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以来每周五容盛都把他往家里带,有一次姜汶园回了家里一趟,容盛显然不太高兴,他在家住了一晚就找借口说要上同学家。
姜杨迟疑了一会,问他跟哪个同学关系这么好。
“初中同学。”
“第一次去你同学家住吧?”
因为亲儿子回来姜建难得出现在这个家,他裹着浴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到两人脸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哼:“你以为他是什么安分东西?平时谁知道在哪里鬼混。”
暑假时姜建回来过两次,期间十几日家里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沙发茶几餐桌和楼梯上都是灰尘。
姜杨神色诧异,抓起车钥匙跟上姜汶园的脚步说要送他过去,刚踏出门,他就抓住前面的人的胳膊,问他平时出门都去哪儿了。
“我同学家。”
“女同学男同学?”姜杨问完又觉得这是废话,哪个女同学家里会让男同学住。
“男同学。”
姜汶园比姜杨高出许多,抽回手臂后不动声色地瞥了他哥一眼,神色冷静地往外走。
姜杨跟在后面,惊觉弟弟已经长大,变成了他不熟识的样子。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他七八岁时敏感羞赧的模样,逐渐长成了神情漠然的阴郁少年,到现在这副他也说不出的样子。
只是聚少离多,加上年龄、性格甚至是血缘的阻隔,他们缺了太多相处和交流,唯有渐行渐远。
姜杨知道自己管不住人,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平时多长点心眼,别什么人都玩到一块儿去,小小年纪容易跟着别人学坏……”他清了了一下嗓子,接下去说,“跟朋友上网吧打游戏还算情有可原,别的事情就不能越界了,我不说你也懂。”
姜汶园近乎愉悦地想他真要做什么也没人管得住,反过来安抚他哥说他自己知道,让他别担心。
姜杨要送,姜汶园坚持拒绝,轻车熟路地跨上自行车跑了,留下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的姜杨。
周日大早,任子迎和汪凯贺来了。
任子迎语气激动,喷着口水给容盛讲他的堂哥任子楷复制了他手机里面的小黄片,扬言要发给他爸妈观赏。
“不就是看片吗?”
汪凯贺终于插上一句嘴,语调愉悦地高声道:“男主角是他。”
容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儿喷出来,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去当男优了?”
任子迎扁着嘴,神情十分委屈,“跟女朋友玩玩而已。好吧,前女友……”
任子楷在家里“养病”,他爸妈让人把他看得死死的,不给见朋友不给出去玩,他也就只能“重操旧业”,三天两头跑到任子迎家里去给他添堵。
最近他手里又操着任子迎的把柄,更是百般奴役和耍弄他。
年纪小的时候,任子迎他堂哥上他家住了,他就会打电话让容盛过去,两人一同齐心协力地对付这神经病;容盛无聊过头了,或是哪根筋不对劲想要欺负方钰程,也会叫上任子迎给他出谋划策,其实多半是把任子楷折磨他的招数用在方钰程身上。
任子楷比他们大上四五岁,容盛说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脑子还那么不清醒,他们很多年前就不干恃强凌弱这么低级的事了。
任子迎夸张地指着太阳穴说,“他那个人脑子有毛病!真有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任子迎邀请了半天,容盛总算答应下来跟他们兄弟一起出去玩,免得任子迎被他堂哥抛尸荒野——任子迎自己是这么说的。
空气清净,清爽宜人。秋末气温下降,这种以水为主题的的湖景度假村逐渐清冷,偌大个度假山庄,停车场内的车子却寥寥无几。
“为什么要订房间?”照姜汶园的理解,他们就是来吃个午饭,下午稍微玩玩就要打算回学校了。
容盛说那群人就爱想一出是一出,玩得开心住下也有可能。“不等他们,我们先下去。”
他们穿过一个复古风的庭院,踏着木板铺成的山路往下走,不多时,一大块未经雕琢的深蓝色宝石就从密林中显露出来,嵌在枯绿的沃野中。
等他们下了山坡才看清这是一个小盆地,群山温柔地卧在天边,无声地把湖拥在怀里。
一个湖边垂钓的中年人告诉他们前几日这里出现了三只火烈鸟,据说是暴风雨改变了候鸟的迁徙途径,偶然在这里落脚的。
入眼处是墨色的群山、如镜的湖水和□□的红土地,眺望远处,隐约能见到几间别致的木屋坐落在林间,跟世外桃源一般,要说是民居也设计得太讲究了。
“那些大多数都是酒店,你这样看没感觉,走近了其实都很大。”湖边的微风把容盛的头发刮起又糊到脸上,别到耳背也不管用,“这么近我们以后可以来玩。”
姜汶园点点头,问他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容盛说没有橡皮筋。
“有草。”姜汶园蹲下来,左右摸寻终于找到一类柔韧性比较好的草梗,把它连根拔起都无法掐下来,干脆直接用牙齿咬断。
一根草茎太滑了根本派不上用场,姜汶园咬下三四根,在容盛诧异的眼神下伶俐地把它们缠成一股。他解释道去年的美术课选的是绳结。当时热门课程被报满了,抽签时运气太差,就被调配过去了。
“你学了一年编发圈?”容盛饶有兴致地问,“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是编发圈。”姜汶园说主要是各式中国结和绳结,只是他忘得差不多了。
“你上次送我那个中国结是你自己编的?”
