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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耿直六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1:06

老兄道:“不好!”

我看着小姑娘红了的眼眶,急了:“怎么了?为什么她能看到我们?我会不会又害了她?”

老兄道:“刚刚那道士刚进镇时撒了把粉末,我本以为是假把式,不想似乎一早就针对我们了。看这模样,估计能让我们显形。”

我竟下意识舒一口气——还好,没再害了她。

然而一口气又哽上来——可我是不是害了老兄?!

老兄似乎明白了我所思所想,立刻道:“糖人儿也是我自己想要的,关你什么事。”

然而此时,那小道士已然飞身跳进了院内。

老兄一咬牙,抓着我的手飞身而去,再不管其他。

【68】

身后独留老丫头大喊了一句:“不许走!”

也不知是对谁喊的。

我只是恍惚想起,刚刚是老兄挡在我前面,老丫头看着他,似乎怯生生唤了句:“尚哥儿……”

然后眼泪又要掉下来。

【69】

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爱哭的小丫头。

【70】

当夜里下了大雨。

鬼魂自然淋不到雨,但看着对方的身体被磅礴大雨穿透,其实还是蛮凄惨的。

但是没有办法,我和老兄自然不能再待在镇上,只好到镇子旁边一座野山上避一避。

既然是野山,也不会有什么避雨的地方。

于是我们两只鬼,干脆就在雨中,相看两无言。

【71】

良久,我道:“老兄,你走吧。”

老兄望向我,雨水肆虐下看不透神情:“你说什么?”

“我说,老兄,你还是快走吧!”我笑,咧嘴,“反正你本来就是要找人的,不必要拘在这里,还是快些走!说不定,你就能找到他了呢。”

我这话是真心诚意的。

我不能拉着别人与我一起死。

然而老兄却笑了,他动了动唇,可远处一声轰雷恰好响起,我没能听清。

于是我大吼,想要将声音盖过耳边的雨声:“老兄!你!说!什么!”

老兄似乎大笑了,可到我耳边也成了嘈杂的雨声。他伸手狠狠揉了揉我的头,大喊道:“我说!我!现!在!不!走!”

我有些发愣 。

老兄又大喊:“在你安全之前!我!不走!”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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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我和老兄就那样在大雨中对视了一夜。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我想,以后,不会再有这样一个机会了。

【73】

而对视时,我居然又思绪飘飞,想着,索性我们是两只鬼,不然这样淋雨淋一夜,还不晓得要病成啥样。

可我还是很难过。

【74】

我做鬼这么多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渴望我能活着。

【75】

雨停的时候,刚好晨光初透云雾,云层之后,一抹殷红浅浅露出。那光实在很是炙热,甚至照亮了一小片本是瘴气缭绕的树林。

我这几十年的记忆里,竟从未有哪一天的日出如斯好看。

老兄本是与我并肩看着这日出的,可他此刻突然转了头面向我,眼睛亮得怕人。

那眼眸中的明亮,竟是不逊于那些初入江湖纵马驰骋的少年。

他冲我眨眨眼。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再次拉起了我的手。

冰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他拉着我开始奔跑,不是昨夜里躲避小道士时利用鬼魂的便利的那种飘飞,而是真真切切如活人一般的奔跑。

我许久未这样跑步,有些跌跌撞撞,可我还是反手抓紧了他,仿佛全身仅剩的力气全部用来抓住这只冰凉的手。

老兄并未言语说明,可我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追逐太阳。

我感觉眼珠酸涩,我很想嚎啕大哭,我想撕心裂肺喊出我的绝望我的悲伤我的所思所想,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剉骨扬灰!

可是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之前所谓的抹泪,所谓的执手相看泪眼,不过是假意做出的一个动作,实则鬼魂眼中早已漆黑一片,更别说什么泪光闪闪了。

朝阳有些刺眼,我眼中开始有点点光芒旋转,似是一个个太阳在旋转在大笑,笑我痴狂愚蠢笑他不自量力。

我想嚎啕大哭,我想大喊大叫。

我想说老兄你不要再跑了,你不要再追了!

追不上的!

