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栋从省城回来的当晚接到李正傲的电话,知道了他所日夜思念的幽兰,已经来到了市样板戏文宣队。从此之后,他什么时候都可以去见幽兰。他本来因开车时间过长,身体疲倦,昏昏欲睡,现在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猛的在地上蹦跳了三下,大呼:
“李正傲,你是一个魔鬼!我佩服你的妙计!”
那种欢乐之情简直难于描述。当然,成一栋明白王增辉是不会罢休的,所以他当夜与李正傲商量好了应对之策,第二天上午等着王增辉的电话。电话中他把自己扮作毫不知情的局外人,非常容易的把王增辉哄骗过去了。省委召开农业学大寨会议之后,各县市相继召开传达大会。成一栋为了继续发挥王增辉的先进模范作用,在各方面表示出对王增辉的特别关心。尤其一次大会期间的巧妙安排,完全出乎王增辉的意料之外,感动万分。那天上午,王增辉在大会上介绍学大寨经验长达两小时,至中午市政府招待所吃饭的时候,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咕噜”叫了。因参加大会的人数多,散会后招待所购菜买饭排了长队。而王增辉从来没有排队的习惯,低着头坐在饭厅角落,情愿饿着肚子多等一会儿,心想人少了再去买菜饭。这时,一个亲切而又熟悉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畔:
“队长哥哥,你坐在角落好难找呀,我找你许多时候了!”
王增辉抬头一看,只见幽兰两手放在背后,笑嘻嘻的站在他的面前。旁边还有另一个姑娘陪伴着幽兰。王增辉认识这个姑娘是公社主任汤全福的女儿,以前曾在公社见过几次面。
“幽兰,你怎么知道今天我在市政府开会呢?”王增辉迅速站立起来,很高兴的问。
“是成主任告诉我们的,为了让幽兰能和你见面,文化局长还给我们放了两个小时的假,下午可以晚一点参加革命样板戏的排演。”牡丹抢先回答王增辉。
王增辉体验到了各级领导对他的关心,全身顿时感到说不出的温暖。
“你们俩人吃了午饭没有?如果还没吃,我排队买菜饭去,大家一起吃怎么样?”王增辉非常热情地说,准备请两个姑娘吃饭。
“队长哥哥,我们早已买好菜饭了,就是因为找不到你,肚子都等饿了!”
幽兰说着,还把王增辉带到了大饭厅后面的小餐厅。市政府招待所的小餐厅,是供局级以上领导干部就餐的,公社级以下的干部没有资格进入。
“幽兰,我们三人在小餐厅吃饭,食堂工作人员会不会赶走我们的?”王增辉感到忐忑不安。
幽兰摇了摇头,颇为自得的说:
“队长哥哥你放心吃罢,这次午饭是文化局长给我们安排的,他给我一厚叠菜饭券,我们三人可以美美的饱吃一顿呢!”
“你们的文化局长已经支援我们生产队一辆拖拉机了,为何还要请客?”王增辉有些不解了。
“这要归功于成主任,”牡丹又插话了,“他对文化局长说,人家九岙山村把幽兰这名艺术人才借给你们,你们局里支援他们一辆拖拉机还不够,还得对王队长请一次客。现在我们的文化局长就按成主任的话做了。所以,王队长你如果心存感谢的话,就感谢成主任好了。”
“两位领导都很好。他们这样客气,以后我不好意思再向他们要幽兰了!”
这时王增辉自感气量小了,不好意思再为借走幽兰而心里难受。餐桌上有鱼有肉,放着四菜一汤以及一小饭桶热米饭。窗户敞开着,外面阳光照耀,绿树摇曳,环境十分安静。牡丹动手打了三碗米饭,三人便坐着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幽兰,你离开九岙山村已经十多天了,市里的生活过习惯了吗?”王增辉关心地问,暗指幽兰离开了自己和八仙峰是不是感觉到寂寞。
“队长哥哥,我目前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说起物质生活,这里是天堂,但这里没有感人的劳动场面,生活节奏不一样,没有战天斗地的那种欢乐。两者相比,我还是喜欢返回九岙山村,每天奋战在荒山野岭,建设自己的新家园。”幽兰说话之间,两眼深情地望着王增辉。
王增辉从幽兰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话中所说的九岙山村,指的就是自己和八仙峰。只因牡丹在场,不便明说罢了。见到幽兰心里同样思念着自己,并且心情并不是很快乐,王增辉便强颜欢笑,当即转换了话题说:
“幽兰,你参加了市革命样板戏文艺宣传队后,文化局支援我们九岙山村一辆拖拉机,对生产队帮助很大,干事也方便多了。现在‘教授’是驾驶员,他给拖拉机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幽兰号’。每当拖拉机发出马达声,他便会对坐在车上的社员说:‘大家听着,幽兰为我们唱歌了!’所以你现在人虽然不在九岙山村,但同样在为家乡出力,你心里不要过不去。”
牡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乘机劝导幽兰道:
“幽兰妹,你真是不简单啊,插队只有三年时间就和九岙山村的社员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可称得上我市知识青年的好榜样。但是你来了市里之后,演好革命样板戏,激励全市人民抓革命促生产,意义一样重大。你千万不要到了市里后工作不安心,该把九岙山村的事暂时搁置一边,集中精力投入到演戏中去。王队长,你看我没说错话吧!”
