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拢了拢长衫,应是觉得夜里的冷风灌入屋内,起身便往窗边走,陈皮赶紧偏移身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听到二月红将窗户关上的声音,而后屋内一黑,蜡烛便被吹灭。
陈皮把窗户挑出一条缝隙,将眼睛凑上前去,屋内有月光照入,只见二月红先是卸去了外衫,只穿着内衫,身形高挑,引人遐想,陈皮真恨不得双手环上二月红的腰,好好疼惜一番。
这么一想,身下便起了反应。
这才到了南馆,找了老鸨,让所有的青倌儿都站成一排,最后挑了一个跟他师傅二月红最像的小倌儿。
其实陈皮内心也无比纠结,他知晓世界上只有一个二月红,谁人也无法取代,他不应该拿如此肮脏的小倌儿当成二月红,可是没办法,他就想得到,所以只能发泄……他的师傅犹如天上的明月,岂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的?
再次回到红府的时候已是天快亮了,陈皮一夜都在南馆里和小倌儿翻云覆雨,脑子里全是二月红。目的明确地往二月红卧房走去,从窗缝往里看去,二月红还在床上睡得安稳,陈皮突然想起了什么,往厨房走去。
所以二月红醒来之后,由桃花伺候梳洗完毕,陈皮便端着一碗面进来了,那香味……和丫头的相差无几。
陈皮把面端到了二月红面前:“师傅,吃面吧,徒儿亲手做的,尝尝味道如何?”
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面条,二月红的手没有动。在二月红的心里,他真的不想再吃面了,但这又是陈皮的一番孝心,不吃又怕伤了徒弟的心。
陈皮自然是知道二月红的想法,脸上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若是师傅不喜欢吃,那陈皮自己吃了吧。”
二月红还是接过了那碗面,缓慢地吃了一口便放下了——不是丫头的味道。
“师傅,你要是不想吃,我带你到街上去,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徒儿请客。”陈皮帮二月红穿上外衫。
二月红细想,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东西是特么想吃的,便道:“你的心意师傅心领了,可是师傅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你的面……”
“没关系没关系!师傅不想吃那徒儿让人端下去就是了。”
看了一眼那碗面,二月红略带歉意地说:“陈皮,师傅……”
“没事儿!”陈皮赶紧应道,也打断了二月红的话,“师傅,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想去看你师娘。”
“……好,徒儿陪你去。”
冬日寒风凌冽,天空也不作美,阴霾着,透着沉闷。
两人到了城郊,远远看到有个两个人站在丫头的墓前。待车子越来越近了,这才把人瞧清楚了,是张启山和张副官。
二月红下了车,朝张启山点头:“佛爷。”
张启山一愣:“二爷。”
“你也来看丫头,”二月红抚摸着墓碑,“丫头会很高兴的。”
看到二月红的态度,也没了前些日子那般强硬,且也没有对他刀剑相向,想到应该是九爷把丫头生前写的信给二月红看了,二月红知晓了真相,发现自己错怪了张启山,心存愧疚。
二月红手指抚着冰冷的墓碑,像丫头人就站在眼前一样,满眼怜惜,二月红也只会在对丫头的时候才露出那温柔的目光。
站在一旁的陈皮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拳头不由得捏紧了。
“二爷,今儿晚上到我府上吃饭吧,老八和九爷都会来。”张启山开口道。
“师傅,你不是说你身体不大舒爽么,今晚我让厨娘给你熬汤。”陈皮抢过话头。
“陈皮,不许无礼。”二月红轻斥陈皮之后,转头对张启山道,“佛爷,我想在家休息,等过些日子我再到府上,登门赔罪。”
张启山摆摆手:“二爷你言重了,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你何罪之有?”
二月红也没应话,张了张嘴,也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张启山拍了拍二月红的肩膀,与陈皮擦肩而过的时候,张启山感觉到明显的敌意。
回去的路上,张副官道:“佛爷,你有没有觉得二爷的徒弟陈皮,那眼神……”
“我知道。”张启山也应得干脆。
“二爷还没能完全走出来,若是咱们要想请二爷来,没有九爷出马,怕不行呢。”张副官提醒道。
果然,解九爷亲自到红府请人,直接把二月红接走了,气得陈皮觅在柴房砸墙!
早已经在张府客厅等候的齐铁嘴看到二月红,眉开眼笑地给二月红和解九爷倒了杯茶,:“二爷!你终于出山了!天天窝在府里不闷吗?好歹也到我那串串门啊!”