可我只是紧紧抓着他,酿跄着跟在他身后,追逐着朝阳。

【76】

突然就会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夸父逐日。

都是一般的绝望。

【77】

我们最终自然是没有追上太阳。

就如有些事,一开始就能知晓结局。

停下的时候,我拉过老兄,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个蜜饯。

良久我才想好措辞,笑道:“别老嚼茶叶啦,多苦,也尝尝甜的啊。”

老兄于是笑眯眯嚼了蜜饯儿,又想起什么,与我闲聊:“对了,那老丫头的哥哥,是不是说了埋过什么女儿红?”

我道:“啊,对。”

【78】

小丫头第二天红着眼失魂落魄从他兄长的院子里出来,回房的时候,却见自己的窗户缝那似乎夹着什么。

取出一看,是个折好的千纸鹤。

折得有些歪歪扭扭,边儿对不上缝儿的,一看就是她哥的手笔。

她展开纸鹤,看见里面是个粗略的地图,正是她哥的院子,院子里一处被朱砂描了红圈儿。

旁边是一列小字。

“女儿红在这,便宜你了。”

小字旁,是两个丑极的笑脸。

什么啊,她又想笑,谁稀的呢*。

笑着笑着,又想哭。

*“谁稀的呢”:其实是南方这里的一句方言,意思是“谁稀罕呀”,“谁喜欢呀”之类的……

【79】

小丫头后来在出嫁前两天,偷偷摸摸去挖了出来。

两坛女儿红,她偷偷抿了两口,剩下的全倒在了那棵树下。

还有一个小小的青花瓷坛,打开一看,却是腌制的青梅,还拿酒泡过了——自然,原本也不是给她的。

那小瓷坛旁的泥土较其他地方要软实些,明显是后来埋的,也不晓得她哥知不知道。

大约是不知的。

她便又想起邻家的那个哥哥,明明不喜欢吃甜的,却腌得一手好蜜饯儿。每年秋天就挑了好些腌制了,巴巴地送来。明面上讲着疼妹妹,实际上大多数腌制时都私心拿酒泡过了。

也就是她哥那个怪人,才喜欢这种带着酒香的甜。

她挑了一颗塞嘴里,眼泪又下来了,明明一点儿都不好吃,还带着一股霉味儿。

【80】

我与老兄在山上待了几日,本来都做好在山上魂飞魄散的准备了,谁曾想那小道士压根就没追上来。

悄咪咪回了小镇,才晓得,那小道士当日就走了。

据说打扰到一家宅子里的老妇人,那老妇人听说了原委,大怒,道这镇子里从没有什么害人的鬼,不需要外人来掺和。

据说态度十分强硬。

又听说那老妇人的丈夫原是经商的,家里又有些钱,给了知情人一些封口费,就把那小道士送走了。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站在那些长嘴妇人旁听完了八卦,朝老兄感叹道。

老兄于是笑:“那你要不要推个磨感谢人家?”

我白了他一眼。

觉得老兄这人忒不会聊天。

【81】

这件事居然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我心里很是惊讶,但又觉着,大约是老天爷都不想让我这么快解脱。

然后就又笑自己,逃跑的时候一心想不被捉住,现在又感叹这些。当真是闲得没事做。

况且,我原也不信老天爷。

【82】

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我开口:“嗳,老兄……”

“咳,兄台……”然而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愣了愣,望向老兄,他的身影较初见时已经淡了一些,我想我也是。

于是我笑,毫不客气先开了口:“老兄,你是不是……要走了?”

老兄看了看我,也扯出个笑:“是啊。”

该结束了。

【83】

故事总要有个结尾,事情也该有个了结。

【84】

老兄走的时候,站在长街上,调侃着问了我句:“不留留我吗?”

于是我配合地笑了:“若我现在五岁,我会哭着抱着你的腿不让你走,嘴里抽抽噎噎说不清话。”

“若我现在十岁,我会含着泪紧紧抓着你,拖着你,势必不让你走路。”

“若我现在十五,我会红着眼拉着你,瞪着你,你若不回头,就瞪到你回头。”

“若我现在二十,我会问你是否必须要走,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就要收拾行囊,与你一同走一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咧嘴,“若我活着,我会与你并肩。”

“那么,你呢?老兄,你会怎样?”

于是老兄也配合地咧嘴:“若我活着,我不会让你有如斯举动。”

“我会主动留下来。”

于是我俩对视着笑。

我虚虚在河水旁的柳枝上拂一拂,说:“我是不是应当摘条柳枝挽留你?”

