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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滚儿 当前章节:146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55

“那依佛爷的意思……”

“炸了,让里面的东西永远沉睡在地底下。”

二月红想,这也是个办法,总好过让日本人一直在那地方转悠,怎么说那也是九门霍家的地盘,岂能容忍日本人在此撒野?

“佛爷,若是有我二月红帮得上的地方,尽管说。”

“有,”张启山看着二月红,目光幽深,“这天太冷了,夜里你到张府给我暖暖床呗?”

“张启山!”

“哈哈哈哈哈哈……”

难得张启山开怀大笑,二月红甚是无奈,这佛爷又开始嘴贱了。

此时,解九爷提着陈皮进到堂厅。

“你放开我!放开我听到没有!”陈皮挣扎着,奈何双手被绑,被解九爷带到二月红面前。

二月红见状,沉声道:“陈皮,跟为师说说解九爷为何要绑你。”

“师傅,徒儿没做错!”陈皮开口就委屈。

解九爷站在一旁,道:“你都快要杀人了,还没做错,真是执迷不悟啊。”

二月红叹了口气:“陈皮,解九爷说的是真是假。”

“师傅,徒儿只是想买些螃蟹给师傅吃,谁让那贩子开高价呢?”陈皮仰头看着师傅二月红。

解九爷道:“可你也不能因此杀人!”

二月红一怔:“那人,可有事?”

解九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皮,道:“还好我上前阻止,不然人就被他打死了。”

二月红一怒之下拍桌而起:“陈皮!是为师平时没有好好管教你,才纵容你成了今日暴虐嗜血的个性!”

“师傅!”陈皮似乎是猜到了二月红下一句要说什么。

“我二月红不会教徒弟,不配做你陈皮的师傅,从今日起,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管了。”言罢甩手而去。

“师傅!师傅!师傅你别走!徒儿做错了!真的错了!”陈皮喊得撕心裂肺,追上去,却因脚下步子错乱而摔倒,双手还反绑着,脸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到,火辣辣的疼。

二月红听到声音,终究还是心软回过头去,然后看到一脸正气的解九爷,对陈皮道:“若你真觉得自己错了,那从明日开始,便去九爷那修身养性,下棋也好,品茗也罢,只要能去了你身上的戾气,解九爷觉得你可以回来了,你才可以回红府。”

陈皮一咬牙,低下头:“……徒儿……知道。”

若是在放任陈皮如此下去,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二月红不求他成龙成凤,能成人便好。在陈皮行差踏错之前加以严厉管教,这才是唯一的方法,待陈皮铸成大错,后悔也来不及了。二月红深知这一点,又怕自己心软,教导陈皮的不二人选自然是解九爷了。

解九爷不应话,当是接下了二月红丢给他的烫手山芋。

二月红离去后,解九爷蹲下身拍了拍陈皮的脸,道:“回房去把东西收拾好,上我那去。”

陈皮不甘愤恨的目光看向解九爷,兜头兜脸啐了一口:“阴险的王八羔子。”

张启山翘着二郎腿依旧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热茶,而后想到那桃木应该是到了张府了,这才站起身来,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九爷,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整吧。”

解九爷应道:“行。”

回到张府,人还没进到客厅呢就听到齐铁嘴的声音了,那嗓门儿……真不是一般的大,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进去一瞧,看到张副官也在。

齐铁嘴是背对着张启山的,张副官看到了佛爷,张启山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自个儿偷偷从另一条路上楼。

张副官虽遣退了下人,但还是怕影响到外头驻守的亲兵,索性一弯腰便把齐铁嘴扛上了肩膀。

“张日山!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放我下来!”

张副官一拍齐铁嘴的屁股:“老实点!”

“别以为你会武功我就怕你,我告诉你,我齐铁嘴也不是好欺负的!”肩膀上的人还在奋力挣扎。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房间里,张副官把齐铁嘴丢在床上。

“哎哟喂!”齐铁嘴眼镜都摔歪了。

正要扶正,张副官俯下身,拿掉他的眼镜,露出两只圆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之后屁股会疼么?”

“啊。”

“现在我来告诉你——”

“救!”命!

齐铁嘴的声音戛然而止,被张副官捂住了嘴巴。

“小声点儿,你就不怕丢人么?”张副官道。

齐铁嘴用力掰下捂着他嘴巴的大手:“知道就快说,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俩、我俩……”

“我俩是一对?”张副官笑得邪肆。

“放屁!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爷我没有龙阳之好!”