姜汶园给过他一个巴掌大的中国结,颜色深绿,中间挂了个白色的陶瓷珠子,尾端还吊着两串寒碜的流苏。容盛揣进口袋里,然后就随手搁到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那是我上学年的期末作业。”
他们美术课就是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围在一起一边笑闹一边捣鼓些绳子珠子,明明简单易懂的东西老半天学不会,弄出点什么来了还要肆意大声吆喝,姜汶园上了两三节就开始逃课。
后来期末到了,要交作品时他才开始慌。大半夜里打着手电筒照着课本操作,也是熬了两三天夜才做出这个颇为复杂的中国结出来的。
“别动。”
草绳编好了,姜汶园站在他身后把他的头发拢在一起,用手掌梳动了两下,绕上两圈再打上一个蝴蝶结。
容盛无暇顾及自己脑袋后面是不是顶了一个碧绿的小蝴蝶结,张口问为什么挑这么丑的颜色,又说这礼送得太不走心了,他要一个特地为他做的。
“好。”
容盛问他会不会把字编在里面,正当姜汶园神差鬼使地考虑要去学一学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期间一个女孩子高声责怪:“你看看!编头绳!任子迎你会做什么?帮我梳一下头发你都嫌弃!”
这个不怕冷的女孩依然短裙飘飘,半是真心半是说笑地数落了任子迎半日。任子迎巴着女朋友陪笑,说也给她编一根吧。
他们几个人就午饭上哪里吃这件事产生了分歧。
任子楷想去船上餐厅,容盛认为这种听名字就很野路子的船上烧烤餐厅卫生条件一定很差,相比之下他们订的酒店的厨房就比较有保障。
“吹着小凉风一边看着湖景一边吃烧烤明明很爽啊!”任子楷满口委屈与哀怨。
这个比他大上四五岁的男人几乎要嘟起嘴翘着兰花指跟他撒娇,令人几欲作呕。容盛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可以先吃饭,再坐船。”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讨人喜欢。”任子楷评价,“太严肃太没有情调了。”
容盛一眼也没看他,拉着姜汶园往酒店走,几个原本是中立的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以后都觉得不应该增长傻逼的气焰,纷纷劝任子楷别闹了,还是回酒店妥当。
“你们就是偏心他……”任子楷在原地甩袖子也没人理会,只好巴巴地赶上去。
湖面远处的几艘船都是用船蒿撑行,姜汶园跃跃欲试地走到船尾去捡长蒿,容盛让他等等,到水深的地方再撑。
“去年他撑船,在水浅的地方一撑杆子□□淤泥里就落水了!”
“你也掉进去啦?”姜汶园问容盛。
任子迎说没有,“他们俩就笑眯眯地看着我在水里挣扎,患难见真情啊。”
“水最多淹到胸口,救生员冷傲地撇了你一眼都不想理你好吗?”汪凯贺翻白眼。
容盛说那个姿势特别搞笑,杆子插在水里动不了,船动了,任子迎抓着杆不放,然后就啪地摔进水里去了。
“你们笑了一个晚上也就算了,现在还提?”任子迎佯装生气,说他们的友谊大概已经走到了尽头。
眼看着船划出去了,到了水深处,任子楷说他来撑吧,他在学校里玩这个是好手。
“排队。”容盛撇了他一眼,扔出两个字,招手让姜汶园过来。
“是右后方还是左后方?”姜汶园说怎么撑都不顺手。
容盛就是半吊子的水平,自己勉强能划得起来,要他总结出理论知识却不行,说各个方向都试一试总能找一个让船前进的方法。于是姜汶园动作夸张地左一下右一下地猛撑,容盛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提醒他卡住了就赶紧放手,“掉下去我是不会救你的。”
“没事我会自己游上来。”姜汶园玩得不亦乐乎,裤腿和鞋子都被带起来的水打湿。
船晃了半天还在离岸不远处打转,照这么下去天黑都到不了湖心了。船行得也不稳,几个人都有点稳不住。
任子楷夸张地鬼叫着他们的游轮要翻,几个男生明明不怕又要起哄,赵晓诗被他们喊得心慌,任子迎趁机搂怀里揩油,问怕怎么不穿救生衣。
“拍照丑……操,这尼玛是要真翻?”船一个震荡,水差点儿就泼进来了,赵晓诗吓得爆了句粗口。
姜汶园识趣地要放杆子坐下,容盛说他自己站着的都能稳住,理他们几个人做什么。
湖远看着不大,船行进才晓得它的宽阔,才看得清水原来是清浅无色的,倒映着山峰草地和撑船人的影子。偌大的湖面统共就三五艘木舟,有几分水墨画里的山水行舟的闲情雅致。
容盛拿着相机拍山水,拍窝着腿坐在船里吃喝玩乐的人,拍撑船人。
