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晚上,庄里一改往日的宁静。
我带着絮儿从庄里头逃出来的时候庄里的血腥味不知可以弥漫到多远。我依稀记得那花匠老儿的孙女被一剑刺穿了腹。花匠老儿却比她孙女早一步踏上了黄泉这条不归路。引岩像是杀红了眼,她的爱人死在了她的面前。那一拨接着一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衣人将庄里围了个遍。
“小庄主,六年前我原本便应跟着老爷夫人一同葬身在那场浩劫之中,六年来我苟延残喘活在这个世上,便是为了寻找小庄主,引岩这条贱命原本就是老爷和夫人给的,这次势必要保护小庄主安全的离开!”
然等引岩为我杀开了血路,临走之时却见引岩含着泪倒下了。我强行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便头也不回得施展轻功离开。万不得辜负引岩的一片好意!
轻功这门细活再一次让我折颜,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却也马虎不得,不想这帮人来的如此之快,叫我一点准备的时刻都没有。想来害师傅枉死的那帮人早已忘却了我和絮儿还活在这世上。因为这次来的,远比上次武功高上不止两三截。
絮儿的轻功比我好上不止一点点,便也稍作放心,让絮儿在前带路,好甩开那些黑衣人。许是你追我赶的游戏已经落伍了,那暗器从耳边飞过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
皓镧残卷依旧被埋在桃花林里头最老的那颗桃花树底下,性命攸关的时刻,那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皓镧残卷对于我来说只是身外之物。这亡命之路一路坎坷,跌跌撞撞我的衣服已然开了无数个口子。却依旧为絮儿档下那一拨又一拨的暗器。再将那些暗器一一还给他们。
山庄山庄依山建庄,却真真巧合得把我们逼到了走投无路。身后是万丈悬崖,而身前,十几个黑衣人将后路死死拦住。
我握着絮儿的手,想让彼此都安心些,深深的看了一眼絮儿。却不料那是最后一眼再见到絮儿了。
提刀冲入黑衣人之中,恨不得将毕生的本领全都算在此刻。细雪像是回应了主人一般,闻这血腥味,映着月光,刀身越发的幽蓝。
“细雪,从你问世以来就没让你见着腥,今日便让你饮个痛快……”
想来当初造这柄双刀只是尝个新鲜,却没想到今日却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细雪的刀身照亮了我满是杀意的脸,将这月也染成了血红色。这绯红色的月色,在我眼中怕是更像那沾了血的夺命弯刀……
心中的誓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怕是做不到了,可我却并不担心絮儿……
许是忌惮我自创的那诡异的刀法,周围的为人也不再莽撞的冲上前来。将我和絮儿团团围住,那一双双眼,依旧不停得打量着我们。也给了我稍许歇息的时刻。
暗自运起内力,走遍自身的浑身周穴,探知一下何处受了较为眼中的内伤。
可不知怎的,内力应是按着顺序由丹田出发,绕自身百穴,再回归丹田。偏偏气血却开始逆流,握着刀的手也在颤颤发抖。心里暗叫一声不妙,这许是中毒了的症状。看着絮儿虽然体力有些许不济,却也没中毒那不济的面色,这次来的家伙怕只是冲着自己来的。迷茫之中却依旧不解,这毒是何时种下的。
视线越发的模糊,还好还好,今儿个穿的是玄色的衣服,这流出来的血跟流下的汗水在衣襟上也没什么分别。我却也能在百忙之中看见絮儿焦急的眼。脸色怕是出卖了我的身体。
此时此刻,却也不得不让我忽略丹田处的隐隐阵痛,咬着牙将将即将吐出来的血再吞回去。敛气凝神,强行将那不知分出个多少影子的敌人看得再真切些。
我和絮儿背对着背,不将身后的弱点暴露在敌人的眼前。敌人怕是今次不会放过我们了。而我却在这无比紧张的时刻想到,其实死在一起,也不错。
黑衣人要喝一声,齐齐从四周冲来,不再给我俩继续歇息的时间。
我和絮儿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了,血怕是已经沿着手臂,滴落在刀身上,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
我越发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终是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却见絮儿也招架不住了,那刀正砍向絮儿的心脏。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像那年,师傅临走那年一般,我为絮儿档下一刀。今夜,我便再次为絮儿挡下一刀。可偏偏那一刀也不再像上次那般只是划伤了我的手臂,剔到了我的手骨。这一刀将我的肩骨刺了个透,由肩膀一路滑下直至腰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我抱着絮儿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止住我冲过来的冲力。若是再滚两圈,怕是就要跌下去了。想来我的肩膀算是废了。右手也再提不起细雪。
胜负往往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却不料败得如此不堪。
依稀记得那些年,絮儿与我,饮酒谈风月。依稀记得在那桃花散落的季节,两个人儿在林中提剑起舞。那时厨娘喜滋滋得应到“好”然后喜滋滋得去钻研那桃花瓣做的糕点。还可以看到引岩整日追着刘家孙女,拿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逗佳人开心。
还记得那可怜的信鸽爪尖熟悉的字迹。
也就一瞬间,我感觉一掌正中我的胸口,我的脑中“嗡”得一片炸开。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心,看不到她的脸,而那掌自是出自絮儿之手。怕是蓄了絮儿十成的气力,然我的耳边却也飘入了无比熟悉声音
“瑟,对不起……”
依旧看不清她的脸,我却也觉得视线渐渐的清晰了,不像之前那般将人看做三四来个。
“皓镧残卷吗?”
