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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瞳 当前章节:14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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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妖异志]麒麟玉

作者:苍瞳.

零壹

[古代妖异志]麒麟玉By苍瞳()楚穆,京城第一富贾楚家的三少,在安阳大概还真没谁不知道.

说的是随笔辞赋传遍巷陌吹笛箫,余音绕,夜歌豪.

说的是一掷千金只为酬红颜一舞念奴娇,锦罗玉缎加身桃花眼未语先笑.

听带他长大的老妈子说三少爷小时候可不这样,身子娇俏得紧,成天窝在床上不是发烧就是咳嗽.老夫人又过世得早,可把楚老爷急得,全城郎中都请了个遍,各式各样汤药养着却都不见好.

那天来了个披头散发的老乞丐,见着抱小少爷出来晒太阳的老妈子就犯了疯,拉拉扯扯着要抱小少爷.

[啊呀这娃子不行哇,哎哟哟看这印堂发黑看着两眼无神怕是被妖物给缠住了.哎哟喂,可惜了那稀世的宝器哎.]柳妈吓得忙喊家丁出来撵人,被家丁打了好几棍子那老乞丐还在不知死活地老着脸皮凑上去笑[不如给老身三十两银子,老身保证小少爷今后健健康康的好吧.哎呀三十两哇才三十两!]还伸出三个黑黢黢的指头在柳妈眼前晃,笑得黄板牙都露了出来.

柳妈反应比较直接.眼前一黑,晕了.

可之后小少爷确实是好了.

柳妈怯生生向老爷提了一回那老乞丐的事,楚老爷茶盏重重往红木桌上一顿[岂有此理,简直是鬼扯!]楚家世代经商,中规中矩生意不大不小,到了楚老爷这里,经营有方十几年打点,一不小心就成了安阳第一富商.虽是如此,楚老爷最向往的却是做学问的.自己不成,就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老盼着儿子能中个状元什么的,这才是正道,这才是光宗耀祖的!

对妖魔鬼怪之说自然也排斥得很,一律贬为鬼扯,鬼扯,岂有此理,都是鬼扯.

[不不不……]很多年后楚穆无意间听人说起,”刷”地打开折扇,遮住半边脸,一双桃花眼盈盈泛着光,对身边的友人说[一般这种情况下,那老乞丐十有八九是世外高人,隐世神仙.可惜啊可惜,我这不就错过一次飞升的机会.][放屁.]做了楚穆十年损友,圣千墨相当不给面子地反驳他.

[天上可没有莺歌燕舞,没有上好女儿红……]圣氏的小王爷笑得奸诈[-----更没有晓月郡主哦?]楚穆”啪”地一声又合了扇子,看着圣千墨但笑不语.

那时候正是初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安阳作为圣氏的京都自然是繁华.圣氏不是什么大国,倒也国泰民安.

岸边垂柳微扬拂面,泛舟佳人起舞花前.说是春雨如烟,春雨如烟.

繁华的可不仅是人.

楚穆准备跨出门时候又听到老爹训斥二姐的声音[岂有此理,什么妖异志看看你都读些什么书!简直是鬼扯,成何体统!]暗想不好,那不是自己为了不让老爹发现才偷偷藏在二姐那儿的册子么.

只有一只眼睛满头白毛的小怪从一年前就赖在楚家大门门口不走,从家门走一里左转总会有三只脚的狐妖趴在那家小医馆的屋顶日晒雨淋没有一天缺席,安阳最大的青楼湘云阁红牌依依姑娘闺房的窗框上,有只黑色羽鸦每个日出前必然在那里站着直至太阳落下.

可惜,都只有他可以看见.

楚家小丫鬟进进出出从不会望那个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一眼,娃娃脸的郎中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和一只狐妖呆在一个地方那么多年,依依镜里贴了额花,转过身一笑倾城,都不是为那个日日守护的生灵.

人妖殊途,咫尺陌路.

大概从记事起,楚穆就可以看见这些.最早还会给爹爹说,被[鬼扯鬼扯]的扔了回来,就开始学乖,谁都不告诉.

只要不搭理它们,看见了装看不见也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玲玲,出门帮我带点玫瑰糕罢.]回头也好哄哄二姐.

[好哦.]玲玲一笑就露了两颗虎牙.

哎哎,门口小怪看见了该是又得激动好一阵子.

[楚穆,楚公子,三少!]转过身就看到圣千墨背着手,一身锦衣白玉冠束发一表人才却一脸愤恨[动作快点.迟了我可是要被老头子念的.][谁不知道小王爷你不好学不上劲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你家老头子难道还会对你有期待?]楚穆弹弹衣袖上的灰尘,很是不紧不慢.

