喊疼。我走过去:“丫头,别哭,小鬼哥哥帮你治治,但你要乖,你要哭的话,那可不妙!”丫头一听,登时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暗暗抽泣。我抓起她的脚腕一看,三个齿印,一边一个,一边两个,果然是蛇咬的。

淼儿在一旁着急地说:“小鬼,不会严重吧?有没有毒?怎么半夜里睡觉会有蛇?”

我说:“不用担心,有毒,但不是什么剧毒,蛇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刚好丫头睡觉不老实或者翻身压到它,它才会攻击人,不然这种蛇不会主动咬人的。”说着我从衣摆撕下一条布条,在伤口上方一两寸的地方扎住,用刀在她的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型的口子,放出毒血。丫头痛得直叫,哑巴不知所措,淼儿在一边不停地哄她。我用嘴给她吸血,她一吃痒,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给她用水清洗了几次,到芒草中找了几种草药,揉碎给她服下。看她躺下了,我对哑巴说没事了,不用担心。幸好我在医馆里学了一些应急,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哑巴的手在大腿上不停地搓着,呵呵地傻笑着。我告诉他,照顾好你妹妹,要是这一咬不是咬在脚上,而是咬在肚子上,脖子上,头上或屁股上,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哑巴听了停了笑,脸都白了。

4

难求叔叔告诉陈小鬼,如果他死了,陈小鬼就一直向东,一定要躲进黑森林。他还说,陈小鬼的娘在黑森林里——这一点具有很大的诱惑力,虽然对于一个自小习惯没有爹娘的人来说,很难想象有了爹娘之后是什么情景,甚至带有对未知情景深深的忧虑。但这仍然是一个诱惑。跟陈小鬼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难求叔叔还说,一旦进了山谷森林,要辩声响看脚印——豹怕唠,猪羊怕静;熊走黑槽,猪走丫,獐子走的是花捱吧。但他没有告诉陈小鬼遇到狼应该怎么办。

他们在一座荒废的院落之中遇到了狼,不是一只,是一群。

他们在似乎无边无际的芒草之中穿行了几天之后,终于来到了这个院落。开始他们都以为这是一个村落,因为它太大了。陈小鬼进去之后,一直弄不清楚它有几进。他们在一些亭台楼阁中间走来又走去,险些都迷了路。院子当中杂草丛生,假山还在,只是莲池已经干枯。走过月牙门时,会被结在门上的蜘蛛网迎面罩住,那只角落里的大蜘蛛就在你身上脸上乱爬,虽然蜘蛛比你还慌张——它只是想逃命,最后会跑掉,也没有咬你,但终究被吓了一跳。这一切都令人惊愕,也令人烦躁。

陈小鬼顿了顿叫说:“不走了,中央这客厅还干净些,我们歇会先。”他回过头跟淼儿说:“要不咱不走了,也不去什么黑森林,在这过一辈子算了。有手有脚,也不会饿死。”淼儿骂他没出息,农民一个!

“农民怎么了?农民也是人!好了好了,咱今天不斗嘴,淼儿你说说,咱这叫什么来着,叫逃命吧!落荒而逃啊!真惨!”

“你别老唉声叹气好不好。”淼儿凑近他的耳朵边说,“听着,这叫私奔!”

“私奔?”

“嗯!私奔!”淼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眼神中柔情无限。陈小鬼一阵激动,把她抱住。丫头用一只手遮住脸说:“看不见看不见,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哑巴说:“我去解手,顺便找点吃的。”丫头说,我也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我对淼儿说:“今晚——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坏一坏好不好?”

“不好,那有什么好,我才不跟一个农民呢!”说着,在陈小鬼的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小鬼,以后,等以后,我给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那不行,你们瓦石峡最喜欢搞养殖,我怕到时我们那些孩子也被你当小猫小狗养,那我可娶母猪母狗……”

“你又损我!”

薄暮时分,哑巴和丫头高高兴兴地会来了,用衣服兜了很多水果,有很大的芒果和桃子。另外还带来了一只滴血的兔子。哑巴结结巴巴地说,用石头砸中的,刚好砸到它的头,新鲜的!

