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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世界 > 第四章 美人城A 第四章 美人城A 第四章

作者:傻正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彼岸世界 > 第四章 美人城A 第四章 美人城A 第四章

假如你钟情于故事,此章可以略过不读。就是说,假如你掐掉这一章,也不会有什么样的改变,故事照常流淌。这一章只用来增加故事的厚度,并没有增加故事的长度。在这里只在乎时空,并不关心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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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你好吗?一些年过去了,我只是想写信,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我的小说和生活。当然,到现在我还不能保证这些信到最后能够寄出去。更何况,从你离开我到现在,我们压根儿就没有联系,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那个旧地址是否还能用。但我还是住在美人城,住在521楼上。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过首先,我想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今年我搬了办公室。你知道,楼层的高矮,表明了人的身份和地位。我的办公室从637楼搬到348楼,这不单证明我们单位的地位提高了,而且意味着我可以有小面积的自由——我现在只需要早上去上班,下午可以在家里写小说。

早上很早就出门,电梯才不会太挤,去挤电梯,就像上个世纪在挤公车,无异于自杀。我从521楼坐电梯到348楼,只要40分钟就能到了。下行的电梯比较快,上去就慢些,以前在老单位,从521楼上到637楼,大概也要一个钟。晚上我会在家里看书,主要是背英语单词,这东西比电梯还要害人,让我知道什么叫学无止境。下午我会留在家里写小说。写的也不多,每天就两千字的速度在推进。每隔两天去211楼的公园跑一次步,偶尔还去打打乒乓球,流流汗。我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并渐渐地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方式。甚至可以说,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热爱这种生活,胜过于去维持一份吵吵闹闹的爱情。

以前的自己太天真了,总以为每个人到了一个年龄,他就必然拥有一份爱情,或者到了某一个年龄就必须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渐渐地我知道我错了,除了一辈子的光棍,每个人基本上都能或都曾拥有过相爱的感情,但很多人,甚至是大部分人,他们至死都不曾拥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爱情。在这里我将爱情定格为一种纯真未受污染的美,它并不充塞在街头巷尾每个亮着灯的窗口。它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飘然而至,偷袭了我们的心灵,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与其他因素的渗入,感觉变异,它就悄然离去了。

第二件事其实刚才也说了:我在写小说。每天下午,我都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写一部叫《彼岸世界》的小说。所以,你如果在下午这个时候看到我,就会看到我嘴里叼着一支笔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是我在思考,叼着一支笔是我思考的习惯。如果没有人来敲门,我思考的脚步,可以走得很远。

2026年,这真是个奇怪的年头——你离开我,也已经三年了。但我的时间,仿佛永远地停搁在2023年你离开我的那一个背影里。那一年我打了你一个巴掌,并使你永远地离开了我。我在想,也许一直到我死了,我们也不会再相见——而你曾答应过我,我死时,你一定会守在我的身边。你当时还笑我说,好像早就知道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一样。但我想是的,这出于一种强烈的预感。

三年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会是谁,我只是在一个城市的角落里偷偷地想你,这个城市时刻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变化,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有一种东西古今如一,那就是:爱。我是一个38岁的老男人,在诊所专门为一些失眠的人把脉、打针、拿药,但我从来都不敢告诉别人,其实我也经常失眠,只是我已经慢慢地习惯了。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习惯了,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慢慢地好起来,其他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再重要。

这些年来我有过一些女人,我有时出去相亲和有时出去做爱(我总是喝酒之后再同别的女人做爱,那样我就不会想到你),但我从不将女人带到我的家里来,这是一个只有你存在过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保留着你离开时的样子。你离开了很久了,但有一天我发现,我仍然没有忘记你,特别在下雨的天气里,人总是变得格外的脆弱。

我不知道你所在的那座城市的情形,那里是否也是这样阴冷潮湿(晨有晨雾,夜有夜雾,我们诊所的风湿科总是门庭若市);是否也和这里一样,有着一些在半空中的房间——地面离我似乎已经很远;是否能给我带来苍凉的感觉。

假如你现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你就可以幸运的看到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美人城中,能看到阳光,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即使它不会在屋子里存在很久。假如你煮了一杯咖啡,一直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你就可以看到夜慢慢地从外面走进屋里,直到一切都完全黑了下来。在天黑下来之前,其实高楼里所有的灯都已经亮了。但假如你有耐心,不急着把灯打开,你就可以体会黑夜来临的整个过程,就如我童年时在乡下看到那样。还有一点,假如在此时,你会听到外面窗玻璃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让你起鸡皮疙瘩,请你捂住耳朵,但不必害怕。这是外面的疯子在飞檐走壁。

这高楼每天都有人在变成疯子,就像每天都有人在死掉一样。变成疯子的疯子在各个高楼之见跳来跳去,发出奇怪的笑声,快乐无忧,比陈大同从铁索上攀过对岸要来得利索些。当然有时候也会掉下去,所以街上行走的人都很小心,每隔十秒钟就会抬头望一下天空,以防有人掉下来把自己砸死。路上的汽车除了有向后看的反射镜之外,还装了向上看的望远镜,以减少事故的发生率。政府对此束手无策,只反复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我曾站在窗口,看到对面阳台上一个疯子跳楼的情景,他就如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整个下午都一直在笑着,好几次,他爬上了栏杆,张开双手,嘻嘻哈哈地走着,不时想楼下张望,我想,他应该看到了云和街道上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的人流。到了最后,一手撑着栏杆,一手叉腰,双腿一蹬一缩,人很轻盈地越过了阳台的栏杆。

