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芊走后,凌落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自从那日无意之中知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便已心存死志。可自己死便死了,何苦再拉一个人进来。薛则瑞,你让我怎么答应跟你在一起?怎么忍心?可死生不复相见,我做不到,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想着想着,凌落忍不住落下泪来。二十多年来的信仰全然轰塌,天知道他是怎么忍到现在。可是以他如今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大悲的情绪,很快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凌落揪紧胸前的衣服,大口呼吸着,一只手挣扎着去摸枕头底下的药。却不料仰躺的身子根本动弹不了,反手过去根本摸索不到。
“救。。。呼。。。”凌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扫翻了床头的杯子,一声脆响,屋内涌入人来,凌落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手被人紧紧抓着,贴在一个有些温凉的脸上。他轻轻动了动指尖,立刻就被人握住,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呼唤。小落。。。小落。。。
“小落,你怎么还不睁开眼睛呢?是不想看见我吗?”
“小落,你的手好冷,我帮你暖暖吧。”
“小落,你的身体太虚弱啦,动不动就晕倒,日后可要好好补补啊。”
这个,傻子。。。
凌落低低咳嗽几声,马上有一只手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揉摁,嘴唇一热,一口水渡了进来。
“好点了吗?”
“小落,你醒来就睁眼好吗?你知道吗?你睡着的时候,呼吸那么弱,那么轻,我总是害怕。。。呜。。。”
一只手,拭干他眼角的泪。
“多。。。大。。。的人。。。了。。。”
“呜。。。小落。。。呜。。。”薛则瑞开始还是小声地啜泣,最后索性放声大哭,他把头虚虚地枕在凌落单薄的胸膛,眷恋着那微凉的气息。
接下来就是很平淡的生活了,两人仿佛真的尽弃前嫌一般,自觉开启老夫老妻模式。
“你要带我去哪?”凌落眼睛上蒙着块黑布,觉得很不舒服。
“快到了,啊,再忍忍。”
凌落便不再说话,他觉得这几天的场景真是连梦里都不曾出现过,从未发现薛则瑞是一个如此黏糊的人,想是重逢来的一系列惊吓让他不安了吧,喂饭抱着,说话抱着,睡觉就更不用说了,就连现在,一只手推着滚椅,一只手还要紧紧握着自己,生怕自己消失不见似的。凌落不敢想,若自己真的不见了,他会怎么样。
正想着,就听见吱呀一声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滚椅停了。凌落觉得自己仿佛被暖炉包围了一般,舒服地只想睡去。然后黑布被撤去,取而代之的一只干燥的大手。
过了很久,“你慢慢睁开。。。”
“怎么样?宝贝儿,不赖吧?”
“你。。。”
“我知道你又要说了,我薛则瑞呢,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人矜持那一套。好了好了,现在就咱两,还怕被人听去不成?你还没说怎么样呢?满意不?”
“看来薛将军这些年积蓄不少,没少收受底下人的孝敬吧?”
“小落,我就喜欢听你多说几个字,真的,我听着特别高兴。你看啊,咱有了这地龙,以后关上门光着脚走路都没问题,对你身体也造不成伤害。你要是不喜欢在床上那个那个,我们也可以在地板上。。。”
“薛则瑞!”
“好了好了,不气啊,我下流,我禽兽!犯不着跟我这种人生气,啊,不值的。”薛则瑞连忙蹲下来,一手扶着凌落的肩膀,一手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按摩着,就怕他再发病。
凌落喘了一口气,“薛则瑞,够了。”
“不够,都是我不好,要不咱到床上歇会?”
“我没事,你站起来吧,刚蹲得那么猛,腿还要不要了?”
“小落,你、你在关心我吗?”
“是啊,怕你残废了自顾不暇。”
“小落,我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照顾,你放心,就算我残废了也能伺候好你。”
傻子,我是怕我时间不多了,不想再浪费了而已。
“你不是说还有东西要给我,在哪?”