吃桃子时,淼儿对丫头说:“丫头,淼儿姐姐说对了吧,这不,有水果吃了。”丫头天真地笑了起来,仿佛忘记了脚上被蛇咬过的伤口:“小鬼哥哥你看,这里还有萤火虫,真美!”陈小鬼扭过头向院里看去,院子外面是纯然的黑夜,但有一点一点的光在浮动。

突然,陈小鬼弹簧一般砰地一声弹起来,以鬼一样的速度扑向大门,嘭地把大门关上,喘着气喊:

什么萤火虫?是狼!!!陈小鬼靠在门上,直冒冷汗。

“狼?”其他人都懵了。爬上窗,捅破窗纸,望去,院子里直至大门外,星星点点,尽是狼的眼睛。陈小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千辛万苦逃脱了多红锦的魔掌,在非人的芒草里走了这么多天,以为来到一片人间仙境,不料却跑到狼窝里来了!

淼儿说:“哑巴,都是你那滴血的兔子把狼给招来的。”

哑巴:“我我我……”他又结住了。

淼儿:“别我我我了,去,把那把八仙桌给搬过来,把门顶住!我道这偌大一个院落怎么就空了,原来是遭狼了!我们给狼群给打围了。”

“什么打围?”

“也就是被这群狡猾的畜生给围住了,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小鬼,我听你说你二叔曾经驯服过一头大灰狼,你有没有跟他学过一点催眠术什么的,只要把外面那头狼王制住了,就没事了。”

“我二叔是跟我说驯狗,他说观察狗,要仔细看它的面部,尤其是耳朵的变化,狗在自信愉快时耳朵竖起,眼神温柔,背部挺起,步伐坚定,而当它的耳朵向后拉伸,步履踌躇,弓部背起,则表示缺乏信心,或者是处在警戒状态,这时不能惹它。与狗对视时目光要温柔,否则它会把你当成一种潜在的危险。狗的眉毛抬起则通常表示惊奇或稍许焦虑。如果狗的嘴微张或轻微喘气,表明它很放松。另外,狗的尾巴……”

淼儿:“那这些能不能用来驯狼?”

“我想……应该……不能。”

“那你背诵这些干什么?”淼儿甩甩手,白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陈小鬼惨然一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学功夫是什么样子,这回我们没被捉去煮汤,却给狼裹腹了。不过听说狼群吃东西很快,应该也很快就可以见到未洛之神,不会太痛!”

淼儿颓然地走到火堆旁,坐下,看到丫头还在吃桃子,捏了捏她的脸:“好不好吃?听姐姐话,一会萤火虫冲进来,你就闭上眼。小鬼,也别愣在那,坐吧,我想同你说说话。”

“怎么外面没动静,也没声音?”

“狼最有耐心,它都不急你急什么。”

陈小鬼只得坐下:“你刚才说有话跟我说。”

淼儿说,看来我们这一次是逃不脱的了,我套过狼,在狼洞抓过狼崽,我知道狼是怎么一群凶残的家伙。“小鬼,有一些话,我一直都想跟你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五年来我一直都很想家,我不喜欢钓鱼,我只是想去看看对岸的那片土地……那天在芒草之中,我被多红锦抓住,我没有晕。”陈小鬼听她这么一说,头都大了,正要说话,淼儿又平静地说:“你别急,听我说。其实我不是逃避什么仇家的追杀过来的,我是逃婚。那一年,我家,也就是将军府,来了客人,你们傲尘的客人,与我爹一夜长谈之后,我爹就决定将我嫁到傲尘,本来嫁人也没有,哪个姑娘不用嫁的,但我不喜欢像市场上的猪啊羊啊一样,被买掉,被转让,我不清楚他们背后所谓的大事,生命是我自己的,青春是我自己的,我有权利决定怎么消费它,没有理由让它成为那些所谓大事的筹码。”

