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杀了你!呜呜……我简直不敢相信,呜呜……”米拉娜回身拥进独眼的胸膛,一拳又一拳击打在那失去温度的躯体上。
“米拉娜让我再看看你……”独眼扶起米拉娜深埋在胸膛的脸庞,解开缠绕在他脸上的青巾。
“不要!”米拉娜回过神来急忙向后跳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缕包缠的青巾从肩头滑落后露出一张残破的脸孔,左脸颊自嘴角以后被削掉了一大片,连精灵耳朵都不见了,留下一块深棕色的疤痕。
“这……”独眼不自觉的倒退了一步。
“啊!”米拉娜受不了如此的打击,大叫一声瘫软在地上昏了过去。
圣御林。昆在被逐出树墙之后想与亚兰见面就越来越难了,撤退后这段停留在绿城的时间都是靠米拉娜从中连系,刚开始是留下紫色方巾,几次失败之后米拉娜干脆就留下来与圣御林。昆讨论如何克服会面的困难,有时候一连十几天见不到亚兰,米拉娜还会以朋友的姿态出言安慰圣御林。昆,在这段日子里他们都没有发觉两人之间的情愫已悄悄发酵了,直到最后一夜。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当圣御林。昆在最后一夜说出这句话时,米拉娜整个人若有所失地愣在当场,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终于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在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把“与亚兰相见”当做是一件共同努力的目标,一起为了失败而沮丧,为了成功而欢笑,无形中培养出一股真正休戚与共的感情。
太迟了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这一夜是第一夜,也是最后一夜。
全万箭森林的精灵都知道,“绝情箭”米拉娜最恨移情别恋的负心人,她肩上的弓与箭审判了无数的感情骗子,但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爱上了一个她眼中的负心人,而且圣御林。昆背叛的又是她日夜相随的公主,这更是让米拉娜无法忍受。所以,圣御林。昆最后死在她的绝情箭下,终是意料中事。
但,米拉娜内心的挣扎,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一个人都没有。
这段情感的蕴酿是如此隐密,以至于爆发出来后令人不知所措,那夜过后米拉娜的自责就越来越深。
亚兰当然不知道当夜在米拉娜与圣御林。昆之间发生什么事,但是米拉娜在每日面对亚兰的时候却不能若无其事,她暗地里替亚兰不平而仇视圣御林。昆,可是当她独处时又必须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
何谓忠诚?何谓背叛?这个问题发生在感情的世界里远较任何一个国度都要复杂得多,即使冷酷如米拉娜,亦是无法在此纠结中敲下判决的法槌。
那一夜过后米拉娜心里一直在想:自己该是选择忠于公主亚兰,背叛自己的情感去惩罚圣御林。昆的负心,还是要选择欺瞒公主,让这份爱继续留存在心中?
过去的米拉娜不能容忍负心人,欺诈的,虚伪的男子,绝情箭肯定要让他付出代价,但那毕竟是置身事外所做的判决。
她从未想到,自己会亲临感情世界里忠与叛,她也不曾理解到,竟有负心人不是欺瞒者,而是另一次的真实,绝情箭到底该如何面对?
圣御林。昆与亚兰这一路走来米拉娜是最清楚的旁观者,在沉思湖畔的每一声欢笑与每一滴眼泪都是那么刻骨铭心,米拉娜毫无理由去怀疑圣御林。昆对亚兰的一片真情,她甚至认为这将是一场撼动天地的伟大爱情,因而挺身相助,可是到头来却以移情别恋收场,米拉娜迷惘了,究竟什么是爱情?
在圣御林。昆离开之后,米拉娜的内心不断地在忠诚与背叛之间,在真爱与虚假之间挣扎。当夜她选择了爱,随后因对圣御林。昆不忠的忿恨,对公主亚兰的愧疚,于是又选择了惩罚,但等到冰之箭出手的一刹那又后悔了。
今夜,在沉思湖畔,米拉娜醒过来了,她让自己放下长久以来的爱恨煎熬,与独眼并肩坐在亭台的栏杆,两个人对着月色下的沉思湖没有甜言蜜语,反倒是回忆起绞死松的情况。
“包括我在内,一共有十七个人围攻你一人,五个精灵战士,三个秃头僧,两个半精灵,其他的是你们人类,不过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一个个倒下了。”
米拉娜回想起那天从正午打到傍晚,圣御林。昆在绞死松下狂舞巨斧血战十七名由各族菁英所组成的刺客,一幕幕血肉飞溅的场面历历在目,发狂的吼声彷佛还在米拉娜的耳边回响着。
“真的?我有能耐以一敌十七吗?”