老兄依然笑,不语。

就如我现在碰不着柳枝一样,这一切的前提,不过是我俩都活着。

可我们已经是鬼了。

故事从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

【85】

老兄转身走了,踏着青石板的小路。

一步。

两步。

三步。

我望着他,然后他回了头。

一个油纸包扔来,我下意识接住——纸包散出浅浅酒香。

“最后一包蜜饯儿了啊,你省着点吃。”老兄笑着嘱咐。

好家伙,原来还偷藏了一包呢。

于是我挥挥手:“行!多谢啦老兄!”

老兄笑得愈发猖狂:“不要想我哦!”

于是我龇牙咧嘴:“鬼才想你呢!快走了!”

老兄于是也挥挥手,转身走了,再不回头——其背影挺拔,身着的青衫微微拂动,像极了隔壁院里那棵梅树刚冒出的新叶,簇簇落落。

我也笑着转身,打开纸包丢了颗青梅到嘴里。

青梅带着丝丝女儿红的酒香,我吃着心情愉悦,轻轻哼起了没人听的小曲儿。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记的小曲儿了,也许是生前,也许是死后,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已经不重要了。

【86】

我很久以前似乎说过,若是一件事情已成了生活,那么这件事本来的原因,也就不重要了。

这件事于我是等待,于老兄是寻找。

或许我与他曾猜到了什么,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若不能肯定,即便是九成九的把握,也不应说出来。

鬼魂也是会消散的,可以靠时间的蹉跎,可以由术法一下子魂飞魄散,亦可以执念淡了,也就散了。

我与老兄的魂魄,已不是当年刚死之时的接近实体了,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也许再过几年,也许再过几十年,我们的魂魄迟早就要消散。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与老兄,不会再相见啦。

故事卡在这里,倒也挺好。没有那么完满,但也不至于悲凄——平平淡淡地开始,也平平淡淡地结束。

【87】

我正想着,一个孩童手里攥着本书,蹦蹦跳跳穿过了我的魂体,进了家院门——正是隔壁老丫头的住处。

真是个莽撞的小屁孩,我笑,也晃悠着跟了进去。

小孩儿指着书页中一副画,问老丫头:“奶奶,这是什么呀?”

凑近一看,是一副星宿图。

老丫头眯着眼仔细瞧了瞧,莫名笑了,眼角于是堆积起了厚厚的皱纹:“这是星宿图啊……啊,你看,这是参星,这是商星……”

“奶奶,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就不认得啦……”

我也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这两颗星宿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看过。

心中烦闷,下意识拿出怀着折扇扇了扇。

然后我便笑了,望着我那白玉的扇坠儿,想难怪觉得眼熟。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摇摇折扇,准备去街上晃一晃。

身后传来老丫头有些恍惚的声音:“参星与商星啊……这两个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也常常有人寓意亲友隔绝……不能相见……”

“真的吗,奶奶?”

“……谁知道呢……”老丫头又开始叹气了,绵延悠长,透过岁月的长巷。

我摇摇头,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感伤啊。

不能相见吗……我又塞了颗梅子,前方石板小路依然暗藏着青苔,若能踩上去,当是冰冰凉的清寒。

街上却是人来人往,年轻的少年神采奕奕,在路中央就敢放肆大笑。娇羞的少女笑眯了眼,又赶紧用团扇遮住了唇,头上的珠花却是一颤一颤,细听仿佛能听到细碎的声响。

多么好。

【88】

我是一只鬼,我在等一个人。

可我忘记了一切。所以那个人,应当永远也等不到了。

但我还是会等在这里。

以前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明天也会是这样。

我在等他。

我会等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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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会有番外嗯,过会儿再发。

相信我,他们虽然遗憾,但是并不至于悲恸。于他们而言,生活仍是有光的,还是会有温暖的,所以并没有怨恨之类的www(哦不我在说些什么orz)总之就是看开点,向前看啦

【番外·一】

【1】

我是株梅子树。

结的是青梅。

【2】

在某一年某一月,风清日和的午后,一个垂髫小儿带着他妹子,把我栽在院中。

那妹子呆哄哄蹲在一旁,应是还小,嘴里啃着个小兔子糖人,手里还拿着个小老鼠的,奶声奶气道:“哥哥,我想吃榆饯儿。”

她哥哥头也不回,执着于自己的载种大业:“等下给你买,先等会儿。”

“可娘不是不给我多吃甜的嘛。”小丫头歪歪头。

“笨啊,你不说不久成了。”他哥哥笑,“再说了,被发现了罚的也不是你啊,怕啥。”

“……哦。”小丫头愣愣应了声,又嘎吱一声咬了口糖人。

“行啦!这样子养几年,以后就能吃自家腌的蜜饯儿啦。”他哥哥拍拍手,很是得意,终于转身炫耀,“快,我手脏,帮我把我的糖人塞我嘴……糖人呢!”

