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医师见凌落清醒,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们可是被皇上下了死命令,治不好成亲王,提头来见的。嗯,凌落因诛逆贼有功,被皇上下旨晋亲王爵,封太尉,掌管天下兵马。
“殿下,您心下觉得怎样?可有不适之感?”一位年长者首先发问。
凌落因为刚醒,还有些糊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话也不太能说得上来。
“殿下?殿下?”顾医师在凌落的虎口处捏了捏。
剧痛传来,凌落霎时清明了许多,他勉强安定了一下心神,微睁着眼睛,开始打量目前的情形,见自己身处水中,浑身□□,并身侧有十数名男子,他又羞又怒,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上翻,眼看又要厥过去了。顾医师连忙扶住他的头,在他的人中处按压几下,见他缓过这口气来,便用布巾裹了,把他抱到岸上的躺椅上放下,并端来一杯水缓缓喂他喝了。见他好些了,便斟酌着开口,“殿下莫惊,臣等是宫内太医,奉皇命前来医治殿下。”
凌落阖眼,轻轻点头,过了许久,久到众人以为他又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开口道:“张。。。”
“哦,张副将他们都在外头候着呢,殿下您现下身子虚弱,不宜见客,要不下官让他们先回去?”凌落没说话,只是又点点头。
良久,见凌落又没了动静,顾医师试探着开口,“殿下?”看他确实又昏睡过去了,便告了一声罪,摒退众人,自己则细细擦净他的身子,伺候他换上了衣物。
“打听得,怎样?”经过两天的修养,凌落的声音依旧低弱,像是会随时提不上气似的,令人听得胆颤惊心。他的精神并不好,有些发热,整个人陷在软垫里,如同瘫了一般,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因为还要挣扎着起来说话,现在有些气喘。
张德隆看了针扎似的疼,但还是回答道:“已投了魏军,朝廷下令十州八郡缉捕,他只有这一条路走。”
“他一定、恨极了我。咳、咳咳。。。”凌落身子猛地向后一弓,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颈,一只手使劲捶打自己的左胸。
“主上,主上!放松!太医说您不能激动。放手,缓慢呼吸。。。顾太医你快来!”
这边顾太医听到动静跑了进来,见此情景,连忙解下凌落胸前的衣襟,在他的几处胸口大穴上各扎了一针,不多时,就见凌落唇上的淡紫色褪去,人也渐渐恢复平静。
他把头轻轻搭在床柱上,精疲力竭,“何苦、还要、救我。”
“医者救人是本能。殿下且宽心,此疾最忌自怨自艾,活与不活,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你、没懂。。。”
“我懂。殿下只知自身不幸,却不知路有饿殍,那长城之窟,又是用多少将士的骨肉堆砌而成的!”
“顾太医!老子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刺激主上的!你给我。。。”
“你闭嘴!”
“你看看他,张副将,还有飞弋营百六十个人,你是他们的主上。人活一世,不能只囿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
☆、侵犯
正在凌落养病之时,宫中却是风云万状。圣人宠妃勾结外臣,意图谋反,被内廷侍中当场格杀,其宫婢内监一个不留,盛极一时的雪华宫,就此成为历史。也因此,宫里的另一位娘娘一时风头无两,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殷妃。这位殷妃娘娘,说起来是凌王爷早年收养的孤女,十四岁入宫为妃,就此与家里断了音讯。要说早几年还有几分亲情,经过岁月蹉跎,也只剩利用罢了。是以,她在凌家遭逢大变之际能怡怡然按耐不动,对弟弟在京中的所遇,也能冷漠以对。或许在少年时,她也曾扮演过长姊的角色,或许她也曾小儿女般承欢膝下,然而终究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日,这位传闻中的殷妃娘娘,却亲临成亲王府。是的,成亲王府,圣人御赐,多大的荣宠。
“自古以来,并没有文人做太尉的先例,那些武人挤破脑袋尚且当不上呢,他这是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啊。可想而知,你若上朝,会受到多少人的攻歼。若你是个健康的倒也罢了,可偏偏是个病弱身子。。。”
“。。。。。。“
“若你信得过姐姐,姐姐给你指认两个助手,也免让你受人欺负。”
“有劳娘娘了。娘娘近年可好?”