[得了得了.要贫回头再贫,老头子说这回出了差错可就不准我出门儿了.走咧.]宰相府今个儿是好不热闹,正老宰相七十大寿.全朝的官员上至皇上的叔叔老王爷下至那记录民间民闻小史官可是都到了.连皇上也专门差人送了贺礼,这寿宴可办得是相当拉风.

王宰相在职二十年,没什么大功绩也没啥大错,练就心宽体胖的一身膘还真应了那句宰相肚里能撑船.

见圣千墨楚穆进来了很是高兴,掺起拜贺的圣千墨又和旁人夸了楚穆.

[可是安阳的大才子啊.]周围的老头子连忙摆出语重心长含笑的脸[这次科举,楚公子是胸有成竹吧][犬子无能,若是能像楚公子一样老朽也安心了.][楚公子这样这样……][楚公子那样那样…… ……]楚穆笑着拱手回礼[哪里哪里][过奖过奖][不敢不敢]圣千墨看得好生无趣,掩着嘴想打个呵欠又被老头子给瞪了回去.

[晓月那孩子……非说要嫁给状元.楚公子这福分可不小哦.]老王爷一句话圣千墨来了精神,揶揄着偷瞄楚穆.

楚穆漂亮上扬的眼亮了一亮,嘴角不自觉地挑了一挑,口里却还说着[这……现在还怎么好说呢……别委屈了郡主才是.]呵,他倒是不谦虚.

好不容易客套完,楚穆仰头灌了一杯碧螺春下去.

[真真麻烦死人.][哟,谁让我们楚大才子吃香嘛.这就要成状元了,这就要当驸马爷了,这就要飞黄腾达前途无量了,这就------][打住.]闲闲用折扇扇了风,楚穆坏笑着问[你大哥呢?]果然圣千墨一下子垮了脸色[老头子那里呢,我还得过去.你老实点别又勾了哪家千金的魂,看晓月还理你.][走好不送.]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茶盏,半眯了眼看不远处歌舞升平,戏台上伶人甩了水袖在唱,兜兜转转等过一千年,官人你曾许诺三生缘,看今尘珠花凋了红颜,过往散云烟.呀呀,三生缘终散,缱绻作云烟.

扫过的视线最后停在一个身影上.

有意思.

楚穆打开素白折扇摇啊摇摇得欢畅,那个人有点意思.

下一刻他站在慵懒缩在角落一直安静喝茶的那人旁边[这位兄台,一个人岂不无趣得紧?]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楚穆很是心悸了一下,哎哟哟,深碧色的瞳哦,猫儿一样.连忙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换上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在下楚穆,幸会.]对面的人像是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就着举了茶盏的手向他抬了抬.

[在下君璃.]安阳第一大才子现在很是没形象.

[君璃兄今年多大啦,哎哎是么是么.做什么呢?史官?哎那不是很有趣,记录民间趣闻的啊……妖鬼传说一定听过不少吧?]如此云云.

连九品都算不上的小史官很淡定,[楚兄你才是气宇不凡.]楚穆,京城第一富贾楚家的三少.安阳谁不知道呢?

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却又是片叶不沾身.才华横溢,偏巧那么大的人却还总没个正经.哦,还有……未来的驸马爷.

只是没想到……

[君璃老弟,不如你给我讲讲------]他就是你.

楚穆的表情忽然僵住.

[楚兄?][哈哈哈,没事……我们说到哪儿了哈哈哈.]君璃的肩膀旁探出张破碎的脸,像是个女子.长发遮了大半个面容,她嘴角殷红,脸色又白得怕人.隐隐约约,看得不是很清晰.

长那么大见过无数妖魔鬼怪,可人脸这还是第一次,还被这样盯着,如果她有眼睛的话……

实在是毛骨悚然.

[楚……]女鬼趴在君璃肩上冲他裂了裂嘴,像是挤出个笑.楚穆觉得自己背上汗毛瞬间全部立起来.

[别动.]一手按在他放在膝头的手上,另一手缓缓探向君璃肩头.

女鬼嘴裂得更开,僵硬地动了动头,正对着趴着的人脖颈,还舔了舔唇.

姐姐,哎姐姐喂您可别笑了.

楚穆扯扯嘴角,心一横不去看那张恐怖的脸,压低身子凑到君璃另一只耳边[我数十声.][啊?][一-----][等等,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跑啊!!!]扯了他手腕,拉着人一路飞奔出庭院.身后磕翻椅子撞乱桌子也乒乒乓乓响了一路.

