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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归来

作者:真真酱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9:22

☆、归来

“哎呦。。。老天!可醒了。佛祖保佑,祖宗牌位保佑,这回真真儿没事了吧,母妃这几日没有过来照顾你,那是因为祈福去了!这一回来啊,我们家大少爷就醒了了,果然是。。。”

“我爹呢。。。”

“咳,这孩子,就知道找爹呢。。。你爹照顾你这么久,总要让他休息不是,娘也是一样的。。。来来来,你最爱喝的桂花粥,娘亲手做的,尝尝看?这多久没吃东西了,可怜呐。”

“有劳王妃了,放着吧,我不饿。”

“这孩子,怎么还这么生分。。。好好好,一会吃,一会吃。。。”,说着,这王妃一矮身,坐到了床榻上,身上传来的香气熏得凌落几乎一口气上不来。

“你道,我方才从老爷书房门口经过,听到了什么?说着宋王爷父子三人进京一趟,就再也没出来,说是。。。谋逆,昨日午时,已经处斩啦。。。吴城那一家,也没活口。一刀一个,跟切菜似的,连两岁的孩子也要活活摔死,可怜啊。。。

你说,。。。那位这是什么意思?卸磨杀驴?可不成啊。不过,咱们家有殷妃娘娘帮衬,应该不至于吧?”

“王妃这事还是留与父王说吧,凌落现在是个废人,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

“你爹要是把这当回事,我还用在你跟前。。。罢罢罢,大老爷们都不急,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瞎折腾什么?

走了啊,记得把粥喝了。”

“王妃。王妃若是担心二弟,大可不必费此周折,不出十日,二弟必归。”

王妃转过身,嘴巴开开合合,似乎想说些什么,看凌落已经闭上眼睛,驻足良久,最后还是离去了。

拐角处,“为什么不是那个病秧子?为什么是我的箫儿?我的萧儿快要记不得我这个娘了,十年啊,整整十年,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我就。。。”

“娘娘别哭了,也就是二少爷身子底子好,如果换了里头那位,指不定半道上就一命呜呼了呢。老爷要是真舍得把他送去当质子,那才有鬼哩,毕竟他是先王妃。。。”

“哼,那个女人,我争不过她,我的儿子难道也争不过她的儿子去?莺儿你说,王爷这么久还不请立世子,莫非真要把。。。也不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就是!王妃消消气,有些东西,该是二少爷的,就错不了。”

“说得对!我还真得好好消消气,你看看他那阴阳怪气的样,跟谁装呢。”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雕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少爷,您怎么就起身了,您身子骨还没好全呢!奴婢服侍您上床歇着吧。”

“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懒了,快饶了我吧。”

“翠娥,你过来看。”

“这是您写的吗?”

“不是。”

“哦。写得真好啊。”

“有些人在讽刺你家少爷,你还觉得好呢。”

“谁!少爷是谁!翠娥找他算账去。”

“你这小妮子,一点不矜持,担心以后嫁不出去。”

“翠娥永远陪着少爷,还不好吗?”

“打住,这个话题按下不提,免得一会又把你惹哭了。

你家少爷饿了,做饭去。”

“。。。哎。”

一室寂静,凌落继续看向手中的纸。

“武人的思维,果真不可理喻。”

“我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不好的话,你们文人就是这样吗?只会在背后说人长短。”

“那不请自来,也是你们武人的风格吗?”

“薛某说过了,要来请罪的,之前有事耽搁了。”

“之前那是你吧。”

“恩?”

“给我输内力的人,是你。”

“你害我至此,又救我一命,两厢抵消,还有何罪可请?”

“哎,薛某就不耐烦你们文人,一是一,二是二,还有什么好想的。反正薛某来了,要杀要剐,听候处置!”

“真的这么简单吗?薛将军。”

“哎,你。。。”

“爱信不信!”

“薛将军的一切都告诉我,你在说谎。”

“莫名其妙!”

哗啦。。。

薛则瑞脚步一顿,转身一看,只见凌落倒伏在书桌上,似乎已经失了意识,桌上物品散落一地。

“你怎么了?喂,喂!”

薛则瑞扶起凌落,伸手就要按他人中。一抬手,手就被人握住了。只见凌落目光清明,定定地看着他。

“奶奶的!你骗老子!”

“。。。比薛将军如何?”

“胡搅蛮缠!”