“鹅!”任子楷眼尖,看到一群黑身白颈白屁股的鹅从矮崖一侧冒出来。
“灰不溜秋的,是鸭子吧。”赵晓诗对于鸭跟鹅的认知来自童年时期“丑小鸭”的绘本,认为“白毛浮绿水”的就是高贵的天鹅,其他杂毛一并归为野鸭。
其余几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孩儿也对鸭和鹅没什么辩知力,争闹了半天。
“鸭和鹅我说不准,铁定不是鸡,鸡是黄毛,有大红鸡冠,粗脖子……”任子迎颇为自豪地说。
大家都静默了,没人打断他对鸡的特征发表长篇大论。最后是汪凯贺不忍心,告诉他说鸡压根儿不下水。
“鸡不下水?”他的口气惊讶。
“下。”容盛说,“鸡不光下水还能上天。你不累吗?”
姜汶园摇摇头,额头上都有了热汗,把外套脱下来扔到船上,说就是有点儿渴。
“别撑了。这玩意儿玩多了第二天像是被强/奸了一样。”任子楷望着满船诧异求解的小眼神儿继续说,“仅限上半身。腰酸背疼胳膊抬不起的。”
容盛把矿泉水瓶盖拧开了,递给姜汶园,回头朝任子楷说:“是你老了,不宜多动。”
休息够了以后他们还决定往水深处去,据说里面的山水湖景才是真绝色,汪凯贺看得心痒,说也想试试撑船的滋味。
姜汶园本想说里面不好撑,出去再换他,可汪凯贺被任子迎嘲讽了几句心里正不服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夺了船杆。
“我了个草!这里面是灌了铁吗?真尼玛沉……”
“实木是比较重。”姜汶园给他讲解技巧,毕竟很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怎么纠正都觉得汪凯贺的姿势别扭。
他们往湖水深的地方行船,两侧的山渐渐收窄,像巨人的手指夹住两岸。尽管船有些晃,几个人闹腾累了也开始半躺在船上玩手机。
接着,迎面而来一大群杂毛鹅,汪凯贺站在船面上本来就紧张得腿软,硬是把鹅撞船脑补出了小鸟撞飞机的后果——火光迸溅炸成齑粉,手抖着要转弯,杆插得深了,被湖底的水流一卷他没来得及松手就连人带杆子翻进了水里,留下一声惊叫响彻山谷。
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游泳,不过要数容盛和姜汶园两个人水性最好,眼疾手快地脱了衣服下水救人。
救生船来得很快,汪凯贺趴在船边吐了几口水也没事了,船往回驶,大家说先回酒店歇一会吧,今天大概不宜下水。
姜汶园穿着湿裤子坐在船尾捣鼓他的手机,刚刚一急它被摔到船板上,现在开不了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容盛拿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给姜汶园披上,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来,说他的头绳掉了,掉在了水里。
“下次再给你编。你不冷吗?”姜汶园把手探进外套的袖子里,问容盛。
“冷。”容盛的湿发黏在脸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肩窝上,锁骨上,又顺着胸膛往下流。姜汶园撇过头,耳垂在金色的夕阳下泛着红。
容盛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头靠上去带着笑意说:“你抱住我就不冷了。”
“我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姜汶园咬着牙低声问。
容盛没说话,把脸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轻地像棉花,一碰到就离开了。
姜汶园怔了几秒,第一反应竟然是回头,后面满船的人都在嘻哈说笑,庆祝“劫后余生”,真没有人往这边看。他过了好久才回味过来,呆呆地问:“你亲我了?”
太阳掉落到山下,船快速地往岸边驶,天渐冷,空气中的黑丝逐渐吞噬着光明,天边的彩云放出最后的金光。
他们看到三只烈火一般的红鸟展翅飞过,穿行在迷蒙的黄昏里。一如爱情的时辰敲响,狂热的时辰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花鲜红绚丽
那头蓝鸟使我的目光着迷
忽而爱情的时辰已经敲过
可怕的狂热的时辰已经敲过
再也没有退却的路途——《血茶与红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