不敢回头确认女鬼有没有跟过来,甚至没工夫管看起来那么安静的君璃跟得上来不.逃命一般跑过时候楚穆想起的是-------这辈子都没跑那么惊悚过,真他爷爷的刺激.

[噗------]还在长辈前装着老实的圣小王爷,张大嘴看一篮一白两个身影从老爷子背后飞快晃过.刚含进嘴的一口茶全喷了出去.

[楚,楚,楚……楚穆!!!]---------待续--------

零贰

)

[十天,不准出院门!不准出去胡混!]

楚老爷如是说,甩了个相当严厉的眼神,又匆忙出了门.

[是.孩儿知道了.]

楚三少如是回答.低眉顺目的模样.回头就翻了墙.

圣千墨是找不成了,大庭广众之下喷了他老爹一头热茶,指不定被关几天禁闭.

湘云阁苏依依素手抚了琴,唱着新编的曲.

三月还未过,楼下商贩叫卖的耍把式的说书的拼就成形形□人间万象.张三李四王麻子,讨价还价叫嚷热闹,哪有那么美好怎么能束缚住那么多自由自在的妖?

楚穆扭头往窗外的时候,黑色羽鸦收拢了巨大双翼,微垂了头细细聆听依依堪称一绝的清歌.

她垂头信手拨弦,颦了一双柳眉唱着夕阳未落,故人如昨.谁人曾笑望隔江而歌.千秋已过,无人知我,谁人还把酒当歌抚掌低和.

千秋过,纵使相逢不识我.

然后楚穆终于想起自己到底在不爽什么了

-------那天一句[告辞]就漠然转身的君璃.

抖抖袖子,楚穆跨进史书院时候很有一番世家公子的派头,寻思着还觉得不够,把折扇从左手换到右手.

可惜还是白搭了,站了许久咳嗽咳到胸闷连个端茶送座的都没出来一个.

挑了竹帘进去,倒抽一口凉气立马蹭蹭蹭退了出去.

惊魂未定之时听见里面传出苍老的声音[楚小公子,请进罢.]

史书院本来就不咋富裕,更何况君璃他们又不是记录什么国家大事历史征战朝代更替的大事……

但旧成这样……这样的书阁还真叫人,恩,叹为观止.

不大的屋子四周全是书卷,地上散落的也是各式各样的卷章,光线从窗户夹缝里透进来坐在大堆书卷中的老人半个身子都浸在阴影中胡子都快落在地上.

[叨扰了.]

楚穆恭敬地抬了抬手.

阿呀呀,天花板上书架角落卷章下面甚至老爷子背后……这屋里小妖小怪可不少.

点亮一盏油灯递过去,老爷子又把头埋进卷轴中

[我那小徒儿前天就出了门,该是又听到那边有什么传说赶去了罢.哎哎他就这样呢,那么久了呆在安阳的日子总共怕是还不足一年呢.]

楚穆注意力早被书架上的东西吸引住,哦了一声.转头问

[老师傅,那些书卷我能看么?]

[请便.]

出门时候怀里塞了一堆书,偷偷盘算着要把这些[鬼扯]的书往哪儿藏.

老爷子送他到院口.

[记录历史,要脱出其中以旁观者身份看朝代更替盛衰兴亡,不能因个人感情干涉参与,可惜那么多年小徒儿还是不成器.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相当用心,这些千奇百怪的故事楚公子如果能喜欢,君璃大概会很高兴.那么告辞了.]

啧,楚穆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那本.

一百年前战乱时期,隐世的山村,妖魔作祟,被圣兽守护的神器?

啧啧,每天就听着记录着这样的故事,难怪那么冷心冷性.

天晴了又雨,桃花枝都要伸进窗里。

屋外滴答了一夜,醒来时候的寒气让人忍不住往被子里蜷。

眼看这春分都过了,堤岸杨柳早褪了青黄今年新酒老远就闻着了香,跟着圣小王爷花酒都喝了好几场,史书院老师傅永远只有一句话回他

[那小徒儿啊……还早呢早着呢。]

带回的书卷藏在老爹书房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想到那么背那天楚老爷查账本百年不遇地去书房翻东西。

这下可连二姐都没护得了他,放在书房的几卷卷轴统统被没收,楚老爷子可气得不轻,当着楚穆面儿就把这些书卷扔火炉里,这下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人家交代.

他翻来覆去在大竹床上打着滚儿,想书卷上用工整小楷记下的一个个故事,想着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我也------

[喵呜!]

楚穆方才那一滚正压了床脚一团黄色的毛球.