“应该还不只这个能耐吧,我看你的背部似乎受伤了,施展不开的感觉。”
“背部?”
独眼与米拉娜这时候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前一天圣御林。昆的护心甲被动过手脚,背部的扣环被换上具有利刃的抓钩,深深地嵌入圣御林。昆背部的肌肉里,让他无法尽全力作战。现在已经化为僵尸的独眼,背上并无痛觉,自然也想不透这当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圣御林。昆为何要到绞死松高地?”
“这点我也不清楚,我是到最后一刻才加入的。”
“是谁连络你的?”
“古尔沙沙。”
“果然是那个家伙。”
半精灵商人古尔沙沙正是纠集这群刺客的连络人。光荣十字会里强力主战的圣御林。昆平时四处树敌,任何人要在各族中寻找刺杀他的刺客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要同时聚集十七人,又要做得不露痕迹,除了古尔沙沙,整个大陆上找不到第二个有此手腕的人了,因为身为商会会长的古尔沙沙拥有灵活的交际管道,在良心市场,在光荣十字会,在万箭森林,甚至于在远方的东山国都有畅通无阻的人脉,他手中有最完整的资讯与最充足的资源来进行这一次的阴谋。
“这群刺客里还有谁?”
“除了那五名精灵战士之外,场上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到场的人看起来彼此也都不熟悉。那五名精灵战士都是大地之门的人,想必帕德威尔一定知情。”
“有光荣十字会的人吗?”
精灵族要杀圣御林。昆,良心市场的人要杀圣御林。昆,这些人的动机独眼都可以明了,已化为僵尸的他现在站的角度和以往不同了,他可以谅解这些刺客拼死要杀圣御林。昆的心情,但是光荣十字会的人不该参与刺杀自己王子的阴谋,这一点独眼无法接受。尤其是他一再听到圣骑士。修要强夺王位的传闻,更是让独眼下定决心要把真相挖掘出来。不过,米拉娜能帮忙的显然很有限。
“不清楚,有几个看样子是佣兵,但有两名人类战士他们身上穿的显然都是全新制作的精钢盔甲,上面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图腾,而且是戴着全罩式头盔,我猜他们可能是光荣十字会的人,怕被认出身份才做此装备。”
“嗯,全新的精钢盔甲跟全罩式头盔……”
提到精钢盔甲与全罩式头盔独眼马上想起一个人,独眼也知道,不能以此来认定这两人的身份,只是大陆上能够穿戴得起,也愿意这样穿戴装备的人并不多,因为穿着厚重盔甲作战并非上策,像最强悍的御林军都是如同独眼一样,只穿戴一件护心甲。若先不论它盔甲上的图腾,照常理来说,只有光荣十字会的战士与骑士们才会穿戴这样子的装备。
“这些铁甲真的有几分作用,我看你巨斧砍进关节几次都还不能将它劈开,这两名铁甲战士就靠着一身的护具撑到最后,虽然到后来还是被劈开了。”米拉娜努力地去形容当天的状况,希望能对独眼的回忆有所帮助。
“从头部被劈开吗?”独眼的确因此想起了一些事情。
“嗯,你还记得。”
“不,但是我知道这身盔甲是出自谁之手所制作的。”
“谁?”
“皇家铁匠。泰。”
在光荣十字会里,再怎么坚实的精钢盔甲上也经不起圣御林。昆的巨斧往关节上一次挥砍,除非它经过皇家铁匠。泰的祝福,据说皇家铁匠。泰有一种法术,“祝福术”,可以嵌入在防具上加强防御能力,不过他从未承认自己有能力施展所谓的“祝福术”,他只说是尽心尽力将铁匠本份的工作做好罢了。
不论真相如何,事实上,从他手上制造出来的盔甲盾牌,防御力都强过其他铁匠的作品,可以说全大陆无人可出其右,只不过他产量远少于其他的铁匠,在光荣十字会里,只有特殊身份的人才有幸穿到泰所制作的护具,像独眼现在身上所穿的护心甲就是他的精心杰作之一。独眼心想:找到了皇家铁匠,一定就可以找到光荣十字会里幕后的主谋者。
“最后剩下我们两人,一刹那间,我的箭与你的斧头几乎同时出手,巨斧从我脸颊掠过,当场血流不止晕了过去,清醒之后我已经在无望湖畔的一处山洞里。”
米拉娜继续说着当天的情况。
“有人救了你?”
