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穆根本不会认真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待续-------++++++
贰拾壹
()一下子就安静极了.
除了火焰噼啪的轻响风从烂了一半的残窗吹进来时候的呼呼声,就只能听到自己心跳.
猫妖站起来,看了看彻底晕死靠在一边的小王爷,顿觉头大得很,干脆跑出去吹冷风.
风过时树叶哗啦啦哗啦啦,他撑着一棵光秃秃枯梧桐,抬手遮了眼.才发觉自己心跳的声音很挣扎很挣扎,拼了命一样地一下又一下.
转了几圈,再一次确定这里是偏得不能再偏的穷乡僻壤.
跑这里来情调除非脑子被驴踢了.圣千墨你真当我是头猪吗,蠢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冷到不行终于想到要回去,走到破庙前却听到里面的谈笑.
有人声音软软,带了一丝媚.
有人刻意压低了音,就是种若有若无的暧昧.
漆黑的夜,冷冽的风,懒洋洋燃烧着的火,还真是种情调.
为了更有情调,还要绞尽脑汁风雅.
[恩……花好,那个月圆……美人移步来.][恩……更少,呃……风间,我情絮暗埋……][嗟夫幸哉------]猫妖忍无可忍咳嗽一声,踹了本来就只挂了半扇在墙面的门[王爷……可真是才华横溢.]居然醒得那么快,还以为那一下会让他睡到天亮……
那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原来大人并非一人呐.]却是个极秀丽的少年,画中人般精致的眉眼,嘴角一颗红痣,笑起来就是撩人的风情.微凉的夜却只着一件薄衫,襟口半开隐隐能看见小半白皙胸膛.袖子挽得很高,腕子上一串红绳系着的铃铛,抬腕的时候便叮当作响.这一手还搭在圣千墨腿上,眯着眼笑[可让别人看了洛云笑话.]小王爷游走花丛多年,手段自然也老道得很,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拉过洛云凑到耳边说话,还不忘在人耳边吹吹气.
[哪儿能呢,别理.]猫妖被晾在一边也不恼,跑过去杵在两人面前瞪,使劲蹬,使劲且面无表情地瞪[…… ……]少年脸皮到底没有小王爷厚,这从圣千墨怀里退出来[有事?]猫妖刚张了张口,小王爷就嗤笑一声[喂,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蹲着……或者你想要看全套?][…… ……我有事问他.][他的事轮不到你管.][…… ……但是你-----][我就更轮不到你管.哦……难不成你想……一起玩?]猫妖终于冷了脸色,眯了眯眼[不,我跟他玩.][…… ……]圣千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很是有点懵[啊?你俩?][没错.]对从刚才起就退开坐在一边看戏的少年点点头[你,出来.][…… ……慢,慢着!]猫妖拉了洛云的手头也不回往外面走,到了门口还顿了顿,对小王爷一笑[我们的事,还轮不到您管.或者,王爷您想要看全套?]这才下完雨,土地滑得很,空气也潮湿得很.
深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冰凉气息,便放了手,回头看少年依旧是笑着,抬起手来.从宽大的袖口都可以看到他纤细美好的身躯[大人原来喜欢在树林子玩?]猫妖顿了顿,却说[不冷吗?]洛云便笑得更开[现在冷,一会儿也不会冷了不是吗?]君璃俯下身,扶了他背后的树撑在少年头顶,低下头来,也笑[你主人呢?]少年立马就变了脸色,抬起头看猫妖的眼,那里一片平静,无波无澜[哈,你居然知道?不错嘛.]猫妖一把抓住他手腕,晃了晃,腕子上的铃铛声清脆的很,寂静的夜里空荡荡的响.
[好歹我也活了不少年月]他说[红绳的铃铛,是和收服你的人定下的契约.颈后有绿斑……]松了他手腕,猫妖退后一点看他[你快魂飞魄散了呢,艳尸.][哎哎,是呢.]艳尸抬手勾了猫妖脖子[离开契约者的僵尸,就是这个下场.所以才吸取精血活命呐.]嘴角微微翘起,魅惑地笑[那么,你这是要收我?][不……]猫妖用给核桃顺毛的动作摸了摸少年的头[我只记录故事而已.][哦?]洛云半眯了眼睛[那……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艳尸从前并不是艳尸,只是个作乱的小鬼.直到有一天被个破道士收了,莫名其妙就和人类定了契约,被一富贵人家当小厮使唤.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艳尸说,唇边带笑那是他印象中最美好的日子.
那时候小少爷崇桀十二岁,上头个姐姐宠着下面嬷嬷阿婆惯着,蜜罐子里长大什么都不缺,却就爱找一身脏兮兮的洛云玩,后来更是要了做自己书僮.
先是洛云哥哥,后来是洛云,最后是云.
崇桀拉了他手腕翻来覆去玩那串铃铛,哎,如果不是和崇家,而只是和我的契约就好了.
洛云收回手面不改色,咳,少爷您今个儿的书可还没看完.
