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墨神情漠然地跟在新班主任身后往高二（1）班的教室走去。
走廊上闹哄哄的，他能感觉到此刻靠在阳台上谈天说笑的人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打量着，窃窃私语着。
好似夏季夜晚田野里的蛙群，吵得人心烦意乱，却不知道它们在“哇哇”地喧嚣个什么。
老何进了教室，走上讲台，眼皮一撩，往下方一扫，不疾不徐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安静。”
教室的声音渐渐消散。
“新来一位同学，”老何转头看向一侧的漆墨，“来，介绍一下自己。”
漆墨懒懒抬了抬眼，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言简意赅：“漆墨。”
老何又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掩盖住空气中凝滞住的尴尬：“好，鼓掌。”
掌声倒如他想象中的热烈。
老何：“最后一排空着的那个位置是你的，去吧。”
漆墨的视线落在靠窗那一列最后一排那个挨着过道的空位。
他微眯起眼，大步走了过去。刚刚落座，上课铃就响了。
“回神了啊，目光都收收，往台上的老帅哥看过来”，老何敲了敲讲台，然后打开了备课本，“翻到36页，我们继续讲......”
忽的，老何停了下来，视线扫向了漆墨坐的那个角落，与此同时，他右手抓起了刚刚漆墨用的那半截粉笔抬手利落地扔掷了过去。
可惜，扔偏了。
粉笔砸在了正低头拿书的漆墨额头上，然后掉落在桌上。
“嗑哒。”
教室里的人都齐刷刷转头往漆墨的方向看了过去。
漆墨抬起头，依旧神色漠然。
不过他却抓起了桌上那半截粉笔，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一动，粉笔飞出，精准地砸到他左手边正埋头睡觉的新同桌脑袋上。
新同桌的脑袋动了动，然后慢慢直起了身。
老何怔了怔，然后有些尴尬地又清了清嗓子，这才绷着严肃的音：“好了！继续上课！”
教室里的人神色复杂地转过头看向黑板。漆墨低头继续在书包里扒拉了一会，然后才找出了语文书。
36页。
他拿出笔，跟着老何的板书做了一会儿笔记。
左侧那道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却依旧没有收回。
他蹙着眉偏过头就瞧见了新同桌手撑脑袋，正看着他。
窗外的光线有些晃眼，漆墨没怎么仔细看清新同桌的长相便很快又转回头看向了黑板。
他只瞧见对方头发偏长，脸部隐在阴影里，风灌入他的白衬衣，后背有些鼓。
老何课讲得很不错，就目前来说，这里还没什么比不上A中的。
至少，比在A中清净。
想到这，漆墨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那些惹人恼的流言蜚语，他蹙着眉，过了两秒，才从脑子里把那些恶心的事暂时赶了出去。
他刚刚抬起头，老何手中的那截粉笔又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不过这次他眼明手快本能地抬手往空中一捞，抓住了粉笔，接着下一秒就然后往后一抛，粉笔精准地掉落了进了他背后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他冷着脸转过头，就瞧见刚刚盯着他看的那小子正靠在椅背上端坐着，不过眼睛却是闭上的，金黄的光线在他的发梢和长睫毛上跳动着，细碎地闪着。
他的头带着某种情绪轻轻偏了偏，然后左脚一抬，重重朝旁边的椅子踢了过去。
椅子在地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椅子上的人差点身形一抖差点撞在了窗户边的玻璃上。
在教室里一片哗然声中，隋悠睁开了眼。
“嗯”，一个略长的音后，他坐稳转头看向漆墨，声音又懒又沉，“有点大。”
漆墨盯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眉心微蹙。
隋悠淡定地转头往老何的方向看了过去，又补充道：“火气。”
老何估计有些没想到场面如此，他黑着脸盯着漆墨看了看，又盯着隋悠看了看，有些没辙地又用力敲了敲讲台：“行了啊！看热闹的转过头！睡觉的睁开眼！腿长的收好腿！都给我好好听课！”
下课后老何就把漆墨叫了出去。
“还没训你就一副欠你钱的表情。”老何卷起备课本轻轻敲了敲漆墨的脑袋，因为漆墨太高，他举手的时候衬衣上移露出了肚子上部分松软的肉。