“嗯……”
却不等我继续说下去,絮儿再一次给了我一掌,却并没有带着内力,只是将我推下了这万丈深渊……
在即将坠落的时候,我动了动唇,我知晓她是听到了,我可以看见她强忍的泪水在那刻夺眶而出。
“你可知,为了你,要我双手奉上又如何?”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似是要将我吹散,可我整个人的视线依旧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一身绿意,就和当年第一次见到她那般,那年,依稀记得我仿佛像是看尽了一整年的风景。将其定格映在我的心中。
那些好不容易积累起来,可以用来回忆的东西。
“唔!”呵呵,何必呢?从万丈深渊掉下去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了,何必再让我尝尽这一箭穿心之苦,然这些却比不上心中的痛。风略过耳边,像是要带走我曾经的一切。伸出手,想要留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不知为何,这一刻,我却并不想哭。只想睁着眼,睁着眼看着她。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摸淡淡的微笑,那鸳鸯戏水的小香囊还没有给我呢,等我老态龙钟的时候你可是要用这个来寻我的。可你偏偏不给我,而你该怎么寻我呢?心里泛起丝丝遗憾,絮儿绣了那么久的鸳鸯戏水我还没见着。
看着逐渐缩小的身影,那个人,好像还记得当初桃花林中那抹身影,时间仿佛倒流了,桃花林中有两个身影正在对剑……
快要看不清你了……
感觉周围越来越亮了,亮到连我自己的手也快看不见了……
我渐渐的闭上眼睛,任由我渐渐坠落,看不清她的脸了,看不清她的身影了……
这次还会像我十岁那年那般幸运吗?怕是不会了……引岩死了,絮儿……怕是也不会寻我……
在意识流逝得最后一刻
“我爱你……”嘴唇轻轻一动,说出了我心中永恒的坚定。
完结章
柳絮儿缓缓站起身,看着渐渐缩小的黑影,泛白指甲已然嵌进了手心。
“小姐,任务已经完成,请小姐随属下回去,向庄主禀告……”
“知道了,先回庄里,将皓镧残卷取出来……”
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子里头……
“爹……”
“絮儿,哈哈,乖女儿,这次的事情办的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哈哈,那皓镧残卷呢?”只见柳絮儿默默的呈上了一宗卷轴,正是那埋在柳域山庄桃花林里头的那皓镧残卷。
“哈哈哈哈哈哈,好,果真是皓镧残卷,我的女儿没有让我失望……哈哈哈哈,好!”
六年前的一个夜晚……
六年前的那晚像极了柳域山庄那血色的夜,哀嚎声,厮打声,不绝于耳。下人们逃窜着,却终究是敌不过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黑衣人将浩月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头的人都死了,皓镧残卷却不见了,年仅十岁的明空壑被庄主夫人的丫鬟偷偷带出了庄子。
却依旧没有逃脱黑衣人的爪牙,被生生逼下了悬崖。
他们以为皓镧残卷在明空壑的身上。黑衣人中一个人一声令下,他的爪牙便四散开来,寻找坠下悬崖的明空壑。
而那人便是柳域山庄的庄主,絮儿的父亲。
然人是寻到了,而皓镧残卷却并不在他身上。
柳庄主将明空壑留在身边,等的便是有人带着皓镧残卷寻它的主人。
柳絮儿站在一边,冷漠得看着那生她养她的父亲,拳头渐渐握紧,指甲再一次的嵌进肉里。
“絮儿这次功不可没,连日的赶路怕是也累坏了,絮儿,先下去休息吧……”
“是爹……”
秦瑟身中剧毒,却是柳絮儿在膳食中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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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嗷嗷的白雪,雪依旧不停得下着,将一切都铺上一层银妆。
今年这雪已经整整下了三天……
雪地中的脚印不久便被从新填满,像是从没有人从这里走过一般……
风刮的狠了,冷得树枝也颤颤发抖……
有一女子从这白嗷嗷的雪地上踩过,每一步都伴随着雪地里噶几噶几的声音。
周围的树已经没有春天的味道,让人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桃树,还是银杏树,或者是其他不知是何品种的。树枝上一片叶儿的痕迹都没有,光秃秃的枝干显得越发得凄凉。
