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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爱美丽
作者：颜研
1
蓝天、白云、阳光，好天气。
两只洁白的翅膀被晒得暖洋洋的，流云一缕一缕从身体下方飘过，绿意盎然的草原、高楼林立的都市、层层叠叠的山脉、波光盈盈的湖泊像美丽的画卷不断延展，从天空俯视世界的感觉，永远也不会烦腻。
金在中划拉着翅膀，渐渐放满了速度。
绑在腰部的公文包已经空瘪瘪的了，还有最后一封信，他的工作就完成了。
哦，介绍一下。
金在中，天使，供职于天堂邮政局，虽然是送快递的，起码也是个公务员吧。
虽然有时候会很辛苦，但相比坐在办公室里的沉闷，在中还是很愿意在外面跑来跑去的，能经常看看人类的世界，也挺有趣，就连“金在中”这个名字也是他为了在人间工作方便才取得。
在中拿出信封再次确认，不慌不忙地降落，收起翅膀，整理衣服，落在高楼背后的僻静巷道上，已经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城市青年摸样。
毛线帽子边缘滑落出几缕灿烂的金发，在中瞅瞅身边大楼的玻璃幕墙，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此时应该是下班高峰期，一走出小巷，熙熙攘攘的人群扑面而来，在中苦笑了一下，缩起肩膀弓身走了进去，随着人流迈动脚步。
要找到那个收信人，也有点麻烦呢。其它信封上都注明了详细的地址，包括手机之类的联系方式都有，只有这封信，仅仅写着—【A城，朴有天】
在中耸耸肩，把这份信留作最后一个。
掏出信，他默默念道，朴有天……
手掌覆盖住那三个工整的字体，在中闭上眼睛，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纤瘦的青年，微微卷起的黑发，细长的脖子，跟自己相当的身高，可惜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身边的环境，无法确定他的方位。
这个朴有天在哪里呢？从信纸上缭绕而上注入手心的信息很快散尽，在中拽拽帽子，叹了一口气。
在民居深处找到了好吃的小饭馆，在中满足地打着饱嗝，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橘红色的余晖一点一点熄灭，华灯初上，人潮依旧。
他走到一个电话亭，翻开厚厚的黄页，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模糊糊，手指轻轻划了划书页，在中知道，朴有天家看来是没有座机的，反正肯定没用他的名字登记。
在中随即找到了移动电话的自助营业厅，什么时代了，手机总会有的吧。
竟然没有，在中确定他搜索了本地所有的手机号码，居然没有一个属于朴有天。
奇怪的人，难道很穷吗？在中伸了个懒腰坐到路边小花园的长凳上，天空中繁星点点，夜风竟然有点冷。
回去吗？那封薄薄的信拿在手中，却有点沉重。
如果一下子找到人，送完信，无非是日常处理的工作，就是这片刻的迷茫，让在中来了兴致。
我会找到你的，朴有天。
2
在一座不算小的城市里找到一个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中甚至想办法查阅到了警察局的户籍档案，朴有天住在哪里依旧没有答案。
当然，大学的学籍资料、医院的住院病人也搜索过了，那个细瘦的青年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淡淡散去，没有踪迹。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来自天国的信又是谁写的呢？在中向上级申请了三天，表明一定要送出这封信。
在中坐在星巴克里喝咖啡，他想起来第一次搜寻的时候青年的身后有一团隐约的淡绿色，他点了卡布奇诺，又觉得过于甜腻。
午后、小雨、空荡荡的小厅、原木色的座椅、轻柔的钢琴声、没有什么人。
喝了一半咖啡，他起身追加了一份蓝莓芝士，可惜芝士有点太硬了，用深绿色的刀叉居然很费劲，而进入嘴巴的感觉，太酸涩。
纯白信封放在淡黄色的桌子上，他苦笑了一下，从身边光滑的圆柱中看自己被拉长的脸，跟普通人类相比并没有差异的脸。
他看见门被推开了，有人收起同样深绿色的伞，夹带着潮湿的雨气，一步一步，优雅地从他身旁走过。
纤瘦的青年，微微卷起的黑发，细长的脖子，跟自己相当的身高。
在中转过头来，静静地看青年去柜台点了东西，不多时端着盘子四顾寻找着合适的位子。