“可是我有啊。”

齐铁嘴结巴:“……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我有龙阳之好。”张副官看进齐铁嘴的眸子里。

“怎么、怎么可能,你、你、你……”齐铁嘴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副官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离开后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齐铁嘴道:“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

沉默,对方陷入了沉默。

“啊啊啊啊啊——”齐铁嘴大叫,猛地推开张副官,背部紧贴着墙壁,不断摇头,“我拿你当兄弟,你千万别拿我开玩笑……”

齐铁嘴双唇柔软的触感还残存在嘴上,张副官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屁股疼么?”

下意识地捂住屁股,齐铁嘴定定地看着张副官,生怕对方会突然兽性大发扑向他。

张副官噗嗤一笑:“实话告诉你吧,那天晚上你死活不肯上床睡觉,后来脚滑打翻了柜子上的蜡烛手柄,自个儿一屁股坐在了上面……啧,我看着都疼呢。”

齐铁嘴闻言脸都绿了,恨不得把木地板扒拉开了找条缝钻进去!

“喏,就是你旁边那个手柄。”张副官还好心地提醒。

齐铁嘴的脖子跟上了链条似的,僵硬地转过去,看到那原本该是插着蜡烛的尖头闪着冷冷寒光,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张副官又接着道:“我把你的裤子脱下来仔细看了,还好也没什么大碍。”

闻言齐铁嘴都有快气炸了,指着张副官的手颤颤巍巍地:“张日山!你竟然、竟然还把我裤子脱了!”

“不脱怎么查看伤势?万一你流血了不及时治疗,留下个什么疤的,多难看。”张副官说的理所当然。

齐铁嘴无言以对,转身就要开门出去,谁知道怎么也打不开,急得齐铁嘴满头大汗。

张副官双手抱胸:“别白费劲儿了八爷,这门一旦关上,也只有我才能开。”

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发泄,齐铁嘴仰天长啸,:“我到底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非要摊上你这么一个乌龟王八蛋!!!”

张副官走上前去,蹲下身:“我有那么差么?”

“倒霉催的我!”齐铁嘴朝张副官肩膀砸了一拳,不痛不痒。

捧起齐铁嘴的脸,张副官认真道:“若八爷真为难,我放你走便是了。”

……

张启山一有时间就钻进书房里,连张副官都少见到人。

身上的好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江楠问张副官:“佛爷最近是不是特别爱看书?”

“或许吧。”张副官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噢……”江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佛爷平时喜欢看什么类的书籍?”

张副官终于把目光移到江楠脸上了:“什么书都看。”

夜里,江楠捧着一叠书敲了敲书房的门,敲了几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张大佛爷一张不耐烦的脸。

“有事?”张启山问。

“……我是看到有几本书挺好的,想和佛爷分享。”江楠看着张启山道。

“我不需要,你和其他人分享吧。”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张启山正要关上门,被江楠的书卡住,张启山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楠退后两步,不知江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还是杵在原地一脸微笑。

“佛爷,要不你借两本书来看看?我知道我的要求是唐突了,佛爷未必……”下一刻一本书放在了江楠那一叠书籍上。

对上江楠惊愕的眸子,张启山道:“回去慢慢看吧。”

言罢强硬关上书房的门。

齐铁嘴知晓此事之后,也来张府向佛爷借书。

张启山也好心情,笑眯眯得把书丢到齐铁嘴怀里后,关上书房的门。

齐铁嘴乐呵呵地、无比自豪走到张副官面前炫耀:“看到没?佛爷给我的书,金贵着呐!”

然后,六个大字映入眼帘:龙阳三十六式。

“……”

“……”

☆、启红

张启山除了去巡城或者处理公务之外,便是躲在书房内,不知道捣腾什么东西。齐铁嘴经常来串门,但也极少能见着张启山的面,在张府里最常见的便是张副官了。

要是张副官和齐铁嘴这两人,一见面就掐,但都是小打小闹,斗嘴是常事,吃亏的当然都是齐铁嘴,时常被张副官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没少挨欺负。

一日张副官拿着加急文件敲张启山的门,这次张启山倒是开得快。

张副官进到里面,双手呈上文件:“佛爷,这是上头发来的。”