“都好,就是想爹爹,想你。爹爹。。。不成想,十年前一别,竟成永诀。”
“。。。。。。”
“好了,不说伤心的了,你还没见过你外甥吧,丰儿啊早就听闻你学问好,嚷着要当你的学生呢。”
“四皇子殿下太看得起下臣了。”
“都是自家人,别说这些客套的,若是你点头,姐姐这就回禀圣上去。”
“这。。。”
“就这么定了!弟弟,你是不知道,丰儿下了学总跟我抱怨夫子又老又丑,他学不下去呢,要是知道你做了他老师,指不定多高兴呢。”
“这。。。于理不合。”
“那有什么,他早上还跟夫子学,下午跟你学。弟弟你觉得呢。”
“娘娘如此说,为臣只好从命。”
“对了弟弟,你受封太尉,本应即刻进宫谢恩,陛下怜你病着,恩准推迟十日,弟弟你可一定要记得。”
“娘娘放心,皇恩浩荡,凌落万死不敢忘。”
“皇恩?你这么想,便好了。弟弟你记着,雷霆雨露,俱君恩。
“。。。嗯。”凌落此时似乎已经累了,有些坐不住,低垂着头眼睛半睁半阖,意识看上去有些模糊了,就不知听进去些什么。殷妃见状也不好久坐,便唤了婢女进来服侍凌落睡下,自己在床前站了一会,方才转身离去。
皇宫,紫宸殿。
“来,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凌落身着一品武官朝服,端端正正跪在大殿中央,闻言,用膝盖前行几步。
“不愧是你母亲的儿子,你娘当年也算是南地的第一美人,没想到最后跟了你爹。。。竟然还。。。她是过不去这道槛啊,朕又何尝。。。”
“皇上!”
“唉,看朕,又糊涂了,起罢,赐坐!”
“谢皇上。”
凌落跪得久了,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
“爱卿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回禀皇上,臣。。。”
“皇上,臣弟素来体弱,想是跪得久了。”
“既如此,快快坐下!高德,你去扶凌大人。”
“老奴,遵命。”
“凌大人,这边请。”
“有劳公公。”
“爱卿,这正是你们南地今年的新茶,朕特地命人换上,看看可还合口味。”
凌落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入口甘甜,带有微微苦味,正是上好毛尖,只是。。。凌落紧捏茶杯。
“爱卿,怎么了?”
“皇上,臣有些不舒服,先。。。先告退了。”凌落站起身,袖袍扫翻了桌上的杯子,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便不甘地陷入黑暗。
“爱卿?爱卿?这是怎么了?”
“陛下,要不要传太医啊。”
“不必了,太尉大人不舒服,今晚就宿于偏殿。”
“是。”
皇帝抱着凌落往内室走去。
“陛下!”
“殷妃,你做得很好,从今后,丰儿,就是我大夏国的太子。”
皇帝把凌落放到床上。“铮儿。”他一寸一寸地描摹心上人的轮廓,仿佛那个记忆深处的女子就在眼前,“二十多年了,我们,都老了,你还是那么年轻。”
“你是谁?”
“我就是我啊。”
“哈哈哈,你输了。”
“大小姐,你的枪法又精进了。”
“我要当巾帼大英雄。”
“好,你是巾帼大英雄。”
“骆骆,我要成亲了,是个傻小子,他,对我很好。”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铮儿,我不后悔,我想让你陪我,可没料到你竟如此决绝。幸好老天有眼,把你儿子送到我身边,瞧,他长得多像你。铮儿,你说,朕许他一世荣华,你可高兴?”
夏帝魔怔似的端详了凌落许久,突然伸手取下他的发冠,让他的头发完全披散下来,黑墨细丝,配上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当真雌雄莫辨,好一个孱弱的小娘子。
“铮儿,铮儿!”