一只巨肥的猫惨叫一声跳起来,冲到三少面前狠狠给了他一爪子之后从窗口一跃而出,姿势居然异常矫健.

[土豆!!!]

楚少爷捂着被抓的手很悲愤

[我说了多少次不准爬到床上来!!]

追着土豆一路跑出去,门口有人一身白衣长发墨黑随意用缎子束了垂在肩头,回过头一双碧色的瞳

望一眼气喘吁吁还穿着中衣披头散发的楚穆,君璃微微颔首,淡定得很

[楚兄,好早.]

[哈哈哈哈哈哈.哪儿有你早-----土豆!]

浅黄色的毛球缩在君璃脚边,看了三少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舔自己爪子.

君璃极浅地笑了笑

[师傅说有卷轴在你那里.我想如果楚兄看完了……]

[……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这春寒还是挺冻人的,进屋喝点茶吃点点心吧.不着急不着急.]

[…… ……有劳.]

君璃转身时候衣角正浅浅擦过他手腕,楚穆猛地一个激灵.

那种阴寒的感觉,让人从头冷到脚.

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土豆早叛徒地跟着君璃去了,还是四月的杨柳依依酒香岸,晓风吹花拂面.就连那只古里古怪的白毛妖也还是坐在门口阶梯上维持着不变的守望姿态.

春寒还是真的料峭,楚三少打个喷嚏,

看来回头还是得找个道士拜拜师傅没事儿画画符驱驱邪也是好的嘛.

君璃抬头看楚穆,庭院内小案上新茶腾起袅袅白烟,隔着那么一层那双有那么点冰冷的眼似乎都带上了水汽.

桃花开得极艳,风过时旋下那么几瓣拂了一身还满.

美景当前,楚三少只觉得头皮有点麻,背后有点冷.

[那几卷都被烧了?]

[恩……]

楚少到底是没那个脸说被老爹扔火炉里,只说是自己不小心.还想着然后怎么招架呢,抬眼却看那人有些怔怔,茶还端着在手上已经有些凉了.

楚穆干咳一声

[不过我还大概记得些.你要,我默一遍就是.]

唤人拿了笔墨,他用手指敲着茶盏边缘.念一句写一句.

那是一百年前,国家外忧内患,山中妖孽都趁着这个时机跑下来潜入村庄城镇.百姓开始得稀奇古怪的病症莫名其妙地死去.

川山山脚下偏僻小村,隐居的天师抓到一只妖.小妖百般求饶青年天师便起了恻隐之心,约定永不伤人就放了它.哪知那只妖冒险接近天师是为了他带着的灵器.骗得灵器法力大增,不顾诺言屠杀村人吸取精血…… ……

楚穆念完这句砸吧砸吧嘴,人类的故事里忘恩负义的总是妖魔,啧.

再要写下去砚里的墨已经干了,正想让君璃搭把手,他却站起来拍拍衣摆.

[不是什么重要的卷轴,烧了就算了罢.]

然后象征性地向他拱拱手,转身出门儿走得干净利落.

这是啥啥啥啥啥啥意思 !!

三少一手拿着笔还悬在半空,就这么目瞪口呆看那人跑路了.

嘿这么多字就都没用啦?喂喂耍我啊.

天师追悔莫及,誓将此妖斩于剑下,不惜用禁术招雷.

一人一妖大战了个几百回合最后同归于尽.

扔了笔端起早已凉透了的茶,楚穆半眯了眯眼.

降妖除魔的故事就是这么个套路,人类天生就排斥有着不可知力量的异类.

你既然听不得,又何必做这么个记录者.

他想那个叫君璃的从头到脚都是异类的味道,如果不是和尚道士天师那就只能是只成人形了的妖.

还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那天之后守了玲玲一年的白毛怪终于不见了踪影,楚穆蹲在门口琢磨着那天那混蛋到底做了些啥.现在每次出门见不到那可怜巴巴伸长脖子往里望的小鬼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第二天清晨玲玲照例起早赶趟儿,有着两个小虎牙的丫头向来很讨人喜欢逢谁都笑嘻嘻那天却在打开府门的时候发了呆.

她望着空荡荡的阶梯喃喃自语,说

好像不记得,很多事.

-----------待续-------------

零叁

()

闭门思过的日子是过了几天,楚穆老实得他爹都不敢认.二姐在楚老爷耳边煽风点火,啊呀三弟怕别是憋久了憋出病来.

楚老爷眉头抽了抽,背过身只当没看到对面偷偷摸摸往外溜的不孝子.

