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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失忆的我还在等你》作者:耿直六
内容简介:
tmd等了几十年,等来一只鬼,还满身血窟窿。
如果等待已成了生活,那么等待本来的原因,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1】
我与老兄遇见的时候,正在装模作样揪着草根。
自然,是什么也揪不着的。
【2】
哦对,忘了说,我是一只孤魂野鬼,所以什么也揪不着。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是一只孤魂野鬼?
我怎么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能不去赶着投胎?
你这人废话真多。
【3】
我既是只孤魂野鬼,那么遇见的老兄,自然也是。
当时春光明媚,又是一年新柳抽芽,老兄就在那柳枝纷飞里,虚虚站在江南流水上,冲我笑了一笑。
可惜日光晃眼,以致后来再回忆起,竟想不起老兄那一笑该是怎样的模样。
但我想,大约是很好看的。
【4】
如果他当时没有一脸血的话。
【5】
所以我当时毫不客气大叫了起来。
反正也没活人听得见。
但老兄听见了。
所以他连连道歉,心念一动收了那副模样。
【6】
这里我解释一下,作为没能投胎的孤魂野鬼,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保持死时的模样的。当然了,如果刻意的话,也是可以换回其他时期的模样的。
但就好比平日里板着脸一样,只要你想,自然爱板就板,可一旦放松心神,难免就要回归本真模样。
……
是的,我知道这个比喻不好。
……
【7】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起早上在学堂游荡时夫子那张严肃得仿佛话本里威严无私的包青天一般的脸。
完全看不出他回家后对着自家夫人时狗腿的模样。
……
妻管严真是神奇的存在。
【8】
抱歉,扯远了。
当时老兄飞快向我道了歉,我自诩心胸宽广,自然不会同他计较。
因而我轻咳一声理了理衣襟,大度摆了摆手。
老兄于是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冲我有模有样行了一礼。
我亦还礼,道:“这位老兄,真是有缘啊。”
……
老兄瞅着我,却不做答。
我有些恼,觉着这人实在很没礼貌,于是开口想要讽刺一二句。
然而被打断了。
“这位兄台刚才是否说话了?实在抱歉,兄台先前一吼着实震人,在下的耳朵无力承受其威严,此刻似有耳鸣,听不清话语。”
对方人模狗样道。
我:“……”
对方依然人模狗样瞅着我,其面色大义凛然。
……
我心情复杂道:“都是鬼,能不能别装了?有意思吗?”
老兄的耳尖似乎有些微红。
“你都是死人了,哪来的耳鸣?有话直说就是。”
老兄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轻咳一声打断了我,规规矩矩又行一礼,将微红的脸藏于宽袍大袖后:“实不相瞒,其实是在下旅途劳累,行经此地,想要借宿,又羞于开口,因而……”
我再次打断他:“都是鬼,能不能别装了?有意思吗?”你都一只鬼了,还旅途劳累?心念一转就能飘飘百里穿墙而过了好么。
这次换作他恼了:“兄台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然而转念似乎想起他有求于我,便又笑开了脸:“实不相瞒,这位兄台,其实是……”
我幽幽打断他,提醒道:“都是鬼……”就别扯些没用的了。
对方深吸口气,终于道:“其实是我游荡太久了终于见到一个能同我讲话的所以想来交个朋友况且我确实想要停留几日又无地可住看兄台所处这个宅子似乎无活人居住想要一起来挤一挤!”
我愉悦道:“好啊!”
想了想又补充:“实不相瞒,我等你这句话老久了!”因为我也没人讲话!
身为一只孤魂野鬼,我真可怜。
唉!
老兄:“……哦。”
【9】
既然愉快地决定了我与他是接下来短暂几天的室友,自然是要互相了解的。
老兄十分有眼色地先开了口:“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我:“不知。”
他于是又道:“那敢问兄台缘何待于此地?”
我:“我在等人。”
“哦?不知兄台所等何人?”