失足的疯子多数都会张开双手,做飞翔的姿势,死之前,他们完全沉浸在翱翔快乐之中。弗洛伊德曾认为,飞行的梦与性欲有关,我不知道这些疯子真正在飞翔时,是否也兴奋异常,性欲蓬勃。但也少数在摔下去的瞬间如梦初醒,这是一批不幸的人,他们在死之前体验了极度的恐惧,伸出尖尖的指甲,划过高楼的窗玻璃——我阳台上的窗玻璃,已经被划破了几次。每天临睡之前,我总会想到今夜有多少个疯子在天空飞翔,就如同古人起床时会想昨夜的雨打下了多少落花一般。在这件事上,古今并无二致。

傲尘里的死都是寂静无声的,而美人城中的人,总是死得嘭然有声。我生活的环境,大概就是这样。

温软,我的小说《彼岸世界》将分为三个部分:一为私奔,二为起义,三为流浪。三个部分象征了对爱情、体制、人生的颠覆和反抗。我想在这里表述这一代人的悲剧:我们经过了重重的反抗,自以为在不断地颠覆,站在时代的前面,改变了一些东西,但最后还是回来了,还是传统的本身。然而不幸的是我写着就开始离题了,就如我给你写信,写着写着,我也不知道这是信,是日记,还是一个写手的创作手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小说变得越来越诡异,它似乎带上了灵性,完全不在我的操控之中。我写这封信给你的时候,信难求刚刚死去,逃亡还没有开始,而且,老实说,我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开始它。但信难求偷偷地成为哑巴的父亲,这真是我始料不及的——他们事先一点也没有告诉我。但我也不打算将这个小细节告诉哑巴,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哑巴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更无法预料哑巴听到这件事之后的反应,因为哑巴不是陈小鬼。我想,当我完成私奔的时候,它会变成了一场逃亡,完全没有私奔的影子,或者说,这种私奔已经变了味道,自己完成了它荒诞的一面。

我很希望自己的小说能带上某种宇宙意识。一部关于宇宙和虚无的叙事作品,大概是非常奇妙的,那是古今许多聪明人都在追求的。关于宇宙意识,在我的理解里,是一种很轻的叹息,对着悲哀、不幸和苦难。我希望将来有人会说:中国写手傻正,写出了一部怎样怎样如何如何的作品——中国写手傻正——这种称呼令我神往。它比作家这个称呼更令我神往。我把这种神往偷偷地告诉你,也是告诉你一种真实的心境和欲求。

我一直认为,一个好的写手,他应该教会读者一种阅读的情绪。但同时,我深知这样做,我会失去很多的读者。但写作是我人生的事业——人的事业有两种:一种是谋生的事业,一种是人生的事业。前者要严谨负责,努力完成;后者却可以为之终生奋斗。所以,写作这部小说,我一直在一种非常古怪的悲哀之中。一种厚实而透明的忧愁。面对由复杂结构组成的东西(比如由复杂的物质组合而成的人),我需要不断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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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我想同你描述我的碧河世界。

碧河太大了,大得我对它产生了恐惧。你知道,我对一切大的空间都产生恐惧,因为大的空间总会使人孤独。就像我这里有三个房间,都是空的,每次我坐在同样空荡荡的客厅里,想到背后有三个空而大的房间——它们本来应该住着人的,有着人的呼吸和声响,但没有——我就感到孤独寂寞。但渐渐地,我也爱上了孤独,我甚至渴望拥有它。

除了孤独的感觉之外,我对待傲尘这片土地,就如同对待一个我暗恋的女子,有三种复杂的情感:1.爱她。2.怕她。3.尽量避免与她正面接触,却总是用思想和想象偷偷地触摸她,具体到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只蚂蚁。我喜欢这样的触摸,她能带给我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就如同淼儿带给陈小鬼的感觉一样。

碧河太大了,我们的触摸应该从傲尘开始。

温软,我想告诉你那个傲尘世界里所有的东西,但我们的视线只能先从心字大街开始。观察一条大街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肯定,如果你是一个游人,那么你和睡在路边的一个乞丐的观察方式,将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而就角度而言,如果你吹着哨子昂首而行,你对心字大街的认识就是自下而上的:一块被屋檐和楼台切出来的天空,时有时无的白云,窗台,飘动的窗帘,灯笼,门前的石狮子。如果你是掐着指甲低头走路,那就是由下自上,你的目光就只能看到青石铺成的终年湿润的路面,水沟,下水道的盖子,鱼鳞和纸屑,路边的青树,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飞得很低的燕子或者蜻蜓,假如你偶尔一抬头,还能看到一只白色的或者黑色的小猫在屋顶悠闲地走过。