圣千墨抬眼看到楚穆身后君璃的时候,一口梨花白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几个舞姬看了偷偷掩着嘴笑,颤得发髻上金玉叮当响.和着舱内独奏的琵琶声声扬,从半开的窗吹进凉风带着流苏河上特有的清香.

有熟识的公子哥儿唤了声三少,楚穆桃花眼盛的都是笑.

[三百两.]

然后把手放在圣小王爷鼻子底下[我就说能带他过来,赌赢了.]

小王爷一边肉痛地掏银票一边直感叹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以古板著称的史书院老头子居然有这么个徒儿,那可不得气死去.

君璃还是那身白衣,在这样的欢场多少有些显得格格不入.楚穆拉了人坐下跟少爷公子些介绍,我朋友,君璃.

君璃听到勾勾唇,也不大搭理人.只心下把那两个字念了念,觉得有些好笑.

随后用手撑了下颚看楚穆早被几个认识的歌姬拉过去要词,相陪的女子垂眉抿唇妩媚中又有那么些小女儿的娇憨,情意绵绵.

真是有些好笑.

来了新人,自然是要闹腾一阵.

银器文家的两兄弟凑过去要敬一杯,当铺的甩手少掌柜梁四大着舌头说兄弟不喝了这杯可就是看不起我.

美貌的侍姬端着金边的酒壶,笑语殷切.画舫里不知熏了什么香,却是极雅致的味道,混着酒味更是醉人.

君璃喝了几杯后就开始头大.杯子却总是空了又满.

小王爷看得很有意思,酝酿酝酿端了杯子居然也想上.

刚要起身肩头却被按住,刚被缠住写词的楚三少终于得空偷跑.

[别去]

楚穆没好气地说[那家伙已经快醉了.]

君璃晕乎着要再接一杯酒的时候抓了个空,楚三少仰头就把最烈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喂喂,可不带这么欺负我朋友的.]

桌下有人打趣,哟三少怜香惜玉到男人头上啦.

楚穆打开他那招牌扇子,笑出一口白牙.

[是啊是啊 你能把我怎么着?]

之后敬酒的不服气的整人的三少来者不拒,全帮君璃挡了喝得最后都有点儿胃抽.

小王爷在一旁看得嘴抽,哎哟哟把陈年佳酿当水儿呢,这可都是银子!

君璃整个脸颊都因为酒气有些红,头也很沉就斜靠着窗栏看流苏河安静流淌

从几百年前至今,从未改变.

手腕一紧,楚穆的笑脸就凑了过来,掰开手掌在他手上放了杯热茶.

[醒酒.]

澄清的茶,采了最新鲜的茶叶尖儿,温度刚好还混着茉莉的香.

君璃看了一会儿说多谢,一口喝掉大半.

楚穆摇着扇子指了指那边早趴下了的张三李四王麻子

[看那架势还以为你多能喝,怎么那么菜.]

[恩,闻着香.忍不住.]

楚穆一时被堵得找不到话说.直嘀咕嘿你怎么跟我家土豆一个德行.

船第二次靠岸时候楚穆带着君璃下了船.

天已经半黑,画舫点了花灯映在河上甚是好看.

[喂,喂喂三少那一船死尸要怎么办?]

圣千墨到底是比楚穆有些良心,忍不住问了句

楚穆狗腿地点头

[小王爷您随意.小的先走一步.]

[…… ……晓月到底看上你哪一点,啊?哪一点?!]

华灯初上,君璃垂着头一步步走.

身边那么多人或匆忙或悠闲三三两两结伴而归,楚穆在他两步之外不紧不慢跟着看那人步子都有些不稳.

走到个偏僻孤寂的小巷他终于有些坚持不住停下来,用手撑住巷壁青石板,修长手指都要扣进砖块缝隙里.

[你----]

楚穆跨上去还来不及问完就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冷

[还装什么?]

君璃抬起头时候眼睛半眯着,碧色的瞳里满是嘲讽

[你不就等这个结果吗?]

他额上有薄薄一层汗,脸色亦是不正常的红润却只有那双眼,瞳孔收缩至极限,冰冷.

他撑着墙壁的指甲尖长一点点抠入墙壁指节紧得发白,唇边七分笑有三分寒意三分不屑还有一分解读不出.

他最后看着楚穆近在咫尺的容颜说我的确是只妖.

他说同样的手法我怎么还会被你骗第二次,你拿出那张符往茶杯里放的时候我早就看见.

他浑身不易觉察地颤抖,穿堂的冷风从巷口灌入,把两人的衣袍都吹得哗哗响.除了远处映进来的几点灯光楚穆就只能看到他眼中反射出的光.