解九爷问:“佛爷呢,怎么没见人?”
“哦,这佛爷啊说是要给咱们弄什么东北菜让大伙儿尝尝鲜,聊一会儿就有得吃了。”齐铁嘴一说到吃的,口水都流了,搓着手,“话说我也没吃过东北菜呢,二爷和九爷吃过了?”
二月红应道:“没有。”
齐铁嘴一拍手:“那就是了!二爷我跟你说啊,这佛爷虽然平时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其实他做菜还是可以的,能吃到佛爷亲手做的菜,那可是非常难得的啊,等会儿你一定要多吃。”
而后又凑到二月红耳畔道:“咱们要给点面子佛爷啊不是?”
点点头,二月红心想着:佛爷能做什么菜啊,能不能吃啊?他得让人备点药才行,防治腹泻……
时近子时,管家来到张启山身边,低声道:“佛爷,外头有个自称是二爷徒弟的人,说来接二爷回府。”
“嗯,我知道了。”张启山转头对微醺的二月红说,“二爷,陈皮来了,说要接你回去。”
“二爷,回去那么早干什么,先喝了再说!”齐铁嘴抱着二月红的胳膊,脸都快黏上二月红了,被张副官扯回自个儿怀里。
“八爷,你醉了。”张副官说。
“醉个屁!你才醉!”齐铁嘴推开张副官不断靠近的脸。
解九爷见状,笑道:“二爷,八爷说得对,咱们应该不醉不归才是,回去那么快做什么?来,二爷,我再敬你一杯!”
二月红脑子已经有些晕了,这酒被张启山挡了下来。
“我帮二爷喝。”
解九爷服气道:“佛爷爽快!”
而后二爷的酒都进了张启山的肚子里……
二月红和管家扶着张启山上楼,解九爷也被搀扶着进到客房去,齐铁嘴则是被带到了张副官的房间。
“周叔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二月红对管家说道。
管家退了下去,宽敞的卧室里只有二月红和张启山两个人。
张启山坐在床上,头昏脑涨,看到眼前的二月红,迷茫一笑,而后身形一歪,倒在柔软的被褥。
二月红拧干了热毛巾给张启山擦脸,张启山捉住了他的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二月红没能听清楚。
过了会儿,可能是已经躺在床上的缘故,身上还穿着束腰军装,张启山不舒服,硬是坐起身来,想要解开束缚,奈何酒精上脑,手指也不听使唤,怎么弄都弄不开,最后还是二月红看不过眼了,低下头,纤细修长的手指捏着扣子解开。
一颗,两颗,三颗……
张启山带着酒气的鼻息喷洒在二月红的颈项上,二月红的脑袋就在张启山的眼皮底下,张启山闻到了二月红身上的冷香,淡淡的,很是舒服。
微微叹了口气,二月红看了一眼醉眼朦胧的张启山,接着卸去皮带,然后是军靴……
“我、我得洗个澡……”张启山一说话,舌头就大了,但是口齿还算清晰,二月红也听得明白。
“佛爷你醉了,明儿再洗吧?”二月红看着张启山站起身。
其实他不知道,张启山就算是再累也要洗澡的毛病是从小养成的,所以当张启山把外衣脱掉,然后再把衬衫长裤都脱去,赤身裸体站在二月红面前的时候,二月红登时傻眼了!
双手撑在二月红两侧,张启山的脸逐渐靠近,那强健结实的臂膀,和肌理分明的线条,平日里目光冷厉的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二爷,要不要一起洗?”
☆、启红
“佛爷,你好歹也穿上裤子啊!”二月红被张启山拉进浴室,二月红顺手拿了一条裤子就要围上去。
“二爷,你怕什么,我有的你也有。”
“佛、佛爷我是怕你着凉……”
张启山把二月红抵在墙上,低头凑到二月红耳畔道:“二爷,你这脸……红了啊……”
二月红闻言一怔,踹了张启山一脚:“赶紧洗你的澡去!”
