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子迎跟谈了小半年的女朋友分手了,空窗两个星期后又迅速跟另外一个女孩子好上,其喜新厌旧的速度令人咋舌。
“毕竟半年,我们有很深的感情。”任子迎痛心地说,“不过这一个更喜欢。”
张槐洋问他是不是但凡好看的都喜欢。
任子迎重重地点头,沉迷于新恋情中不可自拔。
“喜欢不能只看脸。”
“哦。”任子迎转头问,“我是不是还要看她有没有心灵美啊?”
“死开。”容盛推开他的头,“跟你讲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们不懂。”他们三个人出了校门,为了方便说话还没有坐上自行车,“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非她不可,她也看了我一眼,当时我……”
容盛不信第一眼看到就“非她不可”的感情,这种情感浅显而不稳固,他确信只有好好相处,才能找到适合的人。
“啧,是你没遇到。”任子迎信誓旦旦地说,“你看到哪个女的,感觉心跳突然加速了,那就是她了,真命天女。”
“你的真命天女可以组一个加强连了。”
容盛不为所动,“我看到女的心跳不加速。”
“没关系。”任子迎一只手把着车头,开始对着他比手画脚起来,“你要自己创造爱的机会。你们班那个黎苏不是很漂亮吗?你要……”
“她有男朋友了。”张槐洋说。
“迂腐!”任子迎断言,“横刀夺爱!真爱是不分先来后到的……”
容盛打断他的讲话,“我不喜欢她。”
“人家有男朋友。”
“怎么会不喜欢?”任子迎口气有些可惜,“人美气质佳,下次碰上我跟她都单着我肯定上。”
“有男朋友了!”张槐洋再次强调,“你们烦不烦?人家都有男朋友了还意淫别人。”
“你激动什么她男朋友又不是你。”
小小年纪任子迎感情经历就丰富地令人难以置信,让身边的容盛差点儿以为自己是性冷淡,尤其是上一次的教训以后,容盛想到把两个不是特别喜欢的人强行凑合在一起就倒胃口。
容盛知道姜汶园的妈妈是家庭主妇,他在一个课间拨通了他家里的电话,接听者有一把沙哑又心不在焉的嗓音。
“阿姨您好,我是姜汶园的同学容盛。”容盛在走廊的尽头踱步,尽量避开在离校的下午喧闹不停的人群。
“你好。”
“下周四是我生日,那天放学后汶园能不能上我家里吃饭?”容盛看着楼下的人点移动,几个指头在阳台浅绿色瓷砖上缓慢地敲动。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那个女人才缓声说,“让姜汶园自己跟我说。”
容盛垂下眼皮,张口道,“他说您不会答应,让我先说一声。 ”
“这绝对是家暴!虐待!”容盛激动得快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他妈打他,不让他出门。”
任子迎说他妈也不让他出门。“天天骂我玩得不知道回家,来你家住也要念叨几句。”
“他的情况更严重。”容盛一言以蔽之。
“我的也严重,也被虐待了……”
“滚你妈蛋!”
下课回来的容景挎着包穿过客厅,正眼都没瞧他们俩一眼直接上楼,容盛盯着容景手里拿着的花束不放。
任子迎朝容盛眨眼,“嘿!咱妹妹交男朋友了。”
“跟你说话。”容盛说,“他身上时不时会有伤,他要在五点半之前回家,五点十分放学,也就是二十分钟内到家。我暑假几次叫他出来玩他都不同意。”
“可能是人家想拒绝你……”张槐洋从冰箱里搬出三桶雪糕,只听到最后两句。
“不可能。”容盛说,“今天下午我给他妈打电话了。”
“什么?”张槐洋惊得勺子都掉进冰淇淋盒子里了,“你跟他妈说了什么?”
容盛把电话里的内容重复了一遍,两人反应平淡,他站起来在沙发旁边踱步,语气急躁:“这些都是小事,不过可以从细节推测,可能他的家人,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到家时间,外出交友,而且常年家暴……”
“为什么?”任子迎认为凡事得有个动机,可他脑子很简单,“为了学习成绩?”
“我不知道,不一定啊,可能是很奇怪的原因,爱?报复?占有欲……也可能根本没有原因,就是单纯的泄愤,或者说心理有病。”
“你哪来这么黑暗的想法……”张槐洋问。
容盛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抓起遥控器快速地切换着电视台,“你们觉得很正常,但是我觉得这绝对有问题,有大问题,我要把它弄清楚。”
容盛叮嘱他们别乱说出去,把他知晓的姜汶园的可疑家境给他们说了一遍。
“你这样一厢情愿地插手别人的家事插手没问题吗?”
张槐洋打小比任子迎和容盛沉稳理智得多,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原则,总是进退有度,绝不干过分的和出圈的事,仿佛跟着大家骂两句粗口和偶尔在周末一起去网吧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跟他一比,更爱顺着自己的性子和喜好做事的容盛就总是显得幼稚又冲动,时间久了难免有些似有若无的芥蒂在他心里浮沉。
“你可以先问清楚情况。”张槐洋先妥协,“他愿意跟你说你就可以帮帮他。”
容盛点头说行,避免他贸然做什么傻事。
“你生日不是十月二十九号吗?”