漆墨盯着他，冷脸沉默。
“行了，既然来这了，就和同学好好处，”老何叹了口气，“管学生是老师的事儿，你凑什么热闹。先把自己管好。”
漆墨：“管不好。”
“要懂得调整自己的情绪，”老何挺无奈地笑了笑，接着拍了拍漆墨的胳膊，“行了，去B栋一楼的后勤处量做校服吧。”
漆墨没什么表情地转过身，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老何的音量拔高：“隋悠，跑哪去？！你给我过来！”
他下意识回过头，就瞧见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挡住了正在训话的老何。
这时，漆墨兜里手机震了震。
他掏出手机，是漆川发过来的信息：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着才删除了信息大步往楼梯口走去。
背后的女生凑一堆议论着，压低着声音却掩盖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好帅哦。真的好帅哦。”
“腿好长你们瞧见了没！”
“嗯嗯嗯！”
从后勤处出来的时候已经打了上课铃了，漆墨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酸胀得厉害。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怎么睡好，昨晚更是几乎整夜没合过眼。
心情暴躁，睡不好。
睡不好，心情暴躁。
U中挺大的，漆墨逛了一圈，找到小卖部买了一瓶冰可乐，仰着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才觉得浑身能勉强透上气了。
初秋的风带了点懒意，吹得人，竟有些想睡觉了。
在小卖部躲了一节课后，他踩着下课铃声进了老何的办公室。
老何推了推眼镜看着来人：“请假做什么。”
漆墨神色淡淡：“物业打电话说家里水龙头没关，水漏楼下了”
老何盯着他眼睛下方的乌青叹了口气，低头在请假条上大笔一挥：“拿去，回去睡会儿吧。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漆墨接过请假条，正准备转身，老何又说：“你爸刚打电话，说这周过来看你。”
漆墨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教室拿东西的时候，漆墨明显能感觉到他一走进去班上哄闹的声儿就小了一半，各方视线交错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回座位收拾好东西，起身的时候，瞧见自己的新同桌又趴桌上正睡着。脑袋上还盖着一张英语试卷，红笔写的“150”三个数字有些刺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试卷没盖住的那截发梢是浅棕色的。
漆川给漆墨租的房子就在U中附近，两室一厅，走路十分钟就到了。虽说是一个老小区，但条件还不错，可租金却超出了市价不少。中介说U中作为U省数一数二的中学，吸引了挺多周边市县的学生前来就读，来陪读的父母也不少，所以周边的房源都挺紧俏。
小区里都是七层高的楼，没有电梯，他住在七楼。
回到家时，寄来的几个大纸箱还原封不动的摆在客厅，漆墨一脚踢开了挡住他路的纸箱，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沙发上。
卧室还没有收拾，昨晚他裹着衣服在沙发上睁着眼就躺了一晚。
U市有些潮湿，他面朝下躺着，布艺沙发发出的霉味儿一直往他鼻腔里钻，但他却一动未动。
从阳台上漫进的阳光慢慢往后收，漆墨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他盯着来电显示上的“老妈”俩字怔了一会儿，才吐了一口气按了接听。
“喂，”睡醒后的嗓子有些涩然，他又清了清嗓子，“喂。”
“墨墨，吃晚饭了吗？到新学校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方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往日的温柔平静。
“能怎么样，”漆墨的声音带着嘲弄，“反正没死。”
“墨墨，你别这样，妈妈忙完手里的事儿就过来看你行吗，妈妈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你秦叔叔还给你寄了不少......”