一晃眼,八年已过.
来崇家第九年,崇家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家里的佣人都慢慢差散了,值钱的东西也典当变卖,欠的债却越来越多.
等到老爷重病,姐姐也迫不得已嫁了别人做小妾,他们才知道这是一开始就被人暗算了.却奈何人家有权有势,告都告不成,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
老太爷死的那天,他的小少爷在墓前发誓,终有一天要爬到上位,要将今日的屈辱十倍奉还.
转过身,对一如既往跟着他的自己说,云,我只有你了.
然后,然后啊.
洛云晃晃铃铛,冲猫妖笑得一派安然.
我成了艳尸.
他唇边一点朱砂,他眉目秀丽如画,他一笑面若桃花.
真是再美不过的娃娃,再称手不过的武器.打探消息或是求得帮助,他总会带回少爷最想要的结果.
今年会试,崇桀拿了第七呢.
艳尸这么说的时候,眼里盈盈,竟还有些得意地翘了唇角.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猫妖面前晃,可那个女人讨厌得很,总看我不顺要赶我走.
那个女人----崇桀大概会娶她,也大概不会.
不差的容貌,比以前崇家还殷实的家境,更重要的……能助少爷上位的权势.
得了成绩的那天,他照例站在不远处守着自家少爷.看崇桀执了大小姐的手,笑得极尽温柔,等我金榜题名,便来娶你.
大小姐娇嗔一声,红了脸背过身去.想了想却又转回来,说娶我,可不要又带了你那宝贝书僮……
崇桀捏了捏她脸蛋,这种飞醋都吃?
你是答应不答应?
依你就是.
然后就冲几步外乖巧站着的书僮扬扬下巴,你以后也不用跟着我了.
艳尸像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才接着说十年,已经十年了.他一句话就撇得干干净净,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说你自由了.
睁大眼想看清楚他到底用什么表情说这种话什么心情把那十年全盘否定,他却转身就跟着那女人走回去,真是一刻都不想浪费.
契约,除非一方死否则永没有期限.
离开契约者的僵尸,只有魂飞魄散,冥府都去不成.
-----这些,你都知道吗?
[啊……对了.今晚,大概也就差不多了.][不值得啊不值得.]小王爷说,过去拍拍屁股跟猫妖挤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猫妖一脸隐忍[喂,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蹲着?]圣千墨还是轻佻样子,伸手就拉过艳尸.竟发觉绿色的斑纹已经蔓延到胸口.
[为那种人,何必呢.][值不值得,是我自己决定.与他无关.]艳尸夸张地叹口气[哎,我倒是觉得被你喜欢会很值哦?]偷瞄君璃[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把艳尸头扳回来[可惜人家不稀罕]猫妖觉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问他[那现在……你什么打算?][啊,这个啊……没有打算.][不如……]圣千墨忽然笑了一下,微眯了狭长凤眼[跟我做,我救你.]猫妖大吃一惊[圣千墨你-------]话到一半,就被圣千墨全吞了下去,看了毫无预兆靠近的英挺容颜.腰间忽然一麻,猫妖眼睁得很大,里面除了难以置信还是难以置信.
[你……居然-----]然后就这样昏睡了过去.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低哑的声音[可不是只有你,会这招.]圣千墨直起身,收回刚才点穴的手.扶了猫妖软下去的身子坐稳,回头看到艳尸也是一脸惊讶.终于不爽起来[喂喂喂我好歹也一人摆平过十几个抢匪,功夫厉害那是自然的吧!][哦……我还以为你只会念那种破情诗……]小王爷拍拍袖子,扬了半边眉[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哈……]艳尸便垂了眼笑,唇边红痣一点更衬得妖艳万分.
[那就来吧.]--------待续--------
贰拾贰
()睁眼时候正对上一双漂亮狭长的凤眼,笑得有点欠揍[哎,醒啦醒啦?这都大清早了您可忒能睡]……不,是相当欠揍.
猫妖没有二话,闷着头一拳就揍了出去.小王爷灵巧侧身,躲过挨上绝对能躺半天的拳头.
[不错,挺精神]君璃脸色越发难看[圣千墨……]小王爷心喊糟糕,想着怎么解释洛云的事却看下一刻猫妖磨着牙臭着脸[你明明会功夫,那时候居然还要我背你上山当我不累吗当背个人跳来跳去很好玩吗?!怎么没掉下山崖摔死你!][…… ……抱歉.]昨个儿一整天雨,今天才总算晴了.
曦光晕了树影,隐隐几声鸟鸣,空山一番景,新雨两处清,便做了这三分凉意四般多情.
君璃撑起来盯着昨夜烧过的木柴痕迹发呆,旁边跌落艳红金黄的铃铛绳子,他认得.
[他-----]小王爷拾起铃铛[我们什么都没做]晃了晃,铃铛清脆的声响,在这空荡荡的山林,竟是寂寞得很.