“不知。”
“……”
我是真不知晓。
初作鬼时的记忆实在模糊,我只隐约记得我似乎想方设法躲过了来接我的鬼差,但也为此伤了魂魄,生前记忆尽失,只记得,我似乎在等一个人。
可那人姓谁名谁,家住何方,却是一概不知。
哦,也不尽是一概不知。
我记忆中隐隐有个逆光的人影,面容模糊,但肩膀宽厚,身姿俊朗——一定是个男人。
别问我为什么要拼死拼活等个男人,我也不知。
若是我在等一位娉娉婷婷的女子,也许还能谱写一段佳话——什么缠缠绵绵爱恨情仇山盟海誓海枯石烂天长地久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诀……听起来也算是感天动地,美滋滋的。
然而我在等一个男人!一个大老爷们!
路边三文一本的杂书都不稀的写的!会被查收的!
我觉得我生前一定过的十分苦逼。
【10】
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还是等在这里,在这座我死时所在的小城。
小城处于江南,春来时新桃会展开粉黄的花蕊,待到桃果尚青涩时,塘里的荷苞就会冒出尖尖的角。再等到蝉鸣蛙叫渐消,莲蓬压弯了莲茎后被摘下,就会开了一荡的芦花。芦荻飞雪后,红梅点点映雪,所有污垢埋于地下,早春时融入地底,便又是融融春光。
这样的轮回,我已看了几十载。
不知还要看多少轮。
【11】
我这经历说起来委实悲伤,于是我道:“那么老兄你呢?”
老兄叹气:“实不相瞒啊,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那人在哪?”
“不知。”
“姓谁名谁?”
“不知。”
……
真是熟悉的回答。
我与他登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于是抓了手惺惺相惜。毕竟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惨,心里总是乐着的。
不得不说,做鬼做久了,某些方面就尤其坦诚。
【12】
但是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老兄是比我还惨的。
毕竟据老兄所言,他死在西北那一带,悠悠晃晃已找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没停过!
真惨!
而且他死得太难看了!满身是血!换件白衫子呲个牙就能吓人了!
于是死相还可以的我挤出假惺惺几滴眼泪,握住他的手。
不过看着老兄同样假惺惺的眼泪,我觉着,他内心里说不定觉得我更惨。
唉,都不过是自我安慰,我就不说了。
【13】
反正我觉得他更惨!
【14】
更惨的老兄似乎是个战士,最后战死在沙场上的。
老兄道:“唉,可惜我记忆有损……只记得我似乎上了奈何桥,但最后想要找一个人,于是摔了孟婆汤想要回去。最后虽然成功逃回人间,但也被鬼差用法力打了下脑袋,结果魂魄受损,生前事也记不得了。”
哦,原来是个脑袋不好的。
啧啧啧,真惨。
【15】
我等了几十年,他找了几十年。
我觉得我俩还怪有缘分的。
于是执手相看泪眼,恨不能早点遇到对方……然后在心里狠狠嘲笑对方比自己还惨!
没有办法,我就是这样俗气的一只鬼。
我知道你们可能要奇怪我们为什么执着这么多年。然而须知如若一件事情已成了生活,那么这件事情原本的缘由,也就不重要了。
这件事情于我而言是等待,于他而言是寻找。
即便记不清对方模样,但仍需维持这样的状态。不然的话,我这样游荡在世间,又算是什么呢?我又该如何证明,我好歹是存在的呢?
我相信老兄也是这样想的。
否则这几十年如一日的重复,未免太过熬人。
【16】
如此一想,我觉得我很有学问!
顶呱呱的!超厉害!
简直看透滚滚红尘,若是活在世上,即刻就能悟道升仙,走上人生巅峰!
然并卵。
我已经死了。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17】
我既然看老兄十分顺眼,于是便与他分享我的日常活动——
比如装模作样揪野草。
我兴致勃勃掩饰给他看:“你看,当有风的时候,将手放在野草的中部稍微向下处,顺风微动指尖,就好像自己在揪野草一样了!怎么样?我可是练了好久才能做得如此栩栩如生!”
老兄嗤笑一声,很是不屑,也不知道是对我的行为还是对我用错的成语。
不过我不生气。
反正他不久就偷偷摸摸去拿岸边的柳条做实验了。
口是心非的死鬼,不像我,一点都不做作。
哼!
【18】
我晓得你们肯定要骂我无聊。
然而须得知道,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平日里又找不着人说话,又碰不着东西。这种行为虽然幼稚无比,但能假装自己仍然活着,是多么的令人,哦不,令鬼向往呀!