后来他像是有些乏了,慢慢收了力半靠在石壁上,问他

[那么,你又想怎么办呢?赶我走呢?还是…… ……]

杀我?

当时楚穆离他很近,风过时候那只妖冷冽的气息就在耳边,甚至他散乱发尾扫过手背的触感都清晰得很.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

[喂,你猫耳朵出来了.]

楚穆忍不住伸手放在他头顶上,又忍不住挪了挪,然后对着侧边毛茸茸的三角----捏下去.

[喂喂,耳朵出来了没有问题吗?]

[…… ……]

[有……那啥,恩……尾巴吗?]

楚穆微微低头就着两人贴近的姿势把君璃扶起来,

[我没有下符]

他咂咂嘴[虽然曾想过要那么做,啊 抱歉.]

[哈?]

[呃,我是说,你会不舒服完全是不会喝酒的缘故.]

[哈.]

君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候眼里已经清明一片.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人类?]

楚穆眉目间又带上那种笑

[确切说,从第一眼就知道.而我,生来就能看到妖.]

楚少爷回到楚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一进门就看到二姐在门背后死命给自己使眼色,啥,啥啥?

[楚穆!!]

那边里屋楚老爷一声暴喝,

[还不给我过来!]

三少心说爹中气真足真是老当益壮,然后抖抖袖子耷拉了头做出悔不当初的模样

[孩儿知错!!]

他想起君璃后来说的话.

常人无法看到的那些是最低等最弱小的妖物,世间所存在的远不止那些.

然而并不是弱小就没有存在的权利.

楚穆问楚宅门口那只小怪到哪里去了时候那人回他一个模糊不清的笑.

[我只是告诉他有那么一种方法’可以让她看见你.’要不要付出代价要不要去做都是他自己在选.]

那一刻楚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君璃淡漠地抬了抬手就要告辞.

转身时候却听到他说

[至少还有那么一个让她想起的可能,挺好的.]

--------待续------

零肆

()

楚穆写完一行字正要搁笔,抬头就看到砚台旁跪著五寸大小的小怪.长著张巨敦厚的脸,眨巴眨巴眼看他,然後张嘴就把剩下的墨汁喝得一干二净.

三少默了默,转身只想当没看见,正要唤玲玲来添水磨墨,拿起纸的时候上面已经赫然多了几个爪印.

哟,还是梅花印呢.

那是清明的前几天,这雨从早些时候就一直下,到处都泞得很,青草混合著泥土的味道浸润整个天地.

三少看著被糟蹋了的字哀号一声,土豆那只死猫肥得滚都要滚不动也从没见它做过除了跟自己作对之外的事,怎麽二姐就那麽宝贝!

用手撑著下巴看屋外,水滴顺著琉璃瓦片一滴滴落.

顺著雨珠敲在青石板上的节奏,他曲起手指敲打书桌,修长的手指像所有富家子弟一样白皙,指节的地方微微突出就显得并不过分秀气,

甚至到最後把刚写的字也团了团喂了只莫名其妙的小怪.

楚穆叹口气而後站起伸伸懒腰,

长桥微波水云轩,闲画春风步摇掀.

佳人浅笑嫣执扇半掩面,舞来玉阶前只说风月无边

莫问经年,良辰美景奈何天.

楚少爷写著这些字的时候想的是湘云阁的苏依依,清清冷冷的美人偶尔不经意的一笑却让人骨头都会酥.

然而眼看著这些字被囫囵吞了他倒也不恼.

院里桃花树最近花又开了些,那天竟然在树下就看到只头上插了桃花的小妖,笑起来的样子也三分有趣.酒窖这几日也去不得,有那麽几只贪嘴的怪总在那里晃荡,砸嘴巴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得到.

楚穆抖抖袖子,拿了把伞抬脚出门儿.

城里多了那麽些妖怪,想知道缘由,问他自然是最好不过.

史书院很偏僻,君璃住的地方就更偏僻.

三少走到门口时候上好的细纹锦靴都沾了一圈泥,收了伞他早习惯了这破地儿连个出来迎客的下人都没有直接上前叩门.

不想门一碰即开.

趁别人不在时候乱闯真是不应该啊不应该.楚穆闭著眼睛道声[叨扰]就跨进来.

和想象中一样冷清的小屋,就是平常些器具,其他的多一件也没有,倒是整齐,整齐得一分人气都不沾.

想君璃人模人样怕是没几百年道行不成,平常的小怪大概也是不敢亲近的.

空荡荡一屋子,三少逛得百无聊懒.

巡视一圈,就看著案几上的镇纸比较新奇,翻过来底座上一个”纪”字写得潇洒俊逸.