“一个灰袍老人,他一直没有表明真实的身份,甚至于不跟我多说话。”
“是第十八名刺客?”
“我不确定,看起来不像刺客,是一位你们人类的老者,我没见过这么老的人类。”米拉娜想起那老人的模样,两条白色的眉毛垂在脸上,一把胡须从嘴边洒开落在胸前,走起路来老态龙钟,要说他有多老就有多老。
“我醒来之后对于绞死松的事感到非常懊恼,好几次因此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但他每次都在我昏死之后用法术为我疗伤,然后回到洞口守着,不准我离开山洞一步,直到我放弃寻死的念头为止。”
“为何这么傻?”
“因为我……”因为米拉娜发现自己怀着身孕,而他亲手杀死了腹中这半精灵孩儿的父亲。这时候的他欲言又止,他不想将这件事告诉已化为僵尸的圣御林。
昆,于是米拉娜接着说。
“我就这样在无望湖北面的山洞里静养了一阵子,直到有一天那灰袍老人要我即刻出发往雁鸣坪,说是会遇上我想见的人。”
“就是我罗。”
“嗯。”
独眼觉得不可思议,从无望湖至雁鸣坪要穿过一大片正义平原,那灰袍老人怎么会知道雁鸣坪上将发生什么事,他又怎么知道从无望湖出发的米拉娜可以越过一道又一道的关卡与独眼在特定的时间相见?不过,亲身经历预言的米拉娜则是对灰袍老人的话深信不疑,当他在雁鸣坪遇上独眼时,早就已经暗下决心。
“那灰袍老人说,雁鸣坪、苍郁之门,接下来是‘浪地坡’。”
“麋鹿之丘的浪地坡?跟我一起去吗?”
“呵,不是,只有我去……等待。”灰袍老人告诉米拉娜,他若想要得到这一切,就只有到浪地坡等待这一条路。
“等待?等我吗?”独眼面对这灰袍老人的话还是难以相信。
就当两人忘情聊着过去与未来的同时,东方的天空渐渐白了,栏杆上的独眼与米拉娜都知道离别的时候到了。那一夜他们以欢笑开始,以泪水结束,这一夜同样是面对别离两人却异常的冷静。
“真的不考虑跟我回信心之城吗?”独眼还是有点不舍。
“……”米拉娜浅浅一笑,摇摇头。
“那么,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吧,如果这一切能够有个完美的结束,如果我们彼此都还挂念着……”
米拉娜下了栏杆转过身去,这时才惊觉树林里藏着一个人,米拉娜瞬间张弓搭箭指向树梢。
“住手,米拉娜,他是我的侍从,盖比。”
盖比其实一直都待在树林里守护着这一对生死重逢的恋人,只是一夜深谈之中,米拉娜完全失去了防备,根本不知道树林中藏着一名精灵战士,直到他起身将离去的时候才发觉,差一点就将箭矢往盖比身上送去,还好即时被独眼叫住。
米拉娜收起弓箭,放下湖畔伫立的主仆二人,头也不回就往苍郁之门走去,只是行步间一阵莫名的激动由衷而来,因为米拉娜想起曾经那是他的位置。
“辛苦你了,盖比。”他喃喃地说。
收到精灵国王帕德威尔的来信,他在信里头对于“独眼旗”抢夺信心之城的行动颇有微词,但也仅于此,信中并没有过于挑衅的字眼,最后以“共同维护万箭森林的和平”收尾,我想,如此结束与精灵族的争执是完美的,毕竟精灵属于森林,而森林也属于精灵。
在正义之城的枯叶青也派遣传令骷髅兵前来,这可把在大门站岗的守卫吓了一跳,这种传令骷髅兵没有法师在一旁施加法力,所以行动会比战斗时呆滞,不过它还是会携带武器,做为基本的防卫之用,没见过传令骷髅兵的守卫在夜里看到拎着刀的骷髅兵一拐一拐地走来,还以为又要发生战斗了,居然吹起警备号角把全信心之城的城民都从床上叫了起来,结果大家醒来之后发现,城门口只是“一只”传令骷髅兵。
枯叶青要我到正义之城参与战略会议,讨论下一阶段的战略方针。接到命令之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给我的命令吗?要一个僵尸锋将去跟吸血鬼讨论鬼影谷的战略方针,据我所知,除了僵尸王破碎有权利参与鬼影谷王与吸血鬼们的会议之外,没有一位僵尸有这份荣幸,连二头也没有。
“老大,这是个陷阱,不能去。”
鲁尔巴觉得这是个陷阱,因为我们实际上已经脱离鬼影谷的号令,而现在鬼影谷的态度不明,走这趟正义之城变数太多,说不定就回不来了,他要我最好不要轻易冒险。
虽然他说的有几分可能,但我还是决定要到正义之城去,一方面表达我们不与鬼影谷对立的立场,一方面我还想继续探索圣御林。昆的过去,为他在光荣十字会里所遭受到的待遇讨回公道。