“牡丹同志,你说得很对,”王增辉说,“但幽兰绝对不是那一种人,她是干一行爱一行的。要不,她拒绝参加市样板戏文宣队;如果她参加了,必定会演好样板戏。牡丹同志,现在你们的队长是谁?”
“队长是牡丹姐,”幽兰接上来说,“刚开始,文化局长叫我任队长,牡丹姐任副队长。但我不答应任队长,文化局长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演完一年戏就要回九岙山村的,任了队长今后走人麻烦。文化局长没办法,就把队长的位置暂时空缺着,现在由副队长牡丹姐全面负责。所以牡丹姐担心我演戏不安心,拆她的台,我哪儿会这样自私的呢!”
牡丹并不是不信任幽兰,她说这话是故意试探幽兰的内心想法。现在幽兰表示一年之内会尽力演戏的,说明幽兰和王增辉已中了李正傲的圈套,高兴之余主动拉了一下幽兰的手,诡异一笑说:
“幽兰妹,今天我听了王队长的话,对你放心了!”
当三人快吃好午饭的时候,幽兰问王增辉:
“队长哥哥,那次你去省城开会,有没有给我买小说书?”
“买的,我一时忘记告诉你了。”王增辉敲一下自己的脑门说,“这次开会给你带来了,当初还担心找不到你的人呢!”
幽兰惊喜地问:
“队长哥哥,你给我买的小说叫什么书名?”
“书名叫《艳阳天》。”王增辉一讲起书不由得兴奋不已,“幽兰,你以为省城新华书店有很多的书吗?其实不然。省城新华书店的店面很宽大,里面的书柜足有二十个,但是阵列出售的小说却如光头上的虱子,空空如也。后来书店经理藏着的一套《艳阳天》,被我耍无赖硬是买来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可笑之极。”
“王队长,你在省城新华书店耍了什么样无赖?”牡丹好奇地问。
“当时我坐在经理办公室,向经理郑重宣告:我是一位参加省农业学大寨会议的代表,并要在大会上介绍先进经验。如果你不把这套‘艳阳天’卖给我,我就坐在你的办公室不走了。如果省政府农业学大寨会议因缺少我的发言开不下去,你该负全部责任。我怕经理不相信我的话,我就把省委党校的会议代表证丢在经理的面前,这一下书店经理无条件投降了,乖乖地把这套《艳阳天》的小说交到了我的手中。”
王增辉在讲述买书的过程中,有意添加了一些生动内容,主要是在牡丹面前显示一下他当前的身份。表明他虽是一个小小的生产大队长,但是省委领导点明要他在大会上介绍经验,说明他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级别的人物了。牡丹听了王增辉买书故事后发出一阵笑声,之后果然对王增辉不敢小觑。而幽兰没有笑,如果她早知省城买一本小说书这么困难,她宁愿不看小说书了,绝不会叫她的队长哥哥费这么大的劲去买书。但现在已经买来了,她便急着要看新书,问王增辉道:
“队长哥哥,你把小说《艳阳天》带来了,现在放在哪里?”
“书放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吃好饭我们一起去拿。”王增辉快乐的说。
幽兰突然又想起了大黑狗卡卡,又问王增辉道:
“队长哥哥,大黑狗卡卡来了没有,我很想它。”
“大黑狗卡卡也来了,”,王增辉说,“这次市政府开会人多,我原来不想把它带来,可它非要跟来不可。我知道它也很想你了,所以带它来见你一面。但带来之后又怕它惹事,就把它关在房间里面,它还饿着肚子呢!”