夏帝直扑上去,动手撕开凌落胸前的衣襟,一寸寸地从脖颈向下亲吻,直至那平坦的胸膛,他突然愣住了,神色有些迷茫,“铮儿,你不是铮儿?。。。不。。。你是铮儿。。。
他突然发狠地扯掉凌落和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动作粗鲁地将他翻过身去。许是突然受冷,凌落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夏帝发现了,他整个人趴在凌落身上,双手环住了他,“铮儿,冷吗?一会你就不冷了。”这时凌落像是不舒服似的扭了扭,歪向一侧的头上眉头紧蹙。夏帝接着在他的背上细细密密地亲吻,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下伸褪去他的底裤,摸到那两片雪白的臀瓣,没有任何前戏,长驱直入。
贯穿那一瞬间的疼痛是撕心裂肺的。
“啊!!!”凌落竟生生痛醒过来。
“铮儿。。。铮儿。。。”
凌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是在仙地?还是在人间?飘飘摇摇,头晕得很,眼前不时闪过一道白光,只是下半身隐约的疼痛把自己拉回现实。紫宸殿。。。茶。。。之后。。。
“铮儿。。。”
“皇。。。不。。。”
“铮儿,铮儿,你舒服吗?”
“铮儿是谁。。。不。。。不应该是这样的。。。皇、皇上。。。”
更猛烈的晃动袭来,凌落觉得自己的腰肢就快要折断,“铮儿!”伴随着一声高亢的呼唤,身上的人彻底软了下来。没等凌落缓过神来,新一轮猛烈的□□又开始了。
“不。。。停下来。。。停下来啊!”破碎沙哑的嗓音反而更激发了男人的热情。
“铮儿。。。对。。。就这样叫。。。”
“啊!!!我。。。不是。。。铮儿。。。停、停下。。。”
“不。。。停下来啊。。。”
“求求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救我。。。爹爹。。。娘亲。。。薛。。。救我。。。”
谁来,救我?
凌落此刻无比痛恨自己昏不过去,他不知道这场酷刑到底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到最后自己再也发不出声响了,只能破罐破摔地瘫在床上任人施为,倦怠地阖上眼睛,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薛则瑞,你一定。。。很高兴。。。
身后早就没了动静,想是,累得睡着了吧。他的手摸索着,触碰到一个长条的东西,是自己的簪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是个高冷的人~
☆、禁锢
夏帝是被冰冻醒的。
他的双手胡乱挥舞,触摸到一具冰凉的躯体,立刻就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令他睚眦欲裂。床上一片凌乱,凌落安静地趴在那一片污浊上面,一只手垂落下来,床下积了一滩暗红的血液,显然已经凝固,还有一支孤零零的碧玉簪子躺在其中。
“来人!高德!高德!”
“陛下。哎哟,这。。。”
“传太医!”
“是,是。”
“回来!叫顾申一个人来!”
“是。”
“爱卿,这,这。。。朕都做了什么!”夏帝把凌落小心地抱了起来,俯身听听他的心跳,几乎听不到了,他心里不由有些惊慌。伸手摸了摸,见他身子一片冰凉,连忙扯过一旁的衣物将他裹得紧紧的,自己也胡乱套上衣物。
“人呢!高德!去打盆水来!”夏帝恨不得狠甩自己几巴掌,这可是铮儿的儿子啊,万一铮儿在天上看着这一幕,岂不是更恨自己了?昨晚、昨晚是自己鬼迷心窍了,可是并没有想到要造成这样的后果,似乎,进了这间房间之后,自己的神智就不清楚了。。。
夏帝把凌落抱到屏风后面的榻上,让宫人置换床单,自己则用毛巾沾了温水,给他清理身子,手腕上的伤口,也细心地用布绢先包了起来。
经过温水的擦洗,凌落的身子不像最初那样冰得渗人,只是还凉得厉害,脸色也呈现出不详的灰白,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如果不仔细看,恐怕以为这是个早已死去多时的人。
顾太医到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凌落全身裹着布单被夏帝抱得死紧,仿佛怀中的是什么珍稀宝贝,需要紧紧护着。
“皇上,怎么不让人多搬些火炉子过来?”
“对,对,是朕糊涂了,快去!”
“顾太医,你快来看看,他,他。。。”
“皇上莫急,”顾申走上前来,瞥见手腕上的布绢,“这。。。怪不得面色灰白,是严重失血症状。”
他上前看了看,按了按伤口周围,撒上一层药粉,就拿纱布细细包扎了,“幸好力气不够,伤口不深,也没扎对地方,否则非把血流尽不可,饶是这样也够呛。”
“皇上,臣要看看后面的伤口。”
“撕裂严重,出血适中,红肿,可能是发炎了。臣现在担心的是发烧也许会引起心脉痼疾,届时就危险了,所以这几日时刻离不得人,臣就在这里,有什么事,皇上急招微臣就是。”
“。。。。。。”
“ 顾卿,可还有未竟之言?”