临出发前,我要鲁尔巴去把古尔沙沙找来问话,没想到他居然买通看守的佣兵逃离信心之城了,这个狡猾的半精灵,让我再逮到一次一定要好好的惩治他。
独眼留下鲁尔巴等人守城,自己则带着盖比与他的一小队轻骑兵往正义之城出发。
这时候的正义平原已经一大半是鬼影谷不死鬼族的势力范围,从西边的白石要塞开始,至中央的正义之城,一直到东边皇冠河边的雁鸣坪,这一线以南大小乡镇包括良心市场周围都是由鬼影谷的僵尸或是吸血鬼统治着。
僵尸锋将这个头衔说来并不十分响亮,不过独眼一行人由南往北走,路上经过僵尸统治的乡镇皆是倍受礼遇,不仅同行的盖比吃惊,连独眼自己也觉得无法适应。其实,这段日子以来,纵然有些不利于独眼的谣言在僵尸之间流传,但不死鬼族崇尚的是“力量”,是最原始的最直接的“力量”,而不是这份“力量”
经过无数次转译之后所定下的“头衔”,所以独眼的是什么头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威名早就传遍了全大陆。
现在谁最有力量,这群统治着小乡小镇的僵尸们很清楚,他们那腐朽又简单的脑子不会去想太复杂的问题,谁是僵尸们的王,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一天,独眼一行人来到了正义之城城郊外的一处规模较大的聚落,古水镇,这里距离目的地只剩半天的路程,出来迎接独眼的是突击先锋营的另一位锋将,火把,他现在负责管理古水镇。
“别来无恙。”
“是。”火把弓身低头。
不需要太多头衔,高下之间在两人相遇时已显露在微妙的肢体语言里。独眼这一路走来也慢慢习惯了僵尸们如此的对待方式,很自然的在火把带引下来到镇中一栋大房子,旅途中独眼发觉,越接近正义之城的乡镇里房舍就越大,这栋房子算是这趟旅行中见到最大的建筑物了。
“这房子过去人们称之为法院,是审判人的地方,现在是我们的司令部。”
火把一面介绍一面引路。
“审判?”独眼回忆起一些关于审判的情景。
“嗯……我也不是很了解什么是审判,大概是像二头坐在司令台上宣布谁是胜利者那种事情吧。”
火把的确是不明白,因为他只知道,谁有力量谁就是规则,鬼影谷里只听过对决从未有审判这回事。而在独眼残余的记忆里,审判似乎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不像火把所说的如同二头在司令台上宣布胜利者那么简单。
“我们占了人类用来审判的房子,那他们不审判人了吗?”独眼的脑子跟一般僵尸究竟是不同,越是复杂的事越引起他的兴趣。
“刚开始他们会来要求我帮忙审判,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少了。我觉得审判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因为胜利者通常都很明显,实在不懂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类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哦?那你审判过什么案件?”独眼继续问下去,听到这里连一旁的盖比也忍不住好奇越靠越近想要听听这位“僵尸镇长”审判的方式。
“记得他们第一次来找我是为了偷窃的事,这古水镇东边的一户人家,主人叫‘加富纳’,有一天跑来找我,说是邻居- 多伦- 偷了他们家的羊。”
“把它要回来呀。”独眼说。
“是啊,很简单啊,我就这么跟‘加富纳’说,但他说‘多伦’把它吃掉了,也不打算赔偿他,所以要我审判‘多伦’。我说,这有什么好审判的呢?多伦拿了你的羊,你却拿他没办法,胜利者是多伦呀。”
“嗯。”独眼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就觉得这个审判有点不对劲。
“接着这个镇上越来越多暴力的事情发生,人类他们说是‘抢劫’,那阵子很忙,因为要审判的案件好多,我都要他们去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一个人打不过就找一群人去打,可是他们对这种审判都很失望,好像我该去帮他们抢回来才对,我又不是他们的朋友,为什么要帮他们抢东西呢?”