恩,有几分本少爷的风范.

这还没自恋完呢,脖子後面就响起阴飕飕的声音

[楚少爷,趁别人不在的时候乱闯真是……]

楚穆手一抖镇纸就滑脱出去,君璃动作极快左手一巴掌把安阳第一大才子拍趴下右手稳稳接住那块暗红色的石.

[哎哟,我的个腰……]

[您这是自找.]

猫妖显然是出了趟远门刚回,头发略略凌乱衣服边角润湿,接近时候都是寒气.

楚穆看他把那块镇纸重新放好,然後才卸下背後包袱,嘴角就翘了几分玩味弧度

[喂,你少说也有几百岁了吧?]

[喂喂,你成天四处跑记录故事那麽久了,难道自己就没遇到点,啊,那啥?]

君璃烧水泡茶,垂头侧脸只当他放屁.

三少很不乐意,又刷地抖开扇子远远看他的侧影氤氲在腾升的水汽里越来越不清晰.

[譬如山头村口小家碧玉有没留你,富家千金有没送过你玉如意?]

[又譬如]

楚穆收了扇子走过去

[你还念著几百年前哪个天师手里的神兵宝器?]

猫妖垂头不紧不慢给自己沏了杯茶,端起来笑得很无害,手指了指他肩头

[楚穆,你看.]

三少听话地侧头,忍了半天才把倒吸一口凉气的欲望忍下去

然後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说了句

[这位姐姐真是好久不见.]

那是楚穆第二次活见鬼,且两次不幸还都是同一只.

披头散发嘴角殷红,还顶了张破碎的脸.三少爷向来只爱美人,极少受这等惊吓,不由动了动脖子

[您能不能先下去,这麽近不热麽?]

上次在寿宴见她,还或隐或现,现下居然连形态也清晰了不少.难不成跟著那只猫妖吃香的喝辣的还长膘了?

君璃极缓地转动著茶盏,抬起眼,碧色的瞳一潭深水.

[你不是想听故事麽,我的没有,倒是可以讲个其他的.]

楚穆眼光从女鬼身上移过来,顿觉君璃顺眼很多倍.也缓缓笑起来

[也好]

[劳烦跟我走一趟吧.]

猫妖如是说,随手挥灭仍在烧水的炉.

清明是小鬼门打开的日子,那天前後阴气都很重很多修为不够的小妖小怪时常趁著那段时间下山.

而那几天也同样是孤魂野鬼收入地府重入轮回的时机.

话是这麽说,眼前的情景著实让三少很不淡定.

亥时,又是鬼节,大街上早没其他人.放眼望去,除了自己,还真没一个人……

君璃回头

[前面那个蒙了双眼的,别看他脸,要被挖眼睛.]

[找你搭话别回,回了会被带到冥界.]

[那边那只……]

是没人了,除了一只妖就是一街的鬼怪.

被唤作”碧婉”的女鬼像是很弱,一直呆在猫妖肩头,只是那双眼直直盯过来著实不怎麽舒服.

楚穆擦把汗想这人俊到这份上了真是天理不容哇,奈何我也没办法哇.

这是碧婉的故事.她以前还不叫这个名字.

猫妖就这麽讲起来,那女鬼却像是什麽都听不到只把嘴咧得更开要够到耳根.

她的故事也很简单,以前曾是一只成了人形的蛇妖,美豔不可方物

任何男人见了都会丢魂的那种美.

两百年前圣氏内乱,有些修为的妖物都趁机下山,吸人精气勾人魂魄.城内一片混乱.

碧婉也不过是只妖,妖吃人,人杀妖,理所当然.

只是一天晚上,她困住一支从京都逃出的商队,正想找找乐子解解闷.

在没有现在强大的时候,她也在人类手中吃过很多苦,现在不过想反过来玩玩,看曾经玩弄她的生物这次要怎麽面对死亡和绝望.

碧婉和他们玩一个游戏,让他们自己决定谁活谁死,她顺著他们的意思依次杀掉被选中的人,一局局玩下去她等著看谁最先求饶最先崩溃.

最後一局时候还剩下四个人.女主人,她的儿子,还有两个女儿.

结局却很无趣,女主人和两个姐姐都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不等碧婉出手就自杀了.她百无聊懒,看向被留下的那个少年想还能怎麽玩,却没注意被引到由她们的血绘出的阵上.

那一次她九死一生,差点没了连魂魄都不保.晕死过去前的画面是那个唯一的幸存者满眼都是血红站在阵前居高临下看她的一眼.

她休养了很久,又找了很久找到他.