“别啊二爷,我这、我这不是头晕着么?”张启山捂着额头,灿然一笑,看进二月红的眼睛里,黑眸倒映出自个儿醉态明显的脸。
没法子,二月红也只能扶着张启山走进浴缸里,蓄满了一缸热水,张启山泡在热水里,热气熏得双眼微眯起来,睨了一眼站在一旁无措的二月红,蓦然扯住二月红的手腕,二月红重心不稳也摔进浴缸里,结果浑身湿透。
“佛爷!你够了!”二月红胡撸去脸上的水,直接给张启山胸膛一拳。
“唔……”张启山皱眉,闷哼一声。
二月红这才反应过来,佛爷还是有伤在身的,他之前冲动之下的那一剑刺进了张启山的身体里,到现在也不过是还在愈合期间,原本绑在身上的绷带已经卸去,留下一个颜色极深的伤疤,二月红一时间也不记得了,这才捶到了伤口。
“佛爷、佛爷,对不住啊,我这一时手快。”二月红靠近张启山查看伤势,值得庆幸的是伤口并没有开裂,二月红这才松了一口气。
也不顾全身都湿透,二月红刚想站起身要走,被张启山再次抓住手腕。
“头有点疼,二爷,帮我揉揉?”张启山双眼微阖,看起来一副极累的模样。
想着方才在酒桌上张启山为自己一杯又一杯地喝下,二月红心软了,叹了口气,坐在浴缸的边缘,张启山顺势就挨上来,头枕在二月红的大腿上。
修长的白皙的十指摁在张启山的头上、力度刚好地按摩着,二月红似乎还听到张启山说了一句什么话,倒也没听得清楚,便又复问。
“佛爷,你说什么?”
张启山嘴角勾出一抹极其深意的笑容,不应话。
二月红也不好再继续追问,谁知过了一会儿,张启山开口了:“二爷,我是说,我现在是醉卧美人膝呢。”
“满口胡言。”二月红也当张启山在说胡话。
天庭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犀利的眉骨……这是二月红从上方往下看的视线里张启山的模样,真是天生的王者之相。
“二爷你在看什么。”
张启山突然说话,二月红一怔,心想他怎么知道,但嘴上还是应道:“我没有看你。”
“二爷,你不知道我头顶上长了眼睛么?”张启山轻笑。
二月红此时怀疑张大佛爷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在骗他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摁在张启山的天灵盖上:“那我就戳暴它!”
张启山闻言执起二月红的手放在自己的双眼处:“二爷,这里面满是你,你舍得吗?”
满眼都是你,看到的也全都是你,视线只会追逐你的身影——不由自主。
类似于情人之间表白的话语令二月红愣怔,手都忘记要收回。
感受到二月红的僵硬,张启山大笑出来,二月红这才发现又被张启山捉弄了,掐着张启山的脖子警告。
“佛爷,你要是再敢乱开玩笑我就废了你,信不信?”
“信信信,我信还不行么?”张启山由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还是一脸享受的模样。
“我看你压根就没醉,清醒的很。”
二月红推开张启山的脑袋,张启山又靠了上来,竟然慢慢地蹭到二月红的双腿间,头枕在二月红的大腿内侧,倦怠地睁开双眼看着上方的二月红。
“二爷,我真的……醉了……”伸出手攀着二月红的颈项。
因张启山手臂的重量,二月红微微低下头,拉近了距离,四目相对,张启山看到了二月红漆黑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疑惑,而后不动声色地回避了自己的目光。
“佛爷,水快凉了,你好歹也自己洗一下吧,要我一大老爷们儿给你洗多……”
“奇怪是吧?”张启山抢过话,“二爷,我都说了,我有的你也有,我就不信你小时候就没和别人在同一个大池塘子里洗过澡?”
二月红语塞,这佛爷,嘴皮子倒是厉害得很。
“来,二爷,继续。”张启山得逞后,抓起二月红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二月红念张启山有伤在身,想着赶紧洗完睡觉,他回他的红府。
等张启山洗完了,腰间围了块浴巾之后,二月红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湿透,还滴水,素色长袍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冷风一吹,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
张启山皱眉,上下打量二月红,最后说了一句让二月红吐血的话:“二爷,全脱了吧。”
“……”
“再不脱我可要亲自动手帮你脱了,但是我不敢保证衣服是完好无缺的。”
二月红逃也似的往门外跑,因为他知道张启山就是个能说到做到的土匪!
奈何张启山早已经洞穿了他的心思,半路把人拦腰截住,连拽带拖地走到雕花衣柜前,拿出一件衬衫:“二爷,换上?”