在心字大街上,每当夜晚灯亮起来的时候,每个窗口就像一张张鼓鼓张开的嘴巴,开开合合,在嘴巴里面时刻都发生着一些故事,故事贯穿了过去现在和将来。在美人城,当所有的窗口都亮着灯,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白色的灯的方阵;而在心字大街上,橘黄色的灯光十分温柔含蓄。这也是我爱它的重要一点——这非常贴近我的童年。

心字大街上还有一些水井,非常古老。最古老的水井,连弥落大叔都说不出它的年岁。最古老的水井在粗牛的铁匠铺旁边,每天早上,粗牛都得起个大早,到水井旁去提水,装满屋里的水缸。粗牛他爹说,这口井是这条街的灵气所在,傲尘的祖先曾经用这里的水,锻造过傲尘史上最好的刀和剑。他说傲尘史上最好的刀是烟波浩淼,是一个姓信的望族的传家之宝。而最好的剑是什么,粗牛他爹没有说。粗牛他爹长着一张凶横的脸,但其实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好人,对人和善,每次陈小鬼去他家,他都会给小鬼吃他自己烙的烧饼。问题的关键还在于:陈小鬼根本就不喜欢吃烧饼,总是推推让让,粗牛他爹以为小鬼客气,拼命说多吃吧多吃点,不用客气。回过头还对粗牛说你看看,人家小鬼的家教多好,谦让有礼!学着点!小鬼只得皱着眉头保持微笑说大叔您的饼做得就是香,大家都喜欢吃。

在大街的尽头,铁匠的打铁声通常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和商贩的吆喝声一起响起,一直到月亮出来时,一切才开始渐渐地安静下来。通常在铁匠铺的炉火暗下来的时候,铁匠铺隔壁的豆腐店就开始工作。他们都要在天亮之前把白色的豆腐摆上街头:油炸的、清蒸的、卤制的……这是忙忙碌碌的一家子。豆腐店里漂亮的媳妇将豆腐搬出店台时,一个挑着烧饼高瘦年轻人和一个从河边挑鱼赶集的老渔翁,会在店门口相遇,每天如是,但他们从来都没有打招呼,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会心一笑。我们都曾有过在某个时间段偶遇某人的经历,但我想,没有人像他们这样准时的在豆腐店门前走过。

豆腐店过来是杜老板的布铺,接着是列老板的馒头店,再接着那个角落里有一家当铺……当我们沿着心字大街一直走,我相信,你我都会在心字大街十七号门前停住,因为小说里的人和事都在这里发生。与前面接近市集的忙碌不同,这里是闲适的住所,只有一间理发店。理发店的店主是一个年轻小伙,沉默寡言。他的存在足以证明不是整个傲尘的孩子都是坏孩子,只能说孩子中有部分变坏了。沉默小伙总是沉默对待每个来理发的人,顾客来了,在椅子上坐下,小伙子拿起一个大圆瓷盆往顾客头上一套,把瓷盆罩不到的头发尽数剪去,理完发的人都夸小伙子手艺有进步,就从店里走出来,个个都像罩了一个黑色的瓷盆,其实看习惯了你就知道那是一种经典发型。

走过心字大街十七号种着芭蕉的院子,走进那扇奇怪的大门,在天井里你可以看到陈小鬼正蹲在地上,专心制作一个木蜈蚣,并在上面刻满了火的花纹。他喜欢制作一切精巧的工具,这是城堡时代的孩子的重要特征。那天下午他将和隔壁街的孩子有一场约好的决斗,他要用他的火蜈蚣去夺取属于他的胜利。为了获得敌方的敬畏和兄弟们的尊重,整个上午,他都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他的专注程度,达到忘我的境界。假如你不去抢他手里的木蜈蚣,即使你在屋子里练蛙跳,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他喜欢鸟,也喜欢鸟的花纹,但今天他在木蜈蚣上刻上了火的花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做了。他非常细心地处理了花纹里的每一处凹凸,以突出这件武器恶毒的本性。陈大同曾跟小鬼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越漂亮的东西就越危险,所以美女自古到今都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木蜈蚣由一块上等柚木制成,由若干细小的部分组成,蜈蚣的腹部中空,装了一只身强力壮的白毛鼠,那是木蜈蚣的动力来源——老鼠在里面左冲右突,蜈蚣就能动了。该蜈蚣能快速前进,也能够快速后退,唯一的缺点是无法拐弯和掉头,所以尽管制作精美而且有准头,但作战效率不高。整一个上午,陈小鬼尝试着用各中方法让它掉头,最后终于有了解决的灵感火花——陈小鬼在蜈蚣头上加了两条线,分别由另外两只白毛鼠负责牵引,一只向左一只向右。但由三只老鼠负责的木蜈蚣显得工程浩大,而且二只老鼠皆不听使唤,不但企图逃生,还想拿木蜈蚣去磨牙。这使问题转向了对两只老鼠的训练上……就这样,陈小鬼的头脑饱受这些问题的折磨,渐渐变得十分灵活,脑组织也十分活跃,是以脑量大增。山上的两个道士有一次下山看陈小鬼,远远望去就见他前庭饱满,一言断定此人定是一个神童,并为此打了赌,赌注是三个饽饽。