糖人儿自然还在小丫头手里,只可惜小兔子已经啃完了,剩一个小老鼠,还没了头。

堪称人间惨案。

不小心啃了哥哥的糖人,小丫头也不怕,咧嘴一笑,神态自若地举起没了头的小老鼠,“哥哥吃……”

哥哥:“……”

院门外这时候跑进来另一个小男孩,怀里抱着个瓷坛,里面晃晃悠悠装满了水,上头还浮着个水瓢。

“嗳呀,邻家哥哥,你来啦。”小丫头晃晃糖人儿,算是打了个招呼。

“哟,脸怎么黑成这样。”邻家小孩看了看她哥,笑。

她哥气得跺脚:“谁惯的她!谁惯的她!”

“没事儿,你吃你的。”邻家小孩歪头哄小丫头,一眼看清了事情原委。转身去放下瓷坛,给我浇水,嘴上还不忘损一句:“你惯的呀。”

她哥哥给梗了一下,咬牙,抬脚就踹在邻家小孩屁股上。

“哎呦!”可巧邻家小孩在弯腰,一下子被踹得差点没跪在地上给我行个大礼,“下手这么狠?”

狠不狠不知道,反正也没恼。

转头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扔给在一旁笑嘻嘻看热闹的小丫头,而后邪邪一笑。

下一秒,一瓢水就泼到了她哥哥身上。

然后?然后就是两人“礼尚往来”泼光了一坛子水。

可怜我刚被栽下,连口水都没喝到。

【3】

当天夜里她哥哥就挨了骂。

“说,白天带妹妹干嘛了!”他母亲冷着嗓音道。

“哎呀,娘,你没生气呀。我能干嘛呀,我不是在那儿栽梅子树,丫头在一旁看着嘛。”她哥哥笑嘻嘻凑上去,“可别动怒,来,娘,我给你捶捶腿……”

“哦?吃了多少糖?”

“哪儿能呀!不就两三颗蜜饯儿嘛,我可是严格控制的,不会吃太多的……哎呀,娘,您儿子是谁呀,这还信不过?”

“信不过。”他娘笑着回答。

显然是老对话了,套路满满。他又道:“唉,就知道我娘心软,口是心非。其实我晓得,您还是信我……”

“今儿我刚从她衣兜里翻出一包蜜饯儿,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这……”

想来是下午泼水后忘了拿,小姑娘也忘了给,直接就塞兜儿里了。

“老规矩,自己罚抄去。”他娘斜眼瞥他,“你再惯她,以后若是妹妹牙疼,饶不了你这个做哥哥的。”

“是……”

这样答应着,转过身又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

都说男孩七岁狗都嫌,不是没道理的。

【4】

第二天邻家小孩再来,和她哥碰见,二人皆是一愣。

四只熊猫眼相对无言。

“也被罚了?”

“还不是你,昨儿带蜜饯来,也不晓得给我藏起来。放我妹那,结果被我娘看到了。”

“怪我咯?谁以着自家妹妹为借口托我带青梅的呀。”

“切!你呢,被罚站?”

“别提了,昨儿那个瓷坛,是我偷偷从我娘院子里搬的。本来就种了一棵草,我还以为是杂草呢,就给连土一起倒了。谁知道种的是什么名贵品种,好几个月了才发芽,结果就给我掘了……罚我站了两个时辰……”

“……唉。”

“唉……”

【5】

我并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做主角。

大概是作者脑子有病。

或者,长大了就好了?

【6】

可惜等我长成小树苗了,二人也没什么改变。

“快快快,我去我妹给欺负了!能忍吗?!”

“谁啊,这么大胆。”

“哎呀先走,不就东街的那个胖墩儿,拿石子弹我妹……”

……

后续自然是鼻青脸肿回来,再被家长揪着耳朵互相寒暄道歉。

年轻人啊,火气真大。

【7】

道完歉回来,小姑娘偷偷摸摸溜过来,给她哥送糖。

是的,她哥喜欢甜食。

尽管死不承认。

“嗳,妹,看你哥我帅不?”