“佛爷,依我看来你酒醒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先回府,你……”
“你什么你,别磨叽,是男人就换上。”
“没裤子啊……”
“不用穿了,今儿晚上就在我这睡。”
二月红看到张启山说话渐渐也利索,想着许是这热水澡把汗逼出来了,这佛爷怎还对他不依不饶,甚至连裤子都不给他穿?
“张启山!你别太过分!”二月红终于把衬衫甩在张启山脸上。
谁知道张启山却笑吟吟地:“二爷,这好歹也是我一番心意呢?”
“……”这一件衬衫算什么心意!总不能让他二月红光着两条腿吧?成何体统!这张大佛爷是酒还没醒呢?
“佛爷,我扶你到床上去吧,早点歇息,明儿你还要去巡城吧?”二月红声音也软了下来,心想着这张大佛爷喝醉酒之后真是不一般的难伺候啊……
“你把衣服换上我就去睡觉。”
二月红无奈,他怎么就如此傻,主动请缨照顾张启山呢?他就不应该让周叔下去的!
在张启山的注视下,二月红一颗一颗地解开盘龙云扣,先是退了长袍,接着是长裤,内衫……屋内灯没完全开,有些昏暗,张启山的脸背光,看不到此刻的是什么表情,但二月红却甚是难为情。
套上张启山的衬衫,光着两条笔直的长腿,二月红扶着张启山到床上去,正要说什么,张启山连人一块儿拖进被褥里。
二月红心里直发毛——佛爷今儿太奇怪了,怎么有点借酒发挥的意思?
罢了罢了。
帮张启山掖实被角,二月红发现张启山已经闭上眼睡着,过了会儿他睡意也重了,这才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张启山缓缓睁开眼,一双清目,毫无醉意。侧过身去看着已经睡着的二月红,张启山内心似乎被填得满满的,二月红人就躺在他的身边安睡,这种感觉着实用言语无法形容。
暖到骨子里。
二月红的唇近在咫尺,张启山看了许久,终究没能吻下去,他怕二月红醒了,给他一耳刮子大骂一通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甚至从他的生活里销声匿迹,那种再次失去的痛苦他张启山不想也不敢体会。
这一夜,张启山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丫头对他笑,说:“佛爷,二爷就拜托您照顾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张启山是头痛欲裂,一摸左手边的位置,空荡荡一片,冰冷得很,看来二月红早已经离去,心中难免失落。
他张启山原本想睁开眼的第一刻见到的是二月红,谁知只有一个……保温瓶?
还有一张纸。上面写道:瓶中蜂蜜水。简简单单五个字,张启山一眼便认出了是二月红的字迹。
拧开瓶盖喝下一口,还是暖的。
所以当张启山巡城的时候,士兵们看到的张大佛爷的脸是一个大写的“幸福”,笑意一直显在脸上,张副官自然是知道佛爷的好心情是因为什么。
一想到还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的齐铁嘴,张副官也不禁露出笑容。
“日山,你笑什么。”张启山一转头便看到张副官神游太虚。
“哦,没什么。”张副官轻咳一声,正色道,“佛爷,最近日本人一直在矿山附近那一带频繁活动,咱们也要不要着手去做?”
“他们查到了什么线索了?”
“也快寻到矿山洞口附近,怕是过了两三天也找到了。”
张启山沉声道:“二爷最近的情况还是可以的,没有二爷我们也进不去。”
“佛爷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派人看紧点,有什么状况再跟我报告。”
“是,佛爷。”
一名士兵跑过来,站在张启山面前行了个军礼:“报!解九爷找您!”
☆、启红
见到解九爷的时候张启山还纳闷,这昨儿夜里大伙儿都喝的烂醉如泥,怎么今天都如此精神?
没想到解九爷见到张启山的第一句话就是:“佛爷,二爷的蜂蜜水甜不甜?”
“……甜。”张启山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别提多逗了。不对,九爷怎知道二爷给他煲了蜂蜜水?
“那是,二爷亲手弄的,这份心意……”解九爷戳了戳自个儿的心脏的位置,“可是让佛爷甜到心坎里了。”
“够了九爷,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成吗?”张启山故意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的神色,心里暗想:他大爷的,竟然被九爷说中了!
“诶,佛爷,我真没拿你开玩笑,我说的也是大实话啊,”解九爷似乎还不肯放过张启山,“因为……我也喝了,真甜。”
“……”张启山此时想要挠墙的冲动极其强烈!