。。。。。。

“呵呵。”

“少爷,少爷!大喜事啊,二少爷回来了。”

“哦?二弟回来了?在哪?”

“在前头呢,老爷夫人先去了,诸位姨娘和三少爷随后到。”

“怎么现在才说,真是。。。”

“哎哟,我的爷,您可悠着点啊。”

“无妨。起得急了些。走吧,别让二弟等久了。”

凌落到前厅的时候,众人正说着话。

当中有一个少年,眉目疏朗,朝气蓬勃。

“大哥!”

“哎哟,儿子,你大哥这身子骨可是瓷做的,你可别给碰坏了啊。”

“大好的日子,谁又碍着你眼了。不过,箫儿啊,你可以放开了,你大哥前阵子,正大病一场。”

“大哥你病了!信上怎么没说。现在身体怎么样?没事儿吧?”

“恩。”

“别说话了,箫儿,你不坐,总得让你大哥坐。”

“看我!”

“大哥你慢点。”

“箫儿,真以为大哥是水做的啊。”

“嘿嘿,嘿嘿。”

“大哥我跟你说,你真该去京城看看,那儿啊,可比这繁华多了,有七巧阁、奇异馆、还有听墨轩。。。”

“都是些吃喝嫖赌的地方吧。”

“大哥开玩笑呢,我是那种人吗?不过有的确实是赌,文赌。”

“文赌?”

“对啊,大哥你没听过吧,皇墙根下就是不一样,恁的会玩,就不说什么赌马啊、赌玉石,他们最出名的应当是赌人。”

“赌人?”

“对,赌人,每年的花魁,连开恩科的时候,他们也能拿来下注。大哥你知道吗?京城这样的店很多啊,最出名的应当是。。。”

“好了好了,喝口茶,开饭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说。”

“呵呵呵,快看咱家二少爷,见着了大哥,就不理我们了。”

“二娘看你说的,二娘,你怎么比我走的时候感觉又年轻了,二娘是得了什么好方子,也说给箫儿听听呗。”

“哎哟喂,这二少爷的嘴真跟吃了蜜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求评论!

☆、赌注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原来薛将军也是个文化人,可惜用错了对象。”

“。。。呵呵。”

“身体不好还坐在这里吹风,别回头又病了,又连累所有人。”

“呵,薛将军说得是,凌某这就回去。”

“别介,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薛则瑞三两步跳上台阶,一把揽住凌落的肩头。

“大少爷,我赔罪、赔罪,这样吧,未时三刻,请你吃酒,一笑泯恩仇,怎样?”

“。。。。。。”

“你不应?那就是答应咯。”

“记牢了,未时三刻,不醉不归。”

“这位薛将军真是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横眉冷对,今儿个就嬉皮笑脸的,谁知道又搞什么名堂。少爷,别理他,要起大风了,咱们回去吧。”

“我说,凌大公子到底会不会来,他到底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答应了。”

“你不是说他一句话也没说吗?”

“将军,我看今天这一局你是输定了,一会记得给兄弟们钱啊。”

“谁输谁赢,你且看着吧。”

“哈哈。。。哥们就看不惯他那个清高样。。。凌公子?”

“你来啦?就等你了,快过来,坐,都坐,站起来干什么?”

“柱子,别碰,那是二把刀,矜贵的大少爷哪能喝这种劣质酒。尝尝,上好的桂花酿,今年新鲜的桂花。”

“我不能饮酒。”

“男人哪有不喝酒的,是爷们就干。”

“老薛,你说句话。”

“这酒性温,喝一点吧。”

凌落盯着眼前的酒杯,里面的酒是被人换过的,他知道,可是他愿意一饮而尽。近二十年小心翼翼的日子,让他已经忘了正常人应该怎样生活,他突然很想放纵一回,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好!这才对嘛。”

“咳咳咳。。。”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啊。”

“柱子!”

“你没事吧。”

“。。。没。。。咳咳。。。”

“我送你回去。”

“别!”薛则瑞愣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凌落把一海碗的二把刀一口饮尽。

“。。。你疯了。”

“好玩吗?”