在心字大街十七号,还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比如陈小鬼的出生,比如陈大同将他改造成机关遍布的怪物的过程,再比如陈大同兄弟俩与陈小鬼他娘的恩怨爱恨。

走出心字大街,我们可以远远地望到碧河静静地流淌。走过一片草地,你可以看到一个小湖泊,湖泊的边上有几棵大青树,当日哑巴就是在第三棵青树下面沉沉睡去,以致信难求尸埋荒野。再过去,我们可以看到两边都长着含羞草的小路,沿着小路可以来到碧河边上,那儿有哑巴的渔屋。到了冬天,这里会下一些不大不小的雪。陈小鬼会带着淼儿到碧河边上去钓鱼,他们挤在一起取暖。淼儿总是趁陈小鬼不注意把冰冷的小手伸进他的棉袄里,按在他的小腹上,或者从他的脖子伸进去,引来陈小鬼的一阵追打。追打的时候,他们像白色的风雪里两只快乐的蝴蝶,飞来又飞去。有时候陈小鬼会报复,有一次他也用将那双手从淼儿的脖子处伸进去,这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正抓住了一处温暖而柔软的地方。他笨重的大手一阵摸索,就发现了乳头。淼儿开始因为寒冷,惊叫了一声,死死抓住小鬼的手臂,但渐渐地,她的手松开了,也不叫了,面色开始变得潮红,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开始时,全身绷紧,像一条用足了劲的弹簧,后来弹簧就渐渐地松弛了下来,欲望开始在体内蒸腾。这让陈小鬼知道淼儿这奇妙的身体上面,有一些地方能使他摸上去感觉很爽,同时让她发出柔软而绵长的呻吟。这个发现,可以成为一连串故事的开端。

假如我们把眼光从陈小鬼握住淼儿的乳房的那只手上移开,再把时间再拉后一些年,你可以看到信难求也站在碧河的边上,就在陈小鬼和淼儿钓鱼的那个地方,凝望着滔滔的河水。他想了断自己的生命,并由此和陈大同有了一次关于生命价值的对话。信难求就是从那次没有完成的自杀中活下来,从此变得贪生怕死,并且研究起了周易。信难求每天起床,都会给自己占上一卦,再用左手给右手号脉,用右手给左手号脉。有时天气湿热,身上长了一点湿疹,他也要翻阅着医书,对着镜子反复研究,比较对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整天怀疑自己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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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假如我们还生活在傲尘,我们就可以坐在碧河的边上。温软,我们可以静静地对着群山,你知道,里头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在山里除了泥土和石头,其他的一切都是活的,都在动。夜晚和白天,这里都有事发生。特别到了春夏之交,山里的动物就开始抱对交尾,忙着生儿育女。野猫会在这个时候发出一种类似与婴儿哭声一样的叫声,听起来直叫人起鸡皮疙瘩。山里的植物,都在夜晚偷偷地生长,发出骨骼破碎皮肤撕裂一样的声音。假如你走近这些潮湿的丘陵和山谷,你就可以闻到一股熟悉而略带甜味的气息,这属于这个世界阴的那一部分,相对与阳而存在。这种气味能使人性欲高涨,眼睛发红,很想做爱。假如我们生活在那里,或者只要一个夜晚,我们就可以体味到生命最本原的性欲。

然而在美人城里,这美好的性爱已然变质。当然,每一个人都想还原自己本能的欲望——都想到那片山谷住下来。在那里,本真本能从身体中解放出来,这就是说,那个代表着意义的神已经被赶走了,不媚俗成为一种高贵的品质。如果将这种解放延伸到极端,这一个人群就将进入无神的恐慌时代。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他们的行为:他们反对由一个高高在上的意义来限制人生的各种可能性,包括本能的欲望要求,提倡肉体可以具有不依赖于灵魂的快乐。然而在他们却渐渐地发现在这里存在这一个真实,首先必须用意义的钥匙来启动性爱,然后才有纯然身体的感觉,有无爱之欲的沉醉。所以,他们这一场颠覆,并没有取得他们的生命时间,相反,他们只是如陈小鬼和淼儿的私奔过程(假如把它定义为私奔的话),由一个危机跌入另一个危机,由一个陷阱跌入另一个陷阱。一切都在安静中发生。

幸福只存在于时间的褶皱之中。两匹马一起奔跑到草原的无边深处奔跑到天涯,两只羊静静地凑在一起吃草——只有动物间才有牧歌式的爱,人与人中间没有这种类型的幸福,更多是吵吵闹闹与喋喋不休。

我们偷偷地跑到傲尘的对岸瓦石峡,我们可以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到了瓦石峡,就有必要提一下那里的爱情学校。淼儿曾经在里头念过两年书,对于这个学校,淼儿有着深刻的记忆。之所以说深刻,是因为那里有反复重复的生活。那傲尘世界里,存在着这样一类事物,它们为了让人能记住自己,故而不断重复一切,毫不手软。这就如同在美人城里,我每天都在做一些重复的事情(比如刮胡子、吃饭、睡觉、跑步和上厕所),以便让自己有更加癫狂的想象。简而言之,就是用一种重复的方式,力图能家自己逼疯,以此来换取无所顾及的想象。这个想法又使我想起窗外飞行的人。