唉,就知道,我的寂寞,你们不懂。
哦,是我们的寂寞。
【19】
我觉得我自己很幽默。
于是我自恋地与老兄说了。
老兄的面部抽出了几下,似乎终于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松了心神,又是满脸血流附赠身上好几个血窟窿的模样。
我被骇得大叫:“哇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
老兄只得又敛了心神,这才回复本来模样。
看他脸色,似乎还有些委屈——我表示很能理解。
但我还是怕。
不是,我希望你们也能理解理解我啊!
我才与他见面不过一日!还没熟悉呢!
况且真的吓人啊!
【20】
不过凭心而论,老兄本来的模样是极好的。
嗯……十分俊朗……真的。
好吧,我承认,死了几十年,我已经忘了要如何夸人了。
于是我安慰他:“其实你原本模样很好看的啦,不要难过!”
他似乎来了些精神:“哦?真的?”
“真真儿的!”我点头,大幅度的那种。
“那你夸我一句?”
噫!这人!
我绞尽脑汁儿:“呃……好,好个俊俏的小郎君?”
老兄:“……”
……
我是不是,用错了词?
……
【21】
我盯着糖人师傅手里的糖人。
师傅拉扯着糖丝儿……
一拉一挑,恰是个小老鼠的尾巴尖儿……
“……兄台……”
耳边略有些聒噪,我揉揉脸,继续蹲在师傅面前。
“……兄台……”
啧……有点馋……
为什么美食离我这样近,又这样远!
“兄台!”肩膀突然被狠狠拍了一下。
我恼了,回头瞪他:“我说老兄,有什么事就不能等下?非要这么没眼色……”
然而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伸到我眼前,拎着纸包的手略有些消瘦,骨节分明得厉害。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起,一道长疤纵于手背,凌厉切开肌肤延至手臂,而后藏于青色衣袖后。
一定很疼,我蓦然走了神。
再向上,那人逆光站着,青色儒衫着于身,腰板挺直,很容易让人想起黎明破晓时第一缕晨光划破浓雾,青山渺渺初露头角,乱石嶙峋之下,却又蕴含水的温润。
因是逆光,我依然没能看清模样,然而老兄此刻收了死时凄惨模样,看着很是养眼。
我顿了顿,方才起身,皱眉:“我说老兄,你这又是弄得什么鬼?”
他打开纸包,竟是一包蜜饯。
我愣了:“你怎么弄来的?”
他淡淡道:“应是死时身上带的,也一直没吃。”反正也不会坏。
我惊呆了:“我是真没想到,原来你们在西北抗战,还有闲情藏这个?”
他似乎梗了一梗,大约是惊异于我在乎的重点,最终只不耐烦拿了个蜜饯粗暴塞我嘴里:“就这一包,爱吃不吃!过了这村再不会有这店了啊……”
我忙嘻嘻一笑,腆着脸皮迅速半接半抢过那个纸包,嘴里假惺惺客气道:“那多不好意思……嗳,老兄,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老兄皱眉,撇撇嘴,转而又想到什么,眼里含笑揶揄道:“不然几十年过去了,哪里轮得到你?”
说的也是。
我又捻了个蜜饯丢嘴里,一咬,酸甜的滋味就在口中蔓延开来,啊,是梅子……
还是那种青梅,应是提前拿酒泡过,略略有些酒香……
自己腌制得倒用心……
然而我转眼却一愣,我又如何确定就是人自家腌制的?
【22】
想想又释然,做鬼做久了,脑子也常有抽了的时候。
【23】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既吃了人家的蜜饯,也不好当真就白白拿去。
想了想,忍痛从怀里掏出包茶叶,塞到老兄手里。
老兄瞅着我,挑眉。
我有模有样抹抹眼角,道:“这是我死时身上带的,就当是给老兄的回礼……”
【24】
讲良心话,我是希望他拒绝的。
因为这包茶叶还蛮好的……而且闻起来很香……
这包茶叶之所以能留几十年,不过是因为……
我,没!水!泡!
没!有!水!
【25】
当然,做鬼也不要讲究那么多,所以我也尝试过干嚼。
然而我只尝试了一次。
因为,太,苦,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苦的茶啊!
我为什么要怀揣这么一包茶叶啊!