淼儿边说着边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火堆。她继续说,我逃出来,我爹来追,我无意中把我爹的一只眼睛弄瞎了,我不知道那个飞镖会击中他,以他的身手不可能会被我打中的,但可能是因为他想不到我会用镖打他,没有防备。我很怕,我不敢停,带着乌山鹰就一直跑,跑掉了。我不知道跑到哪,因为整个瓦石峡没有将军管不到的地方,于是我想,逃到傲尘可能是最安全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把我嫁到傲尘我不来,却自己跑到这边来了。于是我就过来了,之后遇到你。淼儿的眼神有些飘渺:“那天被多红锦追杀,我原以为她只是我爹派来抓我回瓦石峡的,但后来我知道不是。因为她每一招都想致我于死地,她说不留活口。如果是我的爹,纵然我弄瞎他一只眼睛,他也不至于要杀我。我爹很疼我,他不可能杀我。后来青衣人来了,把我救了,我让他把我送到栗树下……”

陈小鬼突然打断道:“你和他早就认识,是不是?”

淼儿还没有回答。就听着门外有人说道:“当然认识,而且很熟。”

门嘭地被踢开,八仙桌被震到了一边去了。青衣人一闪而入,仍然蒙着脸,说:“淼儿,难道你没有告诉他,我是你的未婚夫么?”这时,外面的狼一看门被打开,有几匹已朝门内扑来,青衣人长剑出鞘,身影一动,几匹狼应声而倒地,当即毙命。其余的狼一惊,退在门外,静静等待。

青衣人哈哈一笑,走进陈小鬼,将脸贴过来,几乎和陈小鬼的脸贴在一起,他说:“想不想知道我是谁?”陈小鬼点了点头,说:“我们一定认识。”

“不但认识,而且很熟。”青衣人将脸上的黑纱一把扯下,同时嘴里唱道:“嫂子啊肥妞,茶叶蛋,一个吃了一个留……怎么样,小鬼,还认得我吧?”

脸盘清秀,鼻子笔挺,正是当日圣礼之上用两个鸡腿教唆陈小鬼唱歌的那个人。

陈小鬼嗖地站起来,正想拔出烟波浩淼,但觉喉结一凉,烟波浩淼连刀带鞘脱手飞出,青衣人的剑尖已经又一次顶住他的咽喉。淼儿在一旁惊叫道:“陈无争,别……”

陈无争说:“淼儿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严格说起来,他还是我的半个弟弟,只是品种不好,是个废物。别以为手里有一把绝世的好刀就了不起,那把刀还不属于你,它不会听你使唤,我第二次把它打飞,没有第三次了,听好了,第三次我一定杀了你。你只不过是一条狗,你不配使这把刀,别以为你在心字大街呼风唤雨,还头儿头儿——他模仿老奇他们那样叫着——头儿头儿,你只不过是一条狗!无勇无谋,想跟我争淼儿,你有什么?臭脾气?头儿头儿?你配吗?!”

“你……”

“你什么呀,陈家的功夫你会多少?你什么都不会!我今天就给你看看什么叫梅花针法和催眠术?”说着他长剑一收,左手一挥,陈小鬼看到外面星星点点狼的眼睛突然之间灭了很多,之后狼群一阵骚动,接着是一声长长的狼嚎,像是狼王在召集部众,转眼之见,院子里,大门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仍然是一片纯然的黑夜。

陈无争转过身来,对着陈小鬼说:“陈小鬼!看过来!”

淼儿:“闭眼,别看啊!”

但已经太迟,陈小鬼发现自己好像飘了起来,又飘了起来,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有人在说话,好像跟他说话,好像又不是,好像自己也说话,好像又没有。但很快,整个人就像被重重摔到地面,周身恢复了重量。只听着陈无争又是哈哈大笑。他眨着眼问:“怎么回事?哑巴,刚才怎么回事?”

哑巴说:“刚才才……”

丫头在一边喊:“小鬼哥哥,你刚才自己大喊我是一条狗。喊得好大声,喊了三句呢!”哑巴急了,一把掌打过去,把丫头都打哭了,丫头哭着说:“他明明都这样说嘛,干嘛打我……”

陈小鬼头嗡地一声就响了。淼儿怒容满面一声大叱:“陈无争,你到底走不走?”说着她拿起了银哨子。陈无争说:“走,我走!但你记住,有一天,你会跟我一起走的。”他身影一闪已经上了屋顶,身手似乎比陈大同还要快。陈小鬼颓然地坐在地板上,两眼无神。同样两眼无神的还有淼儿,她坐在一边静静地流泪。

哑巴说:“头头儿……”

“别再叫我头儿了。”

“头头头……”

“都说以后别再叫我头儿了!”

