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言昏沉沉地睁开眼,陌生的黑暗让他有些失神,后知后觉想起身处何处,手下意识往一侧摸去,身上的被子被边上的青年整个卷了过去,对着他,脑袋和半截身体埋在里头,一动不动。他翻了个身,把对方连同被子整个圈在怀里。
还是那么的不小鸟依人。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一年来,他就像一只被时光抽打的陀螺,一心扑在完全负荷的工作上,常态化的熬夜拍戏让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并且浅眠,易醒。一开始,他还会偶尔回家睡觉,可是睡前醒后的空无一人,让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剥壳的蜗牛般孤独,后来,就几乎再也没回去过,反正飞来飞去早已是家常便饭,甚至在凌晨的片场、飞机的倒时差中趁机补眠,大伙儿吵吵嚷嚷的背景,也都好过他一人听指针走动时间流逝,久而久之,他都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晚期患者,全靠一口气撑着,一旦失去了紧迫感,整个人就被抽筋扒皮,彻底垮了。
越辰大概就是那口气,见到他的时候,他只觉得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光了,他又变回了那只找到壳背在身上的蜗牛,缓缓负重,却有了归宿。
越辰梦游般地撑起身来,摸了摸他额头,端详了半晌,当然黑灯瞎火的啥也没看清,大概是觉得顾泽言还没醒,他又缩了回去,顺便很慷慨地把被子分给了他一半,还掖了掖角。
顾泽言闭眼,再度沉沉睡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还是暗的,但天应该是亮了,几缕明亮的白光透过紧闭的窗帘,漏了进来。
“醒了?”越辰枕着手臂,神采奕奕地问他,然后一骨碌地爬起来,唰的拉开窗帘。
“你什么时候走?”
“傍晚吧。”
“要不下午带你去斯图加特的国家美术馆看看,离这里挺近的。”
越辰随手套了一件针织薄毛衣,一回头就看见顾泽言手忙脚乱挡阳光,一脸神经衰弱的死样,倒像是几个小时前两人在床上的角色颠倒了过来似的。
“你特么这一年是纵欲过度?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越辰恨铁不成钢地去掀被子,他手劲不小,顾泽言让着他,再加上身上没半件衣服,被挠得直没脾气,越辰蹬鼻子上脸,一个轻敌,就被反压在身下。
“亲,冰箱,面包过气?”意大利人啃着半块面包,口齿不清地推开房门。
面包在他看到房间内景象的时候,从嘴里掉了下来。
“What the fuck——”直男思维的意大利好室友第一反应是有变态硬闯,赶紧冲上来解救向来正直青葱的系花。
“对不住他有点智障。”越辰眼疾手快地扯过被子把顾泽言遮了个劈头盖脸,挡在两人中间,把室友往外推。
“他就是你那个不知道说什么就会喊我爱你的奇葩室友?”
“Oh I see……I’m Codycerci!”意大利人磕磕碰碰被推出去的同时还不忘朝里面张望,盯着顾泽言裹着被子冒出来的一颗脑袋,一脸我懂了的表情:“……I love you!”
“国内这种建筑还是很少见的,像这玻璃幕墙是歪的,外立面也很粗糙,还有绿色竟然是主色,是让我们头顶绿色吗?”顾泽言参观了一圈,煞有其事地点评道。
“半世纪前的作品,自然有它的审美道理,你不要看这里挺小的,大佬的收藏倒挺全,保罗克利的作品都有。”
博物馆工作日下午人很少,偶有游客的走动,也是比落地窗外树木沙沙晃动更轻的安静,一个半大的小男孩蹬蹬几步,啪地撞上了越辰的膝盖。
“Sorry!”紧随其后的年轻德国男子赶紧拉住小孩的手,越辰往边上让了让,眼睛瞥见对方后面还有一个男人,手里也牵着一个矮墩墩的男孩。
一模一样的金发碧眼,双胞胎小孩。
对方同样歉意地向自己笑了笑,朝前走去。顾泽言盯着那四个身影若有所思:“他们在这里是合法的吗?”