按照这样的理论,其实在淼儿头脑中刻下牢固的烙印的只有一件事和一句话。这件事情是:被老师一手扯住头发,拉到厕所里冲冷水。说到底,这是一种惩罚。比如你应该背的书没有背,应该记的东西没有记住,老师一发怒,就可以将你的头拉去冲冷水。自己的头被冲冷水,有两种不同的感受:假如是在夏天,冷水在热气腾腾的头皮上流过,能引起一阵快感,凉飕飕的,但之后会打喷嚏——这也不是坏事,因为你可以请病假,在家休息几天;但假如是在冬天,冷水如冰,流过干燥的头皮,头发就全都竖起来,然后就能感觉到头皮收紧,之后是剧烈的头痛。爱情学校另外出售一种药水,专门用与治头痛。那种黑糊糊的东西涂在太阳穴上有酸麻酸麻的感觉,味道刺鼻,异常难闻,但用上一两瓶,一般头痛都能好。

有关一句话,那是这个学校的校训,简单易记:爱情是最为高级的骗术,谎言是最富创意的爱情。这句话爱情学校里的人都能背,因为只要背得出来,考试就能及格。但能真正理解它的人寥寥无几。用校长的话说:假如你们能理解它,你们就能站在我的位置上讲话。虽然很多人都没有想清楚站在他的位置上讲话有什么好处,但相信那一定能带来很微妙很良好的感觉。

每次,淼儿都带着偏头痛和一脸的茫然回家。后来她就拒绝上学——后来她终于明白学校是屠宰场和养猪场的奇妙结合体。但此时她已经被折磨得没有敌意了,更多的是厌倦,像一个结婚十年的家庭主妇。

淼儿的家是富丽堂皇的将军府,亭台楼阁,假山翠竹,漂亮得不得了。但如你所知,这些在一些年月之后都将变成废墟——在淼儿离开瓦石峡不久之后,她爹就被关到监狱里头去了,数年之后,朝廷就下令灭族——装尸体的牛车挤满了整一条将军府大街。数日之后,将军府中的血迹都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擦洗不掉的地方就用粉刷涂抹掩盖。之后,人们在街上若无其事地走着,谁都不会去提这件事。大街上连小声说话的人都要受到质疑,茶馆的生意大受打击,濒临倒闭。出门办事的人宁可绕过几条街,也不愿意从将军府大街走过。不久之后,将军府大街的水沟就堵塞,清理的人从水沟里掏出腐烂的内脏和不腐烂的牙齿和指甲,落荒而逃。下过几场雨后,将军府大街就成为一片淤泥沼泽地,后来那里竟然长起了漂亮的莲花,红的和白的都有,花开时节,花香在微风里飘出很远。

我想起了傲尘也有一处废墟。我们再把视线拉回到碧河的边上。在那里向东走上七天七夜,你就可以看到那座遭狼的院落。其间,是凄凄的荒草,曾经把小鬼和淼儿团团围困。但这的确是一处美丽而荒凉的院落。假如将时间悄悄地往前拉,这里的灰尘和破败就完全没有了,也就是说,它从黑白的两色,变为彩色绚烂的世界。这个世界窗明几净,鸟语花香,丫鬟侍婢穿行其间。楼台之上会传来琴瑟之声和胭脂的香气,还有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笑声。楼台之下是一个很大的池子,一个小巧的女人正在池边吹笛子,走到近处,你就知道池里全都是鳄鱼。而在另一边,你可以看到信难求就坐在大厅之上,就在哑巴烤狼肉的那个地方,手持烟波浩淼,正在专心地参悟刀术。把时间之轴再往后推行二十年,你就能闻到一股浓烈油味,盖过了花和胭脂的香气,呛得难受。信难求说他一直能闻到那些挂在树上的油炸尸体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那些尸体从信难求看到他们那时候起,就开始跟着他,一直到他死在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山坡上。再后来狼就来了,把死人和活人的尸体都叼走。狼群搬运了很长时间,但动作井然有序。

院落中的人因为生活富足,都白白胖胖,但被烧焦之后,就变得又黑又小;开始时这些尸体都很脆,后来夜里露水增多,渗进尸体里头去,就慢慢变软,夜里就和夜色融合在一起。赶夜路的人从这里经过,不小心撞到了他们,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但他们以为撞到了人,还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对不起。回家之后发现脸上一片碳黑,一遍遍地擦洗,又用去了大量的水。院落里的人被杀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儿,这使远方的狼开始行动;而后狼群又闻到了一股油味,而狼对柴火把铁鼎中的油煮沸的场面缺乏想象,所以它们继续行进;再之后它们又闻到了油炸鲜肉的香味,但对它们而言,它们更喜欢有血的鲜肉,鲜肉含有很好的水份,味道清甜,吃了不会上火。当它们来到院子之中,它们看到五口黑色的大铁鼎中黑色的油烟滚滚,树上挂着炸好的干尸体,但它们没有理会这些。狼王一声长嗥,它们就配合默契地去院落中吃新鲜的肉,吃饱之后,它们就开始搬运尸体。信难求就完全能理解这个场面,这一切和杀手有着本质的统一:重要的不在事件发生的本身,而在于做这些事时,它们一定要冷静、沉着而清晰,或者用一个更好的词来形容:干净!