“喂，”他轻轻叫出声来，青年惊讶地望着他，咖啡杯中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脸庞。
“这边坐啊～”在中自然地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了。”
青年一瞬间露出茫然的神色，一旁的服务员打着呵欠，不感兴趣地扫过来一眼。
到底过来了，在中殷勤地半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将摆在桌子中间的信封拿开。
青年犹豫着坐下来，低低问道，“我认识你吗？”
“我是金在中，”他勾起唇角笑道，“很高兴认识你。”
“哦，”青年小口啜饮着咖啡，并没有答话。
在中楞了一下，手指似乎是无意识将信封推到桌子的边沿，叫住眼前的青年似乎是一时兴起，没有任何原因。
那团绿色隐约在对方身后的刹那，他觉得自己不能错过。
果然，青年的眼神跟着自己的手指移动了，清晰的“朴有天”三个字，就在他指间晃动。
“你认识我？”青年眯起眼睛，嘟着嘴问道。
被咖啡濡湿的嘴唇如淋过雨的花瓣，有一种脆弱的娇艳。
“你是朴有天？”在中笑了，信封推到青年的眼前，“这是有人寄给你的信。”
“哈……”青年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冷淡地嘲讽道，“现在流行这样给男人送情书吗？”
“诶？”在中一时之间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反应过来的时候，青年已经拉开椅子，转身走掉。
“朴有天！”他大声叫道，青年自顾自撑开伞，走进外面茫茫的雨幕。
雨已经很大了。
对面的咖啡还有一大半，飘散着苦涩的香气。
在中收回信封，也是，这样空白的只写着[A城-朴有天]的信封太不像一封正常的信，在这样的相遇和对话中，被误会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他必须接收这封信，这是来自天国的，很重要的信。
没关系，在中笑嘻嘻地喝完咖啡，已经记住你了，朴有天。
3
遇不到的时候怎么也遇不到，一旦相遇，巧合就多起来了。
朴有天望着站在街对面含笑而立的时尚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天在星巴克里用陈腐的手段向他搭讪的男人，今天摆明要跟他耗时间。
他只要求他接收那封信，他说不要。
他朴有天干嘛要接收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送来的信呢？
对方对他厌烦的态度好像并不在意，只是拈起那封信，对他微微地笑。
朴有天抱起吉他，慢悠悠地离开街头。
柔和的阳光一层层洒开，天空中残留的雨云淡了，只有几条青灰色的痕迹。
地上还残留着小小的水洼，潮湿的味道依然缭绕于空气之中，类似于抒情乐的婉转。
有天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他知道那个男人以同样的步调跟着他走。
真是奇怪了，他有点郁闷，被美女看上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
喂喂，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人家哪里说是看上你了？
如果不是看上我，干嘛给我写情书？还一直跟来跟去的，肯定是啦！
噗，有天自己笑出声来。
顿住脚，转身，站定，微笑。
“喂！”他不太礼貌地出声，眼神却缠绕上慵懒。
(*^__^*)男人缓缓停在他的面前，发丝灿亮如金，黑框眼镜后方的视线恬淡而亲切。
“有什麽话就直说，”有天傲慢地用了嘲弄的口吻，“喜欢我，就直接表白吧，不用这么故弄玄虚。”
“……”只见对方举手半捂着嘴巴，眼睛都笑眯了，“你怎么确定我送你的是情书啊？哈哈哈”
“你喜欢我。”有天平静地下了结论，认真地总结道。
“诶～”那封信伴随着对方略有些苦恼的长叹再次递到他的面前，“我只是要把这封信送给你，仅此而已。”
他犹豫着，要接不接地半张着手。
有一种哀伤的预感从面前的信封上传来，他隐约感觉到事态没有这么简单。
“你到底是谁？”他急促地问道，“信是谁写的？”
“我只是个邮递员啊，”青年优雅地低了低脖子，“寄信人应该是你认识的吧，我可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他低声嘲笑，“我才不认识这么奇怪的人。”