“德国前段时间刚通过同性婚姻合法,严格来说,以前就允许同性共同生活了,也就是‘Lebenspartner’,不过只能各自抚养小孩而已,这次合法化以后,同性情侣也可以和异性夫妻一样一起抚养小孩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一下。”顾泽言摸了摸下巴,下一秒眉毛苦恼地拧了起来:“不过毕竟我的基因放在这,万一长得太帅会不会很让我们操心?”
“说的也是,”越辰认真附和道:“世上不能再出现第二个你这样的祸害了,所以还是养个和我血浓于水的儿子吧。”
“真的?”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可以去机场了!”越辰一把拍在他的脑袋上,掐断他的痴心妄想。
顾泽言下了飞机,刚打开手机,一条微信就弹了出来,是越辰在机场偷拍他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青年戴着墨镜,嘴里叼着机票张开手臂正在过安检,虽然看不清脸,但隔着几米,个子高高的,特别有气场。
随即是又一条信息——“想来想去,以后还是养一个这样的儿子吧,特有面子。”
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扬起来,他又看到了一张图片。
单反的极度高清像素下,镜头里两个人的侧脸无比清晰,那是他刚到机场时,亲吻困得迷迷糊糊的越辰的样子。
“和风颂解约,签约华世。这个,我当没发生过。”
桌上放着的,是好几张他和越辰在机场的高清照片,华世集团大楼的第三十六层,顾泽言记事起就只来过几次,几乎每次,他都是气急败坏地进来,然后更加气急败坏地出去。
“我身边的每个人,你都要伤害吗?”顾泽言定定地盯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过了良久,他垂下头,紧握的双拳又松开,“好,我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等我现在的几部戏拍完以后。”
九月,又是一个开学季。
当然对熊平而言,这回他不用再大包小包返校,然后过着苦哈哈的穷学生日子了。
他开始工作赚钱了,大学前几年他是靠系花的光环庇佑险险地混过来的,最后一年,在没有系花的日子里,靠着自己的觉悟和勤奋,以及在还算比较熟的罗雨指点下,也把专业成绩提到了中上水平,找到了一份比较满意的工作,而宅男林凯凯顶着个建筑学专业,去了游戏公司当策划,越辰则是留在了德国,还没有回来的打算,一众兄弟,各别东西。
娱乐圈在第一狗仔被立案封号后,明星亲自下场撕逼倒是成了新风向,然而无论多少过气老人还是刚进圈新人怎么刷热度自黑自爆,新生代年轻演员中,顾泽言和何卓郁的名字,是当之无愧的风向标,将其他同龄男演员拉开了不小的距离。正印证了许梓奕的那句“天赋加勤奋,必成大器。”
何卓郁主演的喜剧题材《东东呛》上映,讲述了一个宅男失恋去云南路上遇见各种奇葩事的爆笑之旅,何卓郁饰演的赵冬冬彻底颠覆形象,将一个倒霉苦逼最后逆袭成功追到女神的底层小人物演的活灵活现,票房口碑一路走高,短短几天就打破了影史记录。相较于《东东呛》剑指国内影片票房第一的野心,《炼狱》则是一部相对小众的文艺片,而靠着男主顾泽言和实力派新人陈一龙,还有女主影后林英的加盟,上映几天后就刷新了文艺片史上最佳票房,以及豆瓣一年十根手指数得过来的国产电影9.0好评。
《炼狱》的首映,越辰是专门从德国回来和顾泽言一起看的,整个故事贯穿了多条荒诞复杂的感情线:夏奕初,前途光明的律师精英,有美丽的妻子和聪慧的孩子,如此生活美满事业成功的男人,却出轨了酒吧卖唱的□□安诺。一起长大的发小,内敛自卑的肖新宇,却深爱着夏奕初的妻子于欢欢。而谁都不知道,夏奕初自信骄傲的外表下,是童年的心理创伤,以及为此藏起来的怯懦软弱的真实自我,而他试图向妻子展露后却让对方倍感陌生以及逃避时,他碰上了大他十年,理解他包容他的的□□安诺。夏奕初摊牌和妻子离婚,却因车祸意外身亡,而安慰痛不欲生的于欢欢的肖新宇,为了得到她的爱情,不得不戴上和自己性格截然相反的,如夏奕初那般开朗乐观的面具,于欢欢终于爱上了他,两人结婚了,而他戴上的那个面具,终究是一辈子摘不下来了……
“我恨肖新宇!六岁那年,就是他恶作剧污蔑我偷东西……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夏奕初把头埋在安诺的肩膀上,情绪爆发,终于哭了出来,女人安慰地拍着他。“安诺,只有你能接受我真正的样子……”镜头切到了特写,青年闭着眼,吻了吻女人的脸颊,逐渐平静的脸上带着神经质的啜泣。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床戏环节。”越辰不带感情的评价道。
顾泽言:“……”
越辰洗完澡出来,看到顾泽言懒洋洋地趴在桌前,托着腮,握着笔,不知在纸上涂涂画画什么。
他扫了眼开着的电脑,界面是建行、工行、招商行等多个账户的信息主页。
“这是什么?”