“嗯,”张启山也不急着打开,“刚才上锋来电话,让我到前线去。”

张副官身形一凛。

上前线,这意味着什么张启山和张副官心里都很清楚。男儿志在四方,一心只想保家卫国,上前线浴血奋战,是何等荣耀。

但……心里有舍不得人,张家子弟兵虽是精悍无比,可那也是拿命去战,意味着随时都可能没命回来。

张副官看到张启山没说话,道:“佛爷,此事要不要告诉二爷。”

张启山摇头:“不用跟二爷说,九门有解九爷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闻言,张副官点头,看来佛爷是已经通知了九爷,做好了万全准备。

“夜里出发,我不想太张扬,毕竟长沙城内耳目众多。”张启山道,他更不想让日本人看到他带了什么人上前线。

“是,佛爷。”张副官犹豫了会儿,又道,“佛爷,那……要不要去见二爷?”

到了红府,正好二月红走到堂厅,张启山和张副官就来了。

遣退了下人,二月红端着热茶,抿了一口茶汤,道:“佛爷,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启山笑道:“没事,我只是带个东西给你。”

张副官把东西递到二月红手上,二月红褪去外层的白布,只见一根雕刻精美的……龙头拐杖?凑上去一闻,一股淡淡的桃木香,二月红心下便了然了。

“佛爷,这是我们种的那一棵桃木?”二月红问道。

“是啊,怎么样?手工还不错吧?”张启山看也没看地端起茶盏,目光一直都在二月红身上。

抚摸着光滑的柱身,质地温润,抛光都能映出人脸,俨然是纯手工打磨而成,看来张启山真是下了功夫。

二月红不解:“佛爷,怎么想到做成拐杖?”

张启山道:“一棵桃木我截成了两段,都是做成拐杖,另外一根在我那,这根就放你这了,这人么,迟早都是会老的,到时候我俩老到走不动了,就拄着这拐杖互相搀扶着去看日出。”

二月红没笑,看到张启山眸子里的认真,一种不知名的感觉涌上心头,脑子里都是张启山描述的画面,老了,便互相搀扶着,去看日出。

此刻的二月红似乎开始意识到了什么,张启山看到二月红的神色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终究,二月红也未必能接受。

张副官站在一旁,对于佛爷的话甚是明白,可看到二爷那样的表情,也难免对佛爷起了同情之心。

见此,张启山也心里明了了,站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办,二爷,我先走了。”

二月红紧闭着双唇,点头。

张启山走到中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二月红,透着一股凄凉之意。二月红不由自主地上前的两步,还是硬生止住再次迈向张启山的步伐。

看着张启山的侧脸,二月红此时心情复杂。

张启山似乎是要把二月红温润的眉目印在心头上,谨记对方的模样似的。

张启山离去,留给二月红的只有不断远去的背影。

直至后来,二月红才知道,那一天,是离别。

夜里张启山带兵出城,坐在车里的张启山回望了一眼城墙上的漆红大字:长沙城,满眼遗憾。

再转过头的时候,张副官看到以前那个马背上打天下的张启山回来了,刀削般的五官霸气非凡,

那一双如鹰鸷的眸子透着冷厉,那强大的气场连开车的张东升都感受到了。

此刻,张副官明白,张启山是收拾了复杂的心思,调整心态,因为他知道,他要为了他心中之人活着回来。

此番一去,便是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二月红从未见过张启山,只有齐铁嘴经常上他那串门,自从张启山那一日离去之后,解九爷更忙了,期间有日本人上他府上来捣乱,史密斯的出现,日本人噤若寒蝉,就没敢在红府造次,连二月红上街不小心撞到了日本人,看到是他,忙不迭地鞠躬道歉,二月红自然是知道是何原因。

一日,齐铁嘴带上他站在石拱桥上,眺望远在江水尽头的落日。

冬风寒冷,齐铁嘴拉拢了身上的寒衣,二月红身披白狐裘衣,穿着蜀绣红色长袍,余晖映照下的二月红只把齐铁嘴看傻了。

“二爷,你真好看,”齐铁嘴伸出大拇指,咧嘴笑着,“不愧是长沙城第一美男子。”

二月红笑了笑,也没反驳齐铁嘴的话,看着在不知不觉中落下的夕阳,二月红蓦然想到张启山说的话。

“到时候我俩老到走不动了,就拄着这拐杖互相搀扶着去看日出。”

这些字眼变成了无数蚂蚁在他的心脏钻来钻去,连带张启山那磁性沉稳的嗓音,一同侵蚀着他的心。

意识到张启山那一日站在中庭里回过头来看站在堂厅里的自己,眼波中显露出的……是不舍。

他现在才明白。

他现在才明白!