解九爷看到张启山一脸无语的模样,也乐了,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张启山。
“好了好了,这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该说正事儿了吧?”张启山道。
解九爷随即恢复以往的一贯神情,正色道:“最近日本人窝里反的事,相信佛爷也比我清楚。”
张启山点头:“继续说。”
“前几日,两名高级日本军官被逼得剖腹自尽,想必也是佛爷您的杰作吧?”解九爷扶了一下金丝边框眼睛,目光严谨。
“玉璧本是作为信物之用,日本人有此它在身,那就证明是我们的人,难免不引人怀疑招来杀身之祸,我们也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张启山眸中冷厉。
“佛爷真是高明。”解九爷闻言拍手,而后又道,“只是佛爷,我今日前来并不是和你一起商讨如何对付日本人,而是来提醒你,当日本人窝里反之后冷静下来,定会把矛头指向你,佛爷你纵使是运筹帷幄铁骨铮铮,也有软肋,一旦对方察觉到,恐怕……也会累及他人。”
他人……
张启山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二月红。
此时若是将二爷牵扯进来,恐怕也难逃危险。他张启山有军衔,又是九门之首,是双重身份,黑白两道都对他有所忌惮,但二月红不一样,他的声望都是来源于民间,民间敬他为红二爷,那是因为爱戴他,虽有独门武艺,却终究难敌军火之威。若是哪天他张启山要上前线,日本人又岂会那么容易放过二月红?
解九爷看到张启山不说话,也知道张启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站起身拍了拍张启山的肩膀,当做是安慰之意。
解九爷离开之后齐铁嘴来了,看到张启山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眉头紧蹙,连他进来了都似乎没看到。
“佛爷?”齐铁嘴叫了一声,手在张启山眼前晃了晃。
张启山这才把目光移到齐铁嘴脸上,看到齐铁嘴阳光灿烂心情大好的样子就特烦。
齐铁嘴还不知死活地问:“佛爷,你这愁云惨淡的样子,为嘛呢?”
“找日山的话,他在外头。”
“我没找他。”
“那你来干什么。”
齐铁嘴嘿了一声:“佛爷,没事还不能来啊?”
“这也不是你能常进常出的地儿,知道么?”他张启山是怕有心怀不轨人盯上了他身边的人,从他的左膀右臂开始下手,打今日起张启山必须小心,他的命可以不要,但齐铁嘴和二月红的命,他管定了。
还有一事,他怎么觉得宿醉之后难受的只有他一个人呢?齐铁嘴和解九爷咋都是精神奕奕龙精虎猛的?怪事儿啊!
再次把目光放在齐铁嘴身上,只见齐铁嘴似乎是猴子屁股坐不定。
“老八你怎么了。”张启山不由得问。
齐铁嘴也一脸想不明白:“我也不知道啊,今早一起床就觉得屁股疼呢。佛爷,我昨儿晚上是不是撞着哪儿了?”
“……”
“佛爷,你说奇怪不奇怪,这喝醉酒一般是头疼,而我是屁股疼。”
“……”
“佛爷,你咋不说话?你好歹应我一句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啊!”
“……你去问日山吧。”张启山站起身,正好张副官也进来了,“日山,八爷找你。”
迈开长腿就离开了,留下张副官和齐铁嘴俩人在屋里。
“诶!佛爷!”齐铁嘴走上两步,想不明白,他不就问了个问题么,佛爷至于要逃嘛?
“你怎么来了。”张副官问道。
齐铁嘴能说是因为无聊到处溜达,不知道要去哪儿,所以来找佛爷聊聊?“哎,你和佛爷都是问同样的问题……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了。”
没想到张副官伸手拦住了齐铁嘴的去路:“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大夫。”
齐铁嘴身形一怔,猛地转头、眯着眼凑近张副官,鼻尖都快碰上鼻尖了:“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张副官冷静回答。
齐铁嘴逼视:“没有?”