干净是一个杀手应该具备的风格。除此以外,信难求说,一个好的杀手对周遭的环境一定要熟悉。说着,他拿出一张傲尘镇区街道的地图,在手里扬了扬,我们一群小孩都哈哈大笑——傲尘镇上就那么七八条大街,从来都没有听说要用到地图。陈小鬼回了一句:一个杀手如果还要用地图,那就完了!陈小鬼指着屋里的书柜:书里都写了,杀手都在屋顶上行走,像我二叔那样,你这地图画的全是路,没画屋顶,杀手用它准迷路。信难求登时语塞,说:你……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多想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像在那个院落中一样,也像我小时候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到中年,总是忘不了童年的一切。童年时我曾经和爷爷在一片竹林中生活过,每天都被鸟声吵醒,醒来时,竹叶尖上还有晶莹的露珠。我清楚地记得,在天将明未明之时,鸟就开始出来活动,那是鸟鸣声最响的时刻。而现在我住在美人城中,一年都看不到一只在天空飞翔的鸟,相反,我看到很多在天空飞翔并摔了下去的人。那一日陈小鬼他们在院落之中睡觉,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鸟就开始鸣叫不已。他们都被吵醒了,睁开了一下眼睛,就又睡着了。后来太阳就出来了,鸟也就不叫了。他们不但看不到这个院落的时间,也不知道外面的鸟儿在鸣叫,这些在庸俗之中,又在庸俗之外。

哑巴那一夜也睡得很好,他应该做了梦,只是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梦的是什么。梦与醒中间就如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人有时站在墙的这头,有时站在墙的那头,一直都搞不清楚哪一头更真实一些。在院落里有哑巴的童年,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有时候,人活在不知道中,比活在什么都知道里面,要好一些,也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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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时代是一个非常飘逸的时间概念,在它的时间轴上往前回拉一点点,我们可以看到恐龙在这个地球上争食;而向后推进一点点,我们就可以看到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乱糟糟的大学教育。时间在这里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但在傲尘族人看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就如一个一百五十岁的老人躺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里一样,都属于理所当然的范畴。

傲尘镇西边是一个叫帕奇亚的村庄,那里生产闻名碧河的青梅酒。角楼是傲尘最好的酒店,但那的酒也是来自帕奇亚。角楼以酒和鸡腿著称,所以可以说,如果没有帕奇亚就没有当时的角楼,那么傲尘将少了很多色彩。帕奇亚再过去就是桃花林,这里的桃花,花开四季,春夏秋冬都落英缤纷,十分好看。桃花林的那头是天葬台和坟地,凶猛的野兽都会在这里出现,比如狼和秃鹫,都以尸体为食。穿过桃花林,在那片草地上坐下,你就可以听到碧河淙淙的流水之声。

在傲尘的城堡时代,由于开采石头建房子的原因,把山丘都挖得乱七八糟,傲尘的植被面积一直在减少。然而,桃花林的面积在不断扩大。因为每个将死之人,走进桃花林之前都会种下一棵桃树。去世的人被烟吹走,灵魂左的向左,右的向右,人就在桃花林中死掉了。但他们始终坚信,灵魂都是藏在桃树之中,随着桃树的生长而快乐地呻吟。在桃树之中,所有的灵魂都带上了厚度。

陈小鬼经常会一个人跑到桃花林外面,躺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和我叼着一支笔一样),作思考状,一双眼睛盯着桃花林中进进出出的人。傲尘的老人,整天都在算计自己的死期。一般而言,他们会提前数日,带着水壶,来到桃花林中等死,像去参加某个盛宴,带上一些水酒。为了等一个冷战,他们开始感到紧张,有些还小便失禁,但桃花林里美丽的景色能使他们安详。他们开始忙碌着种桃树,并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得棱角分明,开始训练死去时留出的微笑——露出六颗牙齿。一切都按部就班,对陈小鬼而言,这是上一个时代严肃的最好象征。

随着死期的临近,老人们开始急躁,但这些只在心里隐忍着——隐忍成为上一个时代的又一个特征。随着死期的到来,他们就渐渐地宁静。但对于其中大部分人来说,与其说宁静,还不如说是被吓得麻木了。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便明说。这说明傲尘的老人,大部分也是俗人,没有经过什么修炼,没有多高的修养,逼急了也会说操。死亡的日子到来了,有一些人死去,但有一些人却算错了日子,迟迟不死。他们就感到烦躁不安,这跟女人月经欲来不来是一个道理。

