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世界 > 第三章 天一生水 第三章 天一生水 第三章.2
我瘫坐在沙地上,沙地的热量一刹那就传到我的屁股上,很难受。陈无争哈哈一串长笑,对着陈小鬼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记住了,回去找本书,好好复习,别丢人了,好好的活路不走,把这么几个人带到这鬼地方来。”
陈无争对淼儿说:“跟我走吧!跟我回去!”
“不,他们需要我。”
“那也就是说,他们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跟我走了。‘
“先把水给我!“
“不,得把问题说清楚。“
淼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四眼相对,我心如刀割。
淼儿对他点了点头:“当他们不需要我了,我就跟你走。”
“好!”陈无争仰天大笑。将水袋扔给淼儿,掉转马头扬长而去,回头还喊了一句:“记住你的话!”
“扔了!”我说,但声音很低,很无力。淼儿没理我,径直走向丫头。哑巴见有水了,眼睛发亮,高兴得两只手不知往哪放。但突然他紧张的问:“会不……不不会有毒……毒?”
淼儿专心喂丫头喝水,看都没看他,说:“没毒。他想杀你,你早死了。”丫头唇一碰到水,贪婪地吸着,淼儿看着,眼睛都湿润,说:“这孩子受苦了。”哑巴一听这话,就哭了。
淼儿举去水袋,喝了几口,将水袋递给哑巴,说:“你也喝吧!”哑巴不敢接,拿眼睛看陈小鬼。淼儿大声说:“你怕什么?只管喝,如果你认为他是你头儿,我就是你头儿的妻子,也是你的半个头儿,你只管听我的,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哑巴举起水袋,很小心地喝了几小口,递还给淼儿。淼儿走向陈小鬼:“这路还长,你如果想活下来,想打败陈无争你就喝水。胜败不在这一口水,而在你能不能活下来。死了,你就彻底输了。”
陈小鬼一动不动。
淼儿扑通一声跪下来,陈小鬼吓了一跳。淼儿说:“小鬼,算我求你,活下来,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将来小猫小狗一样的孩子。”淼儿补充说:“我除了爹娘,从来还没有求过谁。”
淼儿哭了。
陈小鬼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仰天长啸,发疯一样向前急奔。跑了很远,趴在沙地上呜呜大哭。泪水和鼻涕流了下来,粘着黄沙,叫人难受。
过不了多久,陈小鬼缓缓地走了回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拿起水袋,咕咕地喝了两口,对淼儿灿烂一笑。淼儿突然觉得这个笑容有些陌生,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笑容下面,一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一种叫坚强的东西已然开始生成。
6
他们从沙漠之中走了出来,每个人都像一只骆驼。重新见到草树和温湿的空气,四人一齐欢呼。陈小鬼却古古怪怪地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出来之后,他们见到了茉莉花。成片成片的茉莉花,一望无际的,让淼儿想起了家乡同样一望无际的茶园。难道有人像种茶一样种茉莉花?一阵花香吹来,和沙漠里黄沙弥漫的恶劣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活着出来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淼儿极度兴奋。她跳着喊:“哇咔咔,茉莉花,我们已经到了梦开始的地方!哑巴,美不?”哑巴点头,又点了点头。淼儿又问:“丫头,美不?”丫头大声说:“美!”
“不过,”哑巴说,“我娘告诉我,这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好,她说当你觉得非常非常好时,你就要小心了。”
“世界就是这么好,你看,这不是花的世界,对这个世界的赞美,难道也有错?”