“嗯……”独眼回头看了盖比一眼,只见他似笑非笑猛摇着头。
“后来是杀人,这个就比较严重了,因为枯叶青有交代,人类对死亡有很大的恐惧,所以不可以乱杀人,可是我没有要杀人,是人类自己互相杀害,大多是为了钱财与土地的争夺,村民又要来找我审判,他们都说杀人者偿命。独眼,你听过这句话吗?”
“嗯。”独眼听过,只是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对的。
“所以,他们又要我去帮忙杀掉杀人的人,他们不是恐惧死亡吗?那为什么又要我再去杀人呢?有时候我实在搞不清楚他们人类在想什么。”
别说僵尸搞不懂人类,人类常常也搞不懂自己。独眼由于脑中的残余记忆作祟,使得他觉得火把的作法中有点怪怪的,至于哪里怪他却说不出来,跟在身后的盖比就比较清楚了,他知道,再不死鬼族的统治下,人类的社会已经成为一个弱肉强食的野蛮世界。
“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要求审判了,我想我治理的还不错。”
“嗯,也许是吧。”
弱肉强食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在不死鬼族进入平原之前不也是如此吗?只是如今强弱的定义彻底被颠覆罢了。
独眼将盖比一行人安顿在古水镇,自己在天黑之后就往正义之城前去,这时他已将狼牙棒斜背,手中拿的却是圣御林。昆的双刃巨斧,这是他临行前向火把“索回”的,不论是站在圣御林。昆的立场,还是独眼的立场来说,这把巨斧总算物归原主。
当独眼以这般姿态出现在枯叶青面前时,着实让这高傲的吸血鬼吓了一跳,不过枯叶青的目光并非停在那把巨斧上,而是注视着独眼挂在身上的那件破布衣。
“破碎死了。”枯叶青放下其他的话题,先问起破碎的事。
“是的,在良心市场的骤风庄。”
“听亦废说,你出庄园之后破碎就死了,而那庄园就再也进不去了。”
“庄园还在,是地窖下不去了,因为破碎将自己埋在骤风庄的地窖里。”
“是石化术?”
“是。”
“破碎为什么要用石化术埋葬自己?”
“……”独眼不知该从何说起。
枯叶青心中有一个想法,但是他一直不敢去确认,那就是“独眼杀了破碎”。
可能吗?一个僵尸锋将为了抢夺破布衣,于是把鬼影谷的僵尸王杀死在骤风庄的地窖里。自恃聪明的枯叶青构想着一切可能的状况,在独眼身上已经发生过太多的“不可能”了,枯叶青知道眼前这位僵尸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包括杀死僵尸王破碎在内。
“这件‘幽明断绝’怎么会在你身上?”
“啊?什么是‘幽明断绝’?”独眼从枯叶青的视线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不过他还是很难将这件破布衣与“幽明断绝”这四字连想在一起。
独眼话一出口,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后悔了。枯叶青这下才知道独眼并不明白那件破布衣的来历,他这一问无疑是提醒了独眼,而独眼的回答则是摆明了“我不识货”。
“这件破布衣是破碎临终前给你的?他没有对你说些什么吗?”枯叶青心想:独眼不认得这件宝物,自然也不会因此去杀害僵尸王破碎,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破碎亲手将此“幽明断绝”交给独眼。
“他什么也没有说,难道这破布衣藏有玄机吗?为什么叫它做‘幽明断绝’?”