我为什么没水泡啊!
……
我是真心觉得我过得十分凄惨。
【26】
然而老兄十分坦然地接过茶叶包,冲我咧嘴一笑,道:“多谢。”
……
多!谢!
我简直想冲上去掐着他脖子。
然而,我大度。
于是我僵笑:“就是可惜,我这里实在没有水来招待老兄……”所以你要这茶叶也没用的还是快还我吧!
老兄大笑,拍着我的肩:“兄台无需自责!我生前是个战士,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说完当着我的面掏出纸包,捻了两三片茶叶塞嘴里,而后又妥帖地重将纸包塞入怀中。
下一秒,我就瞥见老兄的眉毛狠狠抽了一抽,然后脸上僵硬地换上了更灿烂的微笑。
“你看,其实干嚼也别有一番风味的!”
我:“……”
……你赢了……
……
也不嫌苦死你!
【27】
苦是苦不死他的。
所以我带了点恶趣味戳他痛处。
“嗳,老兄,你说你在找人,可你找了这么多年,说不定你找的那个姑娘早就嫁人了呢?”
老兄沉默着瞥了我一眼,眼里似藏了什么。
良久,方才开口,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找的,应当是个汉子。”
……
【28】
哦豁!
居然也是个断了袖子的!
我瞬间觉得自己找到了同党。
【29】
激动之情难以抑制,虽然我努力控制了面部的抽搐,但老兄似乎仍是瞧出了什么。
“兄台怎生如此兴奋?”
我:“……”
我正踌躇该怎么糊弄过去,那厢已自己接了话。
“莫非兄台也同我一样?等的也是个男人?”
……
我不知该夸他了解我还是该夸他猜得准。
然而我这一瞬的沉默已给出了回答。
我眼尖地瞧见老兄眼底一抹激动,身上的衣服在那一瞬模糊,险些就要敛不住心神露出死时的几个血窟窿。
此刻我心中居然不合时宜地想,还好我死相比较好。
否则动不动满身血污真是太丢人了!
【30】
不过老兄好歹也是死了几十年的老鬼,定力还是可以的。
不多时他便能含笑拍着我的肩,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天下衣裳千千万,总要有些是断了袖子的,是不是?”
我其实很想回答说你这安慰太没水准,而且没有逻辑。
但心念一动,又忍住了。
可就这么心念一动,胸中的抑郁之情涌上心头,我又忍不住开口:“老兄你不知啊,其实断了袖子本没什么,可问题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兄安静地瞅着我,等下文。
他此刻是正常模样,我望着那漆黑眼瞳,明明知晓不会有太阳光映射其中,此刻却仍觉得那里有隐隐曦光。
我突然想到,其实老兄那么俊俏,若不是断了袖子,也该是早早娶上一家好姑娘,夫妇成双的。
顿时胸口又是一口气,余下的话一下子吐了出来:“其实我也想过,依我的性子,能有一人让我这么执着地等他,我定是十分欢喜他。可我如今,唉!如今这个样子!太对不住了!”
对不住我等的那个人,也对不住我自己。
【31】
我这话说得算得上是语无伦次,但许是老兄与我投缘,他竟是听懂了。
于是他轻叹道:“你怨自己忘了一切,我又何尝不怨?然而你我忘却一切皆非所愿,还是早早看开,只当是自己与他没这个缘分罢了。”
缘分。
我道:“看不出啊,老兄,你竟是个有些佛缘的。”
老兄苦笑:“实不相瞒,我其实不信这些,不过是濒临末路时拿来自我安慰的。”
而后,我二人具无言,竟是冷了场。
【32】
我只是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
“虽然你我二人皆心悦对方,但到底同为男子有违常理,是为天道所不容……我虽从不信这些,但到底……若是现在后悔……”
“早就来不及后悔了!况且自幼一起长大,我的性子你怎会不知?若是后悔了,此刻断断不会在此处!呆子,我若允你,在这等你一行归来,你敢答应么!”
“有何不敢!得你一诺,只等我此去一行,限期一满自然速归……”
……
我隐约觉得自己记起了什么,可是仔细回想,却又记不清这到底是我的回忆还是我做鬼这些年当梁上君子偷听过的密语。
我到底是死太久了。
【33】
烦心事想多了便愈加扰人,胸中之气郁结,伴着蝉鸣声声就无比燥人。
我索性转了注意力,自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唉,炎炎夏日到了就是闷热。”
又想了想,侧了身与老兄并肩站着,手上勤快地扇动:“来,老兄,我也给你扇扇,别客气!”