[只是,他非要我讲个故事来换]圣千墨想起艳尸挑着眉笑,说你不讲个故事还我我岂不是很划不来.牙尖嘴利的样子,一分一厘都计较得紧.
却唯独最后一次的付出,义无反顾.
小王爷摊手[你想听什么?]他就兴奋地靠过来[你的故事.]事实证明小王爷打架行,说书确实不行,他说不过就是八年前喜欢过一个人,一个禽兽不如就把人给强要了.
不过就是之后又追悔莫及百般讨好,好不容易那人也终于点了头.
也不过就是在他以为终于皆大欢喜圆满结局时候,知晓所有亲密所有记忆不过骗局.
洛云撅着嘴拍小王爷的头[哎我同情你]小王爷黑着脸把他手拍下去[啊呸,你有功夫就同情同情自己吧.]然后就蹲地上怨念地拔草.
艳尸便笑,至少我有过的,都是真的.
圣千墨被噎了一下,刚想站起来掐死他.就看到眼前有金色一晃而过,就听到铃铛落地的声响.
“铛”的一下,树林里空空回荡.
再抬头时,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
猫妖起身眯着眼看小王爷站在半扇破烂的门旁边,晨光从他身后从窗口从树叶缝隙间拼命往里挤,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圣千墨回过头来[洛云就是你这次出来的目的?][…… ……是.]便还是那种痞子语气[如此甚好甚好,这下搞定我们该回去了,妈的一晚上没睡好我腰痛得慌……]猫妖说[哦]走到门口到底忍不住,喊[圣千墨----]圣千墨侧头笑得相当风流,还伸出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摇[昨晚的事忘了罢.][我也不过是因为你身上的香和那个人有点像而已.]说罢就转了身,带起衣带略略扬起擦过猫妖手背,沾了清晨的露,微凉.
[我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怎么会就为一个你吊死?啊呀,那岂不是让全安阳的美人都伤了心,岂不是很划不来?]猫妖看了圣千墨背影淡淡笑了笑[恩,是挺划不来.]那天清晨的雾很浓,直到辰时都未散去.
小王爷在前面踢踢踏踏地走,一路抱怨这里穷乡僻壤连个马车都看不到这该要走到什么时候.
猫妖默默压抑着揍他的冲动,低头数步子,再往前一步却听得隐隐的声响.
圣千墨这也闭了嘴,然后他们都听到了,是人的声音.
声嘶力竭,只念了一个名字[洛云-----------]衣衫被纷杂的树枝挂破,脸上身上也隐隐伤痕,发髻早乱了散了,他都顾不得.
[云-------洛云------]雾气这就又笼了过来,几步外的树影都看不清晰,崇家的少爷靠在一棵半枯的树上喘气,声音都嘶哑.摊开手心,一截断裂的红线孤零零躺在上面.
便看着,眼里再无其他.
几日未见艳尸,只当他是负气.不过是做一场给别人看的戏,等一切都结束他还是他的洛云还在他身边,从未想过离开.
然而夜半惊醒,大汗淋淋,方才噩梦里的景象直叫他痛不欲生.再抬眼,才发现手腕上系了十年的红绳…… ……竟是断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过来了,心跳一下下剧烈起来,都要跳出胸膛.
清脆的铃音,叮当叮当.他抬头看不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微张了嘴.
那一个千回百转许久未唤的名,那一个灯火阑珊蓦然回首的人.
顿在嘴边,梗在心口.唤不出,舍不得.
猫妖一步步走近,看他狂喜的神情瞬间崩塌,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抬了手,手心一截断裂的红绳,金色的铃铛早已黯然无光.
崇桀一下子跪倒在地,哑着声音问[他人呢?]猫妖冷冷勾唇,却不答.
伸出手,任铃铛滑落在地,铮地一声响.
[有人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啊啊啊------]猫妖拂袖而去时候,身后撕心裂肺的叫喊像是要震动山林.
[洛云!!]便垂了眼.
何必呢.这又是做给谁看.
契约的不离不弃如何,再美好再亲密的过往又如何.
再坚强的心也禁不住这种伤害,于是哀莫大于心死,而已.
走出去正看到小王爷嘴里叼根稻草掂量着小石块准备打被惊得飞起的山雀,眉头就抽了抽.
[完事儿了?][嗯]猫妖动动肩膀抬抬胳膊扭扭脖子,[哎好累回去罢,饿了.]小王爷呸了一声[我还饿了呢这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东西.要不是等你我两三下就走到了.]猫妖扭头就继续走,心说放屁没你我用术还能更快点.
圣千墨忽然问[你簪子呢?]猫妖一头长发披了满肩,侧边还一撮翘翘的,看得人很心痒.