“过刚易折,年寿难永。”
“。。。此是何意?”
“凌大人怕是只有几年光景。”
“混账!”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霎时跪满了一地的宫人,唯有顾太医温文挺立,与盛怒中的皇帝对视。瞪视许久,帝王终于败下阵来,随意挥了挥袖子,疲惫道:“煎药吧。”
殿内是终于清静了。
“铮儿,朕才是那个混账啊。”
“铮儿,可是,哪怕他只能再陪朕几年,朕也一定不会再放了他了。”
“当初,朕没有抓牢你,如今,是不会再犯相似的错误了。”
“小落,朕以后就这样叫你了。你和你娘,长得真像啊。”
“再多吃点,太医说了,你身子骨弱。。。”
“皇上,何时放微臣出宫?”
“这事,等你好了再议。”
“你别,误会,只是你如今坐起都需要人扶持,实在不宜颠簸,等你大好了。。。”夏帝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清清冷冷的青年面前,竟像个初出茅庐的楞子一般,话也说不利索。
凌落不语,只是闭上眼睛。
“唉。。。”心结不解,沉疴难愈。
夏帝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在那苍白疲惫的面孔上不断流连,久久不愿离去。凌落此时已经无法平躺着睡了,往往会被魇住或胸闷窒息而醒,只有半躺着能让他好受些。他也一直在昏昏沉沉睡着,有时候一日清醒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一个时辰。
“主子,您醒了吗?”
“。。。。。。”
“主子,您适才有些发热,陛下吩咐您务必把这碗汤药喝了。”
“。。。。。。”
“主子,您是不是冷了,奴婢命人多加些炭火。”
“咳,咳。。。你们陛下,这是打定主意,咳,拿我当后宫嫔妃,咳。。。”
“主子息怒。”一室的宫人又跪了一地。
当真无趣。
就在此时,门外却是一阵喧哗。
“哎哟,我的殿下,您慢点跑啊。”
“太子殿下,您真的不能进啊。”
“陛下知道了可不得了啦。”
“放肆!你们再敢拦着本太子,勿怪对你们不客气!”
“父皇的寝宫怎么了?为什么父皇在的时候可以进,不在便不能进?”
“这、陛下吩咐。。。”
“你这阉竖休拿父皇压我!”
“哎哟!殿下!殿下!。。。”
凌落这边正咳得天翻地覆,抬眼却见一个身着浅黄衣袍十岁上下的孩童闯了进来,正与他目光相对。凌落因为久病卧床,只着中衣,发式未梳,方才又是咳得辛苦,这会正由婢女搂在怀里帮他顺气,他眼里还有咳出来的水汽尚未散去。小孩儿不由看得呆了。
“原来如此。在下骆丰,唐突佳人。”
“咳,咳,咳。。。”殷红的血从凌落的指缝间溢出。
“啊!”
“不得了了,快去禀告皇上!”
“顾太医!快去请顾太医过来!”
婢女们顾不得请罪,顺气的顺气,漱口的漱口,递毛巾的递毛巾,忙做一团。小太子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无人顾得上他。过了半晌,他才一步一挪走上前来,挤到床前,伸手拉住凌落的手,“你生病了吗?”
“病得很重?”
“咳,咳。。。”凌落勉力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又咳了起来。小太子顿时慌了神,他把手贴在凌落胸口,笨拙地帮他一下一下抚摸着。
“顾太医来了!”
“您这边请。”
“不知怎么就咳起来了,还。。。”小太监欲言又止。
顾申一边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一边疾步走向大床。
“臣顾申参见太子殿下。”
“顾太医不必多礼,快来看看这位姐姐怎么了?”
“姐姐?咳。”
“不是吗?”
“哎哟,太子殿下,您。。。”
顾申让婢女将凌落扶回软垫上躺好,往他胸口扎了几针,不一会儿,便见凌落渐渐平息了呼吸,人也昏昏沉沉地闭目睡去。
“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
“这,怎么可能?奴婢们都是日夜伺候着。”
“一刻不离吗?”