心里又忍不住自夸一番,觉着我这人真是心善。
“兄台真是太客气了!”老兄显然很是受用,只是眼睛瞟到这折扇,却又愣了一愣,“咦,这扇坠倒是精致……”
我笑:“老兄说笑了,这扇坠儿不过小小一块平安扣,顶多又刻了几个点,哪里算得上精致?”
我这话却是实话。
又瞧着老兄好奇,索性收了折扇塞他手里,任他看个够。
但也没什么好看的。
因那扇坠儿上不过正面两面各刻一副星宿图。
【34】
总体的星宿图倒是一样,就是各用朱砂描了其中一个点,也不知是什么寓意。
【35】
而老兄仔细端详了一阵,道:“这是两颗星宿?看着倒眼熟,可惜我记不清了……兄台可知一二?”
我叹气:“惭愧惭愧……”
只是我想这对我应很是重要,不然也不会死时执着带着它。
【36】
有一件事我似乎忘讲了,我死时穿戴整齐,模样端正,手里还攥着个空了的小瓷瓶。
不难推断,应当是自杀的。
然我一向自诩心宽,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怎会自杀?
我做鬼都宁愿守着无望的等待也不要魂飞魄散,怎么生前就这样想不开?
何况在如斯美好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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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今天失忆的我还在等你
【37】
是的,非我自夸,我死时年纪尚轻,大约也就二十余三四罢。
【38】
当然我明白这个年纪隔壁家二狗子的儿子都会讲话了!
但那又怎样!
十几岁就成亲的小屁孩懂什么!
像我这样,意气尚存但又不会头脑冲动,必要时还能拼一拼搏一搏燃起胸中热血的年纪才是最好的!
哼!才不是自夸!
【39】
因而我不能明白,我曾经何故自杀。
死在这样一个年纪,我估计也是少有……
哦,不对,老兄似乎也是这般年纪……
【40】
我觉得,我与老兄,应是很有缘分。
【41】
很有缘分的老兄突发奇想:“嗳,兄台,你就在这里等了几十年吗?”
我道:“啊,算是吧。”
老兄:“……”显然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做“算是吧”。
于是我解释道:“我一直等在这个小镇的,不过这几十年因为各种原因,小镇的范围有所变化……嗯,我的住处也是不定的。”
毕竟我总要找些空房子啊,鬼魂阴气太重,总不能与活人待长不是?
“现在这个住处还是这户人家发达后搬了家,而后又落寞了,最终成了个空宅,才给我捡了漏。”
之前很多次我都是在寒风里蜷缩在角落度过的呢。
虽然鬼并不会觉得冷。
【42】
我又道:“喏,你看,隔壁那院里,树底下坐着的那个,呃,老人家……”我神色纠结:“其实我刚做鬼时她还是个二八年华的小丫头呢,现在居然也头发花白,走路都要颤巍巍拄着拐杖了。”
老兄道:“唔,这个……呃,她似乎很喜欢坐在树底下?我经常看见她啊。”
我道:“是啊,她丈夫早年外出经商,后来回来了,几年前也去了。她就也经常坐在树底下,对着树讲话……唔,这树似乎老早就有了,好像是她一个哥哥与她一同栽的吧……”
老兄很疑惑:“这你都知道?”
我道:“我都说了她喜欢对着树自言自语啊。”
老兄了然:“哦,直接说你经常趴树上听她讲话就是了。”
……
我瞪着老兄。
老兄眼里含笑,回望着我。身影在阳光底下,呈现半透明的样子。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段时期很喜欢趴在各种地方偷听墙角。
毕竟做鬼太孤单。
然而被老兄这么直白说出来,我还是很生气。
超气!
【43】
老兄这人,情商忒低!
【44】
老兄调侃过后,又问:“那她讲什么故事?”
他既找了个台阶,我也不好拆台,只好一面在心里不住地夸自己安慰自己,一面道:“她倒是很少讲自己的故事,更多的时候是在讲她兄长的故事。哦,她兄长似乎也是个断袖……这年头断袖真多!”