“计算我的资产。”
越辰盯着纸上合计的那一串零:“……壕。”
“就是些风颂的股权,信托基金,电竞几个新兴行业的投资,还有房地产方面的,投资方面都是交给茹哥打理,看着金额大,但折现的话扣掉乱七八糟的费用,也不是很多,还不够……”
越辰不知道他的还不够是什么意思,只能提笔默默地在那串八位数后面补充:“6K*13,期权激励+年终分红。折合成人民币撑死60万/年。”
“这是什么?”
“GAM事务所美国分部的小朋友起薪,offer我刚拿到,对不起啊,拉低了家庭薪资水平。”
“你要去美国定居?”顾泽言定定地看着他。
“国内的建筑行业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而且想趁年轻多长点经验见识,所以第一份工作就选择那里了。”
“你还回来吗?”
越辰撇撇嘴:“看情况吧。”
沉默在两人中涌动,虽然都没点破,但都在彼此的眼中读到了不知为何总觉得越走越远的心照不宣。
“明天早上我就走了,中午的机票。”
“我也是,去云南拍《维序者》,一部新戏,好几个月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越辰故作轻松地说道:“明年?现在已经10月份了。其实也只有小半年时间——”
坐着的顾泽言抓住他的胳膊,突然把他扯了过来,越辰一个踉跄,抵住对方的脖颈,嘴唇被覆上了柔软温热的气息。
熟悉而陌生。
顾泽言收紧手臂,汲取着他的温暖,喃喃道。“我喜欢你……”
还是很喜欢,即使见面次数越来越少,但一如既往的喜欢……
所以,请不要离开我……
又是一年一度的金莱奖典礼,时值第五十整年,因此今年这一届办的比以往更加隆重,按照惯例,还会有十年一度的终身成就奖环节。
今年的大年初一来的特别早,年后的颁奖盛会那天,还下着雪。雪中走红毯,让各路明星的路透图增添了一份浪漫的味道。
“请问今年入围最佳男主角提名的五位当中,您最看好谁呢?”现场,记者向一位入行多年的老艺人提问。
“都是很优秀的演员啊。就我而言,觉得顾泽言概率更高吧,这孩子真的老天赏饭吃,自己也很努力,我特别喜欢他在《炼狱》里的表演。”
红毯尽头传来一阵欢呼,是风颂公司的车。率先走下来的是今年刚签约的两三个正当红小鲜肉,然后是孟鸿,最后走下来的青年,让咔嚓的拍摄声突然密集地围了过来。
“顾泽言!”
“看这里!”