二月红难受地扶住石桥。

齐铁嘴发觉二月红的异样,不明所以,赶紧问道:“二爷,你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这江风太冷了?”

一连几个问题,二月红此时不想说话,脑海里全是他和张启山过往的点滴,他摇了摇头当是给齐铁嘴答复。

齐铁嘴叹了口气,道:“二爷,要不咱们回去吧?啊?”

二月红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齐铁嘴捉住二月红的手,发现甚是冰冷。“二爷,你别吓我啊!”

“我没事,”二月红看到齐铁嘴急了,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好吧,哎,这太阳也下山了,咱们也走吧。”

“好。”

回去的路上,二月红似乎想到了什么,对齐铁嘴道:“老八,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九爷。”

“怎么想到去找九爷?”

“你别多问。”

齐铁嘴摸不清二月红的想法,只好说:“那二爷,我今晚可以去你那吃饭吗?一个人吃饭可没意思了。”

“来吧。”

“好好好!”

齐铁嘴满心欢喜地离开后,二月红拦下一辆人力车前往解府。

他此次前来就是来要个答案。

正好解九爷在家,知道二月红来了赶忙请进来,桌案上精致的糕点,连红茶都是和张府的味儿一样,二月红端着茶盏,丝丝茶香钻进鼻子里,连鼻尖都透着微红。

“二爷?”看到二月红神游太虚,解九爷这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二月红回过神,“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二爷,我看你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红府有什么事?”解九爷问道。

二月红放下茶盏,道:“九爷,我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

“你是想问陈皮吧?”解九爷故意说,“他还在盘口,等会儿才回到。”

“不是,九爷我是想问佛爷是不是不在长沙了?”二月红问得急切。

解九爷扶了一下金丝边框眼镜,道:“佛爷是去办事了。”

“办事?”二月红轻笑,“那为什么他告诉你,而不告诉我?”

二爷啊二爷,是你在感情上过于愚笨,连咱们都看得出来佛爷看着你的时候满眼的疼惜,而佛爷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有你一人觉得那是因为出于兄弟之情啊!解九爷揉着太阳穴,这些心里话自然是不能这么跟二月红说了,只好说:“佛爷有佛爷的打算,二爷你也不是不知道佛爷的为人,他要做什么,便会去做,只有他自己愿意,任何人都不能勉强。”

“九爷,你也不必跟我绕圈子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佛爷去哪儿了。”二月红神色严肃,问得认真。

解九爷见此也只好坦白:“二爷,不瞒你说,佛爷他,是上前线了,为了不让你担心,所以也没让我告诉你。”

二月红原本坐得挺直,听到这话,肩膀便沉了下来,喃喃自语:“佛爷上前线了……”

“佛爷原本便是这长沙城的布防官,只要上面下达了命令,终究也是要去的,况且佛爷就是在马背上打天下,身强体壮,骁勇善战,相信很快便会凯旋归来。”解九爷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二月红。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二月红站起身,缓缓移动脚步。

“二爷莫担心,”解九爷道,语气笃定,“为了你,佛爷定会平安归来。”

……

时间又一天天过去,二月红每日都站在城关上,他从解九爷那收到确切的消息,前线的警报已经解除,但战争一触即发,部分指挥官继续留守在前线以防万一,而长沙城的最高指挥官则是回城待命。

直至夜色朦胧,二月红才看到远处有灯光。

☆、启红

是佛爷的行兵!

二月红望着那渐行渐近的队伍,双腿不由得往楼梯跑去。

坐在副驾驶上的张副官看到城门内站得笔挺的人,转过头对后座的张启山道:“佛爷,是二爷。”

二爷给你来接风洗尘了。

这句话张副官倒也没说出来,见张启山抬起头了,张副官这才转过头去。

真的是二月红,便算是背光站着,他张启山一眼便能认得出,二月红竟然在城门等候他归来……此时此刻的心情,张启山无法用言语形容。

便像他一直陪护的桃树死而复生,花开满枝,美不胜收。

车子在二月红身边停下,张启山打开车门下车,五官在黑夜之下尤为英挺。

“佛爷,”二月红看着张启山道,“你回来了。”

“嗯。”

“我……”

二月红话还没说完,便被张启山一把抱住,错愕之时,耳边已经响起了枪声。只见张启山眉头紧皱,二月红这才意识到张启山中了枪。

一切来得太突然!