“喏。”
凌落接过一看,是一个方形的黑漆木盒,盒子四面雕刻着琼花,凌落慢慢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薛则瑞见他神色有异,忙说:“你喜欢这种花啊,我找人植几株过来。”
“不必了,南橘北枳,花也大抵如此。”
“哦,呵呵,快、快打开吧。”
凌落打开盒子,一块通体碧绿的指环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飞弋营的印信。
“你。。。”
“我从未打开过,不知道你们,竟是用指环作为信物,那个。。。在我爹身上找到的。。。已经碎了。。。不过我找人解决了,你看看是不是天衣无缝?”
“。。。这是我娘的遗物。”
“啊?这。。。”
“谢谢你。”
“不、不用。。。”
“子圭,我累了,你能抱我进去吗?”
“我、我。。。”
“你怎么了?喘这么厉害?”
“。。。”薛则瑞暗骂自己混蛋,这就忍不住了。这下好了,在小落面前出丑了吧。
“子圭?”
“我、我抱你。”薛则瑞忍者下腹的不适,装作很正常地样子轻柔地抱起凌落,把他放到里间床上,还给他脱了鞋袜,把他塞进被子里,转身就要走。“我想起有些东西没拿,我去去就来。”
不料衣角却被勾住了,“大冬天的冲冷水,也不怕凉着了。”
“小落你。。。”
“我帮你。”
“小落!”
“干什么?来,坐下。会憋坏的。”
听到这句话,薛则瑞觉得他的气越来越喘不匀了,他的小落怎么突然间这么、这么。。。
没等薛则瑞思索出什么原因,便觉得下体一凉,那个物体不知何时已暴露在空气中。
“小落,你不必。。。这不该是你做的。。。”薛则瑞讷讷说不出话来。
凌落已经摸上那高高耸立的物件了,他的手比薛则瑞小一些,却也是骨节分明,十分好看,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这双手显得比常人白皙些。
薛则瑞不由得看呆了,阳物上传来的酥酥麻麻的触感,更是令他舒服得只想喟叹。
凌落一只手握住玉势,一只手上下摩挲着,不多时,一股白浊喷涌而出,尽数落入凌落手中。薛则瑞不由得低低地啊了一声。
“这么猴急?”凌落嗤笑。
“。。。”薛则瑞原本就红光满面的脸瞬间更红了。
“啊,你的手。对不起。。。”
“你一天要说几次对不起啊。”凌落不甚在意地扯过一旁的白布擦尽。
虽然是这样,但薛则瑞还是不放心地命人抬来浴桶,把人抱进去里里外外泡了一遍,就怕染上一丝污秽。
之后的之后,夜深了,二人相拥而眠。
☆、结束
平静悠长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几乎令人忽视那些伤痛的过往,以及,看不见出路的未来。
皇帝病危。
“我要进宫。”
“你疯了?这个时候别人避开还来不及,你偏要往前凑?”
“有件事情我必须去确认。子圭,我知道我很自私,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出来。。。”
薛则瑞捂住他的嘴,眼神平静而温柔,“我和你一起去。”
凌落看了他半晌,笑了,“好。”
东直门。
“何人?请出示令牌。”
“原来是袁天师的高徒,您请进,请进。”
张德隆一身奴仆装扮,推着凌落行走在宫墙内围。
“公子,我们这样做好吗?”
“这是我能想到的办法。”
“可万一薛将军醒来。。。”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
“。。。是。奴才错了。”
承宣殿。
“咳、咳。。。高德、高德。。。水。。。”
帷幕重重,烛火昏暗,窗帘上的人影影影绰绰。
一只温柔的手轻缓地托起榻上人的头,慢慢地喂进一杯清茶。
夏帝觉得喉间的灼烧感减轻了许多,他缓缓睁开眼睛,“铮、铮儿?”
凌落今日一身飘逸长衫,未束冠,只拿一条白色丝带将青丝随意绾起,在烛火摇曳之下,竟辨不出男女。
夏帝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女子,也是这般照料病中的自己。
“铮儿,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是我。”
“你。。。落儿?”
“是我。”
“你。。。怎么。。。”
凌落不语,只径自解开他胸前的衣襟,果然是一只朱雀。
“这是什么。。。”
“朱雀,夏国的神鸟。夏氏一族的男丁但凡过了二十五岁,左胸都会显现出这样的标志。”
“每个人。。。都会?”