“这。。。”
“病由心生,这病,本不至于此。”
“唉,谁说不是呢。”
“顾太医,这个姐姐,她真的病得很重吗?”
“太子殿下,您应该叫他舅舅。”
“舅舅?舅舅!”
“恩。”
“是那个舅舅吗?”
“是那个舅舅。”、
“舅舅果真容貌上佳,母妃诚不欺我。”
“殿下日后可不许在你舅舅面前说这种话。”
“丰儿明白,舅舅方才,是被我气的吧?”
“就是被你气的。”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起来吧。丰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丰儿想父皇了。”
“哈哈哈。”
“父皇你耍赖!把舅舅藏起来,都不让丰儿见!”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小太子却恍若未觉。
“父皇答应让舅舅做丰儿的老师的,可是舅舅都在这宫里这么久,丰儿竟一点都不知道。父皇骗人!”
“丰儿!你已经九岁了,夫子没教过你君子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吗?朕是君王,自当一言九鼎,只是你也看到了,你舅舅病着,怕是没有这个精力教你。不如等舅舅醒了,你自己问他,愿不愿意教你。”
“父皇的意思是,孩儿可以经常来看舅舅?”
“这是自然。”
“太好了!”
☆、埋葬
凌落这一折腾,自是病得愈加沉重,有时候,他都有种错觉,或许自己真是耄耋老者,躺在床上静默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不是没有告知自己开朗些,只是对一个二十几年一直病着的人来说,活着已是辛苦,实在没有精力强颜欢笑。薛则瑞是自己唯一的一缕阳光,现在阳光走了,自己还深陷深渊。。。
“舅舅,舅舅!”
“嗯?”
“舅舅你很累吗?”
“殿下方才读到哪了?”
“‘天子做民父母,以为天下王’。舅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以为,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做天子的,首先要做百姓的父母,让他们衣食无忧,给他们遮风避雨?”
“正是,殿下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那舅舅,如果天子也没有钱,给不了他们衣物,和遮风避雨的住所,那他们就不拥护了吗?”
“那就给他们德,天子有德,百姓自然同心,海晏河清。”
“那如果天子无德呢?”
“人心惶惶,天下大乱。”
“哈哈哈,说得好!丰儿啊,你这舅舅,真可称得上学富五车,若不是身体不允许,怕是早已天下闻名。只是读书,当真费神。。。丰儿,你一会还有骑射课,怎还在此处流连不去。”
“父皇。。。”
“去。父皇准许你明天再来。现下,莫扰了舅舅歇息。”
“这。。。好吧。父皇,丰儿现行告退。舅舅你好好休息哦,丰儿明天再来看你。”
“殿下慢走。”
“天回暖了,你该出去走走,总窝着,身体怎么能好?”
“。。。。。。”
“还是不跟朕说话?”
“。。。。。。”
“你倒是喜欢那孩子。“
“。。。。。。”
“哪怕,厌恶他的父母?”
“。。。。。。”
“凌落!朕看你这张臭脸够久了!”夏帝一把拽过凌落的手腕,凌落吃痛,只狠皱了一下眉头,便再无反应。
“好!好!好!枉朕一番苦心,看来要付诸东流了。”
“你道你那好情郎做了什么好事吗?他竟敢行刺朕!”凌落抬眼,看了看夏帝,有些疑惑地偏过头。
“怎么?终于肯理朕了?”
“。。。什么?”
“你自己看看!”夏帝从高德手中夺过几本像奏折一样的东西,摔在凌落被褥上。凌落用酸软的手拿起一本。。。
处死!处死!处死!
这几本奏折都在奏请一件事:逆贼无道,罪当处斩。
凌落用颤抖的指尖划过那淹没在诛心字句中的名字,薛则瑞。
“爱卿你说,朕该怎么做?”
“。。。。。。”
“你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皇上!使不得啊!”看夏帝要动手,高德顾不得逾越,双手抱住他的胳臂。
“大人,您就说句软话吧。”
“。。。。。。”
“呵,果然是你娘的儿子啊。继续跟朕倔,还是要你情郎活命,两日后,朕要答复。”
“考虑得怎样?”