听到那三个字，漆墨立马就把电话给掐了。
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手肘放膝盖上撑着脑袋，冷静了一会儿才起身拿起钥匙准备出门吃点东西。
他一脚刚迈出门口，对门的邻居也开了门。
出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高挑漂亮，比起方琳的美艳动人，多了一份干练，两手都提着一个几乎可以藏尸体的大袋子，看得出来她提得很费劲。
漆墨带上门，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他皱着眉转过身，从身后那人手里抄过了一个袋子。
看着对方有些微愣的脸，漆墨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在地解释：“帮您提到楼下。”
杨夏爽朗地笑了笑：“谢了，同学。”
然后她空出的那只手又拿过另一只袋子的提绳，两只手专心拽着一个袋子往前走。
不过她刚走了一步，另一个袋子也被漆墨夺了过去。
杨夏又是一声爽朗的笑，她往漆墨肩上一拍：“好吧，加油。”
漆墨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提着两袋东西往楼梯口走去。
东西真的挺沉的，楼梯又窄，袋子晃荡中撞到漆墨腿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一袋全是书。
漆墨走得很快。
到楼下时，他刚想提着东西往小区门口走去，就听到背后的人开口了。
“袋子放在你身侧的爱心捐赠桶旁边就行了。”
漆墨头一偏，就看到四个白底红字的爱心捐助桶。
杨夏小跑着过来笑了笑：“谢谢了啊。”
然后她蹲下来拉开袋子。
果不其然，一袋是书，另一袋是衣服。
杨夏一边从袋子来一摞一摞地拿出衣物往捐赠桶里放，一边说：“对了，你刚搬过来？”
漆墨没有回答，就点了点头便转身就大步往小区门口走去。
靠近学校就是这点方便，永远不会害怕找不到吃饭的地儿。
小区外面那条小街，都是餐馆饭店。
漆墨随便找了一家做A市菜的馆子，点了两个菜。
味道还将就，价格也便宜，不过漆墨吃了两口就没了什么胃口。
从餐馆出来的时候，街道外面的 路灯都亮了，远处的霓虹和灿烂的车河交相辉映。
这是人间的光，锁着这座城市里的灵魂。
灿烂纷繁，可终究有些孤独。
回去的路上，起风了，路边的梧桐树飒飒作响。
漆墨抬头看了看，心想，过不了多久就得落叶了。
小区里的灯光差不多也都亮了起来，漆墨上楼打开门，迎接他的，却依旧是漆黑的、空荡荡的房间。
他打开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出门时，他没拿手机，此时上面有十多个未接电话还有未读信息，大部分是来自方琳的，也有一个来自漆川的电话。
清了清屏，他才卧躺在沙发上打起了游戏。
屋子里陷入黑暗的时候，他倒没什么反应。
WiFi断了，好在信号不错，拿下五杀后，他退出了游戏，手搭眼睛上闭目休息。
听到敲门声时，他还有些茫然。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手持蜡烛的杨夏。
杨夏笑了笑：“物业通知了要停电，想着你刚搬过来可能不知道。”
说完她把手里点燃的那支蜡烛和一盒没拆封的蜡烛都递给了还有些发懵的漆墨。
“得停一晚上了，先拿去用吧。”
漆墨接过，轻轻了点头，面色依旧冷漠，但语气里好歹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谢谢。”
之前杨夏手里拿着蜡烛时漆墨还没注意，等他从杨夏手里接过蜡烛时他才发现杨夏背后还有一团光亮。
他微眯着眼看了过去。
对门门口站着的那个高个子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眼熟的身影，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借助隋悠里手里蜡烛的光，漆墨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漂亮的脸和漆墨面前这个女人有七八分相似，狭长眼睛里有烛火也有水光。
也不知道是停电的楼道里这幽然诡异的氛围，还是对方的唇色被烛光映得过于殷红，漆墨总觉得对方那轻微上挑的嘴角透出了一股邪性。
楼道起了一阵风，烛火抖了抖。
隋悠一只手挡住风护住烛火，眼角懒懒一抬，似是带了点儿笑意。
他的声音沉而缓：“夏姐，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