“你。。。”

“好玩吗?”凌落身子往前一探,伸手揪住薛则瑞最上头的衣领。“你让我来,不就为了看我的笑话?薛则瑞,你就这么讨厌我。”

“你喝醉了。”此时的凌落双眼迷离,脸颊蒙上一层粉红,竟是从未有过的风情。

“呵呵,呵呵。。。”

“薛则瑞,你知道吗?我活不久了。”

“我带你回去。”

“别动!听我。。。说。。。其实,我是。。。感谢。。。你的。。。你让我知道了喝。。。喝酒。。。的。。。”

“别说了,能走吗?”薛则瑞抬起凌落的一只手,准备把它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凌落不动了,他定定地看着薛则瑞良久,然后甩开他的手,踉跄着朝门口走去。不料,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整个人便如风中的树叶般渐渐委顿在地。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连忙奔跑过去。薛则瑞把他抱起来一看,却见方才的粉红已经悉数褪去,变成死人一般的苍白,嘴唇却是不正常的紫色。薛则瑞心里咯噔一下,只知道他身体不好,却没听说原来是心疾,这下事情大发了。。。

薛则瑞连忙拍拍他的脸颊,“凌落?凌落?醒醒。”凌落毫无反应,随着他的动作脸偏向一侧,脸色也迅速转为灰白。

“老大,这样不行,你摸摸他怀里有没有药。”薛则瑞听言把手伸进他的衣襟摸索一阵,还真找出一个小巧的药瓶,他哆嗦着手拔出瓶塞,将里头的药悉数倒出。

“几、几粒啊?”

“。。。不知道啊。”

“都吃吧,死不了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薛则瑞掰开凌落的嘴,把手心的药全都倒进他嘴里,然后扯过一个水壶,对嘴给他灌了进去。

“咳咳。。。”

见凌落终于有反应了,众人正要松口气,却见凌落猛地推开薛则瑞,转身趴在门槛上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薛则瑞赶紧上前给他拍背,见凌落呕出的都是一些酒水,才知道他中午没有吃饭。凌落吐了很久,最后腹中实在没有东西了,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干呕。薛则瑞抱着他,以免他栽下去,发现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浸湿了,身躯也在微微颤抖。又过了许久,见凌落消停了,薛则瑞把他翻转过来,凌落浑身无力,整个人像一条麻袋一样软在薛则瑞的臂弯里,他一只手无意识地勾住胸前的衣服,一只手散落在地。正当薛则瑞想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浑身剧烈颤抖一下,张嘴呕出一口鲜血,正喷了薛则瑞一头一脸。

薛则瑞愣了一下,也不管了,抱起凌落就发足狂奔。

“开门!开门!”

吱呀。。。

“哎哟,这是。。。大少爷!怎、怎么了这是?”

“大夫,大夫呢!”

“福伯,出什么事了?”

“大哥!你是谁!我大哥怎么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快闪开!”

“箫儿,怎么回事?”

“落儿!”

“薛则瑞!又是你!”

“凌伯伯,一会再说,大夫呢?”

“速请鹿大夫!”

“落儿,落儿。。。”

薛则瑞快步走到凌落房间,把他放在榻上。

“落儿。。。”凌肃用手摩挲着凌落的手臂。“落儿?老二你过来看!落儿的身体怎么这么冷!”

“爹。。。大哥好像没气了。。。”

“不。。。不可能。。。”

“老爷,鹿大夫来了。”

“鹿、大夫,救、快救。。。”

“让开!”

一下,两下。。。鹿大夫用拳头砸向那单薄的胸膛。没有起伏。再来,还是没有起伏。薛则瑞已经完全傻了,凌肃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儿子,活过来,活过来。。。”

“我杀了你!”一旁的凌箫冲过来,一把揪住薛则瑞的衣领,举拳就揍。二人很快扭打作一团。“混蛋,你还敢还手。我哥哥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害他至此!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我以死谢罪。”

“这可是你说的。”

“绝无虚言,他活了,要我做什么,我薛则瑞也会赴汤蹈火。”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有起伏了,有起伏了。。。”

“儿子,儿子。。。鹿大夫,我儿子没事了对不对?”

“唉。。。”

“。。。鹿大夫,你。。。为什么摇头?”

“原本公子之前大病就已经伤了根本,身体不复从前了,现如今又。。。王爷,恕老夫无能为力,依公子目前的衰竭程度来看,只怕熬不过一月。王爷您还是。。。”

“不!不会的!鹿大夫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你一定要救他!之前、之前你不是也说他熬不过一晚,最后不也救过来了。再按之前的方法。。。”

“不管用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蕊儿,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的儿子吧。。。”

☆、婚礼

红烛昏沉,一室静谧。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凌落全身□□,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肤色苍白透明,衬着胸口那一大片青紫格外触目惊心,此时的他,身上行满了针,连头上、脚上也不例外。

“鹿大夫,怎么样?”