但这次他们确实错了。他们走进了茉莉花园,留连其中,越往中央花香也就越来越浓。渐渐地,他们越走越严肃,淼儿也不笑了,哑巴和丫头都掩着鼻子。这花香太浓了,浓得有点受不了。这就如给你一个鸡腿,你会觉得很好吃;假如给你一百万斤的鸡腿,你就会感到压力和危机感,因为那可以把你压死:要是要你把一百万斤鸡腿全都吃下,那你就知道那是整人的法儿,如果可以,我想许多人宁愿选择一年吃斋,不吃肉。陈小鬼四人走进茫无边际的茉莉花园中,就如被压在一百万斤的鸡腿下面,花香渐渐地凝聚起来,似乎可以感觉到一些胶质的香气在缓缓流动,它占领了你的呼吸,抵达五脏六腑。陈小鬼说,噩梦原来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这香气浓起来,比臭还让人难受。
丫头说:“淼儿姐姐,我头晕。”
哑巴也说这香气太浓了,好难受,让人好像都透不过气来。
淼儿沉思片刻,说:“哑巴,你看看那个装着尿的水袋还在不在?”哑巴说在。淼儿撕下了一块衣襟,用尿弄湿,陈年老尿,果然尿气扑鼻,我们看着都笑了。淼儿说:“别笑,每人都得弄一块。”我们依法炮制,尿臭手巾,人手一块。果然,经尿味一冲,感觉好了很多。丫头说:“淼儿姐姐你好聪明。”淼儿说:“丫头长大了更聪明。”
又走了一段,渐渐又觉得不对。我问:“淼儿,你确定这是茉莉花吗?我怎么……怎么有点手脚酸软。”淼儿没有答应。一回头,只见三人都躺倒在花丛之中。我刚问了一句怎么了,天也跟着突然就黑了。
雨把陈小鬼打醒。浑身湿透,微微有点冷。一睁眼,发现自己靠在缠满牵牛花的篱笆上,看到淼儿三人,也一样并排躺倒在自己身边还没有醒来,稍稍放心。环顾四周,陈小鬼吓了一跳:在不远处,站着两个红衣女子,撑着油纸伞,正对着无边无际的茉莉花园说着话。从背影看,身材都很高挑,婀娜多姿。如果不想到多红锦,二女子,一纸伞,细雨如丝,清香阵阵,茉莉花丛一碧千里,真是一副诗情画意的风景图。陈小鬼正想伸手去叫醒淼儿,却发现双手被紧紧地绑在身后,一看,四人都一样,被捆得死死的。陈小鬼只得伸出一只脚,踢了踢淼儿,淼儿终于醒来。她第一眼就看到红衣女子,马上清醒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在心里暗暗叫苦:逃了一圈,还是落到多红锦手里,早知道就在心字大街等他们好了,不用跑这么大老远来受苦。
这时只听得高一点的女孩子说:“看来我这两个乳房是保不住了。”
矮女孩也伸手托了托自己的乳房:“我这两个,也是要被切出来,迟早的事。”
陈小鬼一听,满脸狐疑。淼儿踹了他一脚,意思是说,人家在讨论乳房,你不应该听。陈小鬼看了她一眼,示意静静听她们说什么,说不定有转机。
高女孩继续说:“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期限就到了,小店,要不我们逃吧?”
那个叫小店的女孩摇了摇头:“你倒说说,我们能逃去哪?能逃得出婆婆的手掌心么?逃了被抓回来,那就不是切掉乳房那么简单了!小路,你老实说,你做过爱没有?”
高女孩摇了摇头。
此时陈小鬼这才知道,高一点的叫小路,矮一点的叫小店,她们即将要被一个叫婆婆的人切掉胸前的一对乳房。对雨感怀,两人跑来这里抒情。淼儿一听提到做爱,又踹了他一脚。小鬼没有理她。心想,我的手被绑总不能用脚捂自己的耳朵吧。
小店说:“别想那么多了,说不定这几天你的问题就能想出来,乳房就保住了。”
小路长叹一声,说,想得出来早想了。“你就好了,今天抓了几个小家伙,可以帮你把洞里的蚊子都抓起来,抓了蚊子,大概你就没事了。”
小店说:“抓得干净就暂时没事,暂时!”她强调了一下。
那两个女子终于转过身来,陈小鬼和淼儿都又重新装睡。就听小路说:“这茉莉花还真醉人,雨都淋他们不醒。”小店说,叫醒他们!“醒醒!醒醒!猪一样!”
陈小鬼佯装睡得很香的样子,说:“谁啊?吵什么吵!也不给人睡个安生觉!”
小路说:“你以为在家里啊,看你像个人犯一样,应该也没家,说,是不是人贩子啊?起来,把他们几个一起带进来!干活喽!”