[那个麻烦得很,不想用了.]君璃终于松了口气[看,有车了.]拉柴的大叔笑得一脸憨厚[小兄弟又见面了,早啊.]小王爷抱了头蹲地上[我死都不要坐板板车了死都不要死都不要死都不要!!]猫妖便笑得相当纯良,温文尔雅拱了拱手[麻烦您了.]--------待续--------
贰拾叁
()最先从小屋奔出来的是富贵,还穿着木屐,嘴边挂着糕点屑,见了猫妖就跟见着亲爹了一样冲过去[师傅……你可回来啦啦啦啦-------]不幸站在前面的小王爷就被小秃驴的小光头晃了下眼,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挤到一边儿去了,富贵简直是整个人巴在猫妖身上,抬头一脸楚楚可怜[师傅快管管你相好的,他快把俺存了三年的零食都吃完了……]圣千墨单手就把小秃驴扯下来[谁他相好呢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谁是你师傅你师傅不该是大秃驴吗?退一万步就算他是也哪有这样占师傅便宜的你分明是被凡事红尘蒙了眼修行不够很不够啊!]富贵被小王爷百年不遇的伶牙俐齿吓到,眨巴了半天眼才指了指门口.
小王爷酝酿了一下想气势上压倒敌人也是好的,正准备抬头猛瞪就看到楚穆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还抬头吐瓜子皮,笑[孤男寡男,夜不归宿啊.]猫妖闭了闭眼[乖徒儿,给我轰出去.][喳!]富贵自幻境出来就晕沉了三四天,猫妖给他讲了他师傅的事儿,楚穆不忘在旁边添油加醋,旨在让小秃驴离猫妖远点儿,为此洗脑秃驴不余余力.
结果是脑子缺根筋的小秃驴从此对猫妖相当崇拜,本着认师傅的儿子做师傅也不亏的想法成天师傅师傅乱叫.
楚穆动机不纯又适得其反,相当郁闷,看着小秃驴就气不顺总找机会逮着人家光头蹂躏.
猫妖小王爷闲闲坐一边喝茶看戏,看三少难得地被气得龇牙咧嘴,不由暗爽.
敲敲桌面,猫妖说[停-----]富贵立刻就狗腿地就跑过来蹲猫妖身边[师傅咋了?]猫妖喝了口茶,打量了还在跟富贵对瞪的楚穆皱了眉头[你到底来干啥?]楚穆呸了一声[来替你清理门户.]小秃驴嗷一声就想跳起来,猫妖却盯了楚穆不放,他终于也垮下肩膀[切,我给核桃带鱼干来不行么……好歹……也是我家土豆的相好不能亏待了不是.]小王爷秃驴猫妖难以置信转头,核桃被三个人如此热烈地盯着,到底是站起来打了个呵欠,[喵.]三少盛了一小碟鱼干放在核桃面前,笑得极其亲切[今后都是一家人,来尝尝这个?]核桃抬头看了楚穆一眼,直接用前爪掀了盘子,然后优雅走开.
[…… ……]它在鄙视我…… …… 没错那一眼绝对是鄙视!
楚穆自尊心遭受极大的打击,蹲地上看被掀翻的盘子很是惶惶我……我居然被一只猫鄙视了鄙视了鄙视了鄙视了鄙视了鄙视了…… ……
那边猫妖伸了伸手,又缩回来,又伸了伸手……
在颜面和肚皮间挣扎数刻,终于艰难开口[鱼干……不,不如给我?]等富贵终于取得胜利把三少撵出门,三少回头看猫妖用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翻出的布条草草束着头发,过长的缎子垂在肩头,简陋得要死.
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到底是没有开口.
圣千墨眯起丹凤眼,不易察觉地笑楚穆,这又是何必.我真不懂你.
小满过后那么几天,又下过几场雨,便彻底热起来.
顽皮小儿两三下脱个精光就往河里栽,对面跟着娘亲出来洗衣服的女娃就呀了一声,连忙背过脸不再看.
流苏河还是清澈得很,浅滩边还看得清小鱼小虾在水草里转来转去,碎石子上又长了滑腻腻一层青苔,游水的孩子刚要站起来就跌了个狠的,小姑娘这下乐了,放开捂眼睛的手笑得要打滚,冷不防就被母亲敲了敲头,你啊……
伙计们都把袖子挽得老高,恨不得脱了那层皮才好.
姑娘薄纱裙翩翩,长发盘了翻荷髻,富家小姐有钿花玉步,渔家姑娘也新摘了栀子别在发髻上,结伴从你面前经过时候,幽香阵阵.
楚穆在湘云阁的二楼靠了窗栏往下望,旁边开满石榴花的树枝都要伸进窗口.
苏依依今个儿再没弹琵琶,垂了头腮边洒落的青丝就滑落下来,无端给冷美人添了几分小女儿态.执了一粒白子,眉头皱得死紧.
无怪依依为难,因为对他对面的,正是安阳第一颓的王爷,圣千墨.
要怎么赢得不动声色自自然然,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在让又不能让他输得太惨烈而拂了小王爷面子,恩,着实很为难.
天已经不早,连那只每夜必来守候的黑色羽鸦都收了翅膀在依依旁边的窗棱上静静伫立,看阳光一分分撤走.