信封被托在修长的手里，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呐呐！看那帅哥！！睫毛真长！嘴唇真漂亮！！”几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正笑闹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惊呼之后，叽叽喳喳的嘈杂声愈加高涨。
“～好可爱啊……手机手机！！”
又被拍了吗？有天半是困扰半是得意地转动了脖子的角度，若无其事地摆出最完美的侧颜。
“啊～今天超幸运～太幸福了～”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了许久，站在对面的青年并不觉得厌烦。
等等，这里难道不是有两位帅哥吗？有天望望自称是邮递员的青年，又望望拍完收工准备离开的女孩子。
“……她们难道没发现你？”他很是惊讶，“你长得也不错啊。”
“呵呵，”对方闻言只是一笑，“她们看不见我，怎么拍我？”
4
“那天你明明在咖啡馆……”有天迷惑了，“怎么可能？”
“那天是雨天，没有阳光，”青年耐心地解释道，“只有阴雨天和晚上，别人才能看见我。”
“哦……”有天嘟囔着，“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呵呵，”青年再次笑起来，“我是天使哦～”
洁白柔软的翅膀缓慢地从青年的背后伸展开来，柔柔地轻轻拍打，蓬松的羽毛发出小小的摩擦声，在明亮的橙黄色阳光中微微地抖动。
天使？
可以把两个人都完全包裹住的翅膀有超乎想象的巨大尺寸，那是可以让人自由自在飞翔的宝物。
“真好啊……”有天感动地赞叹道，“好想要……”
……
这个人的反应，与平常人不大一样呢。
羽翼扑扇了几下，几枚细小的绒羽在空中打着旋儿坠落。
手掌打开，羽毛柔滑地刷过指缝，留下温暖的触感。
“可以摸一摸吗？”他着迷地伸出手，去碰触似乎不应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
在中又向前走了两步，宽大的翅膀像是通晓了有天的心思，像人类的双臂一样向前环住，给了他一个甜美的拥抱。
几乎将修长挺拔的身体大半覆盖住的，掺满了和煦的阳光，萦绕着来自蓝天的清新宁静的味道，被这样的翅膀，亲密地拥抱了。
不可思议的让人心情愉悦到可以飞起来的美妙滋味，被温柔坚定地守护着被珍惜着的甜蜜感受，连梦中都不曾设想到的称之为幸福的幻觉。
有天陶醉地合上眼帘，长长的睫毛又卷又密，如薄薄的蝶翼俏皮地扇动。
呈现在别人眼中的纤细青年，正半仰着脖子，站在恬静的街边树荫下，正在享受阳光亲吻似的，稍稍张开了花朵一般鲜艳的嘴唇。深深浅浅的绿色投下了斑驳的光影，他一袭深灰色，优雅如雕像。
极其美丽的人，金在中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近乎宠溺地看着自己怀抱中奇异的青年。
朴有天，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金在中涌起了好奇心，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在他面前抖开了翅膀，用天使的身份证明，自己绝对不是对他有所企图的坏人。
也许，是在这个青年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真实面貌也没有关系，纵使穿梭在人类与天国之间，也很少能有这样的人，让他觉得有说不清楚的信任。
有天的每一个姿态，每一句话，在普通人看来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的行为和思维，在他看来，是多么可爱多么讨人喜欢的举动。
说不定自己，才是奇怪的家伙。
在中一面这么想着，一面用翅膀的尖部，轻柔地拍打着有天的背部，单薄的纤瘦的又不乏属于成年男子力量的柔韧的脊背，有着不输于身为天使的自己的可以展开翅膀的完美曲线。
瞬间明白，那是一种同伴的感觉。
原来相逢，是为了知晓，我们之前有多么的寂寞。
天使没有灵魂吗？还是说，就是灵魂的等位体？给与拥抱，感受拥抱。
“我喜欢……”玫红色的唇瓣暧昧地开合，有天呢喃着，“我喜欢你的翅膀……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5
“我是不是要死了？”突然开口问道，“只有快死的人，才能看见你吧？”
有天微笑着，手掌向前抵住了在中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服，那里温凉平滑，没有心跳。