“身体太虚弱,受不得虎狼之针,我只是给他行了保守针法,勉强护住他的心脉,能撑一日是一日。”

“老爷,我有一个办法。”

“你?。。。算了吧。”

“二姨娘有什么法子,不妨说说看。”“咱们给大少爷娶一门亲,民间这叫。。。冲喜。对,冲喜!”

“老爷,这倒是个好法子,说不得大少爷被这喜气一激,就好了呢。”

“胡闹!这种没有根据的事,也敢拿来浑说。”

“老爷,奴婢老家倒真有这奇事,说有一户人家的娘子病重多时,眼看时日无多,家里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之后竟奇迹般地好转过来,至今已育有二子。”

“有这等事?”

“王爷,少不得可试上一试,不过不是娶,是嫁。”

“嫁?这。。。”

“女子属阴,男子属阳,唯有男子的阳刚之气方能震慑住魑魅魍魉,并且要公子本人亲自拜堂。”

“可。。。落儿如今昏迷不醒,就算是醒着,也恐怕连坐起来的气力都没有,如何拜得了堂?”

“这王爷不必担忧,只有一点,公子需得坚持到礼成方能起作用。”

“那。。。拜堂的人选。”

“薛公子,你可愿?”

“我?这不可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薛公子势必不是如此狠心之人。”

“薛则瑞,你忘了你之前说过什么吗?”

“薛将军,你想要的都在我这,只要你能就落儿一命,你就拿着这两样东西回京复命吧。”

“只是一场婚礼吗?好吧,我同意。婚礼过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那是自然。”

“只怕有些人恬不知耻,纠缠不清。”

“薛则瑞,你也太拿自己当根菜了吧,真当我们凌家很看得上你,我告诉你,我们恨不得你滚得远远的。我大哥也是!”

婚礼在一日后举行,为了增添喜气,凌府上下全都挂了红绸。这日,众人一大早就忙开了。几个婢女给凌落擦拭了身体,换上了喜袍,就等吉时到了。

“鹿大夫,小儿这样子。。。”

“莫急,莫急。”

鹿大夫坐在床边,伸手掰开凌落的嘴,给他塞了一颗不大的药丸,“这是回神丸,能助人顷刻恢复神智。”果然不一会儿,凌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落儿?落儿?”凌落觉得很累,非常累,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连动动手指头都费劲,他根本听不清众人的说话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想睡过去,他知道,这么一睡,也许永远不会醒来了,可是,好累啊。。。

“落儿!”这声呼唤,又唤回了他游离的神智。随后,他感觉到嘴巴里又被塞了两片什么东西,瞬间灵台清明了许多。他急促喘了一口气,又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吉时——已到!新郎来接新娘咯!”

“吉时到了,快,快点。”话音刚落,就有人推了木质的轮椅过来,凌肃亲自把凌落抱到轮椅上。可凌落此时身体虚弱不堪,哪里还能坐得住,立刻就软了下来,眼看就要滑落下去了。凌肃连忙捞起凌落的身子,扶他靠在椅背上,命人拿来软枕,塞在他周围的缝隙,确定他固定好之后,便推着他慢慢转出门去。

薛则瑞身穿同样的大红喜服立在门前,身后是一辆马车。考虑到凌落的身体乘不了花轿,临时替换成马车。凌肃抱着凌落上了马车,他让凌落靠在他的怀里,眼见凌落眼睛又要闭上了,连忙拍拍凌落的脸颊,“落儿,坚持一下,落儿。”他掰开凌落的嘴,把那两片参片拿出来,先喂了他几口水,又塞了片新的,然后拿出一瓶药油,在凌落的两边太阳穴上慢慢涂抹,又拿着凑到他鼻下让他闻。做完这些之后,马车也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凌箫钻了进来,他在凌落面前背对着他蹲下,凌肃把凌落小心地扶到他的背上。凌箫背着凌落下了马车,跨过火盆走进大厅。薛则瑞早已在那边等候,凌肃上座,一边是先王妃秦氏的牌位。凌箫半蹲着身体,慢慢地把凌落放下来,可凌落哪里站得住,就要往后倒,侯在一旁的小厮立刻上前接住,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帮他维持住站姿。凌落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小厮的身上,头无力地低垂下来,眉头紧蹙,大汗淋漓,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牵线木偶,正在被人操纵。

“一拜——天地。”小厮用手撑在凌落的腋下,想引着他转个方向,可是凌落又哪里迈得动步子,稍微一动,立刻向一旁倾倒,差点三人齐齐摔倒在地。薛则瑞见状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可是凌落本就头晕目眩,受不得大动作,这么一来,直接一口气上不来,软倒在薛则瑞臂弯昏厥过去。这下子大家都慌了,一下子竟都围了上来。

“散开!散开!公子需要新鲜空气!快把扣子解开!”