楚穆便站起身伸伸胳膊[小王爷您可别说今晚上又要住这儿?]小王爷正被杀得非常狼狈,头都不抬[是又怎样.][我可先回了?快殿试了老头子管得紧.][走好不送.]三少冷不防就站了小王爷身后,拿扇子指着棋盘一角.[走三三,不然又被封死了.]圣千墨于是觉得很没面子,把那颗快被捏化了的棋子扔回棋盒,一脸愤愤[不玩了不玩了,你们都厉害,都厉害行了吧,反正就是在自我找打击……]苏依依明显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乱发,淡淡一笑[小王爷过奖.]楚穆看他瘫在桌案上,笑[圣小王爷到底是被哪路神仙镇着了?连着几夜都不敢回家?]小王爷拿手遮了脸[伤心事,不提也罢也罢.][哦?]三少更加来了兴趣,使劲戳人家背脊[讲来听听]圣千墨心里咬牙切齿骂这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面上做娇羞状[余尝见一美人顿惊为天人,遂勾搭之.某日思量许久作情诗一首望其知余心也.然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然余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然天妒英才,然-------][哦,被拒绝了?]圣千墨干嚎了一嗓子,转头就要拿楚穆袖口拧鼻涕.
楚穆笑着抽回袖口[这多平常啊,至于么.小王爷您不常说空即是□即是空,看来修行还很不到家呐.这次又是哪家壮士被您糟蹋了?]圣千墨坐正身子,优哉游哉拿了酒盏抿了一口,才说[君璃壮士.]楚穆像是呆了半晌,才又笑道[那就怪不得别人,是你自己找死了.]小王爷转着手中琉璃杯,血红血红的酒盏连带着杯中杜康都微微泛了血色[倒是你,若是无心就别去招惹.他跟你不一样.]一根筋通到底的性子,如何做得那么多花样.
楚穆抖开扇子摇了两摇,才又笑起来[哈,圣千墨你少装!我这是在问你为什么不敢回梁王府!]小王爷便放了空杯,勾起两分嘲讽的笑[还不是……“家”里事.]-------待续-------
贰拾肆
()圣千墨的老爹梁王,可是连皇帝都要让著几分的元老人物.
别看圣氏现在繁华得很,歌舞升平.一百年前都还是一穷二白.很久很久前的一场内乱几乎毁了整个国家.
老王爷年轻时候是个狠角色,合著几位大臣,变法改革雷厉风行,手段玩了不少这才实施下去,圣氏倒也逐渐恢复过来,一步步走到今天.而今梁王老啦老啦,没事儿就遛遛弯喝喝茶听听戏串串门懒洋洋晒太阳,一团和气.
正房妻子是青梅竹马的堂妹,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了这麽四十多年.
膝下三子,长子圣和胤现任左武卫大将军,幼子圣和淳年纪轻轻官拜太常少卿,一武一文都是顶尖儿的人物.
按理说老王爷该是没啥好操心的了,哦……就算还有圣千墨这麽个没出息的,也该知足了,就该安享天年等著孙子孙女儿围著自己跑四世同堂的那天,这几日却烦得很.连著七八夜都睡不好觉,肚腩都下去一圈儿.
老夫人问了,却只说做恶梦.
只是隔天早上老夫人就客客气气敲了圣千墨的房门,然後客客气气地说老爷子最近气儿不顺,老梦见你娘,这都几夜没睡好了……]圣千墨收回方才见到她的惊诧神情,慢慢抬了抬手[是,正好这几天有朋友找我,晚上都不会回来……]圣老夫人听到”朋友”二字像是嗤笑了一声,接著客气[那自然最好.]楚穆冷笑[你还真就这出息.]小王爷拍桌子站起来[爷我这是大人有大量……][怕你大哥揍你才是真的吧?]圣千墨吸了口气,忽然笑起来指了楚穆[你又说错了,我哪有什麽大哥.]又哪有什麽家人?
三少耸耸肩不置可否拿著扇子就要出门[去哪儿?][…… ……史书院.][君璃这种事都管?他到底是个什麽东西?神仙?妖怪?][我又没说-------]猛然停住脚步,楚穆回头一脸难以置信[他……告诉你了?][恩?][……他不是人的事?]小王爷眯了眼歪著头笑[怎麽,楚少,难道他没告诉你?]楚穆这就被梗著了,大才子首次被大棒槌驳得找不到话说.
好像,有点堵得慌.
夏日,天暗得晚.街市也还闹腾.两人一起往史书院溜达,难得没有互掐,各自神游.
楚少还在很小气地纠结[居然告诉他了靠居然告诉他……]这种事情的时候小屋就到了.
两人刚跨进门就听到秃驴发嗲[君璃师傅呀呀呀呀呀……]猫妖正在整理书卷,眼皮都不抬[叫师傅.][俺,俺觉得这样更亲热嘛……君君师傅……][…… ……][君儿师傅……][小君师-------]猫妖抬手就拍碎了四本硬皮年鉴.