帅p。

“……”小丫头撇嘴,泪眼汪汪在她哥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上使劲一按。

“哎呦!完了完了,自家妹子也不心疼我啦哎呦,”她哥装模作样抹眼泪,干嚎,“哎呦这日子没法子过啦啊我命苦啊我就是那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

“行了!”邻家小孩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丫头要真给你弄哭了!”

她哥忙从手指缝里一瞥,可不,玩大了,小丫头都背过身去一颤一颤的了。

于是赶紧又拉她转过身,拿出备用帕子帮着擦眼泪:“哎呀不哭不哭!没事儿,真没事儿!我逗你玩呢!哎呀,真的,按着不疼,不信你看,你看你看!”

说完伸出手自己到处按,面上还保持不动声色。按完了还觉得没说服力,拉过邻家小孩儿青青紫紫的胳膊一起按。

好在够默契,二人面上都还笑,在那儿哄着小丫头。

至于邻家小孩伸出另一只手可劲儿在她哥背上掐了把的小动作,只当做没看到就好。

【8】

这个时候,二人的零花钱也有多了,于是开始在街上常买些话本儿看。

什么英雄豪杰,江湖义气,看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只恨不能立刻就纵马江湖驰骋天地。

当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只好偷偷摸摸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号过过瘾,也没多大学问,索性按照自己所属的星宿给取了。

取完了没人喊呀,怎么办?

没事儿,家里不还有个小丫头嘛。

说来也巧,这二人一人属参宿,一人属商宿,倒也好记。

至少在我看来,比他们的名字好记。

索性也没人听见,我自顾自图个方便,便唤他们为阿参,阿商。

至于事实是作者比较懒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9】

再过几年,我便结出了青梅。

阿参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是满意。

也没找个梯子,他和阿商从小皮到大,爬个树摘个果子更是信手拈来。

那边阿商挑了个细枝条,连带两三个青梅果一起摘下来。一时兴起,在阿参面前晃了晃,“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去!”阿参白他一眼,“谁是郎啊?”

阿商捏着嗓子娇滴滴道:“这位俊俏的小郎君,赏个脸呗?”完了还眨眨眼,也不知从哪个话本子看来的台词。

“嗯,嘴甜儿。”阿参顺溜地接过那枝条,转手又扔了个果子过去,“爷今儿心情好,赏你了。”

“嗳,谢谢爷。”阿商手一伸熟练地抓住,笑嘻嘻看了看,又耍帅一般抛一抛,“给我带回去吧,我去年刚跟我娘学了怎么腌制,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嗯,我要酒泡的。”

“啧,你这什么怪口味儿啊。”阿商白他一眼,“不做,懒。”

阿参也不理,自顾自说起来:“对了,我刚从我爹那讨了包好茶,你等下带回去。”

“哟,讨好我呀。”

“是啊是啊,免得你小心眼儿,到时候腌梅子连糖都不肯多放。”

“唉,你可真了解我!我刚这么打算呢!”

“滚!”

……

后来自然还是送来了糖渍的和酒味儿的。

这一送,就是好几年。

【10】

再后来,二人的眉眼渐渐长开,肩膀一点点宽厚,走在街上,也是两个俊朗的少年了。

花朝节那天,二人从街上回来,收到了不少花枝香囊,带着少女隐隐的脂粉味儿,有些陌生。

不难想象女孩子羞涩的眉眼,灯下浅浅笑,头上的珠钗一颤一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艳福不浅啊你。”撞一撞对方的肩膀,笑着调侃。

“你不也是,桃花正旺呢吧。”再回撞一撞。

然后突然陷入莫名的沉默。

多年的老友了,说实话也不难。“我不喜欢她们。”

“嗯,我也不喜欢。”

若是想继续闲聊,其实也容易。笑着说自己还没心动,想再找找。想一想自己喜欢的是怎样的姑娘,如同江南般的温婉抑或大漠般的热烈,不也就得了吗?