“干什么活……”
“问那么多干什么!”小路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伸到陈小鬼的下裆,一把抓住命根子,说:“再吵,把你阉了!”这一招猝不及防,陈小鬼想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还挺漂亮的女孩子会伸手来抓他的下身,又惊又痛,竟说不出话来。淼儿在旁边急:“你们这是干什么?叫多红锦出来见我!”
“什么多红锦绣少棉被的,没听过!”小店说,“别急,以后你们慢慢就习惯了,她就有这毛病,我可是喜欢抓乳房的!”说着一阵阴笑,做出抓她乳房的架势。淼儿知道这是吓她的,但还是吓了一跳。果然,在以后的日子里,陈小鬼和哑巴都挨了小路不少抓。就听小路说:“大惊小怪干什么,男人这东西,像牛一样,得阉了才老实,你只要让他的下面老实了,整个人就会老实。”
小路小店带着他们,一个接这一个,进了篱笆的小门,里面是一个院子,很空旷,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树,正中间是一个门,陈小鬼这才注意到,他们正在一座山脚下,显然,门里面是山洞或秘道。门旁边搭建了一个高台,高台上面有一间简陋的小屋,像是了望台模样。陈小鬼盯着这几棵大树一直看,越看怎么就越眼熟,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这树的位置和心字大街十七号屋后那几棵大树十分相近。陈小鬼正奇怪,怎么世间竟有这么巧合的事,就听着小路说:“站住!”
他们站住了。小店拿了几个袋子往他们头上一套,天地都黑成一片了。陈小鬼心想,这下完了,真成了囚犯了。小路小店带着他们,像赶牲口一样,开了那扇门,就全赶进去了。一路上小店在前面一直开门关门,陈小鬼凭着感觉,总觉得他们开机关的声音和心字大街十七号,极为相似,心中暗暗诧异。
头上的袋子终于被拿开,定睛一看,已经置身于一间石室之中,墙上一灯如豆,别无他物。小店说:“你们今晚就先睡这,明天起开始干活。你们可别想跑,这里头机关重重,那玩意儿可不长眼睛,死掉一个我们还得收尸,还是乖一点好。”
陈小鬼说:“放心,我们很乖的!”
“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接下来几天,他们每天都被叫去各个石室抓蚊子。限定每天要抓两百个。陈小鬼每天都暗中留意小店开关门的手法,走了神,所以每次都抓不够两百个,挨了小路好几次抓。幸好小路也没有天天来,只是偶尔来陪小店说说话,就又出去了。
有一次小鬼终于忍不住问小店:“小路姑娘怎么没有天天陪着你?她干什么去了?”
小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问那么多干什么,抓你的蚊子!哦,被她抓上瘾啦?好,下次我告诉她,让她多收拾一下你!”淼儿在旁边一听,拧了一下小鬼的耳朵,以示惩罚。
“没有没有,只是关心一下。”陈小鬼言辞恳切地说。
小店听他这样说,道:“她呀,天天到外面去思考问题,后天期限就到了,好惨!”
“思考什么问题,兴许我们能帮得上她,人多力量大嘛!”
“你一个人贩子,吵什么吵,再吵今天的饭就给你省了!”陈小鬼吓得不敢吱声。
这一天回到了石室中,所有人都瘫在那里。陈小鬼说:“没想到抓蚊子原来这么累的!妈妈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淼儿说:“小鬼,说什么也得找个办法离开啊,我猜这蚊子一抓完,我们也就完蛋了。这里头的机关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看着有点像心字大街十七号?”
小鬼说:“是有点像,但还是有一点变化,没有我们那屋子建得那么严密精妙,但这地方特别大,我估计有十七号屋的五倍吧,逃现在是可以逃,但就怕它有些地方不严密,乱来,这样反而有点担心。”
淼儿说:“那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你说要逃现在就可以逃?”