上课铃响之前,容盛风风火火地从后门进来,坐下喘了两口大气才说他记得真清楚。
他们班里的座位是两周一换,桌子按规矩依次往前挪,不过座位管制的不严格,他们两人都喜爱后排,因此常年占据班里最后一张桌的位置不肯挪动。
“还有好久。为什么打电话到我家?”
“想让你来。”
“先跟我说……”
“你不会来,除非你妈同意。”
春末夏初,天气渐热,为了赶时间狂奔一路后容盛满额头都是热汗。教室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容盛站起身拉开窗户,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秃老头吓了一跳。
秃老头是副校长,笑容和蔼地说见过他违纪好多次了,以后可得乖一点。
他长着一双上眼皮眼皮奇厚的下垂眼,浮肿泛黄的眼袋脏兮兮地挂在眼睛下面,眼珠子奇小,透着不怀好意的光。容盛被他盯得浑身不适,哗的一声把窗拉上了,坐下来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热汗说:“我真想把他那双狗眼挖出来。”
容盛留着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有一撮掉到脸上来,戳得鼻子发痒,别上去又掉下来,别上去还掉下来,没睡醒和闷热的天气让他心情躁郁,连着四五次他直想拿剪刀直接剪掉。
一只手轻轻刮着他的分发线,容盛闪也来不及了,姜汶园用手给他梳动了一下,把他那跟头发搁到脑后,然后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始低声晨读。
“毕竟是没有交过朋友的人,很难分得清什么行为合不合适吧。”容盛双手握着英语书,盯着浅棕色的单词表想。
毕竟那跟头发真没有掉下来了,这是他的手指的魔力。
周四下午下课后,容盛、张槐洋和姜汶园三人在教室外面等了好几分钟才看到任子迎从楼梯上嬉皮笑脸地跑下来。
“我班主任拖堂!他转身写板书我就矮身从后门跑出来,真他妈机智。”任子迎从头发到脚跟把姜汶园来回打量了三四遍,想不明白容盛怎么会跟这种冷淡拘谨的书呆子玩到一快。不过容盛向来猎奇,怪想法很多,那么多年任子迎已经很习惯了,所以很快把注意力从姜汶园身上移开。
在去车棚的路上,趁着他们俩谈个没完,容盛侧身继续游说对姜汶园说:“你已经错过一次,不对,错过七次了,你那么喜欢我,不要再错过我的生日了。”
容盛凑得很近,呼吸打在姜汶园的脸侧上,让人微微发痒。“我不喜欢你。”
另外两个人听到了这话不知怎么的开始笑起来,容盛问有什么好笑,过了一会儿竟也开始笑。
他们走到半路,任子迎说他要去取礼物——一份号称花光了他毕生积蓄的礼物。
容盛知道任子迎向来是个有一分花一分的,忍不住吐槽他的毕生积蓄能有多少。
任子迎竖起中指,甩下一句少看不起人就骑车走远了。
姜汶园说他忘准备礼物了。
容盛说怎么这都能忘,早知道应当提前提醒他。
“我现在去买?你喜欢什么?”姜汶园十分窘迫,“我身上没多少钱,可能要先跟你借。”
“他逗你——”
“跟你说笑——”
容盛和张槐洋几乎同时开口。
容盛笑道礼物不重要,姜汶园坚持要补送。容盛说忘了就是忘了,想送他礼物下回得记好了。
容盛的朋友们都互相认识,姜汶园认识一半,不过没有熟识,所以几乎时刻紧在容盛身后。
容盛他爸神情威严,笑着应了几声同学们的问好以后就没别的话了,他妈倒是十分非常和蔼热情,友好地跟大家闲聊。
饭后家长不想打扰孩子们玩乐,上楼去了,就剩下他们十来个人在闹。
姜汶园反而喜欢有大人在场,大家能斯文又拘束地谈话,仿佛这是一场十分普通的晚宴,可是大人离开后的疯闹起来他完全融不进去。
蛋糕摆上桌子,大家把灯关了,在蛋糕上插上蜡烛,唱起生日歌。姜汶园小声地跟着唱,眼角撇着容盛被照得红润的面庞——他也许正在发呆,眉眼低垂,睫毛挂着烛光。
黑暗中相机的闪光灯不时亮起,满室欢声笑语。
灯打开了,容盛把生日皇冠摘下来扔到桌子上,把塑料刀子递给任子迎。
任子迎任劳任怨地切蛋糕,把好好的一个蛋糕折腾得面目全非,成了一摊奶油泥,手抖着把最完整的一块刮到纸叠里递给容盛。
“你不会切一块装一块?”容盛拿起叉子正要吃,看着姜汶园愣在一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轻推了他一下,“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