“凌落,凌落。”薛则瑞一面掐他人中,一面轻声唤他。好在没多久,凌落就被人中传来的疼痛刺激得清醒了过来。薛则瑞这些再也不敢做大幅度的动作,他扶凌落站直,抬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肩膀上,搂着他的腰稍微转了一个半弧,鞠躬,权当拜了天地,再如法炮制拜了高堂。

“夫妻——交拜。”

“行了。行了,礼成吧。”薛则瑞不耐烦地说着,直接抱起凌落转入内室。

薛则瑞把凌落放在榻上,这才发现凌落不知何时又晕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重口味的看过来~~~

☆、试探

熬不住。。。一直吐血。。。试试。。。

是谁在说话,又是谁在摆弄自己的身体,好累。。。父亲,你来找落儿了吗?真好,一家人团聚,真好。

“凌落!你丫给老子起来!不准死!遇到什么事就自暴自弃,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你要是今天死了,你他娘的就是懦夫,活该一个个都离开你,他们压根就不想要你!你听见了没有,他们不要你!别想着过去找他们!”

“凌落!你怎么了!别吓老子!”

“大概是心疾发作,气都喘不上来了,将军,你把公子抱起来,给他揉揉胸口。”

男子,不薛则瑞把手从凌落的脖颈下伸过,慢慢地把他托起来,自己向后坐了坐,让凌落能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然后伸手去按摩他心口周边的穴位,过了一会,看他喘息渐渐平息了,就端过早已准备好的温水,慢慢地喂他喝。

凌落其实在那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后就彻底清醒了,只是他动不了,也无法睁开眼睛,其实,在他昏迷的三个月里,一直断断续续地做梦,有时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就是这些纷杂的声音多少次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让他知道自己是不被放弃的。还有薛则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每一次相见,似乎我都是这么狼狈,你害我、救我,你是第一个拿我当正常人的人,但我这副残躯,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

这样想着,凌落又不由自主地滑入黑沉的梦境中,到底是勉强了。。。

“他是不是醒过?”

“醒过?未曾。”

“将军,奴婢一直想说,上午,就是公子发病的时候,奴婢看到公子的手指动了一下的,当时奴婢还以为是错觉。”

“原来真的清醒过,难怪啊,难怪啊。。。”

“难怪什么?”

“老夫方才观公子之脉,虽脉象绵软无力,平缓似七十老翁,却是已无性命之忧。”

“这便好,宋太医可还需要注意什么?”

“相近事项老夫均已誊于这本小册之中,将军拿去便是。”

“多谢。”

“听说你不吃饭。“

“将军,是吃不下。”

“本将军没有跟你说话。”

“吃不了就不吃了吗?好不容易捡回这条命又让你拿来作践吗?你就这么想死!”

“将军,少爷有吃的,实在是。。。”

“闭嘴!”

“去热一热,我来喂。”

“呵呵。。。”

“你笑什么?”

“你很关心我。”

“是啊,我关心你别死在我家,晦气。”

“。。。这是你家?”

“不然你以为在哪里,呵,你不是睡在我的床上那么久,都没想起来问吧?”

。。。。。。

“喂,你别误会,是我爹。。。他让我好好对你,他说我们有夫妻之名,我本来想说我爹定会觉得荒唐,没想到他竟毫不在意,还说什么,娶个男妻是有福气的,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你放心,如果是你想结束,他也勉强不了你。”

“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像你这样的人,该有个娇妻在身边,我会去跟薛相说。”

“好了,歇口气,是我不好,不该逗你说话,要不是薛某耳力好,真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薛则瑞,谢谢你。”

“什么?”