可偏偏没有。

沉默过后,第一次没有告别,就一个翻了院墙回去,一个靠在树下,浅浅淡淡地笑,偏偏皱着眉。

【11】

两人自认识以来,头一次这么久没联系过——足足隔了有二三月。

连小丫头都觉得不对,在那里忧心仲仲,生怕自家哥哥出了什么事。可既不敢问,也不敢向外说,只得放心里憋着,眉头一日皱得比一日紧。

最后先忍不住的,反倒是她哥。

“我说,”阿参皱着眉,堵在小丫头的窗子外,揉了揉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小脑袋,“你这几日怎么了?被人欺负了?也不像啊,真被欺负了你早就嚷嚷着来找我和……来找我了。可不是被欺负了,我看最近爹娘也没罚你什么,怎么就心情不好?难不成女大十八变,如今你那颗小小的玲珑心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这话说到后来,便开始习惯性得调侃了一下,可惜话到中途便被打断。

“哥,你,你和商哥儿是怎么了?”

倒是嘴甜了不少,阿参下意识神游了一下,居然不用糖葫芦也能自己叫出这外号了。

还未多想,衣袖便被轻轻揪住,摇了摇——好家伙,还知道先撒个娇。

“哥,哥哥,你们从小那么好,要是吵架了,能不能不要计较那么多,先服个软……要不,要不我去找商哥儿,有什么事说开了,别这么憋着呀……”说着说着,可能觉得委屈,又使劲儿眨了眨眼,瘪瘪嘴,“你看你们吵架这段日子,我就看你在那心情不好着呢……何必呢,你这么难过……”

阿参愣了愣,许是没想到小丫头倒是看得通透,垂眸想想,又淡淡笑开。

他说:“安啦,你乖啊。”

阿参对他妹妹一向不怎么撒谎,因而这一句,便也是无声的拒绝。

然而不得不感叹,真是一句蹩脚的安慰啊。

【12】

我有时候很不懂他们——人啊,真的是很复杂。

明明时常靠在同一堵墙的两面很久,久到星辰为迷途者闪耀,夜灯为离家者指路,可偏偏没谁去翻过那堵墙——尽管他们幼时便对此十分熟练。

我并不很懂,可偏偏又觉得,也许也并不难理解。

大约,还是牵绊太多。

【13】

最终自然还是和好了。

啧,和好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毕竟,这并不算吵架。

那是一个清晨,不,准确来说,是黎明之前。

阿参终于翻过了那堵灰白的墙,敲响了邻家的窗。

窗开,于是二人时隔多月终于再见。

阿商很是错愕,阿参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几月来胸中的郁郁之气此刻终于能尽数呼出。

他说:“要不要去看日出?”

阿商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轻抚过对方的眉眼,一丝一寸,仔仔细细,似乎想要将这些镌刻心中。

“那便回不了头了。”他道。

“废话!”阿参笑道,“我知道。”

阿商闻言深呼一口气,也慢慢笑开。

【14】

“好。”阿商这么答道,“那便快走罢,不然要迟了。”

【15】

说是看日出,实则把人拉出去后,阿参便开始发了疯似的奔跑,美名其曰“逐日”。

结果就是一下子疯太过,结果误了早饭的时辰。

回来的时候,小丫头正晃着腿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看见偷偷走后门溜进来的两人,愉悦地笑开,也不明说什么,只交代完自己的任务。

“哥哥,娘大早上的没找着你人,以为你晚上溜出去玩呢。让我通知你去找她,估摸着又要罚抄啦。”

阿参此刻满身是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疯癫,只得答道:“啊。”

后面的阿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噗。”

换来了一个后踢。

【16】

不过阿商同样也是误了时辰的,此刻急急忙忙就要翻墙赶回家。

翻墙翻到一半,阿参在底下笑眯眯道:“嗳,我说。”

“嗯?”

“今天都是我在拉着你跑呀,你看看你,都没出什么力。怎么说你也要礼尚往来吧?”

做为一棵树,我并不很懂这有什么好礼尚往来的。

但是墙头上的阿商大概晓得,所以他在那里笑,背着朝阳,“好,下一次,我来拉着你。”

【17】

他没有食言。

【18】

他们很是腻歪了一阵。

在很久很久以后,那是一个新的时代,我学会了一个词,非常适合形容那时的我——

可真是闪瞎了我的狗眼。

【19】

哦,还有一句话。

秀恩爱,死得快。

这句话其实不是很礼貌。

【20】

然而悲哀的是,这句话很有道理。

一年的花灯节,他们被发现了。

说是被发现,也不尽然,他们也算是自己承认了。

那夜,小姑娘兴冲冲来找阿参,不料看见了抱在一起的俩人,于是下意识逃走了。

多么可怕啊,两个男人,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没天理的。

阿参有机会追上去拦住她的,可是走到半道,又放弃了。

他回头,一旁廊上的灯笼照着他眼睛发亮,似那水波粼粼。

他说:“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明明没有错。”

阿商看着他,良久苦笑着重复,“是啊,明明没错。”

【21】

可他们错了。

【22】

很少有父母可以接受的,因为各种原因。

阿参的母亲来找阿参,第一次在他面前哽咽,“可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错,你理解理解娘,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什么叫好好的?