陈小鬼站起来,在石室之中左走几步,右走几步,再往前,又退后,脸上十分严肃,掐着手指像是在算,最后走到墙角,在墙上按了又按,过了一会儿,地上一块方砖竟然弹了起来,露出一个洞口。
陈小鬼说:“我在前面,哑巴其次,丫头第三,淼儿你断后吧!”淼儿点了点头。但这时哑巴却一句话也不说,拿了油灯,就跳了下去,显然,是要替小鬼挡在前头,小鬼无奈,也只好由他。地道非常地小,四人向前爬行,爬得很慢,陈小鬼的头老碰到哑巴的屁股,很不好受,这才后悔刚才没有身先士卒。
突然陈小鬼听到哑巴大喊一声:“蛇!”哑巴拼命地往后缩,一脚猛地蹬在陈小鬼脸上,正中鼻梁,痛得他险些晕死过去。接着油灯就灭了,地道里一片漆黑,陈小鬼感觉到丫头在他后面瑟瑟发抖得厉害,这才想起当日她被蛇咬过,就说:“丫头别怕,有我呢。”淼儿在后面问:“什么蛇?被咬到没有?”
哑巴颤声说:“不知……知道……它慢慢……慢爬过过来了!”
突然就听着淼儿的哨子声慢慢地响起,吹的很轻,声音特别柔和。
我对哑巴说:“快,点灯!”哑巴在前面磨蹭了一会,终于把油灯点亮,哑巴说:“它……它真听话,缩……缩回去……去了。”淼儿的哨声停了,她说:“大家慢慢退出来,别惊动它。”
退出了洞外,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哑巴的头上有豆大的冷汗,咧着嘴傻呵呵地笑着。
我说:“别逃了,这机关设计得不好,不依常律,怎么会想到它在那里放蛇,旁门左道!”
淼儿说:“机关本来就是旁门左道!”
第二天,小路和小店一起来到了石室。小路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她们不像往常一样,大喊大叫,而是很沉默。从她俩眼中的血丝看来,像是一夜无眠。小店对陈小鬼说:“过来,人贩子,你昨天说得也对,人多力量大,你们都来,帮忙想想这个问题。”
淼儿问:“什么问题?”
小路的眼中噙着泪珠,从怀中掏出七八个鸡蛋,放在地板上,说:“怎么样不依靠别的东西,在地板上把这些鸡蛋立起来?我想了两个月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已经有一点神经质。
陈小鬼哈哈大笑:“我以为是什么问题,哈哈……”
“你……”小路很生气的说,“不要笑,我是认真的。”
“当然,关系到你的一对乳房,你敢不认真?”
“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小路小店同时站起来,又羞又怒:“偷听我们说话,就要你死!”
陈小鬼干脆躺倒在地上,眼睛盯着她们:“那假如,我能够救你一对乳房呢?是要我死?还是把这乳房的使用权给我啊?”二人互相看了一样,面面相觑,看来不敢相信。淼儿一听,扑了过来,又扭又打:“我看你敢!我看你敢!”
这时小店说:“我们二人好心请教,既然你们如此无礼,还捉弄我们……”
“呃呃呃……谁捉弄你们了?看着!”
陈小鬼坐了起来,拿起一个鸡蛋,把鸡蛋一端在地板上轻轻磕破一点,再把搁窝的那一面放在地板上,果然,鸡蛋就立起来。
小路看着,眼睛都直了。良久,她哇的一声哭了。哭了几声,突然挥手拭泪,跪在地上对着陈小鬼磕了几个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她的动作异常快速,让人返不过神来,又觉得好笑。
陈小鬼对小店说,去吧,去追她,安慰一下她,她心情动荡。如果你那婆婆问起来,就跟她说这个道理叫做:“不破不立。”小店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淼儿说:“哟,对人家还挺温柔的嘛,还安慰人家,体贴入微,怎么就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
7
就这样,小店再也没有叫他们去抓蚊子,但每日两人却总拿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陈小鬼也都一一为她们解答。她们对陈小鬼开始敬若天神。陈小鬼重新找回心字大街做头儿的感觉,开始又变得自信。对于一个人来说,自信能够产生无穷的创造力。
淼儿问他:“这些问题你怎么都懂?”