哑巴低下头,应了一声:“哦。”

5

那一夜每个人显然都很晚才睡,第二天都起来得很迟。哑巴挪开顶住大门的大桌子时,阳光照了进来,带着热辣辣干净的气息。陈小鬼总觉得黑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体内却有某些东西在萎缩。这是一个令人厌倦却不得不完成它的旅程。四个人,除了无忧无虑的丫头,都是硬着头皮麻木地前进。

又是一个各自无言而冷清的早晨。

吃过了哑巴摘来的桃子和芒果,哑巴去后花园取水,将水壶装满,他们就接着上路了。从偏门出来,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向东,两边林木茂盛,滴翠流碧,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他们都停住了:前面是岔路。哑巴说:“同……同同一个方向干……干嘛要要……要分两条条条……路……路!”他好不容易把一句话说完,丫头在一边咯咯地笑他。陈小鬼在路旁的草地上坐下:“歇一下,喝点水再前进吧,哑巴啊,你是每说一句话一个字都希望把话给说完,我是每走一步都想把路给走完啊。”

淼儿说:“把路走完就是死——绝路了嘛!”

“是,绝路了,我没本事,你可以跟人家跑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跟别人跑了?我要跑早跑了?还不是为了你陈小鬼,我才来受这份罪!你这没良心的居然说这样的话!陈小鬼你的良心被狗咬到古墓沟里去了!我一个女孩子家,还不是图个安生,我十五岁从家里跑出来,整整五年了,我容易吗我?你有没有为我想想啊?!”说着,她头顶着一棵大树,哭了,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轻轻地走过去,在背后抱着她:“对不起,淼儿,对不起!”

她转过身,扑在我怀里,锤打着我的胸膛,抽泣着。她说:“我以为昨夜你会抱着我,半夜里你会过来抱我,但你没有。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是因为你连这么一点点小侮辱小打击都受不住,你怎么成大事啊!”

我一听这话,眼泪止也止不住:“淼儿,对不起!”淼儿转而温柔的说:“哭吧,哭出来,别憋在心里,我还怕你憋坏了,有一天,你会打赢他的,你比他有潜质,你会造各种各样的武器,你会比他有出息!”

“你是个好女人!”

四个人重新围坐在路边,喝着水,吃一点兔子肉。哑巴说,昨夜他烤了一条狼,让我们都尝一口狼肉。“不过过不能能能多吃,要要留留留一点给后面的路!”我们等着他好不容易把一句话完整地说完,哈哈地大笑起来。淼儿说:“哑巴,你最近有进步了,听你说了很多完整的话。”哑巴傻乎乎地笑了。

淼儿指着路边两个路标,说:“小鬼你看,一边写着‘天一’,一边写着‘地二’,你说我们是走天一还是走地二呢?”

“这天一地二应该都是《易经》上的话,但是各表示什么我都忘了,平时难求叔叔念念叨叨,反正我记得一个是生火的,一个是生水的,都没怎么注意……”

丫头这时插嘴说:“果树和河流都是长在地上的,我们不走天上,走地上,我们没翅膀。”

我和淼儿相视而笑。淼儿说,没办法,这时候就听丫头的吧,我们就走地二。吃完东西,我们接着赶路。淼儿说:“这黑森林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你二叔或难求叔叔有怎么提过没有。”

“没有,从来都没有。”

走着走着,就走出了那片小树林,眼前是一片宽阔,绿茸茸的草地一直延续到天边。所谓的路根本就不成为路,又有一种与当日芒草中行走的感觉,只是现在的草长不及膝。我说:“有草应该不至于生火。”淼儿说:“别太乐观。再走一段看看,不行我们就退回去。”

果然,再走一段我们就绝望了。走着走着,天空的太阳越来越耀眼,哑巴停下来,摸了摸土地,对我说:“摸摸,你摸摸。”我弯腰一摸,惨然一笑:“我们不会到了火山口吧,连这土地都是烫的。”再走了一小阵,前面绿茸茸的感觉没有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黄沙,尘土弥漫,不见天日。淼儿说:“掉头掉头!走到黄沙里准被渴死,不渴死也呛死!”