“对。”
齐铁嘴这才收回了难得犀利的眼神,边离开边碎碎念:“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得去问问二爷,哦,对了,还有九爷,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失忆?我不会失忆了吧?喝断片也不至于撞哪儿磕到哪儿都不清楚吧……”
张副官看着齐铁嘴离开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傻得可爱。
随后的日子里,张启山极少到红府,并且二月红到张府坐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二月红偶尔还上台唱戏,但也比以前少了,二月红再也没在梨园里看到张启山的身影。
一日,正是陈皮外出的时候解九爷到了红府,陈皮身体一偏故意挡住了解九爷的去路。“我师父不在家,九爷你还是先回去吧。”
解九爷闻言不理会,正要往前一步,被陈皮再次逼停脚步。“我找你师父有事要商议。”
“我说了,我师父不在。”陈皮眼中杀气骤显。
解九爷直视陈皮,两人在这眼上的功夫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二月红便出现了。
“你不是说你师父不在家么。”解九爷开口道。
陈皮还是死死盯着解九爷,待二月红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这才退了一步,站在二月红身边。
“顽徒陈皮鲁莽了,要是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九爷见谅。”二月红微微低头。
“二爷你言重了。”解九爷看了一眼杀气四溢的陈皮,目光再次回到二月红脸上,“我今日来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师父哪儿也不去。”陈皮快言。
“陈皮!”二月红呵斥,“你太没有规矩了!”
二月红动怒,陈皮也只好收声,站在一旁。
“到佛堂去跪着吧,没有为师的命令不许踏出佛堂半步。”二月红继续道。
“是,师父。”陈皮怒视解九,不甘心地往佛堂走去,一步三回头。
待陈皮走了,解九爷道:“二爷,你这徒弟,对你可真是够上心的,生怕我把你拐了。”
“陈皮还小不懂事,九爷你别跟他计较。”二月红道,“不知道九爷要带我去哪里?”
“等会儿二爷就知道了。”解九爷神秘一笑。
入夜后的长沙城霓虹闪烁。
所见之处都是筹光交错、衣香鬓影的景象,二月红很是头疼,他并不喜欢如此吵闹的地方,虽然有优雅的音乐,人与人之间愉快地攀谈。
解九爷带着二月红走到一名英俊高大的外国人跟前,道:“二爷,这是史密斯先生。”
而后对史密斯道:“史密斯先生,这是我的挚友,二月红,就是我上次跟你说会唱中国戏曲的那位朋友,人称红二爷。”
“您好,二先生。”史密斯友好地伸出手,中国话说得倒也挺溜,只是音色还不够标准。
二月红:“……”
解九爷忍俊不禁:“史密斯先生,你也叫他二爷就可以了。”
“失礼失礼,”史密斯笑道,手也没收回,“你好,二爷。”
“你好,史密斯先生。”
二月红与史密斯握手,有不少人回过头来观望,二月红不明所以。
“二爷,我们到另外一边去坐吧,请。”史密斯友好地走在二月红身旁,因为身形过于高大,二月红完全是笼罩在阴影里,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之中,二月红和解九爷进到了内室,可想而知史密斯的的权势非一般人所有。
二月红心里想着不知九爷今日带他来,是何原因。
在二月红看不到的二楼,佐藤新一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旁边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用日本话对佐藤新一说:“佐藤君,史密斯的贵客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
摇晃着高脚红酒杯,佐藤新一冷笑:“身份?不过是一个唱戏的而已,慌什么?”
“史密斯的人……”
“我自有打算,中国的古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先派人查一下史密斯和二月红的关系。”
“是。”
“还有,张启山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向我报告。”从他那拿走了新月饭店的请帖,这笔账该是好好算一算了。
☆、启红
张大佛爷所托,解九爷都要把二月红的的命护好,今日带二月红到史密斯举办的酒会目的也甚是明确,也算是让张启山没有了后顾之忧。
其实解九爷当初的提醒也只不过是让张启山明白,而后想想张大佛爷身上的重任,若是再来一个二月红,这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随后解九爷方才想起了还有史密斯这个朋友,起码日本人也会忌惮史密斯的身份不敢对二月红下手。
依解九爷看来,张启山的软肋纵使日本人看不出来,但二月红和张启山同进同出,就怕日本人会从二月红入手,届时,只怕张启山也会冲动,冲冠一怒为“红”颜。
解九爷和史密斯交谈的时候一直都是用中文,所以二月红也听得明白,交谈甚欢,在内室了隔绝了外面的吵闹之声,二月红倒也想起了一个人,那便是张启山。
第一次去参加舞会,还是张启山带他去的,回想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看到一身硬挺西装、剑眉星目的张启山,竟然匆忙避开了张启山的视线,现在想来,连自己都明白,这到底是何原因。