有一些老人由于死亡而担惊受怕,结果日期算错得太离谱,他们就拎着水壶,沮丧无比地走出了桃花林,去镇上找算命的。镇上的算命先生就像数学家一样,需要很多稿纸来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寿命进行计算,以使最后的值都等于一百五十。他们就像医生一样坐在屋里,算命的人在门外的长凳上坐着静候,不敢吱声,等到里面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或者编号,就急急忙忙跑进去。算命先生不单是数学家,还是心理学家——不但要给他们计算,还要给他们安慰,告诉他们该来的总是会来,请耐心等待。老人们从算命先生这回到家里,就开始感觉到荒诞——从对死亡的惧怕到现在对死亡的期盼,这真是一件好玩而玩不起的事情。但其实,老去是从你认为自己已经老了的那一刻开始的。也就是说,可以是在一百岁,也可以在五十岁,甚至可以是在二十岁,有些人直到躺在桃花林中,还认为自己十分年轻。

本来老人进入桃花林,是应该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的。但因为有一些老人提前了一个星期到桃花林中来,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感到无聊,于是就聊起天来。他们相互打了招呼,打招呼不是问吃了没有,而是问:几天?言下之意就是问你还有几天就完蛋。如果答是一天,那对方就会祝贺你可以早日死亡;但假如你说还有一个星期呢,对方就会默哀,表示遗憾,同时安慰你说应该耐心等待,该来的总会来。他们互相问候对方的家人,这些同在一片土地上住了一辈子的人,到现在才开始互相认识,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不会像以往一样冷漠地擦肩而过。他们互相询问一切可以询问的情况,客气地问答,内容包括近年的性生活是否和谐。他们还聊起了已经来过这里的人,和即将来到这里的人。桃花林对活着的人是一种威胁,而对将死的人是一种安慰。

为了等待一个冷战,他们忙忙碌碌,整日奔忙,像在完成一个重大的使命。陈小鬼注意到春夏之交,天气忽冷忽热那阵子,是桃花林中老人最多的时节。因为那时是桃花一年之中开得最繁茂的时候,空气清新,早晨的露水还没有化开,这景色简直令人舍不得这个世界。傲尘的母亲都会给自己的孩子计算出生的日子,如果能在春夏之交出生,也就可以在春夏之交死亡,那是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

早晨,碧河岸边就会出现一批又一批的浣衣女,她们都非常的小巧,有时还可以听到她们好听和不好听的歌声。在淼儿还没有到来之前,陈小鬼会起个大早,来到浣衣女必定经过的路口,那里有一棵大树。陈小鬼极其麻利地爬上那棵树,趴在上面,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些来来往往的女孩,如果她们衣着入时,还可以看到她们或深或浅的乳沟。但淼儿来了之后,很快就识破了他的诡计,下了禁令——假如还去看人家乳沟,那就别再碰我的乳房!看和碰毕竟是两种不同的感受,虽然乳沟对一双男人的眼睛无疑具有无穷的吸引力,但两利相权,陈小鬼不得不学老实了。由此可见世界上老实的男人都不是自发的,而是被迫的。

除了洗衣服的女孩,地里还有耕地的农民。傲尘的农民都皮肤黝黑,这是叫太阳晒出来的。在美人城的市民看来,这都是健康的肤色。假如你去相亲,有一身黑色的皮肤,那成功率将大大的提高(由此可见,非洲的黑人在美人城里享有很高的待遇,受人尊敬)。这是因为美人城里的人都皮肤白皙,严重的皮肤死黄死黄的,和得了肝病的人差不多,这都是长期没有照到阳光所致。众所周知,美人城里的农民都是在楼层里种菜的。在我们这栋楼的800层以上的楼层,全都划给当地的农民种田。一个楼层被划分为若干部分,建有一个个透明的小屋,那是蔬菜的生产线。在这里,小麦和水稻都亩产上万斤——这是很吓人的数字。但据资料记载,上个世纪的中国人,曾经种过亩产十万斤的水稻,着实令人钦佩。所谓历史,都是一些不可抽空出来追索比较的玩意儿,年轻时我不明白这个道理,险些都由此得出人越活越笨的结论。

古代的人思想深邃,现在的人却极度脆弱,热爱飞翔;古代的人有非凡的书写,有一些十分出色的书,但现在我在屋子里写小说,被人家看成发神经——我自己私底下思忖,我可能是这个世纪最后一个小说写手。在我这里,唯一的安慰是碧河世界。傲尘代表了一个梦的厚度、深度和广度。傲尘的祖先在最先建造它的时候,寻找取用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木材和墙壁,是以那批族人,连同漂亮的女子都愿意在此定居下来。这是真正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这里,岁月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着来自各个角落里不断涌现的记忆之潮。包括老人们当初的某些盼望,现在也成为未曾成熟的回忆,散发着绿色的香味。我热爱它们,就像热爱我自己的土地和生命。

5

这些天没有写字,生了一场小病,医生也会生病的。那天我到大街上去,难得我会挤那么久的电梯到地面上去,但一到地面就给人溅了一身水。严格地说,是给车溅了一身。这些天一直都在下雨,地面的排水系统不好,路面都成池塘了。飙车的家伙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我眼前一亮就浑身都湿透了——我和这些飙车的人,有着天然的代沟。我总觉得,我和他们无法沟通。我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他们也不可能理解我的世界。而且,说了你也不信,我老是觉得有一天,我会死在车轮之下。