枪林弹雨之中,张副官吼道:“保护佛爷二爷!”

扶着张启山靠后,二月红耳朵微动,五指夹着四颗铁弹子,手腕发力,循声射去,连续四声惨叫,又是四颗铁弹子,势如破竹,穿梭而去,硬生将子弹击落在地!

张副官在前面掩护张启山和二月红离去,心想是哪儿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长沙城的地盘要张启山的命,莫不是活腻了才会如此做法吧!

因为是枪伤,并且伤的还是胳膊,惊动了解九爷,不一会儿人就赶到了张府,此时的张启山一条胳膊都染红了,二月红正在帮他剪开衣服。

“二爷,让我来吧。”

二月红只好把剪刀递给解九爷,站在一旁。“若不是我,佛爷也不会受伤。”

“二爷,这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纵然张启山是条硬汉,可额头上还是有细细密密的冷汗冒出。

解九爷自然是知道这子弹钻进肉里是多疼,便道:“佛爷,我现在要取子弹,你忍一忍。”

“好。”张启山仰头对二月红说,“二爷,你先出去吧。”

“我不走。”二月红斩钉截铁。

知道张启山的心思,解九爷道:“二爷,你在这我会分心呢。”

“……好吧。”连解九爷都这么说了,二月红只好认了,“佛爷,我给你去烧水。”

“你到外头去坐着吧,这活儿还用不着你来干。”张启山道。

“二爷,你再不走等会儿佛爷少了块肉可别怪我啊!”解九爷已经开始将镊子放在火上烤,金丝边框眼镜闪着阴冷寒光。

二月红终于还是走出去。

解九爷叹了口气,道:“佛爷,我要开始了。”

“来吧。”

镊子钻进肉里搜寻,张启山受伤绝对不打麻醉药,怕的是用多了对脑部有影响,如今的世道,如果连脑子都不灵光就真的跟咸鱼没什么区别了。

解九爷为了分散张启山的注意力,便把话题再次带到了二月红身上:“听你的兵说,方才是为了护住二爷才中的弹?”

张启山咬紧牙关点头,艰难地开口道:“让我查出来是谁,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长沙。”

眼瞧着张启山额头上的青筋都明显,解九爷又道:“佛爷你这一招英雄救美,二爷怕是难还了。”

“我不要他还。”张启山捏紧了拳头。

“佛爷,你一心为他,可是对方未必会领这个情。”解九爷也不是故意要泼张启山冷水,只是想让张启山明白,他是九门之首,是长沙城的布防官,他的安危牵系着九门和长沙,若是下次再遇上如此危险的事,不要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

可解九爷是不知道啊,张启山那是下意识地就挡在二月红前面了。

“我可做不到像你这么冷血。”张启山说这话的时候极其认真。

解九爷看着张启山竟然笑了:“还是佛爷懂我。”

张启山嘁了一声,下一秒只觉得钻心得疼,一颗带血的子弹被取了出来,整条胳膊像是废了一样,从肩膀往下都是无力的。

帮张启山上药后包扎完毕,解九爷走过去打开门,二月红端着一盘热水站在门外。

倚靠在床头,张启山任由二月红将他身上的军装脱去,见此,解九爷也忍不住咳了一声,说了句“我先回去,有事叫我”后便也离开。

解九爷走了之后,卧室里只剩下张启山和二月红两个人。

看着张启山额头上的汗珠,二月红拧干热毛巾帮张启山擦拭,却不想被张启山握住了手,二月红那修长柔软的手指被张启山大掌包围着。

虽说张启山身上的伤有千般万般,可二月红不知怎的,此次见到张启山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心里的那根弦似乎绷得更紧了。

“二爷,你别乱想。”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二月红看到张启山那泛白的嘴唇开合。

“不知道。”张启山也开始耍流氓了。

“……”

怼得二月红说不出话来。

“二爷,我张启山什么人还不清楚么,为兄弟两肋插刀啊,这一颗小小子弹算什么。”张启山看着二月红漆黑的眼眸道,“况且丫头生前托我照顾你,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张启山不是食言了么?”