[…… ……师傅.][乖徒儿,找为师何事?]呜呜……俺才不要这个凶师傅,呜呜.
[然後,]君璃这才抬起眼,有些疲惫[门边两位又是何事?]圣千墨摸了下後颈,只觉得前几日占他便宜现在还活蹦乱跳的自己也挺不容易.
第二天大早两人一猫一半人半猫杀到梁王府时候,老王爷老夫人都不在府上.
抓了一个打著呵欠扫大院的丫鬟问才知是大少爷孝顺,告了假专门带弟弟父母出去游玩散散心去去晦气.
圣千墨哦了一身,不知什麽表情,转过头来看猫妖三少时候却只依旧笑得欠揍[走了正好走了干净,咱们干活.]一进梁王卧房,一直蜷在猫妖怀里瞌睡的核桃懒洋洋睁开眼喵了一声跳下来.
[你看这儿-----]小王爷还没问完,三少猫妖就极有默契地说[檀香炉]问题太明显了,哪有没点就自己冒烟的香炉?只可惜梁王府一干人都正常得看不见那烟.
圣千墨就垮了脸[真是……这就找到了麽,一点都不刺激.]顺手就把香炉盖子给揭开了.
然後小王爷就再不敢说不刺激,隐隐约约看到一团淡青色的东西从里面”呼”地跳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叫喊左手虎口处就一阵刺痛.
[那是什------]最後一个字到底没说出来,圣千墨闭了眼直直往下倒眼看就要磕著床板还好楚穆眼疾手快抬手扶稳.
这才看清咬圣千墨的是一只青色的小东西,像猫,耳朵却又长又尖,尾巴很长高高扬起恶狠狠盯著猫妖.
下一刻竟是直直冲了过去.
楚穆那句[小心]还在喉咙口,核桃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挡在猫妖面前,果断地一爪子就把它给…… ……拍飞了,且快且准且狠.
楚穆砸吧砸吧嘴,感慨[核桃威武!]两人忙跑到草丛里头扒拉著找那只倒霉的不明物种,那边桂花枝就被拉得动了那麽一下,转头过去便看到一青衣翩翩的书生扶了树慢慢站起,长发和衣衫都略略凌乱……脸颊边,恩,一个猫爪印子.
楚穆张大了嘴[你你你你------]书生没听到般拍拍衣袖站起来就要走,猫妖堵了他去路[兄台请留步.]那人顿了一顿抬起头来,原本淡得近乎冷漠的表情忽然变得几分古怪[你们……看得到我?]他本是行走於梦境现实间的梦貘,名唤万祁.
噬梦而生窥尽人世繁杂内心纠葛.自被封在香炉里已有百来年头.
几日前有人在古董店看中这檀香炉买下送与老王爷,不想惊了这炉中生灵.
[只是做个噩梦而已,不用惊慌也最好不要叫醒他.]万祁用下巴冲躺地板上的小王爷扬了扬.
然後转头看他们,仍旧连个表情都吝啬[我只是一只被封的梦貘,无法走出封咒结界]况且那种夹在时空缝隙中的物种,原本就没什麽对抗外界的力量.
[既然好不容易遇到能看见我的人,可否请你们帮个忙?]猫妖把核桃抱得死紧,生怕它再窜出去乱拍爪子.
楚穆把死沈死沈的小王爷扛上炕,正累得喘气听到这麽一问,眼睛微眯,眼角就翘起来,漆黑漆黑的瞳盈盈,便笑道[好啊.]----------待续---------
贰拾伍
()于是小王爷睡觉,核桃护驾.
猫妖三少俩人这一帮忙就出了梁王府.
安阳的街市从来都是闹腾的,卖脂粉首饰的小摊前阿妹拉着阿哥问我戴这个好看不到底有没有珠儿姐好看,大碗面的棚子大清早的总是爆满,热气腾腾的面条笑得乐呵呵的老板娘,这就探出头来,两位,牛肉面来不?
猫妖没出息地犹豫着要不要点头,三少笑笑拱手说这赶时间呢,下次罢.
梦貘就在他们前面两步的地方,甚至方才老板娘捏着汤勺的手几乎都碰到他袖口.侧头看人来人往然后漠然与他擦肩而过竟有些羡慕起猫妖.
三少很是无奈把猫妖恋恋不舍望面摊的头板正[怎么没带小秃驴?][在家抄年鉴呢.]猫妖答,终于认命转过头老实走路.
楚穆便轻笑了一下[你是怕秃驴做恶梦罢?]君璃掀了眼皮也嗤笑一声[原来我那么善良.][不]三少不怕死地说[是温柔.]猫妖这就被自己口水呛着了.
[…… ……承蒙夸奖.]又走了一炷香时间,三少终于抖开扇子懒洋洋地开口[万老兄,好歹还是把事情说清楚罢.我们也好搭把手不是?]梦貘停住脚步[我不懂-------][做那么多事,不就是为了引我们来?现在目的达到了,是不是也该把话说明白了?]怕是落在梁王府是真,偶遇是假.