“是。但此图腾有害。大司命说,朱雀神鸟能庇佑一族生生不息,同时也能侵蚀人的生命力。因此,夏氏一族的男丁大多早亡,鲜少有活过三十五岁。”
“公子,你是夏氏后裔,是陛下之子。”“高德”缓缓从屏风后转出。
一语既出,夏帝已说不出话来,只听高德继续说,“公子,你知道陛下是如何逃脱这个魔咒的吗?那是因为你的母亲,她是霓族后裔,做了法使自己的生命力强加在他的身上,可她并非夏族人,此法并不可行。而她那时身上怀着你!她输送的是你的生命力!”
“你不是高德!你是谁?”
“故友相见,汝南王一切都好?”
“凌!肃!”
“爹爹。。。”
凌肃没看他,“你不是知道了吗?他才是你爹爹。”
“凌肃你!这不可能。。。不可能。。。”
“来,落儿乖,让你亲生父亲看看。”凌肃面带微笑地走到凌落跟前,慢条斯理地一层层解开他的衣服,淡薄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一只火红色的朱雀展翅欲飞,身后烈火焚烧。
“不可能。。。不可能!”夏帝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颤颤巍巍地要去触碰凌落胸前的朱雀。因为感觉到凉意,凌落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他垂下头,表情痛苦,似在隐忍着什么。凌肃怕他犯病,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两粒药。
“你!”
“铮儿的死都是因为你!落儿从小体弱多病也是你害的!你不会知道这二十几年他多少次一脚踏进鬼门关,就为了让你多活这十年。可笑你竟以为铮儿不爱你,她爱你爱得心里都容不下肚子里的骨肉,更别说是我。。。”
这时,一阵风吹来,发出呼呼的声响,床帘飘动,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诡谲。
“铮儿。。。”
“你还有脸叫她。铮儿?铮儿一直就在这里,她一直在看着,看着你和自己的亲身儿子颠鸾倒凤,违背伦常!”
“铮儿,不!我没有!”
风停了。
“铮儿!!!别走!!铮。。。”夏帝半个身子探出床沿,一只手僵直着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他死了。
凌落低声地啊了一声,他并没有料到死亡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在他还没有选择面对的时候。
“有刺客!来人啊!”
“保护皇上!”
殿外一阵喧哗,似乎是羽林军出动了。薛则瑞,当你醒来的时候,是否我又成了你被封存的回忆?
这是的凌肃也有些慌了,他上来推着凌落,就要往密道而去。凌落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反手一推,“你走吧。”
“一起走!”
“我有办法脱身。”
“你能怎么脱身,不过要去送死!”凌肃低吼。
“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袁天师的弟子,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进里面,搜!”
“来不及了,快走。走!”凌落捂着胸口低低咳嗽。
凌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消失在密道深处。
凌落看着密道门合上,瞧不出一丝痕迹,这才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操纵着滚椅而出。殿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大批的人,宫妃,皇子,大臣。。。见他出来,刹那间鸦雀无声。
“凌落。。。你。。。你。。。”
“凌落?三年前那个男宠?”
“他怎么在这里?”
“是啊。。。”
凌落不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陛下殡天了。”
“什么?!”
“陛下!陛下——啊!”
“高德呢?高公公呢?”
“高德公公也跟着去了。”
“是你!是你害死了陛下!”
“陛下重病而亡。”
“陛下有恙,为何无人侍疾,却任由你这个外人出现在这里!快说!你做了什么?”
“来人!将这个贼子给我拿下!”
“且慢!”
“舅舅,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凌落没有理他,他微低着头,神色莫测,“别有枝牙,不是人间富贵花。”
“废话什么!将这个弑君逆贼乱箭射死!”
“我看谁敢!”
“不!!!”一个人影挡在他身前。
“薛。。。”
“你这个骗子!”薛则瑞吃力地抵挡越来越多的羽箭。
承宣殿外刹时成了修罗场,不断有人倒下,血流成河。
“啊!!!”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分对象?”