二月红微微低下头,张启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真是怪自个儿多嘴,没事儿提丫头干什么,真是蠢到大东北了!

正以为二月红要离开的时候,二月红却抬起头来,问:“按佛爷的意思,若是没有丫头的嘱托,你也不会如此舍命相救?”

张启山一怔:“那倒不是。”

二月红也没接话,把冷却的毛巾放在热水里,揉了两下,拧干,再次帮张启山擦脸,动作轻柔细致。两人靠得太近,张启山能闻到二月红身上独有的味道,并且张启山能看到二月红刻意逃避他的目光。

“二爷。”张启山打破沉默的气氛,叫了声。

“嗯。”

张启山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锦盒,沉气,终于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丫头生前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说是你们的定情信物,若是哪天二爷遇到对的人,让我把这枚玉佩交到她手上。当时我是答应下来了,可我现在想想,这玉佩还是你亲手交给她比较好,让我这大老爷们儿拿给她,多别扭不是?”

二月红却淡定地接过张启山手里的玉佩,轻轻抚摸着,似乎是看到了丫头,目光满是柔情。

张启山看在眼里,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上眼道:“二爷,我累了,先睡会儿。”

“佛爷,”二月红开口,“这玉佩,就放你这了。”

张启山倏地睁开眼:“二爷,你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二月红站起身,端起水盆便要走。

张启山正要一个鲤鱼打挺,却又摔回床上,装模作样地抱着胳膊哎哟哎哟地喊疼……

二月红只好将水盆放回架子上,走到床上,把靠枕弄好,扶着张启山倚着。“佛爷,怎么说你都是为了护我才受的伤,所以从明日开始,我便在这里照顾你,直至痊愈为止。”

张启山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

“养伤期间你的食谱我说了算,我煮什么你就吃什么。”

“没问题。”

“若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不许瞒着。”

“行行行,”张启山道,“都听你的。”

二月红觉得此时的张启山像极了儿时养的那条忠犬金毛……

翌日,张启山喝到了二月红亲手熬的花鱼汤,那冒着热气的鲜香鱼汤没把站在一旁的齐铁嘴馋得口水直流。

“佛爷你多喝点,花鱼汤对伤口愈合非常有帮助。”解九爷把目光移到二月红身上,“这野生花鱼冬日可是极为难寻,不知二爷又是如何寻到了?”

齐铁嘴也道:“二爷也花了不少功夫吧?”

张启山用汤碗掩饰上翘的嘴角。

二月红冷着脸:“到集市上买就有了,不难。”

“哦……”齐铁嘴点头,“原来如此。”

张副官看到齐铁嘴若有所思的模样,摇了摇头,这傻子,二爷说什么还真信。

解九爷站在一旁,看着张启山染血的纱布,道:“佛爷,等会儿咱们再上一次药吧,也把这纱布给换了。”

“行。”

解九爷给张启山换药的时候,二月红留下来,张副官和齐铁嘴下到一楼堂厅。

“人捉到了?”齐铁嘴露出一脸害怕的神色,“在长沙城敢这么明目张胆刺杀佛爷的也没几个人了。”

“在回来的途中已经发生过两次,我们这边没人伤亡,倒是对方折损了不少人,这一次在城关遇刺,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对方知道若是进了长沙城的地界,再想下手就难了。”张副官解释道。

“原来如此,”齐铁嘴点头,而后又东瞧瞧西看看,像是找什么东西,“我怎么感觉少了个人?”

“你是说江楠么?”

“对啊!”

“想知道?”

齐铁嘴看到张副官一脸神秘,点头:“想想想……”

张副官凑到齐铁嘴耳畔,戏谑道:“你求我啊。”

☆、启红

齐铁嘴很嫌弃地看了一眼张副官,转身欲走。

“八爷,你不想知道?”张副官道。

“我找二爷去,你爱说不说吧就!”

张副官只好认了:“江楠是日本特务,我和佛爷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齐铁嘴一怔,东张西望地凑到张副官身边:“你们竟然敢把一个特务放在身边,这胆子也忒大了吧?”

“这有什么,”张副官轻笑,“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佛爷也不会走这一步棋,就是要把人困在身边,这才方便观察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眼前之人一脸老谋深算,齐铁嘴道:“这可是软禁啊,这棋走得险……”

“现在就等着引蛇出洞。”张副官嘴角带笑,一脸“厉害吧”的神色。

齐铁嘴点点头,掐指一算:“险中求胜,好兆头!”