偷看圣千墨梦境,知晓了小王爷有能看到妖物的朋友.就再用噩梦引我们来帮你.
素白扇子遮了半张脸,楚三少笑着看万祁[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要作甚?][见一个人.]梦貘最后还是说,微微皱了眉即使他恐怕从未知道有这么一只噬梦的妖,跟了他,三十年.
安阳城南街口有家烧饼铺子,做的大饼那是又香又筋.
嘴馋的猫妖和小秃驴都知道.
铺子的老板是个五十上下的老汉,虽是盲了双眼倒也不见半分颓色,大清早就起来和面,烧水,不一会儿喷香的烧饼这就出了炉,不贵,三个铜板就能买一个.
万祁说,然后极淡的笑了笑.
如果我不是梦貘,大概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懒懒散散的人,曾是京城最有名的杀手.
“丧心病狂””冷酷无情””人得而诛之”这些字眼,怎么也和一脸笑容招呼路人买烧饼的阿丙联系不起来.
他知他二十四岁最后一个任务完成时候,从暗夜的大火中走出来面上如何冷峻没有表情,身后哀鸿遍野火光映天一片红莲地狱.
他知他之后就隐姓埋名辗转很多城镇,如何躲避上头追捕又是如何在夜半中醒来满眼血红.
他甚至知他最初,最初的梦想.
幼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设想过最奢侈的将来,不过是一间房,一分田,一盏灯,最美再有一壶劣酒,与世无争.
遇到梦貘那夜,他正用匕首刺向自己眼睛,只为不再见梦中亡魂质问般空洞的双眼.打翻的香炉就在脚边,梦貘撑着下巴坐在冰冷的街面看他发狂一样扬起匕首一下又一下,只是想,那些溅到小巷石砖上的腥红,有点脏.
不想此后跟着他,走了那么些年.
几日前,有人在大街上认出他.当夜就带了人潜入阿丙一人住的店铺,他功夫不逊当年,只用顺手拿的一条长凳就打走刺客,关上门却跪倒哇地吐出血来.
能砸的都被砸了,能毁的也全毁了,只有这个檀香炉怕是太不起眼,滚落在地也无人知晓.第二天被旁人捡了去.
在一不起眼的小砖房前站定,梦貘抬头看门锁上细细的尘土.
[就是这里.]猫妖伸出指甲,两三下就废了那破锁.刚进门就听到个沙哑的声音[不巧得很,在下一穷二白这个儿破破烂烂怕是没啥好偷.老弟就不必费这个事儿了.]楚穆忍住笑推门进去[叨扰,我们只是来还一样东西.]阿丙伤得不轻,半靠着墙壁坐在炕上.
头发已经花白,额上嘴角眼边都有细细皱纹,只高挺鼻梁薄薄双唇依稀辨得当年凌厉模样.
三十年前令人闻风丧胆一剑成名的杀手现在坐在炕上懒懒地笑[檀香炉啊,原来是被人捡了.我就说……怎么找不到.]猫妖放下香炉,说[要不,请个大夫罢?][哎罢了罢了,麻烦.]梦貘垂了眼睑,轻声说[多谢.]楚穆点点头,转身就要拉猫妖离开.
阿丙面朝里躺下了,梦貘忍不住又挪过去一点,探头欲看下一刻,伸出的手却被猛然握住.
[是你.]他说得相当平静,不管猛然回过头来的楚穆君璃,亦不管万祁的眼惊诧至极地睁大.
[我见过你.在梦里,躲在角落看我的……是你罢.]他喃喃,顺着手臂去碰梦貘的脸,摸索着一点点移动。
[恩,就是这样的眉眼,长发……]万祁猛地挣脱出来,看忽然失了平衡有些茫然的阿丙,居高临下冷冷看他,却不言语。
[你是仙人吧]阿丙轻笑一声[凡人,怎么可能……三十年仍旧容颜未改?][不……]万祁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我是妖][那又如何]梦貘像是一个激灵,发愣的时候又被握住手腕.
[看,你不也是暖的么……]猫妖一惊,这个人……
如果能碰到虚空的妖魔-------万祁咬了牙[那只能说明你就快死了!][这样啊……]阿丙还是笑得懒懒,[倒还划得来.]梦貘难以置信退后两步[给我再多时间,也依旧不能理解你们这种生物.]明明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旗下却有那么多刺客,还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明明是对着鞠躬尽瘁忠心耿耿的下属,只要没用了就赶尽杀绝.
明明是……明明是你最疼爱也最喜欢你的小师妹,几日前她才出卖了你.被一刀扎进腹部的时候,又到底是什么心情?
[比妖魔更可怕的……明明是人啊.你们,你们为何都--------]阿丙闻言笑起来,嘴咧得很开.眼眯得弯弯,额前灰色的碎发散了下来模糊棱角模糊气势,淡泊纯粹得如同他多年前那个破碎了的梦想然后说[你果然,很温柔.]楚穆拉了君璃悄悄出门时候,梦貘才终于闭上眼.