生病的时候,我又将触角伸向了碧河世界。在碧河六镇的其他地方,有驴子的叫声,煤烟的污垢,海产的醒味,这是傲尘所没有的。傲尘这里或者居住着一些庸俗的民众:吵架时会朝对方吐口水,会将马桶倒在大路上,或者因为一个面包而引起两户人家之间的斗殴……即便如此,我也是爱他们的。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一群高雅的人,比如说会在路的两旁种上白色的玉兰和我所喜欢的茉莉花,老人(傲尘里老人是最多的)会在门口拉着二胡,年轻的女子不但不会穿着睡衣上街,而是衣着朴素干净而颇费用心,看上去穿得很保守,但都会露出浅浅的乳沟。

在碧河世界里,陈小鬼和淼儿一直在进行奔逃。当然,在他们看来,这是私奔。他们一直在摆脱围住的状态,也就是说,有这么一条路,向这边走是传统,但总被定义为媚俗,然而他们就可以得到一份正常的,并因带上人生意义而沉重的幸福。向那边走是颠覆,但十分艰辛,并经常为此而付出代价。假如陈小鬼和淼儿都是好孩子乖孩子(或者这曾经是他们所渴望的),他们就会像其他人那样,安安静静,虚度此生,活到一百五十岁,然后打一个冷战在桃花林中死掉。

一本小说就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当然,作者或叙述者也是虚构的一部分,也是事先就设定的。在这个小说里,他是个凝重的人。我不可避免地要提到他,就像我不可避免的要想起你一样。我生活在美人城里,整天叼着笔做一些不着边际的思考(思考又不能用来换钱),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发神经的另一种方式,跟窗外飞翔的疯子没有多大区别。按照他们的理解,一切所谓的美好都是骗局和谎言,所谓“意义”其实和意淫是同质的,只是一种东西的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这个观点我表示理解,但不能同意。

我去过孤儿院,我看过那些孤儿睁得大大的眼睛,其中有个男孩,有着忧郁的眼神。他爱玩积木,能制作风筝,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家伙,但经常被人欺负,总是哭鼻子。我很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我在一个路口遇到他,他身后的小路边是两排木栅栏,高度刚好挡住视线,木栅栏旁边是低矮的草丛,再后面就是远方的蓝天和白云,他就站在那个路口,用一双警戒的眼神看着我,皮肤很黑。傲尘世界里的陈小鬼就和他重复在一起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将陈小鬼写成父母不明的孤儿的原因了。假如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们。

我通常会在阴冷的天气里来到孤儿院。知道吗温软,在孤儿院里,有一个大眼睛、牙齿很白的小姑娘,她坐在一个角落里吃午饭,不时用那双大眼睛看我。当我走过时,她问我:哥哥,你要吃鱼吗?这时她天真的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淼儿在榕树下烤鱼所做的一样。我的眼泪不小心就滴下来。当然,我做得很成功,没被他们发现。在一群孩子面前流泪,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所以对这一切我显得波浪不惊。还有一点我想偷偷告诉你的:那个小姑娘笑的时候很像你,都是嘴角往上拉了拉,再灿烂地笑开了。我在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假如哪一天你能去看她,记得给她带几个鱼罐头,她喜欢吃鱼,这一点也和你一样。看到她,我总想起你吃东西的样子——你经不起饿,一饿你眼睛就发绿,像一只跌跌撞撞的小鹿。

那一天夕阳西下,陈小鬼在看河。他也许并没有认真看待沉船这件事,更不知道做这件事会使他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没有想到弟弟会被竹竿刺中挑在空中,就如同在西餐馆用叉子将一块牛排刺中挑在空中一样。但他一定想到了死亡。

弟弟被撑在上面,开始由于发怒,他的脸很红,但后来身体各部分渐渐地变冷,他发红的脸也就跟着渐渐地变成紫红色的了。河面上带着水气的风吹过来,使那张脸看上去就像一串紫葡萄。这是生活在高原的人特有的健康肤色,要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不想弟弟在一瞬间就具备了。所以可以推测,在弟弟身上,一定有一些疼痛的几何形状,从上腹一直辐射到头发尖上和脚趾头。他可以感觉到那支竹竿刺进他肚子的那一端削得很尖,不然刺进去的时候不可能有那么麻利。那根竹竿从他的胃下面穿进去,一定压迫到肝脏,刺穿了一些肠子,应该是小肠。我们知道肠子是很柔韧的,能刺穿又再一次印证了竹竿的锋利程度。弟弟感觉到那支竹竿的顶端,紧紧地顶住了他的脊椎,然后下半身就没有感觉了。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大小便都失禁了,这时他想用力缩一缩腿,缩一缩屁股,但已经做不到。为了不让下面的人看到他难堪的一面,他不得不用手拉了拉裤子。同时他开始唱歌,以此来分散他自己和他人的注意力。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最后也是最成功的一次遮掩,他相信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已经大小便失禁。弟弟小时候十分怕生,看到陌生人就会哭个不停。到了十岁的时候,弟弟还会尿床,他一直为这件事感到羞耻,一直耿耿于怀,成为一个最隐蔽的秘密。不想在生命最后,他还是有了一次大型的尿床,而且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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