陈小鬼说:“这婆婆在完善这里面的机关,还在制作各种武器,但术数之道,却是极差,无非是一些术数思维上的问题,难不倒我的。别忘了我二叔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们与小路小店之间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很明显,他们的地位由阶下囚变为朋友。甚至,小路小店还对陈小鬼形成一种依赖。在石屋里一起喝酒的时候,陈小鬼说,现在你们总该跟我说说谁是婆婆吧?两人笑着嬉闹着,说给你讲故事吧,就断断续续开始讲:
小路说,在碧河有这么一个传说,说的是城堡里有一个巫婆,成天在她的口袋里制造一种风,如果让巫婆的风吹过你的身体,你就变老了,像一块熟透了的卤肉一样,俗不可耐。假如那风吹过你的脸,你的脸就布满皱纹;吹过你的头,你的头发就花白,要是吹过这里(小路指了指他的下体,从那次救了她的乳房之后,她再没有像从前一样一把抓住他的阴茎,虽然大胆,但已经十分收敛),它就动不了啦,哈哈……小店接着说,巫婆整天在城堡的门口,剪着脚趾甲,她的脚趾甲一天能长一尺,每天早晨,我们都能听到她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剪趾甲的声音,滴答滴答,她的指甲越长越长,越长越快,她就这样整天忙忙碌碌……小路再接着说(两人讲故事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城堡里的巫婆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她的指甲已经弯曲地生长在她的周围,她的身体也被生长的指甲托了起来,停在半空。小店说巫婆的指甲已经太长,她的手脚已经无法动弹。小路说,城堡里的巫婆终于被自己的指甲困住了,成为一块俗肉,这就是命!小路的声音开始激动。丫头一直死死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小店说,那个住在城堡里的巫婆,剪指甲的时候,听到那清脆的声音,看到指甲落地的样子,一定有收获的富足。那一定是她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刻我想。邪恶和指甲总是同时在黑暗中生长,小路说。
小店说,年轻的时候城堡里的巫婆拥有硕大无比的乳房,走路的时候,她总是仰着身子维持平衡。所以,夏天的傍晚她在田野中散步乘凉时,总是最先看到天空里隐约的星星。还有跟在她头顶上的嗡嗡鸣响的那群蚊子。巫婆对这样的状态一定感到满意。
小路说,巫婆老了的时候,乳房就干瘪下来,一抓,就像一大团抹布;一拉,又像一条绳子。所以,冬天的时候,睡觉前巫婆总是把左边的乳房向后一拉,当枕头(小路做了个枕着枕头睡觉的姿势)。再把右边的乳房向下一披,当被子。当然,有时候也右边当枕头左边当被子。但多数用的是前一种,习惯了嘛,比较舒服。
陈小鬼说:“你们醉了。”
小路小店都说:“没,没醉。”她们说,你以后看到就知道了。
果然,这个以后不会很久,过了数日,小路小店哭着跑进石室,手脚都有淤肿。小路说:“完了完了,婆婆说我们没有那么聪明。”小店说:“婆婆要见你。”陈小鬼问:“你们挨了打?”她们都点了点头。陈小鬼说:“好吧,是时候带我去见婆婆。”
她们带着小鬼出了石室,淼儿要跟,小鬼不让。小鬼说:“危险。”淼儿就给了他一个吻,这让小鬼想起了当日芒草之中,淼儿要引开敌人时也给他一个吻。这个吻带着温暖和韧性,让人感到踏实。
小鬼走出了石室,他看到阳光,闻到了带着花香的空气,还有绿的树。空气中带着一股甜味。
婆婆是一个飘在空中的人。婆婆很瘦小,只有一点点,缩在空中,头发很长也很白。陈小鬼凝视着婆婆的脸,皱纹自四周向中间聚拢,通向脸中间的那张嘴巴。牙齿已经没有了,嘴唇向内吸着。眼睛很眯。但婆婆的眼睛没有看陈小鬼,她在看她的手,她手中拿着一把大剪刀,在修指甲。陈小鬼凝神细看,吓了一跳——婆婆的指甲正一点一点地往外长——小路小店果然没有醉。
婆婆开口了:“老毛病了,自从年轻时中了一种植物的毒,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过,指甲就疯长。这瓦石峡的毒树当真厉害,不过能保住这条老命已经不错了。也正因为这个样子,那个负心人竟然去娶那个瓦石峡女子,离我而去。年轻人,久违了,你很聪明,帮了我很多忙,我的茉莉洞建了十年,就快建成了,你帮了我很多忙。”婆婆说话很慢,但吐字清晰,毫不含糊。
婆婆说:“我就知道,那两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帮我想出不破不灭的道理呢,唉,要是早两年遇到你,我的头发也就不用白得这么快。”
陈小鬼说:“只是它还是有缺陷的。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其中风雷缺一变,水火也缺了一变,离巽相激太过……总之,只能是不破不灭,还没有达到无破无灭。”
“你知道如何改成无破无灭。”
“但可一试。”
“哈哈哈……天助我也。”婆婆仰天长笑,但笑声也不大,很淡。
婆婆眼皮一抬,看到陈小鬼的小指,咦了一声,说:“你姓谷?瓦石峡人?”