那时候他早已成年,而且道术了得.住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是那里最年轻的夫子

她不敢露了妖气不敢显形.就要了个将死人的身体,在村里住了下来.

也从此成了村姑二丫,成了碧婉.

後面的故事依旧很简单.

碧婉很傻,傻得爱上这种平等的感觉,爱上每天都能跟他打招呼和村里人笑笑闹闹的日子,傻得忘了自己到底是只妖.

然後……

讲到这里,猫妖顿了顿.

不知何处传来的锺声很悠长,周围躁动的魂魄忽然都安静下来.

似乎就在等这麽一刻.

子时到了.

楚穆睁大眼睛,看漆黑的夜空上一团什麽东西在盘旋.

耳边忽然刮起凛冽的风,真真冷到骨子里.胸口的地方莫名痛起来.那阵痛楚来得毫无防备痛彻心扉,连唤人都忘记楚穆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君璃猛然抬起手架住他,呼啸的风声中他听到那只妖的声音,怒极

[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板夹了难道还没有死够吗,闭眼别看!!]

过了好一会儿风声才停,掌心有他缓缓传过来的热度,心口似乎也不那麽痛.

楚穆闭著眼下颚还支在君璃肩头,又比那人要高那麽一点,这种姿势到底不怎麽舒服,被骂得那麽欢心里当然更不怎麽舒服.

直觉张嘴想咬一口,刚酝酿好张了大嘴巴.头顶就被拍了一巴掌

[好了.]

[…… ……]

[怎麽,牙疼?]

[…… ……不,我胃疼.]

抬头时候街上已空了很多,先前还熙熙攘攘挤作一堆的鬼怪,全都不见.

楚穆忽然想起来,围著君璃转啊转.

[碧婉也走了?]

猫妖鼻子里哼了一声[怎麽楚少舍不得?]

[不……我是想,你故事还没说完.]

君璃把一叠东西塞三少鼻子底下,鸟都没鸟他瞬间变菜的脸色.

[冥币……]

[恩]猫妖很淡定

[又不是给你的激动什麽,烧吧.]

後半夜的安阳极冷清,夜很黑,月亮没露脸.

两人蹲在不知谁家房门前很缺德地烧纸钱,最後来了阵风把未尽的纸片都卷上天.

君璃有些呆滞地抬头看了半天,回过神才发现楚穆被呛了一喉咙的烟,正咳得梨花带雨.

不由笑了笑

[楚少,时候不早.君璃回了,您走好.]

[……你……咳咳……你……]

後来的结局更简单,

碧婉豁出性命跟老天打的那个赌输了,他终於还是要杀她.

她却不甘心,横著性子逆天抗命,最後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麽多年,她仅剩的一魄缠在一只猫妖身上,反反复复跟他讲她有多麽多麽喜欢那个少年,沦陷只要那麽一眼.你懂什麽你又凭什麽.

猫妖拍了拍方才烧纸沾上的黑尘,夜风真的吹得冷冽.就算早已修成人形,猫还是极其畏寒的.

缩缩脖子,他抬头对什麽都没有的天空笑了一下.

两百年了,碧婉,你终於甘心.

有他来送你走倒也不错不是吗?

-------待续------

零伍

()楚家三少的心上人圣晓月……是个奇人.

圣氏的皇室人丁极旺,香火也极足,足到上上下下追了几辈就这么一个女的.所以圣晓月出身不是最正,那一辈里却是很得宠.

晓月郡主亦是相当不辜负大家厚望,出落得闭月羞花不说还知书达理,真真大家闺秀.

[呸,放屁!]圣氏最没出息的小王爷梗着脖子向地上吐瓜子皮[我受够了快死个人出来让她闭嘴嘴嘴嘴嘴!!!]圣晓月心下冷笑一百遍还不止,水袖挥了挥接着吊嗓子[啊……啊……你披战甲,我拿刀杀. 啊……啊……六军不发,血溅了白纱.啊……]圣千墨受不了了正准备豁出去喊句杀猪哇就翻白眼倒地,肩侧就被不重不轻的拍了一下.

[楚穆给小王爷请安.]那天是谷雨,连着阴了几天今个儿终于放晴.

圣晓月刚从边疆回来要他堂兄带他找楚穆,三个人约了往稍远的地方游玩,说是踏春.

三个人……小王爷听了心说这不明摆着又要我在中间当棒槌.

楚穆想了想说恩有个人倒也有趣,拉来陪你?

圣千墨同时也想到是谁,端了龙井靠在竹躺椅上懒洋洋地笑楚兄你想好了,我对美人可都很有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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