“傀儡。。。他们被操纵了!”
“薛则瑞,你快走!走啊!你不要再管我了。。。”
“薛则瑞,你为什么没有。。。忘记我。。。”
薛则瑞在前头咬牙,终于没忍住吼了一句,“闭嘴!你想摆脱我,没门!这辈子我没看住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定紧紧跟随,千万不要说什么黄泉碧落终不见的废话,也不要偷偷去死。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给我下药的,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三年前之所以忘记你,是因为不够爱。。。”
“哈哈哈。。。真是感人肺腑啊。。。”一个身着粉色轻纱的女子由远及近,妖艳不似凡间人。
“雪姬!你没死?!”
“我没死。可你们该去死了。”
“不!!!——小——落!!!”
连发三箭,一箭正中后心。一口血喷出,在雪白的衣衫上形成点点梅花,凄绝,惊心。
“小落。。。小落。。。不准死。。。别死。。。”
“薛。。。对不。。。”
“不!!!——”
又是三箭连发。
“哈哈哈。。。就让你们做对比翼鸟吧,也算是我仁慈了。”
薛则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身前的爱人,“黄泉路上。。。一起走,下辈子。。。要在一处。。。一起长大。。。一起。。。”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多少年景,终成梦。
End
☆、一句话微小说
1、薛则瑞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他第一次见凌落惊为天人,却打死也没承认过。
2、凌落觉得薛则瑞这个人太粗鲁了,一点也不符合自己的审美,但他温柔起来能溺死人。
3、小诺的眼睛很像他,孩子的父亲很喜欢。
4、薛夫人其实很羡慕他们,如果可以,她会遇到一个良人。
5、那年桃花时节,一棵树,一双人。
☆、番外一:自白
“宁为百夫长,甚作一书生。”
则瑞这个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如斯美玉,端方君子。但我一点也不喜欢拥有如此秀气寓意的名字,觉得它有损我的“英名”。
从小,我就在军营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军营里崇尚的是“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肃杀,以及“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的豪迈。所以,当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心里是鄙夷的,怎么会有这么娘们兮兮病病殃殃的男人,亏他也算是将门之后。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我十分看不上的男人会在日后与我纠缠不清,分分合合,直至最后的,追悔莫及。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在那日选择与他相见,或许,便足以修改一生的命数。
看到父亲死的那一刹那,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悲伤,他一直在利用我,我知道。可是不该啊,怎么能是他呢?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呐。可,怎么又不能是他呢?
后来啊,我们错过了彼此的第一个三年。我忘了他。以至于他在泥潭中苦苦挣扎,而我却志得意满,尽享人生乐事。心仿佛空出一块。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情毒已深入骨髓,而我却浑然不觉。
再后来,我做了一件让我后悔终身的错事。
“你跟在那皇帝身边那么久,一定很习惯这种事吧。”我这样羞辱他。
其实我只是气极,气他的不自爱。那日我终于恢复记忆,却不知所谓的记忆是被篡改过的。在我的“回忆”里,他是自愿待在皇帝身边,为了名利荣华。
我狠狠地折腾了他,并在最后留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小木屋里。我在赌,他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他那么能耐,大概,是不会有事的吧。
可是我料错了,这场伤病,让他昏迷了整整一年,几次险象环生,以至于那天大夫说,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心如刀绞。
大概我薛则瑞这辈子,也就对不起这一人了。
翩翩少年,君子如玉,而今却,形容枯槁。
数不清多少次从梦中惊醒,孤山残阳,一座孤坟。
“子圭。。。子圭。。。子圭。。。”
“小落?小落你来啦?”
“子圭。。。”
“小落你在哪?”
“与君今日长相离,穷尽碧落终不见。”
“小落!”
小落,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液唤真真。”
☆、番外二:福利
经年已过,又是一年花朝节。
话说这花朝,民警传说那是祭奠花神的日子。因此,每逢这二月二,京都的女子,均三五成群到郊外踏青,放放河灯,祈祷自身心灵手巧,家庭美满。
这日,凌落身上略爽利了些,便提议众人一同上紫霞山游玩,自然遭到了众人的一致反对。
“你就瞎折腾吧,这才刚好些,到山上再受了风,你还要不要好了?”