幽兰听说是这样一回事,马上把手中的菜饭卷交给牡丹,吩咐牡丹说:
“牡丹姐,你说招待所食堂有熟人,你给我买一大碗肉骨头和一斤米饭,我要喂给大黑狗卡卡吃,今天让它吃饱一顿,机会难得。”
牡丹虽是副队长,但她心目中把幽兰视为队长,幽兰若有事差使她,自然百依百顺。但牡丹走时对幽兰说,她要去一趟厕所,可能离开时间要多一些,叫幽兰和王增辉耐心等着。牡丹走时,随手关上了小餐厅的门。这样,小餐厅里面只有幽兰和王增辉俩人。幽兰见小餐厅内没其他人了,立刻搬起椅子坐到王增辉的身旁,拉住了王增辉的手情意深厚地说:
“队长哥哥,成主任告诉我说,我以前的医院治疗费已经全部报销掉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了,也是成主任在电话中告诉我的。”
“队长哥哥,我原来是为了还住院费才参加市样板戏文宣队的。你和成主任同去省城开会,关系这么好,当初你只要跟他讲一声,他肯定也会报销我的住院费,这样我就不用参加市样板戏文宣队,我们俩人也不分离了。”
“幽兰,我绝没有想到俩人分离四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王增辉勉强笑了一下说,“但是我们心心相印,任何人也分拆不了我们。昨晚,我在市招待所请画家画了一张彩色的‘八仙峰图’,今后你若感到心中郁闷,可以看小说‘艳阳天’,也可以看‘八仙峰图’。老支书说,一年时间是很快的,坚持一下就挺过去了。”王增辉说完,从衣袋中摸出折叠着的‘八仙峰图’,递到了幽兰的手中。幽兰藏了画,把头偎靠在王增辉的肩膀上。是啊,她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时间没有见到她的队长哥哥了,心里是多么的寂寞和难受。但她怕队长哥哥比她更难受,只在王增辉的肩膀上偎依了一会儿,然后俩人深情一吻就分开了。
这时窗外的树枝中出现了牡丹的脸。原来她说上厕所是假的,其实在窗外偷窥幽兰和王增辉的亲密举动,并窃听了俩人的讲话内容。牡丹完成这个特殊任务后,才端着一大碗肉骨头和米饭去小餐厅。她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响。幽兰听到脚步声,便站起来打开了餐厅的门。
“你们俩人请看,这碗肉骨头和大米饭能喂饱大黑狗卡卡的肚子吗?”牡丹进了门,有意问。
“牡丹姐,我看差不多了!”幽兰急忙伸手接了放在桌面上。
王增辉见到桌上小饭桶里还有剩饭,就把刚买来的肉骨头和米饭都倒入小饭桶。然后由他手捧小饭桶,带着幽兰和牡丹去他的房间。三人走了一百公尺左右的路,便到了王增辉的房间。王增辉取出钥匙还未打开门,里面的大黑狗卡卡早已闻到了幽兰的气息,“汪汪”地狂叫起来,撞着门板要出来。王增辉迅速打开门,大黑狗便猛然窜了出来,一直围着幽兰的身体摇尾巴,王增辉喂它也不理睬。幽兰感动的眼含泪花,她蹲下身去搂住卡卡的脖颈久久不放,然后吻了一下它的脸颊说:
“卡卡你饿了,该吃肉骨头了!”
大黑狗卡卡这才离开幽兰,欢快地吃着地上的肉骨头和米饭。这时,王增辉进入房间拎出一只尼龙袋交到幽兰的手里。幽兰见尼龙袋中藏着书,摸出一瞧,是三本崭新的《艳阳天》,浓浓的油墨香扑鼻而来。她禁不住将脸颊紧紧贴在书面上,感到无比的欢欣和幸福。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幽兰才把书和画都装入尼龙袋中,欢天喜地的对王增辉说:
“队长哥哥,有书和画陪伴我,我不会寂寞的了!”
王增辉见到幽兰的欢乐模样,心里更为高兴。想起那晚因买书被雨水淋成落汤鸡,心里禁不住大呼:“值得!值得!”
待大黑狗卡卡吃完肉骨头和米饭,市政府下午的会议时间快要到了。王增辉仍旧把卡卡关入房间内,与幽兰、牡丹握手告别。对王增辉来说,这次与幽兰相聚完全是意外的收获,心里非常感激成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