“是吧?”张副官笑眯眯地。

齐铁嘴抬头:“我找二爷去。”

张副官闻言一把拉住齐铁嘴:“我说八爷,你怎么老是要去找二爷,找我不行么?”

“找你做什么,”齐铁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张副官,“我和你没什么话说。”

“好,那不说,直接做吧。”张副官冷着脸,一把扯过齐铁嘴的胳膊将人往自个儿的房间带。

“张日山!老子警告你别太得寸进尺了!”齐铁嘴想要挣脱,奈何力气没有张副官的大,“咱俩大老爷们儿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存心想让人看笑话?你丢得起这个脸,我可丢不起!”

张副官乃习武之人,又怕弄伤了齐铁嘴,只好放开手。“八爷,你就不能顺一次我的意么?”

“顺你的意?我顺你大爷!”齐铁嘴啐他一口,甩了甩被抓疼的手,心想这蛮子力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张副官一瞬不瞬地看着齐铁嘴,最后仰起头缓缓吐出憋在胸腔的闷气,道:“八爷,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把军帽带上,看也没看齐铁嘴,张副官往楼下走去。

很快便在眼前消失的身影,齐铁嘴愣怔在原地……

齐铁嘴游游荡荡地穿过老街,想吃点糍粑,可咬进嘴里发现并不是那个味儿,他记得上一次张副官给他买的挺好吃的啊,怎么现在却难以下咽?但齐铁嘴还是赌气地全部塞进嘴里,如同嚼蜡。

这次走到臭豆腐摊子那,齐铁嘴要了一串,这时候卖臭豆腐的小贩问齐铁嘴。

“爷,要不要给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军爷带点儿回去?”

“军爷?”

“是啊,很高,很俊的军爷。”

齐铁嘴想起来了,对方说的是张副官。

原本吧,这张副官是不喜欢吃臭豆腐的,是齐铁嘴逼着他吃的,虽说一开始万般地不愿意,但吃了几次,张副官似乎也习惯了,谈不上喜欢,但是齐铁嘴让他吃,他准会吃,其实张副官就是一个陪吃的。

细想,他齐铁嘴老是强人所难,为何张副官却对他千依百顺?

莫不是……

手中的臭豆腐“啪”地掉在了地上。

张日山说的,他有龙阳之好……是真的?

所以当张副官在巡城的时候,就看到齐铁嘴可怜兮兮地站在对面看着他,张副官暗想:八爷这是什么表情?

张副官下车,走过去:“八爷,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欺负了这是。”

齐铁嘴扁着嘴不说话,两只圆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看着他。

“八爷,你倒是说话。”

过了会儿,齐铁嘴这才开口:“上回,你说你有龙阳之好?”

闻言,张副官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眼睛观察了四周的情况,看到站立对面的亲兵,把齐铁嘴拉到另一边隐蔽点的角落。“八爷怎么说起这个了。”

齐铁嘴老脸一红,张副官也明白了,伸手揉了揉齐铁嘴的黑发,笑得甚是温暖:“走吧,送你回香堂。”

跟在张副官身后,齐铁嘴掐指一算,复又一次,得出四个字:命中注定。

看着张副官结实的后背,齐铁嘴突然往上一跳,便趴在了张副官的背上,若不是张副官眼疾手快接住,没准儿两人都摔趴咯!

“八爷!”

“嘿嘿!不坐车了,你背我回去呗!”齐铁嘴笑得没心没肺。

张副官睨了一眼那群偷笑的亲兵,无奈地摇摇头,两只手托住齐铁嘴的屁股,颠了颠背上的齐铁嘴,道:“八爷,那你趴稳了。”

“没问题,”齐铁嘴应道,手里拽着围巾一甩,“驾——”

张副官一脸黑线。

经过解九爷的府邸,齐铁嘴突然喊停,张副官也只好把人放下来。

解九爷知道齐铁嘴和张副官来了,让管家请进来,所以当齐铁嘴和张副官进到棋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脸老谋深算的解九爷和内流满面的陈皮在对弈。

齐铁嘴哇哇叫,指着陈皮的脸上的水迹:“被九爷虐到哭啦?”

“胡说!”陈皮随手一抹,“我是被这檀香熏的!”