老兄附和地点头。
【45】
老丫头的兄长,也是个断袖。
与他一同断了袖子的,是他的竹马。
他与竹马似乎自幼便是邻居,二人也算得上是日久生情。
从小你爬树摘榆饯儿我蹲巷口放哨,你带细竹我带线绳一起扎一个丑极的风筝,你被学堂夫子罚抄我帮着一起熬夜什么的,做的不要太多。
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老丫头知道。
老丫头知道这些,则是因为在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那些榆饯儿,风筝,多是给她摘,给她做的。
他自幼便很是宠爱自家妹子,至于竹马,也许因为是家中老幺,也很是珍惜这个小丫头,当做自己的亲妹子来疼。
后来……后来,二人长大了,一同断了袖子。家里知道了,自是不许。正好赶上征军,竹马家里祖辈出过个小将军,算是尚武,便不由分说给他报了名,强行送去军中。
他的家里自然不会也将他送去军中给二人团聚,便将他锁在家中,天天张罗着想给他说亲。
【46】
老兄却突然打断我,似乎已压不住疑惑:“这些往事,何故让这个妹妹反复提起?”
便是觉得羞愤,以此为耻辱,也不至提起几十年不忘。
我叹道:“她之所以反复提起,是觉得愧疚。”
【47】
因为当年将他和竹马断了袖子的事捅出去的,正是他家妹子。
倒也不是有意,只是正巧那天是花灯节,小丫头兴冲冲从花灯节回来,因有什么事,提前了几刻,也没让人通知,直接进了他哥的院子。
然后便瞥见月影瞳瞳下两个相拥的影子,登时手里的花灯落在地上,里面的蜡烛燃了画了一株桃花的油纸,有什么东西就如这薄薄的油纸,沾了灰后又葬于火焰,再回不来了。
突然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兄长将她举得高高的,在院子里转着圈。落英缤纷里,她嘴里还带着丝榆饯儿的甜,咯咯得笑,即便有些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间,她又觉得自己成了只丑丑的风筝,放在空中摇摇晃晃,晕得她难受极了。
可眨眨眼,眼前又是一个圆月夜,一院之隔外是热闹的晚市,正是花灯节,挂满了各色的灯笼,合该热闹极了。
他的兄长急急奔来,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她依然转了身,步伐跌跌撞撞,只想快快回房。
睡上一觉就好了,只当这一切只是个梦,她这样想,有点难过。
【48】
可她到底只是个小丫头呢,脚程再着急,他的兄长又怎会拦不住她?
在很久很久的以后,她坐在院里的花树下,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许在那一刻,他的兄长就已打算说明了一切罢,她低头浅浅笑,不然又怎会在后来母亲质问时,毫不掩瞒说出了实情。
可这样笑着,却又感觉眼前水光粼粼,看不清手里绣着的孩童用的小衣兜儿。
那时候该是多么好?
所有人还年轻,笑起来朝阳也似,正正儿是最好的时候。
【49】
她跌跌撞撞回了院子,却正巧碰上了母亲。
母亲见她这般模样,还以为谁欺负了她。生气叫来她的兄长,质问他为何不护好自家妹子。
可没想到,得到的回答,却是晴天霹雳般的真相。
【50】
后来,后来……
他家人给他说亲,他一概拒了。
可没想到,他的竹马军期将满时,西北发了场战争。
如同所有俗套剧本儿里的套路一般,战死沙场,尸首无存。
隔壁家哭声一片,白布妆点了院墙。
自家却是喜洋洋一片。
父母不顾他的意愿先斩后奏,给一家姑娘下了聘。
可那怎么行,他想,先不论自己如何,但总不能去害别人。
他如同孩时一般,悄悄翻墙进了自家妹子的院子,轻轻在窗上扣了三下。
嗒,嗒嗒。
正是他和他小时候悄悄带妹子溜出去放风筝的暗号。
窗户开了,窗里却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奶声奶气的小丫头了。
他看着自家妹子初显姿色的面容,不禁笑叹:“丫头真是长大了,以后出门可要小心呀,不知道会迷了多少少年郎的眼呢。”要保护好自己,兄长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啊。
以后遇到的,可能会很复杂,再不是小时候被欺负了,自己去顶着骂顶着打教训别人一顿就能轻易解决的啦。
可她当时尚且懵懂,没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她只是道:“参哥儿,你和……你和商哥……”神情有些怯怯的。
他于是笑了,为这个久违的称呼。
他与竹马,自然不叫这名。只是他正巧是参宿,竹马是商宿。
儿时很是羡慕行走江湖的大侠,便悄悄自己给自己取了这么个行走江湖的外号,妄想着万一以后能在江湖上走一遭出了名,便用这个名号罢。
那阵子想这些真是着迷得紧,还偷偷逼自家妹子这么喊自己,不然就不给她带糖葫芦吃。
小丫头撅着嘴不情不愿喊自己的样子仍历历在目,他不知道妹妹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些,可他却恍惚觉得又回到那些个无忧的日子,午后阳光正好。
成长多么复杂,他幼稚地想,可不可以有一个如果,如果能够不要长大?