陈小鬼说:“不是的婆婆,我姓陈,叫陈小鬼,家住心字大街。”
婆婆脸色稍宽,说,为了奖励你,我教你一套吸空飞行的功夫。婆婆说,吸空飞行,分成吸空和飞行两部分,先练吸空,再练飞行。接着她就讲解了如何瞬间减轻身体的重量,如何吸气,如何充气,如何让自己漂浮起来。婆婆先演示了一遍,果然,婆婆还是盘着腿,贴着地面平平地飞行。婆婆说,这叫漂移,是最下层。接着,她又一提气,果然,飞得很高,有两个人那么高,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凝固不动,在树林中飞行。婆婆说,这是中层,注意身体要凝住,不要动,一松动就散了,这是中层,接下来看上层。婆婆又开始飞行,原以为她会飞得更高,却不料她这一次飞得很低很低,也很慢,但仿佛能看到一种液体在流动。婆婆说,看懂了么?陈小鬼点了点头。婆婆说,按我所说的练习,以你的悟性,很快就能懂的。
婆婆接着说了一句令陈小鬼热血汹涌的话。婆婆说:“年轻时,我就凭着这一套功夫,杀了那负心人一家一十六口,把他们都油炸了,挂上树梢。”
陈小鬼脸色大变。
婆婆笑了一声说:“不要怕,可能你没杀过人,听到杀人就怕,不用怕,没什么的,长大了你就懂了。只可惜没有抓住那瓦石峡的贱人,让她带着孩子跑了。我建造这个茉莉洞,也正在日夜等待,等那个负心人来。”婆婆眼中凄楚,陈小鬼心中又是一动。婆婆说:“这一等就是十五年啊,十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着他,可怜已白头啊!”
“婆婆,我回石室去了。”
“好吧,孩子,好好用功,以你的天资,将来必是大才。”
陈小鬼回到石室之中,本来想把婆婆的话说给淼儿听,也想告诉婆婆信难求已经死了,不用再建屋。但转念一想,事隔多年,该是怎么样就让它怎么样吧,还是别提的好,也别让哑巴知道这一切,徒增伤痛。瞒着吧。
除了给婆婆解答各种问题。陈小鬼每日在石室之中苦练吸空飞行,一周之后,他的脚开始离地;半月过去,他已经能够离地一尺。一晃就是一个月,陈小鬼学会了漂移之术。
这一日,小路小店又匆匆忙忙地进了石室,一进来就大声说:“出事了!有人要用一个秘密同婆婆换淼儿姑娘!”
一行人走出了石室,来到洞口。外面已经是秋气萧瑟,院子里落叶飘飘。一棵大树之下,站着一个人,正是陈无争。
婆婆从那个了望台一样的小屋飘了下来,说:“无争,你来了,听说这一次你不是来给老身买迷香茉莉去练催眠术,却是来要人?”
陈无争温文尔雅,淡然一笑,道:“前辈的漂移之术又有进步了!正是,晚辈想同你要一个人,同时带来了一个多年的秘密,其实也等于带给前辈两个人,以一换二,岂不妙哉?”
“哈哈,”婆婆笑了,笑声不大:“有这等好事?你爹陈大康可好啊?”
“他正好着呢,多谢前辈挂怀!”陈无争又是一笑。
“那你要的哪一个人啊?”
“这边这位姑娘,她是晚辈的未婚妻,叫淼儿。”
陈小鬼一声大叱:“不是的……”
陈无争说:“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前辈,你说对不对啊”?婆婆又是呵呵地笑了。婆婆说:“那得问问这位姑娘是否愿意跟你走了?”