“。。。。。。”
“落儿啊,朕是真心为你好,你看你现在,与其像一片浮萍无所着力,不如依靠朕,朕,保你一世安稳。”
“。。。我要见他。”
“什么?”
“我要见他。”
“你这是。。。不想着出宫了?”
“让他活,否则,我死。”
“。。。好,好,好。都听你的。只是你要快些养好身子,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接下来几日,凌落不再抗拒汤药,皇帝也能抱着他出院子晒晒太阳,偶尔也叫司礼监的小孩儿捡几本有趣的话本念着听。他的病本不到那个地步,如此一来,身上也就渐渐有了力气,人也精神多了,慢慢地能在婢女们的扶持下走上几圈了。
十日后的丑时,便是夏帝答应让二人相见的日子。
凌落走在阴冷的地道中,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头上戴着一顶黑斗笠,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因为大病初愈,他走得很慢。潮湿的空气中,只有脚步声在有规律地响起,还有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几声惨叫。
他走到一座牢房前,停住脚步,有牢役恭敬地上前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凌落进去的瞬间踉跄了一下,立刻就站住身子,他茫然抬眼,便望见有一人影趴伏在草堆上。他觉得眼睛酸涩,用力掐着手心不让自己失态,掐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薛则瑞,薛则瑞,薛则瑞。。。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人影跟前猛地顿住,他半蹲下身子,薛则瑞身上伤痕太多,令他感到手足无措。。。
他扶住他的头,小心地将它搁在自己腿上,他颤抖着双手细细地抚摸他的眉眼,这个人他爱到了骨子里,爱得心里生疼生疼的,一想起他,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看到了他,才会觉得自己正在活着。子圭,我那么爱你,可惜你却恨着我。
薛则瑞觉得自己在大海中沉沉浮浮,四周无边无际,只有混沌。。。这未知的黑暗才是恐惧的来源。会有人来救我吗?我要死了吗?
突然,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清冷的梅花香气。
他听到,耳边有人在轻声呢喃。“再等等。。。出去。。。忘了我。。。”
忘了。。。谁。。。
小落,是你吗?
然后呢?两片温凉的唇就这样轻轻地覆了上来,灵巧的舌头卷着一粒药丸,渡到自己的口中,落入自己的喉间,一阵清凉袭遍全身。
得救了。。。他想。
凌落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昏睡的面孔,他是海东青,我却是金丝雀,所以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忘了吧。。。把我们的回忆一起埋葬。。。
☆、回归
三年后,都城。
“听说了吗?颖川城魏军退无可退,已于半月前献城投降。今日朝廷将在昭台举行受降仪式。”
“既然如此,那我等何不去凑凑热闹?”
“请。”
“请。”
“咦,这街上怎么女子颇多?”
“还不是为了一睹我们太尉大人的‘芳容’”啊。”
“太尉大人?凌大人?”
“正是。今日仪式是他主持。”
“哼,什么太尉,他靠的是什么,天下人尽皆知。”
“莫要胡言乱语,小心祸从口出。”
“敢做还怕人言啊?一介娈童男宠,凭什么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简直丢了读书人的脸面!呸!”
“兄台!唉,兄台你。。。”
昭台。天命昭昭,轮回有道。传说昭台有灵,心怀叵测、居心不良之人上之,必天降九天玄雷,是以在这神坛上举行受降仪式,而站在这昭台上主持仪式的人,便是神的使者。
仪式即将开始,百姓已将此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无不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老兄,我看这次朝廷又要得一员虎将了。”
“谁说不是呢,这位将军的威名可是都传到我们京都来了,怎么,他也降了?”
“要说啊,还是我们大夏军威武啊。”
“这太尉大人看着是个文弱书生,还挺会挑兵点将的。”
“也得那些将士服气才行啊。”
“你们说的这位太尉大人似乎名声不好,小弟初来乍到,兄台可否给小弟说道说道。”
“这可说来话长了。。。魏军来了!”
这魏帝是一名干枯瘦小的老者,长途跋涉使得他有些体力不支,几番踉跄之后勉强登上高台,每次被台阶绊住都有一名青年从后辅助,这名青年剑眉星目,面庞刚毅,端的是不可多得的俊美男子,只是从眉骨到嘴角的一道伤疤,显得有些狰狞,令人望而生畏。二人的身后是两列身着甲胄的将士,步伐一致,队列整齐,只是难掩颓废。
“这位想必就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薛将军?”