“替我父亲发丧,凌落无能,连最后一次在他跟前尽孝都做不到。”

“。。。应该的。你也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

“将军,粥来了。”

“吃点东西。”说着,薛则瑞把凌落小心翼翼地扶抱起来,让站在一旁的小侍女塞入两床棉被,再把凌落扶靠在上面,凌落体虚无力,根本坐不住,堪堪向一旁滑去。薛则瑞在一旁连忙抱住他,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把手伸到前面,艰难地舀了一勺喂进他嘴里。

温热的汤汁一入口,凌落就觉得有一股咸腥气直冲脑部,勉强压下,薛则瑞一看没反应,很是满意,紧接着又喂了一口。这些凌落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薛则瑞,扑到床边就呕了起来。

薛则瑞忙吩咐去取痰盂,一只手撑着凌落,免得他摔下床去,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背部替他顺气。

“呕。。。”其实凌落根本吐不出什么,他这几日,根本吃不下东西,无论婢女们喂下多少,不多时,便会如数吐出,每每呕到支撑不住晕迷过去才作罢。薛则瑞看着这样的凌落,不知为何有些心疼。他不禁又想起那晚父亲的嘱托,其实对于父亲的所思所想,薛则瑞向来不敢苟同,可谁让他是父亲呢。面具,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死物,还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薛则瑞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战栗,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这边凌落似乎比往常更严重些,他的脸色已经发紫了,原本扒着床沿的手紧紧按住胸口,他张大嘴,喉咙发出赫赫的响声,似乎已经呼吸不了了。薛则瑞唬了一跳,一叠声地命人去请太医,自己则连忙把他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身上,再用手抵住他的后心,缓缓地输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不多时,凌落的症状缓解了很多,脸上不再是骇人的紫,而是迅速恢复到以往的苍白,他把头倚在薛则瑞德肩膀上,轻轻地喘息着。但是他的精神却是有些不好,经此折腾,人就不免有些迷糊,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却飘忽着落不到实处。

“凌落?”薛则瑞把凌落扶到软垫上,凌落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睛,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

“哈哈哈,老夫近来国事繁忙,连小王爷清醒这件大事都没顾得上,该死该死。小王爷,如今可大好了?”

“薛相莫不是拿小可寻开心,凌某父亲新丧,如今并无爵位加身,这小王爷却是从何而来?”

“怎么,瑞儿却是没说?哈哈哈,是老夫糊涂了,是这样的,陛下怜惜小王爷无所依靠,又身不好,故诏小王爷承袭王位。所以小王爷。。。小王爷?”

“。。。天恩浩荡。”

“是啊小王爷,皇恩如此,小王爷当勤思以报国才是。”

“相爷有话不妨直说,凌落驽钝,并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

“小王爷言重了,老夫——并没有什么话说。既然小王爷并不欢迎老夫,那老夫就不在此自讨无趣了。”薛相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道,“小儿这几日,可是一心扑在小王爷身上。”

☆、花朝

人说少年吐血,精气殆尽。

凌落此番病后,明显精神不同以往,时常神思倦怠,经常看着书、说着话便突然睡去,倒把旁人唬了一跳。不知不觉,连正月也过了,仍记去年正月,元夜琴鼓奏,花街灯如昼,哪似今日一片凄凉景象。凌落倚在榻上,思绪不觉飘远,其实从一开始凌落便知道,自己家这是遭受了池鱼之殃,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且不说这位陛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怕是这京城不日将有一番血雨腥风。。。如今父亲已经走了,朝堂如何也与己无关了,只是孑然一身当如何自保,可恨我这副残躯拖了后腿,不,或许它对我是有利的。

这日,恰逢二月二,花朝节。

外面喧闹一片,里头却清冷寂静,凌落翻看了一会札记,又有些困倦。两名侍女见状,忙服侍他躺下。两名侍女名曰碧瑶赤桐,一文静一跳脱,正是十二三年纪,平日里最会逗笑,虽是爱玩,但平日里服侍得最为熨帖。

“凌落!凌落!”

“这边凌落正要阖眼安睡,被这大嗓门唬了一跳,立刻觉得心跳动得不似自己的,碧瑶揉了半天胸口才缓过来。

“这是怎么了?走水了吗?”

“今日是花朝,窝在屋里有何用处,走,随我去北坡赏花。”

“将军,少爷他方才。。。”

“碧瑶。”

“左右无事,如此甚好。”

“那我先去了,你随后到。一言为定!”