紧接着便又腹诽自己痴人说梦。
他狠狠揉了把小丫头的头顶,弄乱了她花了好些时刻梳起的双丫髻,真是恶劣的行径,他笑。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愿意,我和他,还是你的好哥哥。就算现在长大啦,可只要你想,我们还是乐意弄脏衣服去给你摘榆饯儿的。”
她羞愤道:“我早就不需要啦!”
可是商哥已经不在了。
她又红了眼眶,“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又怎么是你的错呢?”他大笑,打断她,“本来想要悄悄给你尝尝我和他去年埋的女儿红的,但想想你明天还要起早给母亲请安,就算了吧!可惜呀,丫头,你没口福喽!”
然后不及她做些什么,他的兄长又翻墙回去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夜谈突兀结束,她当时没能留住他,后来也再留不住。
已经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清晨,自家院子,也满目苍白,哭声一片了。
【51】
小丫头的兄长自杀了。
只留下一张小字条。
“过错在我,别害了人家姑娘。”
他不能逃走,他答应了要等在这里。
可他也不能娶别的姑娘。
红尘一遭,种种过错,皆非我所愿。
然而究竟是过错还是错过?
【52】
凭心而论,故事略有些俗套。
老兄唏嘘道:“没想到啊……”而后却又说不出话。
我亦无言。
老兄又道:“只是……唉,那个,呃,小丫头也不必愧疚如斯。”
我道:“是极,可怜她愧疚这么些年,很是难过。”
设身处地想想,若是我妹妹,我定是无比心疼的。
从小放在手心里宠大的,甚至当时撞破了真相想的也只是快快回房当做不知,又怎么能怪她?
没有这个道理的。
【53】
然而任我再唏嘘不已,我也再不能说些什么。
阴阳两隔,蓦然出现,岂非害人?
况且此乃心病,我一外人,又能说些什么?
【54】
外人……
我笑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儿。
然后蹲下,装模作样揪着草根,笑:“嗳,老兄,你说,会不会……我等的人就是你,你找的人就是我?”
毕竟这才是那些俗套剧本儿的套路啊。
老兄闻言,顿了一瞬来消化这个问题,而后仔细瞅了瞅我。
我亦仔细瞅着他。
老兄动了动唇,然而方要吐出第一个音节,就被我打断了。
“唉,应当不是,”我摇头,自我否定,“若按我的审美,你长得未免有些差别。”
老兄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也笑:“是极,我思来想去,若是找的人长你这样,未免太过寒碜。”
于是我俩相视而笑,将这个话题抛之脑后。
【55】
然而我内心还是忍不住腹诽,想老兄情商果然忒低。
什么叫寒碜啊!
哼!