“正是。听闻他娶了魏国的公主,老泰山都降了,凭他一人再力挽狂澜也是无用。”
“说起来,朝廷的人呢?”
“那头呢。”
“这鼓都敲了三声了,如何还不开始?”
“等太尉大人一人尔。”
“这佞幸忒会摆谱,竟让一干重臣等他一人!”
“就是,受降仪式上也迟到,这传出去,九州四海还不知如何编排呢。”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凌——大——人——到!”
六人抬的步辇缓缓前行,轻纱浮动,勉强可以看清辇中人模糊的身形,他似乎依偎在一位女子怀中,另有一名女子在一旁打扇。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
辇轿停下,当中的青年被人搀扶下来,众人这才看清,无不在心中赞道,好一个玉人!青年身着紫色官服,配金色腰带,更衬得他气质高华,如同皎皎明月,怎的也不像是传闻中人品低劣、贪慕权势之人啊。
这边众人见他神情冷漠,气质清冷,怎知他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凌落今晨起来便有些心慌气短,头晕目眩,传太医来说是中了暑气,急忙施了针,想着午时还有这么个受降仪式,便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换上朝服,急匆匆而去。适才在辇轿中还昏了过去,好容易才救醒。
现在他只觉得是踩在棉花上,若没有人扶持,只怕早已瘫倒在地上。可是,仪式进行中是不能有人扶持的,他暗中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清醒。
“凌大人。”
“凌大人。”众位大臣拱手。
“诸位大人久等了。开始吧。”
几位大臣尴尬了一阵,面面相觑,这才苦笑着抬步跟上。
凌落不是不想虚以委蛇,说些漂亮的场面话,他只是没有精力。
“咚——”
“仪——式——开——始——”
“跪——”魏帝携诸将齐刷刷跪下。
凌落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个人,薛则瑞,好久不见。那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吧。真好,我们又能朝夕相对,只是,你早已视我为陌路。
似有感应,薛则瑞也抬眼望去。这就是夏国第一宠臣?倒是有几分资本,若不是早知他是怎样的人,只怕我也要被他骗去。如此一想,面上便多了几分厌恶。
凌落一看,心神俱裂,眼前黑雾一片,你果然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的薛子圭啊。。。
“凌大人?凌大人?”
“嗯?”
“降书呈上来了,接下来?”
“嗯。”凌落把手背到身后,狠握了一下拳头,指甲都陷进肉里了犹不自知,他深吸口气,接过一旁的诏书,单手举至胸前,道:“上诏在此,见诏如见天子,尔等。。。已是大夏的臣子,当。。。克勤克勉,为国。。。分忧。”
一句话说出,已是出了一身汗,一股由内而发的虚弱感让他无暇他顾,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正在晃动,却阻止不了,诏书也早已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声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正当他要自暴自弃之时,一双宽厚的手撑住了他,“凌大人身体不适,先行回府。请颖川侯明日赶早,入宫谢恩。”
“是,下臣定不负皇恩浩荡。”
高德说完,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凌落弄到步辇跟前,再把他弄进去。薛则瑞的一直尾随着那两道踉踉跄跄的身影,他看起来真的不太好,一副随时要晕去的样子,不会是被太阳晒的吧,今日日头似乎也没多强烈,身体这么差劲,为什么还要出来逞强。薛则瑞嗤之以鼻,可是他的心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痛,头也很痛,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子圭,想什么呢,走了。”
“哦,是。”
凌落一上车辇人立刻就没了知觉,身子重重地跪了下去,两名辇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扶上座椅,让他仰躺在婢女的臂弯里,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灰白,一层层汗发下来,身上仍热得吓人。事已至此,高德也顾不上什么了,他一面催促快些回府,一面命人去请太医,自己则也登上了辇轿。他先解开凌落胸前的扣子,然后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掐他的人中穴,以期他能清醒过来一些。岂料收效甚微,轿行了半路,凌落仍是一丝反应也无,反而呼吸愈发有气无力。高德束手无策,只能让辇夫再快点。一旁的侍女早取出了凉帕敷在他额头,并替他擦拭胸口、手掌。
太尉府,早有太医在屋内等候。三年的时间,顾申已经由籍籍无名的太医院后生,高升成为太医令,他几乎成为了凌落的专属医师。某种程度上,夏帝是把凌落视为后宫嫔妃一类的存在,赐给他不亚于自己的规制,却对他背地里遇到的危险听之任之。他们的关系很奇怪,可以心平气和地博弈品茶,也能吵闹得上房揭瓦。他们有时候是平等的,更多时候却是不平等的。扯远了。
且说,今日太尉府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娇客,虚岁十三的太子殿下。原来小太子今早听闻先生身体不适,好歹取了令牌便要出宫,此时正在正堂内焦急地来回踱步。见老师被人背进来,急忙抢上前去。、
“舅舅!舅舅!”