“这将军怎如此霸道,一点都不会体谅公子。公子还是他的。。。”

“赤桐。以后这样的话还是少说。”

“。。。是,公子。”

“公子,实不必如此委屈。”

“碧瑶,连你也这么觉得。罢了,去取件衣服来吧。”

于是,众人收拾妥当那,便乘车往北坡而去。

碧瑶和赤桐仔细将凌落扶上马车,马车内被褥、火炉一应俱全,碧瑶扶着凌落靠坐在车厢一侧,让他背抵着车厢内壁,将他的腿小心地抬上座位,一旁的赤桐连忙将棉被给凌落盖上,以免他受凉。

凌落在一旁看得好笑,“你们两个小姑娘,哪里学得的本事,未免太大惊小怪,哪就有这么娇弱。”

“小心为上,少爷。你说这将军也真是,少爷明明身体还没好。这不是。。。”

“赤桐,少说几句罢!”

凌落一开始还能强打精神与她们说笑,渐渐地便觉得有些坐不住了,神情也恹恹的,碧瑶一看凌落脸色不对,便同赤桐一起小心地扶凌落躺了下来,除了鞋袜,将棉被盖至肩部。凌落心道这身子果真不中用了,便放软身子任她们作为,一开始他还能保持清明,渐渐地在熏香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不久便沉入梦境。

又行了一段路,马车停了下来。

“少爷,少爷,醒醒。”赤桐轻摇凌落。

没多久,凌落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到了?“说着便要起身,无奈刚醒无甚气力,再加上头晕,手一软便又跌了回去,赤桐唬了一跳,忙用双手撑住凌落的腋下,将他扶坐起来,碧瑶为他仔细套上了鞋袜,再拿过一件狐裘披风为他系上,二人再小心地将凌落扶下马车。

“凌落,这里!”薛则瑞跑过来揽住凌落的肩膀,把他往一旁带,凌落还有些晕乎,手下意识地抓紧薛则瑞的袖子,靠着他稳了稳身子。

“这位,想必就是凌小王爷了,幸会幸会,在下是。。。小王爷看起来有些不大舒服。”

“呃,他。。。”

“老毛病了,让诸位见笑了,这位想必就是汝南王世子。”凌落推开薛则瑞,率先向前走去,他的腿还有些虚软,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但是仅仅一步,他便稳住了身形。

“咦,在下尚未自报家门,凌王爷何以知我?”

“邓公子风流不羁,世人皆知,虽已加冠,仍习于人前惯缚一缎带,犹以淡紫为佳。”

“想不到在下竟出名至此,呵呵,呵呵。”

“那这两位,你不会也。。。”

“康公子,广承郡王世子,丹凤眼,左颈处有痣。”

“储公子,右相之子,袖织金边,身有桂花香。”

“厉害呀,老薛,凌公子配你可惜了。我说,有没有兴趣。。。”

“咳咳,到那边去,坐下说。”

“好热闹啊,几位在说什么,可否赏一杯薄酒喝。”

“参见殷王殿下。”

“参见殷王殿下。”

“呵呵,这里可没有殷王,没有殿下。骆江晏。”

“骆公子。”

“哎呦小落儿,不介意还向以前那么叫我吧。”

“介意。”

“呵呵。”

“凌落,你以前来过京城吗?怎么都不知道。”

“十几年前,父亲带我与二弟来京述职,回去的时候,只带走了我一个。”

“是啊,我还记得父亲那时候特别宠你,总把你搂在怀里,对你比对我们都好。”

“是骆伯伯抬爱了。话说,我们来这难道不是为了赏花吗?”

“甚是甚是,其实要说这二月的花,俗气。倒不如那寒冬数九,一只寒梅,挺俏枝头。”

“要说这寒冬季节开的花,最别致的当属凌波仙子,水仙。”

“‘花似金杯荐玉盘,炯然光照一庭寒’,妙哉妙哉!”

“既然康兄起了个头,那我们就以水仙为题,思一句诗,如此循环,答不上来者为负。我先来,‘凡心洗尽留香影,娇小冰机玉一梭。’”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凌兄,该你了。”

“邓兄的下一句就很好,‘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

“是不错,就是过悲了。薛兄,你的呢?”