“呃……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从前听破碎这么称呼它。”枯叶青十分清楚这件“幽明断绝”的来历,但他不想让独眼再有任何更上层楼的机会,于是他打算隐瞒这个秘密。
这破布衣其实是一本以东山国文字写成的魔法书,它是华伦斯坦生前拥有的众多宝物其中之一,由于其貌不扬,所以逃过了当时拖尸者的搜括。华伦斯坦还魂成破碎之后,他发现自己可以阅读破布衣内衬里绣的刀状文字,于是开始照着上面记载的方式练习法术。
以僵尸的本质而言,其实是不适合修练法术的,但是这幽明断绝却意外的十分适合僵尸学习,因为这门法术每精进一分,脑部的意识就越清明一分,习法者会因意识力越来越强大而能够记忆并施展更强大的法术。破碎就是利用成为僵尸之后数百年的岁月,一步一步慢慢克服那副已腐朽的脑子,最后终于习得幽明断绝里八成以上的法术。
其间,破碎也曾经遭遇瓶颈无法突破,有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枯叶青的法杖,地狱使者,发现了相同的文字,这些像是咒语的刀状文字就写在缠绕于法杖颈部的白色缎带上,于是破碎开始与枯叶青切磋法术。
虽说是切磋,但是对于高傲的吸血鬼而言,面对一位比自己法力高强的僵尸心里总不是滋味,枯叶青想要超越却又苦无办法,唯一的寄望就是拿到破碎身上那件破布衣,幽明断绝。
“你应该将这件破碎的遗物留下来,交给王处理。”施法者贪恋魔法书的心态就像战士贪恋刀剑一般,枯叶青不自觉流露出贪得的意图。
“嗯,等我回鬼影谷再当面交给王。”越是如此,独眼的防备心就越强烈。
“唔。”枯叶青心想:这僵尸已经不听号令了,难道要强夺吗?
“我们的战略会议什么时候开始?”独眼岔开话题。
“等残枫和亦废从鬼影谷赶来就召开。”
“好,那我在城郊的古水镇等候。”
以枯叶青的聪明他应该知道,在那个当下强夺幽明断绝肯定不是一个好办法,一来面对手持巨斧的独眼没有必胜的把握,二来即使成功拿到这件魔法书,接着还要面对信心之城内的复仇力量,平白增加不死鬼族攻略正义平原的阻力。
于是,就在枯叶青一念之间,独眼离开了正义之城回到古水镇。
僵尸在还魂时生前的语言能力是被尽量保持下来的,因为法师们没那个闲工夫像教小孩子说话一般去教导僵尸学习语言,所以独眼生前学过的豺狼人语以及破碎生前学过的东山国语,在还魂之后并没有丧失,遇上了一样可以轻松懂得。
独眼回到古水镇立即脱下破布衣反覆查看,除了密密麻麻的刀形刺绣外并无发现任何异状,难道玄机就在这里吗?他把盖比找来一起研究。
“你听过幽明断绝这个东西吗?”
“没有,那是什么?”
“就是这件破布衣,看不出是件宝物。”独眼把破布衣递给盖比,见盖比将那破布衣翻来覆去之后摊开在桌面。
“这些符号看起来好像是东山国的文字,刀形文。”
“刀形文?”
“我不是很确定,因为我也不懂东山国的语文,但是从前在佣兵阵营里曾经见过东山国的魔法书,好像就是以这种文字书写的。”
“魔法书?难道这就是一本魔法书,幽明断绝?怪不得枯叶青一副着急的模样。肯定是这样没错,是一本魔法书。”
但问题还是没解决,独眼跟盖比都看不懂这幽明断绝上面的刀形文,东山国又是如此遥远,去哪里找到一个懂刀形文的人来帮忙翻译。不过独眼心想:既然知道那是一本魔法书,就该好好将它保管,独眼东想西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他觉得还是放在自己身上最安全,于是幽明断绝又像一件破布衣一样披在独眼身上。
在古水镇等候的这几天独眼趁机在正义之城四周探访,他再度化身为人类的模样,穿梭在村里之间,一方面打听北方虔敬者之城的消息,一方面寻找皇家铁匠。泰的下落。
当初枯叶青的大镰刀战略实在来得太急,正义之城的城民和周围的乡镇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不死鬼族的部队困住,祭师。裘在最后突围行动中把城内仅存的战力全部消耗怠尽,所以枯叶青进城之后并没有遇上任何抵抗。不过,没有抵抗并不代表人类的平民愿意接受不死鬼族的统治,正义之城沦陷之后曾经造成一阵逃亡潮,如今剩下来的人口远不及原有的一半。
正义之城周边农田荒芜,市场冷清,百业萧条。城东郊有一个打钉镇,是一个以打铁铺为中心的工业小镇,这个原本日夜人声鼎沸的打钉镇也不例外,铁匠们能逃的都逃了,仓库里已完成的存货都被抢走了,甚至于连半成品以及矿石原料也都被搜括一空。
“施舍一点食物好吗?”