那一年,他刚好娶了丫头。
“二爷,莫不是累了?”解九爷问道。
二月红这才拉回了思绪:“哦,不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你们继续聊。”
“刚才我和史密斯说到了中国戏曲,想问一下二爷最近哪天上台?我和史密斯一同前去给你捧场子。”
细想,二月红道:“明日吧,有一场。”
原本他没答应去唱那一场的,而今解九爷都这么说了,也不扫兄弟的兴致。平日里解九爷应酬也极少带他来,也不知今日是怎么的,竟然带上了他,但是二月红知道,九爷是有他的打算,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毕竟解九爷做事一向果断严谨,不出丝毫纰漏。
二月红的直觉,九爷要么是为了张启山,要么就是为了九门。
所以二月红也只是才对了一半,对的是解九爷确实是为了张启山,但二月红却不知道张启山是为了他二月红。
一夜,张启山差不多回到张府的时候,一个东西从侧边滚出来,司机立马踩刹车,这才避免了碾压。
张启山坐在车上,让张副官下车去查看。
张副官细看原来是一个人,蓬头垢面,满脸血腥,不明身份的情况下还是帮佛爷下车为妙。
但张启山还是打开车门下了车,睨了一眼地上血迹斑斑的男人,给张副官使了个眼神,张副官让几个亲兵把人扛起来,进府。
张家的客房里,男子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冬梅拧干热毛巾擦去脸上的脏污,五官也渐渐清晰,一盆清水也变浊了。
因为干渴而脱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冬梅凑上去细听,便听到佛爷这两个字,这才让张副官通知佛爷。
张启山到了之后,躺在床上的男子听到声音抬起沉重的眼皮,手也使尽全力抬了一点,张开手掌,里面是一枚玉璧。
玉璧是信物。
自己人?
张启山拿过玉璧之后,男子又陷入了昏迷。
张启山和张副官回到书房,张启山将玉璧拿在眼前端详,目光幽深。而后把玉璧递给张副官:“你看看。”
张副官接过后,查看,点了点头。
男子再次醒来之时已是两日后,他下意识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兄弟,你没事儿吧?”张启山问。
男子一是错愕:“你、你是……”
“在下张启山。”
“你就是张启山,张大佛爷?”
张启山点头:“前两日你倒在我家门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男子艰难地坐起身来,张副官把枕头立起来让他靠着,细看男人五官还挺清秀。
他开口道:“前几日,一个姓张的士兵跌跌撞撞进到我家,让我把这玉璧交给你,只是因为身受重伤,当夜就去了,我把他葬在东面的深山里,谁曾想到,追杀那名士兵的人竟然找上门,我只好一路逃,最后……终于找到这了……”
简单的陈述后,张启山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楠。”
“你现在身体还恨虚弱,我让人熬了些粥,你先喝吧。”张启山站起来,一旁的冬梅捧着食托上前来。
此时,管家站在房门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楠,说:“佛爷,二爷来了。”
“好,我这就下去。”
张启山话音刚落,剧烈的咳嗽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转过身去,只见江楠咳得脸都红了,甚是难受。
“冬梅,你先照顾着江先生。”张启山道。
冬梅点头:“是,佛爷。”
江楠用嘴捂着嘴巴,朝张启山微微点头。
张启山下到一楼大厅,二月红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向侧苑,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修长挺拔,头发乌黑柔亮,衬着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干净澈然。
二月红此时转过身来,背着光对张启山一笑:“佛爷。”
在张启山的眼里,所有尘埃都化成了点点光晕,二月红站在他不远处,似是等着他亲近,触手可及。
“佛爷?”见张启山失神,二月红疑惑道。
在二月红看不到的地方,张副官戳了一下张启山,张启山这才回过神:“哦,二爷。”
张副官偷偷舒了一口气,暗想这佛爷当着二爷的面都看得失了魂魄,以后的日子里恐怕也要自己多多注意提醒佛爷才是啊,不然二爷看出了什么端倪,佛爷又还没准备好,仓促间,事情只怕不如人意。
“二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张启山问得直白。
二月红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昨天老八来我那,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张启山心里有数,但还是装不知道,只为了能多听到二月红温润的嗓音:“老八问了什么?”
“老八问我,”二月红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副官,道,“他问那夜喝完酒后,他是不是发酒疯了。”
“你怎么说。”
“在饭桌上的时候,老八倒也没怎么,醉确实是醉了,他后来不是被张副官扶着走了吗?他应该问张副官才是,那一夜我和佛爷你在同一个房间……”二月红说到这,一怔,似乎是想到那旖旎的场景,没再说下去。
张启山坏笑:“二爷和我在同一个房间,然后?怎么没说下去?”