万事最难是两全。

【23】

再一次见面,是阿商偷偷过来。

他们二人都被关了禁闭,我不知道他怎么偷跑出来的,只知道阿商回去的那天夜里,隔壁有隐隐沉闷的抽打声。

但那都是后话。

阿商过来,是告诉阿参,他要上战场了——他的父母,偷偷报的名。

他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阿参答道,“你傻吗,早就来不及了。”

良久,又道,“我既决定了,就一定会等你的……不过,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看你这性子也有些烦。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考虑那么多,为此踌躇不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畏畏缩缩的。”

阿商于是笑,答应道,“嗯,以后不会了。”

“等我回来!”

那是他们活着时,最后一次见面。

【24】

但那不是阿商活着时最后一次来我这个院子。

临走前夜,不像话本中所写一般,他们没有见面。但那夜阿商还是翻了墙,抱着个瓷坛,在我的树根旁挖着土。

我仔细看了几眼,才认出那瓷坛——我初被种下时,阿商就是抱着它来给我浇水。虽然那一次,瓷坛里的水被泼得满院子都是。

我不知道那夜阿参是不是醒着。若按往常,这么些动静他早该醒了,可那夜他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无。阿商似乎也没有去叫他的打算,只闷头挖着土。

他将瓷坛埋在几坛女儿红旁边,那女儿红我还记得,本是他们前几年埋的,准备等小姑娘什么时候出嫁了再挖出来庆贺。

阿商第二天走得很早,自然嘛,这种时候不能迟去。

阿参起得也很早,以往到点了都不一定能起得来,那日倒是准时候在了饭厅——眼底有些青黑,活像一夜没睡。

可也不像,那夜他屋里分明丝毫声响也无,应当睡得很沉才是。

【25】

若是按街上三文一本买五送一的那些小话本儿,此后的剧情应当是二人最终双宿双飞,得偿所愿。

然而终究不是,可能是那些小话本太不可靠,也可能是因为话本里写的都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阿商去了战场,再没能回来。

我忍不住会想,温热的鲜血洒在黄土上,是会飞溅开来,亦或是层层浸入地底?

然而怎么想,都想象不出,到底我只是株梅子树,根扎在江南流水旁的湿润土壤中。那些塞北大漠啊,总觉得离得很远。

但也不太远啊,你看,一个江南中长大的少年,不也如此轻易就留在了那里吗?

【26】

邻家院子第一次哭声一片,苍白的绝望遮住了春日的艳阳。

他们会不会后悔?

不知道。但我晓得,若是阿商在,大约会说,早就来不及后悔了。

尽管这句话是阿参先对他说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二人,一向很是聪慧。对方说的话,经常能记得牢牢的。

【27】

阿参要成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阿参得知这个消息,意料之外,居然很是沉静。

他是早就猜到如此?那又早到什么时候?

是阿参离开那天?还是更早的一年花灯节?抑或者,是他发疯一般要去追逐朝阳的时候?

不知道,我不是阿参,也不是阿商。

我只知道,阿参在准备下聘的前一天晚上,去找了他的妹妹。

回来后,摸着我的枝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又笑:“爹娘真是糊涂啦,这种馊主意也能想出来。”

然后又得意道:“还好我清醒着呢!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我心里可清楚啦。”

我抖抖叶子,表示赞同。

阿参虽然有些自恋,但他活得清醒。

回房前,阿参看了看那堵隔开两家的院墙,眯眯眼,笑叹道:“不过啊,还是有些舍不得呢。”

那夜里,阿参的房间很是寂静,一丝声响也无。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阿参的父亲推开他的房门。

【28】

天亮了。

而阿参,终于能睡了。

【29】

很久以前,阿参和阿商聊过一个故事。

诗人偶遇一个渔夫,渔夫正在河边晒着太阳。

诗人道:“你为何不去捕鱼?”