【56】
那件小事儿,也是真正的小事儿。
很多年前,唔,久到那时候我才做鬼不久,老丫头也还只是个小丫头。
你们知道的,鬼魂嘛,虽然理论上与凡人阴阳两隔,但只要想,还是能够让凡人瞧见的。
那时候我才做鬼,灵魂还是接近实体的,不像现在,几十年蹉跎下来,已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有一次在街上闲逛,突发奇想找了个没人的小巷,现出实体,想假装自己还活在当下。
然而身后却传来物体落地声。
我惊得回头,发现小丫头愣愣站在那儿,一盏莲花灯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沾了灰。
然后莲心里的蜡烛就倒了,于是整个莲花灯沐浴在火焰中,估计不消片刻就要成了灰。
可我那时无暇关心这些。
我头一次被活人看见,很是慌乱,慌不择路隐了身形,很是狼狈地跑路了。
留小姑娘在身后骇得大叫,可我当时太过惊慌,也没听清,只隐隐听到几句“……深哥儿……”
也许我死前住在这个小城里,她碰巧认得我罢。
然而到底人鬼不能相见,小丫头回去就发了高烧,足足几日没能出门。
我很是难过,趴在房梁上,看着她高烧时梦中不住地唤着“深哥儿”,眼泪不时落下。
后来她父母很是慌乱,还急急请了人,怕她惹鬼上身。
于是那几天的药汤里,都多掺了黄符的纸灰。
我很是自责,觉得自己都做鬼了还吓人家小姑娘,真不是个东西。
于是自那之后,再没让人瞧见过。
【57】
我正兀自想着心事,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糖人儿,尾巴尖一挑,不正是个小老鼠?
我惊讶望向老兄——西北那种地方还能藏糖人儿?!
然而下一刻,耳尖的我就听见一墙之隔的街上传来做糖人的手艺师傅的暴吼:“臭小子你手抖啊!好好一个糖人儿还能掉火坑里了?!”
糖人师傅的儿子在那哭得很是委屈:“爹,爹啊,有鬼啊……长,长长头发尖尖牙,满脸是血啊爹啊……”
我:“……”
老兄:“……”
我:“……”继续瞪着他。
老兄终于忍不住摸摸鼻头,讪讪道:“咳,我也没办法嘛,他要不看着我的脸,我怎么拿到糖人儿?”
……
【58】
我大致是理解了老兄的意思的。
所以我来解释下。
鬼魂是可以接受供奉的。
当然了前提是对方知道你并且是为你供奉,而你也知道这份供奉是给自己的。
我和老兄失去了记忆,自然收不到什么。
但老兄突然出现吓人家小孩,小孩手里的糖人调到了火坑,可小孩被吓的脑子里只有那张鬼脸,阴差阳错也算做了给老兄的供奉。
……
然后老兄就成功拿到了新鲜出炉的糖人。
然后糖人到了我手上。
……
太损了!
……
同情小孩一秒钟!
【59】
我咬了口糖人,又有点担心:“嗳,老兄,你说你这样一只鬼,突然与活人接触,会不会让他得病啊……”就像当年那个小丫头。
老兄愣了愣:“应当不会,我事先观察好了,这小子胆子大得很,不至于吓破了胆……至于得病……你说的是鬼气沾身?可我与他未直接接触,谈不上的啦。”
我道:“哦。”然后放心地又咬了口糖人。
可既然如此,当年那个小丫头不过碰巧看见了我,又何至高烧几日?
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做甚。大约只是因为她认得我,才会吓成了那样罢。
【60】
“……对了,这糖人,那小胖子咬过了没有?”
“……当然没有,我挑着时间趁他还没下嘴去吓得他。”
“哦,那就好!”
糖人真甜!
满足!
【61】
我本以为这没有什么的,不过是吓了个小孩儿。
到底是我太天真。
我没想到,世上还有种道理,叫蝴蝶效应。
【62】
那小孩儿嚷着见了鬼,一次和同伴在郊外玩耍时说出此事,不料被一个刚下山不久的小道士知道,竟自发奋勇要来铲除恶鬼。
等我和老兄知晓此事,对方已经摆好架势,来到镇上了。
【63】
说来真是人生如梦,我万万没想到,因为一个糖人儿,我和老兄竟成了恶鬼。
……
我委屈。
【64】
那小道士还算有点本事,我和老兄两只老鬼魂力又不强,只好躲着。
然而镇上荒废的宅子也不多,小道士拿着罗盘转了一圈,便大步向我们栖身的宅子走来。
我和老兄没办法,只好翻了墙,躲到隔壁老丫头的住处。
【65】
但又不敢到香火太重的地方,只好又躲在花树上。
老丫头依然坐在梅树下,嘴里絮絮叨叨。
絮叨着吧,恍然间一抬头,竟是愣了。
【66】
咦?
愣了?!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