死鸭子嘴硬……齐铁嘴腹诽,但嘴上不依不饶:“就没赢过吧?”

陈皮怒视解九爷:“阴险的王八羔子。”

这下换解九爷不爽了:“你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在我这学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出口还伤人了?”

陈皮似乎是默认了解九爷的话:“少啰嗦!这局我绝对会赢你!敢不敢赌?”

“赌!”齐铁嘴立马将五个大洋拍在桌面上,“我买九爷赢,啊哈哈哈哈……”

张副官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是停留在齐铁嘴身上。

“你呢?”陈皮朝解九爷抬了抬下巴。

解九爷金丝边框眼镜闪着冷光:“赌。”

陈皮眯眼:“赌本儿。”

“一、人、心。”

陈皮一怔:“那么狠?”

他大爷的,下个棋连命都搭进去了?!这解九爷玩得也忒大了,这是要他陈皮死呢?

“怎么,不敢?”解九爷嘴角带笑。

陈皮一咬牙:“死就死了!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

一撸袖子,陈皮和解九爷开战,齐铁嘴和张副官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只是两人交头接耳的亲密模样也落在了解九爷的眼里。

腹背受敌,陈皮进退维谷,直至被杀得后路全无,终究还是输了,解九爷压根就不客气,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陈皮挫败,手掌心全是汗:“九爷,咱刚才能算正局前热身么?”

分明是想耍赖。

解九爷推了一下眼镜:“大丈夫一言九鼎,怎能说话不算数。”

“……”

解九爷戳着陈皮的心口处,道:“愿赌服输,这儿……是我的了。”

这套路真是够深的。张副官翻了个白眼,看到误会九爷意思的陈皮双腿在发抖,道:“九爷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陈皮,你也只好认了。”

言罢,拉着正在看好戏的齐铁嘴走,齐铁嘴原本还不想走的,被张副官犀利的眼神一瞪,也只好屈服。

待两人走了以后,解九爷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死灰的陈皮道:“等会儿我命人把协议拟好,你签上名字就可以了。”

“我不会写字。”

其实陈皮是会写字的,只是他不想就这么没了性命,他得想个办法通知他师傅才行啊!这解九爷压根就一变态,处处和他作对不说,动不动就威胁他,那小皮鞭小戒尺啪啪啪地往他身上打。

呜……师傅我好想你!

陈皮欲哭无泪,解九爷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摆弄着棋局:“那就压手印,这总该会了吧。”

简直是无话可说了,解九爷都逼到头上……

下一刻陈皮撒丫子就跑!

但——还是被解九爷追了回来。

解九爷拎着陈皮的领子,玩味儿道:“还想跑?你倒是跑啊!”

陈皮挣脱两次,知道若是动武伤着了解九爷,绝对跑不掉。

垂着头,陈皮到:“九爷,你就饶了我吧,成吗?”

解九爷哼哼地笑了两声。

“我告诉你!我师父好歹也是二月红!我告诉你,你伤了我我师父也不会放过你的!”他娘的,竟然还要他的心!真狠!

看到陈皮一脸气呼呼的模样,好笑道:“谁说我要伤你。”

“那你又说要我的心。”

“是啊。”

“心都给你了我还有命么?啊?解九爷你是不是疯了!”

“至于么。”

“你说呢?”

解九爷放开手,陈皮不爽地看着他。解九爷走上前一步,陈皮退后一步,解九爷再上前,陈皮又后退,再上前,再退后……最后陈皮后背撞在柱子上。

捏着陈皮的下巴,解九爷危险地靠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陈皮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解九爷的性子若真是狠起来,别说他陈皮,九门都被掀个底朝天,纵然陈皮是杀人不眨眼,可解九爷不一样,他的脑子里有的是折磨人的怪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别人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陈皮想,这解九爷今个儿是不是真疯了。

……

正当二月红给张启山换药的时候,解九爷带着陈皮来张府了。

陈皮看到二月红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师傅!我要回红府!”

若是陈皮回了红府,又要粘着二爷了。张启山撩起眼皮子:“在九爷那修身养性得了,你师傅现在也没空理你。”

二月红叹了口气,对陈皮道:“你知道错了吗?”

“错了错了!”陈皮点头如捣蒜。

“我还没说可以放人。”解九爷冷声道。

张启山看着解九爷,在二月红看不到的地方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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