“我又不是死神～”在中握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左胸，“这里有心脏。”
“好吧，我相信你了，”笑容简直可以用妩媚来形容，有天摊开手“信呢？给我吧。”
翅膀有节奏地微微振荡，信封放到有天的手上，自动打开。
淡淡的金色字体缭绕出优美的形状，信纸上编织着繁复细致的花纹，那是怎样神秘的内容，需要他的开启？
细长的手指覆上信纸，有天似悲似喜，又好像全然不在意。
“怎么了？”在中不禁问道，长长的羽毛扫过他的肩膀，拂过他的头发。
“一般你都会问收到这种信的人吗？”有天眨眨眼，“别人是什么反应？”
“不会，别人的信送到我就离开，并不知道他们怎么看信。”在中随意解释道，“有的信是亲人的牵挂，有的信是朋友的告诫，有的信是恋人的思念，你的呢？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有天抖抖信纸，“也许，这是一份新的工作？”
“嗯？”
“你是怎么当上天使的？一出生就是？”有天没有理会在中的疑惑的眼神，反问道。
“我？”在中偏头想了一会，“大概也是死亡之后才去的天国吧？”
“有多久了？”有天心中一动，“你那时有多大？”
“也许很久，也许很短，我也不知道，”在中傻傻一笑，“我现在的外表，可能和死去的样子差不多吧。”
“那个时候的你，也许就是现在的我？”咧开的嘴角盛开出灿烂的笑容，有天抖抖信纸，放回在中的手上。
“我想，你收到过同样的信呢。”
“忘掉了”在中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的记性很差啊，很笨的～”
“从来没有人指望天使能聪明吧？”有天毫不留情地吐槽，“天使的脸蛋，倒还是不错～”
“呐，自己看，然后，”掺带着一丝哀伤地低语，“金在中，记住我现在的样子，我怕自己以后会忘记。”
“哦……原来是公文～”在中仔细地看了看，“我第一次送这样的信，是这样的啊～”
“我还有多少时间？”有天叹了口气，“还有多久，我就要死去？”
“不是死去，是拥有另一种生活，”在中亲密地说道，“更自由的，拥有翅膀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翱翔在蓝天之中，享受托住羽毛的清风，比雨云还要高，永远沐浴着阳光，这样的生活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也会烦恼的，”在中缓缓收起翅膀，金色的发丝无风自动，“比如说，说找不到收信人的时候，还有，收信人认为我是奇怪的家伙的时候……”
“还有两天，我们一起享受人间吧，”促狭地挤挤眼睛，在中摇摇手指，“时间很紧急了，快点安排吧。”
“要去跟家人告别？还是要去见见朋友？对了，你的女朋友呢？只有最后一个晚上了哦～”
好笑地看着唧唧喳喳的在中，有天闭上眼睛想了想，自然地拉住在中的手腕，“陪我吧，确实有几件事要处理。”
6
一个人在阳光之中漫步，两个影子享受温暖。
有天的背影高挑且纤细，略微缩起的肩膀很是单薄，脊背划出优美的曲线，衬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飘荡。
谁也看不到的是，他身边那个双脚离地，悬在空中刚刚高出他一个头的绝美的天使。
纯白的羽翼在空气中幅度很小的振动，翅膀扬起的时候，在中笔直的双腿拥有无懈可击的美感。
有天保持着上前一步的距离，假装没有被在中的美丽所迷惑，尽管，被天使诱惑其实是很荣幸的事～
穿越过深深浅浅的绿色，郊区的风也满含着柔软的触感，一座精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有点熟悉呢，在中疑惑地投来询问的眼神，这种轻柔地甜美地类似于死亡的哀伤感觉……
“我来告别。”有天眉目舒展开，明亮的阳光中，微尘闪闪发亮地在空气中飞舞，映照出他灵动的脸庞，“我要离开之前，跟我最爱的人说再见。”
“哦～”在中双脚落地，缓缓收起翅膀，笑得如邻家青年一般调皮，“一定是个美人吧？”
“放心，虽然不能和她一起慢慢变老，却可以永远永远守护她，陪伴着她的灵魂。”
“不是这样的，”有天转头盯住在中的眼睛，“他很早就离开了我，但一直没和我说再见。”
“我要正式地告别，不管他还能不能听见。”有天慢慢说完，走了进去。