“所以我也不知道老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月红避开张启山的目光,“张副官应该比我清楚。”
“二爷,老八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么,这撞哪儿了磕哪儿了,是常有的事。”张启山接话。
二月红想了想:“佛爷你说的是没错,但是老八……”
“二爷,你就别想着老八了,想想我们的事。”张启山笑眯眯地。
二月红不解:“我们……的事?”
“红府后园,咱们俩亲手种下的桃树,自那日被砍了之后,你有没有去看过?”张启山看着二月红的眼睛,生怕错过丝毫的讯息。
“……有。”
“我要去看看,”张启山喝了一口红茶,站起来,“估计也死得七七八八了吧?”
“……”
就在此时,江楠却从楼上下来了,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冬梅一直跟在他身旁扶着他。
“冬梅,怎么回事?江先生的伤还没好!”管家上前问道。
江楠看到了张启山,而后视线转到二月红那,皱着眉头,一脸痛楚,估计是扯到了身上的伤。
冬梅又是着急又是无奈:“佛爷,周叔,我、我这……是江先生说要回家,我拦也拦不住啊!”
张启山走到江楠身边,将身上的军大衣卸下,披在江楠身上。“为何要急着回去,先把伤养好了,更何况你这么回去也是羊入虎口,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江楠嘴唇发白,犹豫道:“佛爷,我、我……”
“有佛爷在,不用怕,江先生你说吧。”周叔看了一眼张启山,对江楠道。
“我想回去看一下……看看二虎是否还活着……”这话还没多说两句,气却接不上,周叔赶忙轻抚他的后背。
“你家还有人?”张副官皱眉。
知道江楠为何伤成这样的人都不由得紧张。
“……二虎、二虎是我收养的一只家犬。”
周叔哭笑不得:“嗨,我还以为是你弟弟呢,吓得我心都跳出喉咙眼儿了。”
冬梅也说:“江先生,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啊!”
江楠不好意思:“二虎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样,所以我要回去救他……”
“太危险了,江先生,你这么回去,这万一……”周叔没说下去。
冬梅也在一旁点头。
张启山终于开口:“派人去看看,把江先生的二虎找到后带回来。”
“是。”张副官应了声,转身走出去。
二月红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江楠苍白的脸,道:“冬梅,周叔,把江先生扶上楼吧。”
张启山回头对二月红报以微笑,见此,二月红也点了点头。
江楠由冬梅和周叔扶着,走到楼梯边,连脚都没力气抬起来,好不容易一步步上去了,脚下一软,人就往后倒去,连带周叔和冬梅差点就一块儿跟着倒了。
幸好张启山在身后,抱了个满怀。
站在不远处的二月红微微皱眉。
“不、不好意思佛爷,我……”
“没事。”张启山道,“阿文阿全,把江先生扶回房间。”
两个士兵从张启山手中接过人,这才回到了客房。
张启山没有跟上去,走到沙发那坐着,朝二月红抬了抬下巴:“二爷,站着干什么,快坐。”
“佛爷,这江先生是?”二月红也问出心中所想。
“一个朋友。”
“……”
“二爷,走吧,去你红府瞧一瞧那棵桃树怎么样了。”
☆、启红
张启山便是怕穿军装太引人注目,这次是穿着便装来的红府。
到了红府后院,那一棵被砍断的桃树果然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张启山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只见树干毁坏程度并不严重,除了砍口的位置,其他还是完好的。
二月红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张启山。
“二爷,这树你还要吗?”张启山抬头看二月红,“若是不要我要了。”
难不成张大佛爷还有让桃树起死回生的本事?
二月红道:“佛爷,你想要我便让人抬到你府上吧。”
张启山点头:“行,抬吧。”
抚着略微扎手的树干,两人都默不作声,似乎都想起了那一天。
细想也有一段时间了,张启山都没来过红府,若不是今日突然想到这棵桃树,张启山还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来看看。
坐在堂厅里喝着热茶,二月红道:“佛爷,我听九爷说矿山那一带最近都不大太平。”
“嗯,最近日本人在那边频繁活动,也想进矿山,却因为无法掌握到里面的信息,不敢枉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