独眼才刚走进打钉镇就看到一个年轻人斜躺在路边乞讨,独眼没有食物,也没有金钱,他的脚步才迟疑了一下,那年轻人就拼死般地爬过来。
“施舍一点食物给我好吗?我快饿死了。”
“可是我没有食物啊。”
“唉,人都变了,变得没有同情心了。”这时独眼看起来也是一副人类青年的模样。
“同情心?”独眼上下打量了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心想:这人身强力壮为何不去工作,却来这里乞讨。
“帮助穷困的人啊,拜托你啊。”
“可是,一来我身边没有食物,也没有金币,二来我觉得你应该去工作,换取食物,而不该在这边乞讨。”
出现在路边乞讨的这位年轻人名叫“奎诺”,他是一名打铁铺的学徒,在不死鬼族来到正义之城前几天,他负责送一批货到雁鸣坪,没想到回来之后整个打钉镇完全变了样。他除了打铁之外什么都不会,又不敢加入盗匪的行列拿刀杀人,于是沦落到街头乞讨,可是这个时候人人自身难保,哪里有人愿意帮助他呢?
“工作?我只会打铁,什么都不会。”
“那就去打铁啊。”
“打铁?你说去帮- 狄克- 工作,替那批妖魔制作刀剑砍杀虔敬者吗?我宁可饿死也不干。”奎诺饿得受不了瘫坐在地上。
枯叶青入城之后,“狄克”立即带领旗下的铁匠投靠了不死鬼族,为不死鬼族的僵尸与骷髅兵们打造专用的盔甲与武器,藉此换取镇长的职位趁机接收打钉镇里所有打铁铺的设备与材料。
“那你有听过皇家铁匠。泰吗?”
“每个铁匠都知道这个人啊,皇家铁匠是我们铁匠的最高荣誉呐。”
“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你问他做什么?给我一些食物吧。”奎诺快饿昏了。
“你快告诉我,这个送你,应该够你换吃一顿了。”独眼想一想自己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于是把脚上那双雄狮骑士团的靴子脱下来送给奎诺,让他换到一餐,也让自己换到一则关于皇家铁匠的情报。
光荣帝国几乎七成的铁匠是集中在正义之城周围,因为这里是光荣帝国的补给中心,来自东北方马蹄山的铁矿汇集在城东的打钉镇,而这个小镇自然就成为铁匠的聚集地。皇家铁匠。泰出身于正义之城,但人这时候却不在正义之城而是远在北方的虔敬者之城。皇家铁匠顾名思义是皇家专属的铁匠,他不会为一般战士或是平民百姓锻造武器防具,只有身份特殊的皇亲国戚才有这份荣幸。
“所以在正义之城找不到他了。”
“当然找不到,你想请他帮你做防具吗?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因为你就算找到他也没用,你再怎么有钱也买不到他的作品,他只听光荣大帝的吩咐做事,才不理你们这种小老百姓呢。帮你做防具,哼,哪有什么荣誉可言啊。”奎诺一提到皇家铁匠精神就来了,似乎忘了他那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皮。
“唔。”
“你是虔敬者吗?”
“嗯……曾经是吧。”这个问题让独眼十分为难。
“曾经?就是你们这些信仰不坚定的人害得光荣帝国一败涂地。”
“那你呢?”
“我不是,我害怕血腥,我不敢战场。”
“喔。”独眼一听,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奎诺见独眼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显得十分不服气,立即接着说:“我不是虔敬者呀!我‘本来’就不是虔敬者,我‘本来’就不必为我的信仰卖命,可是你- 本来- 是虔敬者,你信仰不坚定,你背叛你的信仰,让你的国家蒙难,那么你当然就是错误的。你知道我们城主的下场吗?”
“你是说枯……”
“是圣骑士。班啦!”
“是是,他怎么了?”
“听说上了断头台,被处决了。”
“啊!怎么会……”独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会,光荣帝国就是太多这种人,打败仗逃命已经够丢脸了,居然还向佣兵头求援,根本一点都不虔敬还自称虔敬者……”
独眼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身离开这个年轻乞丐,但是奎诺的声音却一直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在圣骑士。班回到虔敬者之城前,光荣十字会溃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大陆,银羽毛村沦陷,白石要塞被冲破,正义之城被围,最后连南方的信心之城也遭偷袭。光荣帝国等于是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仅仅剩下北方的虔敬者之城。
令人不解的是,当正义之城被围攻的时候,虔敬者之城为何没有派遣援军前来解围?当圣骑士。班在沙漠边缘的银羽毛村击退残枫与花无蕊,好不容易获得一点进展的时刻,光荣十字会的超级战力,铁熊御林军,为何不投入战局扩张战果?最后让圣骑士。班在南方的努力功败垂成。
这其中的问题就出在光荣十字会的领导阶层,代理国王圣骑士。修与御林军的领导者,“开山斧”,圣御林。登两人对此有极大的分歧,依照圣骑士。修的如意算盘,御林军要放弃原本戍守的接云关,圣御林。登必须在开战前就动身率领御林军至银羽毛村与圣骑士。班会合,而让东山国的僧侣团以援军的身份随时准备进入正义平原。
“你休想要我放那群秃头僧进来!”圣御林。登站起来足足高过圣骑士。修一个头,说起话气势凌人,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恢复神的光荣就在此一举了,我们不要再做无谓的争执,等我们消灭了鬼影谷那群妖魔再来做下一步的打算,好吗?”