跟年长的护士打过招呼，有天走向院子最深处的一个房间，在中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缭绕在空气里，又像铭刻在灵魂深处，凝神感知就跑掉了，故作不在意又主动纠缠而来，用熟稔无法形容，在哀伤与喜悦中穿行的，用沉静和喧嚣调制的，要回归还是要永远遗忘，要遗忘还是偏偏想起，要想起却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些刻画在脑海中的画面，被水洗掉的记忆，是无数块镜子的碎片。
有天已经站在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前，踮起脚尖去看室内的情况。
淡蓝色的小小房间里，居中放着一张普通的病床，白色的被单覆盖住人影，露出的小半张脸在逆光里影影绰绰，只看见一只干瘦苍白的手腕，连接着吊瓶的塑胶管。
“怎么不进去？”在中轻声问道，那只手腕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就好像用不同的视角观察过很多遍一样，只一眼，就让他心底的映像一闪而过。
他很是好奇。
有天歪头想了一会，手搭在门把手上旋了一下，并不需要多少力气的行动，他做得很慢，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打破这沉重的静谧。
在中不耐烦地伸手把门推开了，有天好像很吃惊，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身，轻轻向室内移动。
“我来看你了，”有天的声音有点干涩，似乎是因为有别人而很不自在，但是例行的问候不能缺席，“你还好吗？”
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回答他，在中此时却还站在他身后，不上前查看情况。
“他身上没有灵魂了，”在中小小的出声了，“奇怪……”
“是的，他的灵魂早就离开了，”有天轻声应道，“去了我再也触摸不到的地方，把我，把我们共同的记忆都忘掉了。”
7
“如果你成为天使的话，就能去找到他的灵魂了。”在中身影一晃，坐到窗台上，宛如甜菊花一般的阳光从他背后收起的翅膀边缘投射过来，给室内洒上曚曨的光晕。
有天单膝跪在地面，双手握住病人露出被单的干枯的手腕，轻轻一怔。
“我是被选中的吗？成为天使不过是一个机会？”他的声音里蕴含了说不出的哀痛，淡淡的嘲讽，“作为朴有天的存在其实什么意义也没有吧？一切难道都是命运？”
“这个我可不知道啊～”在中恬淡地微笑着，“命运女神深居简出，很难见上一面呢～”
慢慢放开了那冰冷枯瘦的手腕，有天轻轻问道，“那你怎么带我走呢？只要我的灵魂，让这个身体死去？”
他的语调平稳，眼泪却流了出来，很快被沾湿的脸颊失去了玫瑰色的光泽，嘴唇拉长了，呈现出哀戚的线条。
“对哦～”在中一拍额头，“你的身体怎么处理呢～我居然没想到～”
“当年的我，好像是一清醒过来就是灵体呢～身体到哪里去了？哎呀呀呀……”
天使严肃地考虑这个问题，翅膀扑闪扑闪的，阳光造就的薄纱，一会被遮住，一会又被撩开。
“不如你找个放心的地方安置肉体，我直接带走你的灵魂吧？”在中苦恼地转过头来，自己也觉得这提议不太稳妥。
“你这是叫我自杀么？”有天郁闷了，“自杀的人是要下地狱的吧……”
“我也不算是谋杀啊～”在中眼珠一转反驳道，指指有天的胸口，那封信不是在吗？这可是命运的意思啊～
有天掏出那纸公文，来自天堂的邮件令人匪夷所思，没有丝毫的真实感。
“对了～”在中猛然昂起头来，“我想起来了，也许是你马上就要出一场什么事故，灵魂就会离开身体，我只要等在一边引领就好了。”
“……这不是死神干的事么……”有天脑后垂下一排黑线，“事故……一点都不美型……”
“死神要来的话，也是提前三天到，带着冥界的通知书的，会带着你去先受审的～”
在中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啊，我也是第一次送这样的信，我们最近人手不太够，业务有点混乱了～”
“已经三天了吧，”有天突然开口，“也就是说，我今天之内一定会死去，然后灵魂由你带领去天国？而不是去冥界了？”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在中弯下脖子向他致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应该在你死后再出现的……”
……
有天无语叹口气，深深凝视着躺在床上的他所谓的恋人，长长的黑发从被单里滑落出来，小半张脸贴在枕头上，看不清面容。
在中突然心里一恸，漫天而起的悲伤和寂寞笼罩住他，像无形的大网紧紧缠住他，令他习惯轻盈的身躯承受不了那样沉重的哀痛。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上那人的脸。