女子走到一颗枝干底下。用手将周围的雪都拨到了边上,露出了一块石碑。原本已经被冻得通红的手指,越发得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石碑上什么字都没有,光秃秃的,倒是映了石碑后头光秃秃的枝桠。
雪突然停了,停得毫无征兆……像是怕冻坏了那女子纤细的手。
女子从树上的一枚钉子那取下了一柄铲子,铲子很小,是花匠用来松土埋花种的铲子。
女子将被风吹乱的一撮发撩到耳后,蹲下身子,将石碑边上铲出个坑来。露出了里头好几坛子的酒。
女子从里头挑出了一个最为小的坛子,似是怕喝的多了来年便没有了。
那女子便是柳絮儿……
她将酒坛口的泥印掀开,深深的吸了口酒坛中的桃花香。
将坛子里最后的一口酒洒在石碑前。
她蹲下身子柔柔得抚摸着石碑……
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柳絮儿陷入一片回忆之中
[ 那年,我才九岁,林妈说庄里头来了个小男孩,住进了西边的院子里头。心里满载着好奇想去看看那个小男孩到底张什么样子。偏偏等我来到院子里头,侍女说那男孩不在。
百无聊赖地,便来到了荷花池边,里头的鱼儿以为有人来喂食,齐齐凑到了我的跟前。感到身后有一阵视线,待我回头一看,便看到一个从未见过小男孩。
他有着一张非常温和的脸,非常舒心的一张脸,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我想走过去将他看的真切些。我对她点头一笑,算是对她打个招呼,却看他也对我柔柔一笑,心像是有小鹿冲撞一般乱跳。便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那小家伙叫秦瑟,爹收了他作徒弟,想来以后能经常见到他,莫名的感到愉悦。
那年,爹带着我和瑟儿去友人家拜访,可回来的路上却突然冲出来许多黑衣人,眼看着一刀马上就要砍伤我时,瑟儿却冲过来为我挡了一刀。心像是被一双无影的收死死掐住。我便晓得,瑟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那年我迎来了一件让我非常震惊的阴谋。为的却是那不知有何用处的皓镧残卷。爹走了……而我却要骗瑟儿说爹死了。
瑟儿是女子,起初我非常的吃惊,但随即想起了爹离开时候的嘱咐。便也将这吃惊吞回肚子离去。
“你娘便是被浩明山庄的庄主杀害的……”]
你可知,就算同为女子,我却也依然喜欢着你。
柳絮儿从怀里抽出一封信:
絮儿,为夫赠你两泥人,算是还以絮儿整日刺绣的劳累。 瑟上
耳边似是能听见那人说“絮儿,为夫日日惦记着那鸳鸯戏水的香囊儿,却也没有送絮儿什么礼物过,桌上的泥人虽不是为夫亲手捏的,但为夫叫人捏成了我俩的样貌。不知絮儿可喜欢?”
柳絮儿跪坐再地上,眼睛已经被水渍模糊了。
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香囊,香囊上绣着两只鸳鸯,却是两只母的。绣得颇为传神,看得出绣者的认真……
[你说你要一个鸳鸯的香囊,我便绣给你。其实早就绣好了,却迟迟不敢给你。生怕给你了你便不见了。引岩来到庄里的那刻,我便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你会离开,你会去一个我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你在那可会忘了我?]
周围是一片白嗷嗷的积雪,印在柳絮儿的眼中。
她仿佛依稀可以看见那人印在月光下,舞者双刀。
依稀可以看见那人和自己笑谈风月。
可现今,这桃花酿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味道。现今,只有她一个人饮着酒
“我们来吃烤鱼~一起来捉鱼吧”
“絮儿,记得给我伴奏~伴错一个音,我可是要罚你的”
“絮儿绣的鸳鸯溪水真是好,虽只是个雏形,为夫也能瞧得个真切,其中蕴含自是情意绵绵。”
“怎么会呢?夫人妙手一双,自是能将为夫心中的鸳鸯表达得淋漓尽致,只是这时日委实长了些……”
“今个儿天气不错,絮儿我们出去游玩如何?”
“你可知,为了你,要我双手奉上又如何”
“絮儿”……
“絮儿”……
“絮儿”……
柳絮儿在石碑前将信点燃……在这满天白装之中,显得尤为不搭……
风带走了一切,连同柳絮儿眼中的泪……
柳絮儿嘴角微微上扬
[且在奈何桥上走的慢些,等等我……]
你许我心跳
却有赠我孤独
让我感激你
赠我空欢喜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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