我们掉头走了几步。淼儿又问:“小鬼,这是我们走过的路吗?”

我说:“这原先就没有路。”

“那我们刚才走出树林的那个出口你还能不能记住?”

我摇头。举手遮目远眺,身后只是绿茸茸的青草,根本就看不到什么树林。淼儿说:“糟了,我们好像陷入迷宫了!算了,从现在起大家省着点喝水,希望我们能挨过去。如果这不是天然而是人为,我想这片沙地的长度,应该就是我们忍耐的极限,只要我们能忍多一会,就能挺过去!”

我心中暗暗赞叹:“真不敢相信我陈小鬼这么幸运,能得到一个这么聪明的女人。”

我们拿布把脸遮起来,眯缝着眼,在黄沙中艰难前进。但没想到第二天,水就全部喝光了。淼儿说:“怎么这么快?会不会漏了?”哑巴检查了一遍,摇了摇头说不会。又过了一天,含有水分的水果也全完了。剩下硬邦邦的狼肉和一些干粮,但没有水,这些东西都难以下咽。淼儿说:“小鬼,弥落大叔的话应验了。”我点了点头。淼儿说:“除此之外,弥落大叔还说了什么没有?”我摇了摇头说:“他说未洛之神会保佑我们。”淼儿哑然失笑:“这也算?我是说有用的话?没了?唉算了算了,既然是命,那就算了吧。”

在昏黄的天空下,走走停停,又挨过了一天,渐渐得我觉得胸口热辣辣的,喉咙和口腔都像火烧一样。夜里会好些,但温度特别低,冻得你睡不着。我和淼儿抱在一起,都瑟瑟发抖。早上起来,衣服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气。淼儿大叫一声有了,拿着水壶去采集植物叶子上的露珠。但一来沙地里植物就少,露珠更少,忙活了一个早上,还收集不到一大口。但我们受了启发,在太阳没出来之前,找植物,找到就用手蘸一点水珠,湿润一下舌头。最后淼儿说,不采露珠了,这时间还不如用来赶路。淼儿晃了晃水壶,红着脸说:“以后尿不能乱撒,要收集起来。没办法,不然大家都得渴死。”丫头说:“我没尿。”确实,已经两天尿不出尿——连进去的水都没有,那来的尿啊?睡觉的时间也被大量地剥夺了,用淼儿的话说,睡不着还不如走路,走出去就有活下来的机会。我能感受到淼儿身上的一种韧性,它使人感到温暖和希望。早晨赶路的时候,我脱光了衣服,只留下一条短小内裤遮住私处,像个原始人在行走。我喜欢这种感觉。淼儿看了,只是微微一笑。

丫头病了。发烧,神志不清。哑巴急得哭了。淼儿也束手无策。

哑巴不哭了,抱着丫头,神情有些恍惚。这种神情恍惚,也是想家的象征。后来陈小鬼才知道,人在脆弱的时候,在绝望的时候,就会想家。当然,这里的家是精神的家园。

就在这时,远处一团尘沙翻滚,一匹马,一匹白马。看到白马时,淼儿有些兴奋,陈小鬼有些低落。果然,马上的人正是陈无争。他勒住马头,一手举着一个水袋,一晃一晃,对着淼儿含蓄地微笑。陈小鬼完全能够感觉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水袋和这个微笑,对一个女人来说带有多大的魅力。一种绝望的感觉爬上了心头。

我说:“淼儿,别过去!”但这时,我能感觉到我的声音多么无力。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哀怨。

我说:“淼儿,别去,如果还认为你是我陈小鬼的女人的话。”

淼儿停了下来,回头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为了丫头,我得去,无论如何我都得过去。没水丫头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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