前辈是说,假如淼儿愿意跟在下走,那这个交易您就成交。
“你的秘密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傲尘第一杀手信难求的两个孩子。”陈小鬼和淼儿脸色一变,淼儿不由把丫头拥在怀中。
一听信难求,婆婆从空中把持不住,险些摔了下来。她一提气,稳稳地站在地面:“是么?哈哈,不但年轻人得沉得住起,看来老身也得沉得住气。”
无争说:“看来婆婆愿意换人了。剩下的,就是淼儿愿不愿意跟我的问题了。”
婆婆说,“不!先说秘密,我交人。”淼儿说:“交人了我也不跟你走!他们还需要我!”
陈无争冷冷一笑,对淼儿说:“他们在婆婆这里难道还不安全?你想不想知道当日多红锦为什么敢对你下毒手,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
“斩草除根——你家已经被瓦石峡的王族谷家灭了族。他们并不是你爹派来找你回去,而是谷家派来杀你的。”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陈无争手一扬,一件物事扔了过来,这是你哥的信,你自己看。”
“我哥?”
“是的,你哥。我还想告诉你。那一夜我和你哥以及瓦石峡竹竿三勇士护送你家侥幸活下来三十多人登舟想逃过碧河,来我傲尘陈家避一阵,可惜,那一夜——”
陈无争一手指着哑巴:“就是他和陈小鬼,指挥着一群鳄鱼……船上有你娘,你最小的弟弟还在襁褓之中,还有,当日偷偷开门放走你,自幼最疼你的老管家。”
“我不要听!”淼儿一阵狂奔,跑出了院门。
陈小鬼和陈无争正待要追,婆婆大叱一声:“慢!无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指挥一群鳄鱼,你是说驯鳄之术?”
“前辈,这也正是我给你带来的秘密,你看哑巴脖子上那支小玉笛,应该一切都可以明了。交易完成,前辈,我要去追我的未婚妻了。”说着,翻身上马,出了院门。
这时,婆婆以极快的速度扑了过来,小鬼急忙中抽刀出鞘,手一挥,刀光一闪,婆婆吃了一惊,退了回去,手上已经有三个指甲被削去,掉落在地上。
婆婆:“烟波浩淼!你怎么会有烟波浩淼?”
“婆婆,难求叔叔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婆婆身影闪动,在小鬼身边绕了一圈,烟波浩淼已到她手中。婆婆看着那把碧蓝透明的宝刀,哈哈大笑,笑了很久,笑得没了声音,口中喃喃自语说道:“此生奔忙,所为何来?此生奔忙,所为何来?他竟然死了,活着又怎么样,死了又怎么样……”
长刀落地。
婆婆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我累了,我是累了。我等这个哈欠,已经等了一生了。”
突然,她手脚的指甲疯狂的长了出来,身体愈变愈小愈,只半柱香的功夫,只见一团指甲,滚入落叶之中。小路小店双双跪下,泪流满面:“婆婆——”
马蹄声响起,陈无争坐在马上,淼儿坐在他的身后,神情漠然。
淼儿翻身下马,向着陈小鬼走来。陈小鬼觉得头嗡地一声响了,有热辣辣地东西正从底下向上面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也淹没了整个世界。周围的事物恍恍惚惚起来。
淼儿走到他的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二人相对良久。萧瑟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卷得地上的落叶直打转。泪水无声地滑落,沿着脸颊,嘴角,一直流到脖子上,痒痒的,麻麻的,像一只蚂蚁在爬。陈小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很遥远,像某些东西正在剥离自己的身体,像橘子被剥开。某些东西正在改变温暖的大地。他说不出一句话。
淼儿慢慢从怀中取出那个银哨子,拉起陈小鬼的手,就如当时天寒地冻,在碧河之边钓鱼,她把那双冰冷的小手放到他的大手之中一样,淼儿轻轻地将银哨子放到他的手心,转过身,急跑几步,翻身上马。马奔走,尘沙扬了起来,陈无争在马上朝天空喊:
“陈小鬼,你不过是一条狗!”
四野空旷,声音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