“那群秃头僧亵渎我们创天造地的神,他们跟鬼影谷的妖魔完全没有两样,休想要我跟他们合作!”圣御林。登仗着身高,由上而下瞪着圣骑士。修大声说话。
“跟东山国合作并不会动摇我的信仰,何况你也不是跟他们合作,你是到南方的银羽毛村与圣骑士。班会合,攻入鬼影谷斩妖除魔。”
放弃接云关,行军穿越一整片正义平原,赶到银羽毛村去听圣骑士。班的调度,面对这样的要求,不管圣骑士。修说什么,目中无人的“开山斧”丝毫不为所动。
“你休想要我去听那只大笨鎚的号令!”
“恢复神的光荣是我们虔诚者共同的使命,在光荣十字会里实在不该再分彼此了,不是吗?”
“说得倒好听,那你在正气桥下驻扎的三千名骑士为什么不出动!”
“这……因为那是安定国家的最后一股力量,不能轻易动用。”
“呸!”圣御林。登向地上啐了一口。
正气桥位于虔敬者之城东方,是连络皇冠河上游两岸的主要桥梁,自然也是重要的战略点,它是虔敬者之城向东通往接云关的必经要道,自从圣骑士。修接掌国政之后就在此布下骑士团的精锐,表面上是就近戍卫王城,实际上这股力量也是控制着皇冠河东岸御林军“回家”的道路。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恢复神的光荣,御林军为什么总是不能理解我的用心呢?”
圣骑士。修满脸苦恼,他知道,若是御林军不愿出动,这场战争简直是难有胜算可言。
“你这个骗子!御林军一向是最忠诚的虔敬者,我们才不会像你一样轻易动摇自己的信念,你处处找御林军的麻烦,王子陛下一定就是死在你的阴谋,你休想再向御林军动手脚!”
“圣御林。昆的死不干我的事,全天下的人都想杀他,包括他最亲近的人,他的死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谈到王子陛下,圣骑士。修吊起两只眼睛回瞪“开山斧”,毫不退让。
“哼!让我见光荣大帝!我要亲自向他报告!”
“不可能,光荣大帝不想见你。”至此两人完全扯破脸,再也谈不下去了。
御林军终究是没有出动,不过圣御林。登也没有回到接云关,远在接云关驻扎的御林军们以为他还待在虔敬者之城,然而这座神赐的巨城里已经许久没有“开山斧”的踪迹,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但大家似乎心里都有了相同的猜测,圣御林。登就像当初的王子陛下一样,不知不觉的就消失了。
圣御林。登遭到暗杀的谣言在大街小巷传播着,整座虔敬者之城暗潮汹涌,不论是虔敬者也好,还是一般的民众也好,纷纷把箭头指向代理国王圣骑士。修,一股反叛圣骑士。修的力量正在急速凝聚中,只不过大家却又是敢怒不敢言,没有一个人敢在公开的场合违逆圣骑士。修的命令,因为深怕自己也成了阴暗处的冤魂。
就在这个当儿,败战的圣骑士。班回到了虔敬者之城。
“处死他!虔敬者的耻辱!”
“处死他!虔敬者的叛徒!”全城的民众把积蓄已久的怒气通通发泄在无辜的圣骑士。班身上,虔敬者们也把原本要指责圣骑士。修的罪名全都让这可怜的憨汉来承担。同属于骑士团的圣骑士。修不敢,也不愿出言相挺,因为那么做的代价将是难以估量。何况,罗织一名败将的罪名并不是一件难事,于是,身心俱疲的圣骑士。班既无助又无奈的被送上了代罪的断头台,临死前徒自空呼:“不合理!这一切都不合理!”
何谓忠诚?何谓背叛?这个问题发生在感情的世界里,远较任何一个国度都要复杂得多。
第四卷幽明断绝(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