温柔的到底是谁呢,被救赎的又到底是谁.
他见过太多太多黑色的梦境,充斥了挣扎绝望和别人看不到的疯狂.执念或邪念,都是□裸的欲望.
然而阿丙却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他的梦,血雨腥风之中总有个角落春暖花开.淡泊平静,一间房,一分田,一盏灯,最美再有一壶劣酒,与世无争.
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谢,坐待潮起潮落月缺月圆梦貘最后俯下身来,白皙手掌覆了阿丙满是伤痕的眼[做个好梦罢.][晚安.]------待续------
贰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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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到梁王府门口两架马车,下人们匆匆地在搬些东西.瓷花瓶,极品白牡丹,还有就是几捆书卷.看来这趟散心可玩得好,楚穆一声轻哼,走近了才向门口小厮拱拱手
[麻烦通告一-------]
[哎,这不是楚公子么?]
圣老夫人这就笑眯了一张脸[快请进请进.]
侧头看他身边安静的猫妖[……这位-------]
[在下的朋友,老夫人身子可还好?还未多谢您上次招待……]
[啊呀,这客气个什么.将来你就是与和胤和淳同朝为官,这又是驸马爷,都是一家子人说什么两家子话.]
说罢吩咐下人带楚少进去,还想再叫那两兄弟过来被楚穆笑着阻了.
[不必麻烦了……我是来找千墨.]
圣老夫人动作僵了半晌,这才又笑起来
[哟,这孩子什么时候回家的,我这做娘的都不知道,还以为又在哪儿玩呢,真是.我这就给你叫他去.]
楚穆说[不必.]
谢了老夫人就往里走.
猫妖砸吧砸吧嘴,呵,半日前,梁王府还冷冷清清,只一个圣千墨站在门口回头冲他们笑,说走了正好.
这会儿就热闹得很.
越往小王爷的房走,倒是越清净.
等终于听不到外面嘈杂的声响,楚穆低头正看到核桃趴平了在门口一方空地上晒太阳,看到他来了也不过抬抬眼就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继续晒.
楚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推了门.
圣千墨早就醒了,睁大的双眼有些无神,直直看床顶上繁复花纹.
牡丹开了一层又一层,凤凰鸟展翅鸣争,需知是要如何的灼烧痛楚一分分,才有这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三少,进别人房间要敲门这种事你家老爷子都没教过你吗?]
三少大大咧咧就在床边坐下,还贼兮兮拍了拍小王爷肩膀
[说这些,咱俩谁跟谁.]
圣千墨刚要发飙,抬眼从半开的门扉空隙中望见猫妖蹲在地上折腾核桃折腾得相当起劲儿,随意束起的长发从肩侧滑下去都要落在地上,未时阳光斜斜照了,就有被拉长的影子铺散一地.
[喂,要不要去珍馐楼?今个儿小爷我请客.]
[稀奇了喂.]
楚少不给面子地笑[铁公鸡拔毛了,您这该不是给睡傻了罢?]
[啊呸,]
圣千墨梗了脖子顶回去[到底去不去,不去老子还乐得省份银子!]
[当然去,王爷有令小的岂敢不从.]
云层这就遮了烈日,在院落中央压下暗色的影子,厚重得连屋子里面也留下窗棱交错的阴影.
圣千墨盯了那张被光影打得斑驳的八仙桌半晌,终于站起来拍拍压皱了的衣摆
[走罢.]
好久不曾想起的事,意外地又在梦中再历.
他以为该是忘了的过往…… ……原来全记得.
譬如他娘曾是京城响当当的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却只圣老王爷政敌手上一颗棋子.
谁知圣梁对她用情至深,政敌满门抄斩那天,他风风光光娶她过了门儿.
譬如五岁那年正房夫人拿着一封书信念给娘听,说你拼命护着的情郎早就掉了脑袋.还装什么贞洁呢,说成天带着个野种在梁王府住着也不嫌丢人.
傍晚时候他去房里叫娘吃饭,踮起脚从窗口看到娘的身体悬挂在高高的房梁上摇摇晃晃,窗棱斑驳的影子打在被她踢翻的小凳上.
譬如之后他就以[出去长长见识]为名被扔给了一个古怪的远房表叔,吃了不少苦头倒意外学了一身好功夫.
想着不如就这样深山老林混着过了,有一天老叔叔喝酒喝高了倒地睡下之后就再未醒来.
譬如被送回梁王府除了爹偶尔招呼几句之外就没人会正眼瞧他.
十五岁的小孩已经学会一声不响看隔壁房一家团圆和和美美,然后饿着肚子爬上床屁事没有呼呼大睡.
譬如一年后圣和胤被调回安阳,对着这莫名奇妙冒出来的弟弟笑得温和.没人时候还会一起比划比划拳脚,圣千墨竟还略胜一筹.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与人亲近是怎样的感觉,只想紧紧抓住不放放任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