“是啊,哥,你现在的身体不宜劳累,怎能行这么远的路,你还是听丹儿姐姐的话,咱们折一些花,到了晚上,聚在一起吃一顿,这节就算过了。”小宝紧接着说。
“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再说整日在床上躺着,骨头都要懒了,不是说适当走走有助于恢复吗?况且我也不是要爬山,咱就在山脚下走走,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不好吗?”
“可。。。。。。”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快点去准备吧,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去就晚了。”
“那。。好吧。”
于是,凌落一行三人便乘车前往紫霞山。
丹儿和小宝仔细将凌落扶上了马车,马车内被褥、火炉,一应俱全,小宝扶凌落靠坐在车厢一角,让他背抵着车厢内壁,将凌落的脚小心抬上座位,一边蛋儿赶忙将棉被给凌落盖上,以免他受凉。
凌落看着好笑,便说,“你们两个不要再忙了,丹儿,把被子拿开吧,车厢内挺暖和的,你们这样,让我觉得我好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
“不要胡说!”,丹儿嗔看他一眼,“还是小心为上,才好一些了,又想受罪是不是?你就是经常这般不爱惜自己,这身子才会七劳八损的,总好不了。”
凌落一开始还能强打精神,与他们玩笑,渐渐地便觉得有些坐不住了,神情也恹恹的,小宝一看凌落脸色不对,便同丹儿一起小心地扶凌落躺了下来,除了鞋袜,将棉被盖至肩部。凌落心下感叹这身子果然不中用了,便放软身子任他们作为,一开始他还能保持清明,久而久之在熏香的作用下便昏昏欲睡,放任自己沉入梦境。
又过了一段,马车停了下来。
“哥,哥,醒醒。”小宝轻摇凌落。
凌落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到了?”说着便要起身,无奈刚醒无甚力气,在加上头晕,手一软便要跌下,小宝唬了一跳,忙用双手撑住凌落的腋下,将他扶坐起来,丹儿为他仔细套上了鞋袜,再拿过一件狐裘披风为他系上,二人再小心地将凌落扶下马车。
甫一下地,凌落便有些站立不住,丹儿二人连忙将他往一块巨石上引,无奈凌落迈不开步子,浑身的重量也都在小宝身上,根本走不了路。好在这一带都是草坪,周围也有很多席地而坐的人。二人便扶凌落坐下,小宝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倒出几粒,给他吃了,又喂他喝了水,又坐了好一会儿,凌落才慢慢缓过劲来,便说要站起来。小宝便两手撑住他的腋下,丹儿扶住他的腰身,二人合力将他撑立起来。不料刚站起来,人一下子就晕厥过去了,三人齐齐跌倒在地。这下可把二人唬得不清,小宝连忙去扶凌落起来,无奈凌落身子发沉,他年小体弱根本扶不起来,只好让他仰躺在地,用力掐住他的人中,丹儿则解开他上衣的两个扣子,一下一下地给他轻抚胸口。过了好一阵子,凌落这才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四周围满了人。
“我怎么了?”凌落弱声问。
“怎么了?不让长途跋涉你非来,这下好了吧,晕倒了吧,丢不丢人你!”