“薛某一个粗人,本就不通文墨,还是在一旁做个判官好了。”

…………………

☆、疑云

凌落自那日花朝回去就又病了些时日,原本以为只是吹了些风,不料当晚就病势沉重,高热不退,已是昏睡不醒。其实不难理解,遭此巨变,又是这样一副身子骨,说到底还是郁结于胸,心火难消。

日子便在凌落的时昏时醒中悄然流逝,京中形势依旧紧张,只是这里面的风起云涌均以老百姓无关,是以依旧安居乐业,一片繁华景象。

然而,有一个关于面具的传说却在民间悄然流传。传闻上古战神梨俊美无双,气度斐然。当日神魔大战,诸神皆被他的美貌所惑,质疑其徒有其表,是以士气低迷。梨乃制恶鬼面具,覆于其面,震慑四方,所到之处,生灵灭绝。有人说,此面具为神器,得之,可得天下。也有人说,此乃杀器,现世则杀戮起,生灵涂炭。 有人说此乃子虚乌有以讹传讹,有人却信誓旦旦在城郊的潭拓寺见过此面具,还有人说,祸国妖女雪姬已得到此面具。不过三人成虎,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之前五大军阀世家的灾祸,或许也因此而起。不知有多少人蠢蠢欲动,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你说,那个面具的传说是真是假?”

“谁知道真假,它真的出现在谭拓寺?”

“不管是不是,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诶我说里头这位。。。”

“嘘。”

“喂喂喂,你们几个,乱嚼什么舌根子,那是你们该打听的吗?再敢出去乱说,仔细你们的脑袋,还不去干活!”

“是。”

“是。”

“少爷,婢子们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

“该过的都过了,碧瑶,你准备一下,下午去潭拓寺看看,听说那里的方丈大师法力高超,我寻思给爹和凌家几十口人做场超度法事。”

“可是少爷,这事交给下人们去办就行了,何必亲跑一趟,上次您就是出去一趟,结果回来病了这么些时日,好容易才。。。”

“我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怎好再麻烦他人,再说,在屋内平添烦闷,倒不如出去走走。”

“那好吧,奴婢这就去准备。”

潭拓寺,前朝宣宗时期所建,历来佛骨舍利供奉于此,皇室地宫也建于此地。三百年,它既是外人眼中当仁不让的清洁之地,却更是高官显贵藏污纳垢的污秽之所。

“大师,当真分文不取吗?一场法事下来,可得花费不少。”

“不取。施主,老衲观你面相,并非长寿之人,不知可有兴趣,让老夫卜上一卦。”

“呵,不瞒您说,似此类话小子从小听到如今,在下心脉有疾,原本活到现在就已经算是本事了。”

“非也,非也,此疾保养得到,活到知天命之年也无不可,只是公子近来发病次数颇多,这次伤了根本,老衲奉劝公子,平心静气,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

“大师所言极是。”

“大师,大师如果有事就请先去吧,凌落一个人再这转转就好。”

“呵呵那好,老衲,先走一步。公子自便。”

“嗯。”

凌落信步走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累,想寻一处休息之所,眼见那边有间茶室,正要上前去,却见庭廊尽头有一衣袂一闪而过,心念一动,跟了上去。

想不到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处处栽种梨树的庭院倒不多见,此时又正是梨花开放的季节,咋一望去,倒真有满目缟素的感觉,令人心里十分不舒服。

满院梨树中央摆放着一副石桌石椅,当前站着一个男子,白衣白靴,一头及腰的长发随意披散开来。男子伸出一手在桌上抚着,不知是在拂去灰尘,还是在抚摸着什么东西。仿佛是听到声响,男子转过身来。

“薛则瑞。。。”

不,这不是薛则瑞,他是与薛则瑞截然不同的男子,他身上有文人清贵出尘的气质,也有孩童般不谙世事的懵懂。除了长相,他们并不相同。“你是谁?”男子似乎吃了一惊,神情带了些许无措,他顺手抓起桌上的物件,往更深处疾步而去。虽然他动作迅速,但是凌落还是看清了他手中一闪而过的物件,面具。

他是谁?凌落还待再追。

“公子,公子,原来你在这里,让碧瑶好找,我们回去吧?”

再说那白衣男子匆匆来到一扇房门跟前,轻轻推开,待进了里面再将门阖上,他来到一幅画前,画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虎虎生威,他伸手在两只虎目上按了几下,后面一堵墙便悄然分开,他走了进去,墙面随即合上,连一丝缝隙也没有露出。男子进来后才见一个中年儒生正坐在桌边等他,那赫然就是薛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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