“殿下,您怎么在这?”
“高公公,舅舅怎么了?”
“太子殿下莫急,。。。”
“殿下。。。”
“舅舅!”骆丰握住凌落无力低垂的一只手,感受到掌心的湿意。
“谢天谢地!大人您可醒了!老奴,总算可以向皇上交代了。。。”
看凌落张口欲说什么,“高德忙摆手阻止道:“我的大人呀,您可别再说话了,且先养养神罢。”
“对,舅舅你别说话,丰儿陪着你。”骆丰仍旧握着那只手。
众人合力将凌落弄到榻上躺好,一旁的婢女急忙上前为他除了鞋袜,脱了朝服,只着中衣。
太医上来施针排解郁气。
“顾太医。。。许久未见。。。”
顾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凌大人若果真与下官许久未见,下官倒要去烧高香了。”
“。。。。。。”
“笑?折腾不死你。”
“顾大人,您。。。”
“闪开。”
。。。。。。
许是太过虚弱,凌落没撑多久,就抵挡不住沉沉睡意,滑入梦境的深渊。
“他方才见到了何人?”
“还有谁,姓薛的回来了。”
“他怎敢!当初、当初他行刺皇上。。。”顾申压低声线。
“您也知道皇上对里头那位主纵容到了何种地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
“顾太医,您是不是诊出了什么?”
“哦,就中了暑气能有什么,多加调养就是了。”
☆、报到
“这么舍得折腾自己的身子?凌落,三年了,朕以为,是块骨头也焐热了。”
“。。。。。。”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三年前,朕为了把这事压下来,不惜杀了上奏的大臣,朕做了如此表态,还不足以换你一次相信?”
“。。。我该相信你吗?有时候,你就像是两个人。。。”
“。。。你是在怕我吗?你怕我凌落!你果然跟你娘一样薄情如斯,我对你们这么好,你们都要远离我。”
“休再提我娘!我娘真是潇洒,一死了之,骆瑛,三年前我就该去见她。”
“凌落,你生气的样子真跟她一模一样,眼睛瞪得跟猫儿似的,看上去总算有点活气。”
“。。。疯子。”
“我是疯子,哈哈哈哈,对,我是疯子。看来我们今儿个又谈不拢了,好好休息吧,明天你的宝贝薛则瑞就要来你这报道了。看朕对你多好,早预料到了有这么一天,提前把你弄成他的顶头上司。”夏帝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说:“不过,这一路上,他可听了不少太尉大人的‘丰功伟绩’,会怎么想,那可说不准。更何况,他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呵呵。。。”
“精彩,精彩,弟弟总有办法,让皇上喜怒形于色,姐姐可要向弟弟学习。”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殷妃娘娘和皇上,这是约好了吗?”
“弟弟如此见外,可还是责怪姐姐?”殷妃用帕子,按了按干涩的眼角。
“娘娘弄错了,凌落未曾有过姐姐。”
“小落!姐姐当初真是形势所迫。”
“。。。。。。”
“好了,你日后会明白的。丰儿十二岁了。”
“。。。。。。”
“那孩子很喜欢你。”
“。。。。。。”
“你最是心软,一定不忍心那个疯子,拿我们娘俩陪葬。”
“。。。。。。”
“那好,既然你不愿意听,那姐姐就换一件事。。。”
“娘娘在这里说,就不怕隔墙有耳吗?”
“哼,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我的儿子,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若真的为太子计,娘娘不该来找我。”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