凌落自知理亏,也不作分辩。这时车夫上前把凌落抱上马车,便启程回去了。
凌落由于刚才躺到地上受了凉,渐渐地便有些起烧了,一开始他还能保持清醒,后来人也迷糊过去了。
马车进了院子,还是由这个车夫将凌落抱进房间。凌落这时已经完全没了意识,脑袋随着车夫的动作一仰一仰的,细弱的脖子彷佛过不了多久就会折断似的。进了房间,下人都忙乱起来,端水的端水,烧炉子的烧炉子,车夫动作轻柔地将凌落放到床上,为他除了鞋袜,再盖上被子。
而这一切都被丹儿看在眼中,心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
本以为这回凌落怎么也得昏迷个三五天,好不容易过个节又要错过了,不成想,过了三个时辰,他便挣扎着醒了过来。
“小落你。。。”
“现在。。。什么时辰了。。。没。。。错过。。。晚上那一顿吧。。。”凌落刚醒来,气力不济,说这几个字,便觉得喘不上气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就记着这个,你这个样子,怎么,怎么。。。”
“别、别哭。。。”凌落费力抬起手,想擦拭丹儿脸上的泪,不料手似有千钧重,刚抬起一点,便又重重落下。丹儿见状,连忙用自己的双手紧握住凌落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因为凌落的坚持,丹儿便吩咐下人纷纷准备起来,凌落也抓紧时间闭目养神。由于凌落还没有降温,小宝便在一旁给他擦拭身体。只见小厮将叶回的上半身扶靠在自己身上,小宝轻柔地将凌落的衣物除去,由于身上无力,凌落的身体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完全支撑不住坐姿,小厮的手一松,凌落便要倒下去,唬得小厮连忙双手撑住凌落软趴趴的双臂,不想这一下耗尽了凌落最后一丝气力,他的头向后仰,人也再度昏厥了过去。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小厮完全慌了手脚。
“快!扶他躺下!”小宝镇定指挥,他在太医院跟胡太医学了针灸之术,当下取来药箱,在凌落的胸口、太阳穴和虎口各扎一针,不一会儿,凌落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再度清醒了过来。这下,众人均不敢随便动他了。凌落由于前段时间落下了咳血的病根,之前的贫血之症愈发严重了,稍不注意便会头晕乏力,更有甚者,直接晕厥过去,但像这样一日之内发作两次的,也与他这段身子日渐虚弱又心思郁结不得疏导有关。
又歇了一阵,丹儿也来说晚餐准备好了,于是众人又忙乱起来。
小厮这回极为轻缓地将凌落扶坐起来,小宝扶着他的头,丹儿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双腿挪下床,为他穿了鞋袜,又取来衣物为他换上,再同小厮一起将他扶到一个壮汉的背上,由这个壮汉将他背到院子里。
几人缓缓出了房门,穿过长廊,来到院子里,再一同轻柔地将凌落放到主座上,但由于凌落没有一丝力气,甫一松手,便要往下滑,不得已只好换了躺椅来。小厮在后搂住叶回的肩膀免得他滑下去,小宝半蹲扶住他的腰,丹儿指挥两个小厮将躺椅放好,再在靠背上放上几层软垫,一切就绪好,再由刚才那个小厮将凌落抱到躺椅上躺好,盖上被子,再将凌落的双腿抬起,让它放在前方的又一张椅子上。凌落不能多吃,便有丹儿盛了稀稀的粥,喂凌落吃了两口,正要多吃,只见凌落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凌落便“哇”的一声将方才的粥吐了出来,这一吐便一发不可收拾。丹儿忙命人去拿痰盂来。凌落吐到后来只剩下酸水,到最后更是“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人也晕厥过去,便要往地上栽,众人连忙抱住他的身子,将他扶躺回躺椅上,小宝连忙使劲掐住他的人中,丹儿和小厮在左右分别抬起他的一只手掐他的虎口,这回过了好一阵子,人中都快掐出血来了,才听得凌落哼了一声,幽幽醒转了过来。丹儿连忙命人倒水给他漱口,凌落这时还有些迷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半睁着眼睛,眼珠无意识地转动,眼神也落不到实处。
只听得丹儿唤道:“小落,小落?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凌落这才微微转动着头,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说:“我又晕倒了?”
“你还说呢?你今天可把我们吓死了,不是已经好多了吗?怎么还会晕倒?还一天晕倒三次?你这个样子叫我们怎么放心得下?你说你今天。。。”
“没事。”凌落弱声说。
“怎么没事?!”丹儿正要说什么,便被小宝拦了下来。
“丹儿姐。。。哥哥累了,你先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他好些了再说。”
说着,便招呼小厮将丹儿复抱回房间,伺候他躺下。
如斯病弱,不知还能撑得到几时。
恰如今日之筵席,未开而匆匆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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