渔夫反问:“为何要去捕鱼?”

“捕鱼,自然是为了有更好的生活。”

“为何要有更好的生活?”

“自然是为了活得更加快活。”

“然而我现在晒着太阳,一样很是快活,又有什么不同?”

很没有逻辑的一个故事,不知为何记了很久。

【30】

然而阿参的魂魄没有离开。

我看着他趁鬼差不便奔出屋门,还因此被鬼差所携的枷锁重重一击,一个酿跄。

但依然没有放弃,浑浑沌沌间竟爬上了树。

为什么不放弃呢,我摇摇叶子,看着树干上蜷缩的阿参,为什么不放弃?

阿商说不定已经投胎了呀,阿参,你为什么还要等?

没有人回答我,我只是棵略有灵气的梅子树。

我叹口气,想想这些年里阿参每次都按时浇水,想想我树根旁埋着的一个小小瓷坛。

我用自己微薄的灵力,隐藏起阿参的魂魄。

好在阿参只是个普通人,因而派来捉他的鬼差法力也不高强,凑合着也就瞒过去了。

“哎,这小子就这样逃了,会不会有事?”

“怕什么?刚刚那一击可不轻,就算逃了,过不了几天也就散了,成不了什么恶鬼。”

我看着鬼差离去,想了想,又分出一点自身的灵力慢慢温养阿参的魂魄——左右都不投胎了,要是再不能等了,该多么难过?

【31】

阿参的魂魄足足温养了大半年才醒,醒来后还有些后遗症——他竟忘了一切。

我不知该喜该悲。

那一年我灵气大损,之后足足三年没能结出青梅。

好在小丫头把我看做她哥哥的遗物,死活把我留了下了,继续养着。

【32】

阿参初醒那一年,还让小丫头瞧见过。

可惜,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回去就病了。

我看着站在窗边不肯走的阿参,有些心疼——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可不记得了,再怎样,也只能是猜测。

【33】

阿参留在了这座小城。大约他还隐隐记得自己在等阿商,所以每天清晨,城门大开的时候他都要站在城门旁,看着来往行人,熙熙攘攘。

夜晚的时候,他就在街上游荡。大概是也晓得鬼魂阴气太重,也没去哪家的空房,经常就坐在街角,缩成一团,发着呆。

后来隔壁家里,阿商的兄长做了个小官,许是不想再留在这落寞之地,举家搬走了。

阿参就摇摇晃晃飘到了隔壁废弃的阿商的院子,也算终于有个去处。

可是到底一般的魂魄早就投胎转世,留在人间的大多也成了恶鬼。阿参平时没什么人可以讲话,只能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被风吹起的草茎穿透。

有时候小丫头会坐在我旁边,对着我絮絮叨叨。阿参就会趴在树上,眉眼弯弯,笑眯眯听着小丫头将她的故事,还有,他们的故事。

阿参总是喜欢笑。

【34】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阿参等到了一只鬼——满脸血污,浑身都是血窟窿。

我看着那个身披宽大战甲的鬼,想着,西北果然太磨砺人,好好一个俊朗的青年,竟消瘦成了这般模样。

【35】

他们都失去了记忆,没有名字,阿参就随口叫他“老兄”。

“老兄”是来找人的,但许是太久没能碰上能说话的鬼,他停留了几日。

这几日,阿参很是开心。

我也很开心,阿参很多年都在笑,但很多年没能笑得那么开心了。

尽管这短短几日,他们的魂魄就淡了许多。

【36】

后来,“老兄”走了,阿参送的他。

我看着他们微笑着告别,看着阿参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着衣袖,看着“老兄”走到街头时停住,站了很久却没有回头。

我想,好罢,就这样了。

【37】

阿参终于还是消散了,化作了点点光芒,好像夏日里的星星萤火。

最后一刻,他盘坐在我的树干上,拿出油纸包里最后一颗青梅塞在嘴里,笑眯眯叹口气:“好罢,总算我也没有食言。”

想想,又歪歪头,看着树底下空荡荡的,“啊,居然有些想念小丫头呢。”

小丫头很久以前就去了。

鬼差来收魂魄时,阿参悄悄躲在隔壁,躲了一天。

我听见小丫头在那忐忑地问鬼差:“这位大人,打听一下,若是魂魄没能投胎,又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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