8
半透明的指尖从空气中掠过，在碰到人体之时淡淡地消融。
这是什么……
在中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意识被眩晕的光团搅散，翅膀上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感。
随着接触的部分，指头化作一道淡白色的光线，向病人体内涌去，天使的身体像水波又像光流，慢慢地消失在空气中。
惊讶之后，熟悉的触感奔涌而至，热度一点一滴回来，血液流淌，皮肤的温度，肉体拥有的重量，心脏负荷的弹跳……
在中睁开眼睛，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手背上不断渗进冰凉的液体。
“你终于回来了……在中……”有天依旧跪在他的面前，满脸泪水却笑得很灿烂，“我一直在祈祷一直在祈祷，上帝啊，终于听见了吗……”
“我……”干哑的嗓子完全说不出话来，身体沉重得太难受了，残留在脑海里的关于飞翔的记忆迅速地消逝，数不清的画面一闪而过，再也抓不住一点影子。
可是，有什么埋藏了很久的东西复苏了，在心底流淌的是，是人类的记忆啊……
“有天……”他想伸出手去，却动也不能动，“我……我醒过来了……”
“嗯，在中，欢迎回来，”灼热的泪水滴落到他的脸上，溅起激越的疼痛，有天凑近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安慰，又隐藏住无数的悲伤。
“我睡了……多久？”他翕动着嘴唇，嗓子干涩地像砂纸一样。
“十年，”有天轻轻说道，低下头吻住他干裂的嘴唇。
柔滑如花瓣的唇瓣温暖着他抚慰着他，这触感如此熟稔又如此陌生，像根植在他身体的记忆里，却重新刻印上他的灵魂。
“我每一天都在祈祷，既然遇见你是我的命运，那么我无力改变……”嗓音里渗透着无可奈何的寂寞，有天结束了短暂的亲吻，悄悄述说，“那场车祸中，你为了保护我而成为植物人……绝对不是我能够接受的命运……看着你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我恨不得自己去死，也不要你这样……”
“你的灵魂一定不在这个人世了吧，一定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忘掉，自己潇潇洒洒地去了另一个世界吧？金在中！你怎么能忍心让我一个人活下去，用你的生命作为代价？”
“还好，你的身体没有死掉……这也算是奇迹了吧……我只能每天每天的祈祷，祈祷你醒过来，只要你能回来，我可以用任何东西去交换……包括我自己的生命……”
“没有你的世界，一点生存的意义都没有……可是，可是我朴有天的生命是用你的灵魂做代价才能留存下来的，我又怎么能不珍惜……”
新的泪水不断涌出眼眶，身体内部是用悲伤填满的湖泊，有天耸动着肩膀，泣不成声。
“对不起……有天……”在中吃力地转动脖子，“对不起，让你等地太久……”
“不，我并是因为等了十年才看见你而难受，让我最难受的是，第一面你居然没有认出我来……你居然没有认出这个你十年前甘愿为他死掉的恋人，还笑得那么轻快，”有天鼓起嘴巴擦擦脸，“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愉快不是吗？你可以自由自在飞翔在蓝天至上，无限接近阳光，却永远地忘掉了被你遗留在尘世只能寂寞地存活下去的我……”
“没有，不是的，”在中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无论如何，我的祈祷总算实现了，只要你醒来就好，”有天温柔地笑了，“只要醒过来，哪怕只能再和我亲吻一次，拥抱一次就好。”
身体随即被紧紧地拥住了，嘴唇上迎来甜蜜的吻。
在中头晕目眩地消化着有天说的内容，有些情景渐渐重和，有些感觉却依然不对。
“有天……”他茫然地叫道，无法遏制某种东西从心底泛上。
用了什么来交换呢？祈祷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孤独的滋味还要持续多久，失去了灵魂的躯体，已经正要失去躯体的灵魂……
“在中，谢谢你十年前对我的爱……”有天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要记得我永远爱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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