镜头的宠儿微笑致意,他穿了一袭黑色正装,更衬得个高腿长,步伐从容,细细的雪落在肩上,有种气定神闲的美感。
“大数据显示,今年最佳男主角最热门一号就是顾爷没跑了,许影帝五年内已经拿过两次,今年再下一城的概率不高,何卓郁今年的重心都是商业片,钱赚到手软,没有入围。其他提名的,从整体剧本饱满度挖掘人物性格来看,总归欠缺了点。”林凯凯根据网络大数据,分析得头头是道。熊平凑过去,不住点头。
“越辰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
地球那端的美国时间正是上班期间,越辰和小组其他同事讨论着手头项目的进度和改进,工位前铺满了资料和图纸,他聊胜于无地戴了副耳机,熊平林凯凯那头传来的直播声音不够真切,根本没怎么听清楚。
今年何卓郁虽然没有入围,但也到了现场,凭他现在的身价,自然也是成了镜头竞相追捧的重点对象。不知举办方有意还是无意,他和顾泽言的位置竟然挨在了一起。这一细节,又在网络上带起了一批热度不小的话题。
最佳女主角环节刚刚落幕,这是华世影后程琳的第二座金莱奖最佳女主奖杯,作为后辈和前同事,何卓郁起身拥抱祝贺,坐下后,他目光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问边上的人,“紧张吗?”
“紧张。”顾泽言无比专注地盯着台上大屏幕放映的入围最佳男主角影片,直言不讳道。
这个反应让何卓郁愣了愣,还没开口,台上已经在宣布结果了。
“许梓奕《冬夜》,顾泽言《炼狱》……陈柯林《雪满人间》,以上获得最佳男主角的是——”
女嘉宾微笑地念出那个万众瞩目的名字:“顾泽言!”
掌声淹没了整个大厅,很多人都站起来鼓掌,何卓郁挑了挑眉,再次站起来,朝接受各方拥抱的青年伸开了双手。
“众望所归啊。”并不是很在意周围的哗然声,何卓郁眼中是轻谑的笑意,在他耳边说道。
“谢谢。今年圈钱圈得爽吗?”
“还好还好,也就北京三环内十套老破小的水平。”
要不是太多镜头对着这里,顾泽言真的很想翻个白眼。他走上台,深吸口气,开口道:“谢谢张正恩导演,谢谢林英姐,谢谢《炼狱》幕前幕后所有剧组成员,是你们每个人的努力,成就了今天的我。”
对着所有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掌声再起,现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接下来,我想宣布两件事情,可能会超出常规的两分钟,请大家多多包涵。”顾泽言握了握奖杯,笑着说道,底下发出会心的笑声。
“第一件事。我今天站在这里,最想感谢的人其实不在现场,他也是个这个圈里的人——曾经是。我今年二十五岁,认识他已有十年有余,在我人生成长的道路上,他担任了许多角色,老师,朋友,哥哥,甚至心理医生。他曾在我迷茫彷徨的时候给予我最大的鼓励和安慰,可是这个总给别人温暖和希望的人,他却陷入过比谁都绝望的境地。”
原本还轻松愉悦的观众席不知何时弥漫着严肃的气氛,每个人都认真地注视着讲话的青年,也意外地看到他眼圈微红,向来善于表情管理的面孔上,毫不遮掩地泄露了情绪的波动。
“在我眼里,你是谁都不能企及的天王巨星。谢谢命运让我认识你,没有你就没有我,谢谢你,安格非。”
“安格非?”
“那个出车祸后来就没消息的歌手吗?”
“是《下一个目标》上映时候,唱主题曲《清明谷雨》被爆出来抄袭陶昔的那个人?”
何卓郁听到周围的议论纷纷,皱了皱眉。他的重心倒不像外人放在安格非这一话题上,顾泽言才说了一半,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放在感谢安格非后面?
顾泽言等底下窃窃私语平息后,才再次开口。“至于第二件事,两年前的今天,有人问过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当时我说的是能拿下最佳男主角的奖项。今天,我终于做到了。所以,我也有资格,说出人生中最深思熟虑的一个决定——”
他缓缓扫视四周,斩钉截铁,言简意赅的语气,却如同一枚□□引爆了现场:“我会退出影视圈,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即将杀青的《维序者》,是我最后一部作品。”
越辰在那边忙得焦头烂额,突然听到熊平带着哭腔叽里咕噜的一串。
“你说什么?”周围有些吵,越辰放下手头的活,示意同事自己出去一下,他错过了新晋影帝的获奖感言,但心想最坏也就落选的结果,熊平至于这种哭丧的语气吗?
“顾爷他……退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最后一章!看到了完结的胜利曙光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