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透过紊乱前发怒瞪中西的古谷,听到『cuttysark』终于有了反应。
「……是多少缩比的模型?」
或许是刚睡醒的关系,男子的声音比平常来得慵懒性感。
「五十分之一。」
「嗯哼……」他低声应了下。接着微眯起眼睛,伸手将凌乱的浏海往上拨,片刻后才扬起嘴角,恶作剧地看向双手交叉在胸前耐心等候的中西。
光是抱膝坐在床上,就散发出令人心动不已的男性魅力。忘情凝视他的白井,几乎要燃起嫉妒的火焰。
如果可能的话,好想把古谷藏起来,不让其它人看到他此刻迷人的模样。
「另外,这是我和木下一起送给你跟白井的礼物。」
「白井,快拿来给他看。」中西朝白井说道。
见白井一脸害怕样,中西用力将他推往古谷的方向。
「这只比较可爱的叫『白井』,另一只丑八怪则是『古谷』。怎样,很可爱吧?」
「……那是什么啊!」
古谷明显不爽地看着指向袋中的河豚、兴致勃勃问他意见的中西。
「我把它们放进玄关的水缸喔。」
「……你少自作主张。」
「有什么关系嘛。你想想,每天早上去医院前,你可以先看看水缸里的『古谷』,提醒自己不要老绷着一张脸。下班回家后,再看一下『白井』,然后在心里对它说『你今天也好可爱喔,亲爱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面对堪称世界上唯一敢对自己开玩笑的中西,古谷的表情变得比刚刚更难看了。
「笨蛋,鱼缸里养的都是淡水鱼。那两只圆滚滚的小家伙,是海水鱼还是咸水鱼……」
「这家伙真没礼貌!」
中西依旧将装了两只小河豚的塑料袋凑到古谷面前,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地耸了耸肩。
看到摇晃塑料袋的友人一副不轻易罢休的模样,抱着单边膝盖的古谷火大地抓了下浏海,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好啦!你若坚持要放进那个水槽,好歹等我把里头的天使鱼移到其它地方……」
在日照良好的向南和室中,男人们愉悦地动手组装完成后全长一百八十公分的帆船模型。
一旁的洗手台中,两只小河豚在添加了药剂的蓝色水中悠游着。
组装帆船模型并非短短几天就能完成。普通来说,中型需要花半年至一年以上,而大型的则需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是项朴实且需耐心的工作。
中西兴高采烈地打开放在坚木桌上的意大利制配件箱,从里头取出数量远超过白井想象的木片和金属片。而他们欢欣注视的解说书,更是通篇用意大利文所写成。
白井望着与其说是模型零件、更像单纯的木片和金属素材,以及各式各样的大型工具与黏着剂,不禁有些傻眼。等回过神,才注意到古谷手里拿了一本意大利文字典,正饶富兴味地翻阅。
洗完脸刮了胡子、整理好仪容的男子,今天并没有刻意梳整头发,而是任浏海率性垂落在额头。他身上穿着蓝绿色相间的格子花纹针织衫,上头随意罩了件高级的棉质衬衫。
「这是……核桃木吗?完全看不出帆船的形状,只是一堆又小又零碎的木板而已。」
这是外板。古谷见白井仔细端详中西递给他的木板,忍不住笑说:
「这还得用烛火烧过让它稍微弯曲,才能符合船身的曲线。全部组装完成可需要相当的耐心。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先清点各部零件以及确认解说书的翻译是否有误。先前已经请木下大致翻译过了,不过里头的专业术语很多,必须配合专门书籍查证才行。翻译完成后,还得一一比对零件跟书中的图片,接着清出一个平台好从事日后的作业,再将船的龙骨和外框组好……这种费时费工的游戏,一个人埋头苦做虽然也不错,但如果能几个人通力合作各自发挥所长,反而另有一番乐趣。刚好现在有四个人在,看来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
「我也可以参加吗?」
白井怯生生地问,古谷随即点点头。
「你的手很巧,应该可以帮上不少忙。老实说,把你放在内科还真可惜。」
白井闻言不禁红了脸,古谷见状便用指尖轻敲他的额头。随后对认真研究解说书翻译笔记的两人问起『你们两个会留下来吃晚餐吧?』。
「我想吃你做的咖哩鸡饭。」
从古谷手中接过字典的中西,翻着页面头也不抬地回答。
「木下,你呢?」
「我是没差啦,不过我比较想吃咖哩虾饭。」
木下眯细了他原本就细长略垂的双眼,望向白井。
「你吃过这家伙做的咖哩饭吗?里头还加了椰奶,尝起来有浓浓的异国风味喔。」
喜欢美食的古谷,有时兴致一来会亲自下厨。
对于喜欢吃的菜,古谷都会毫不吝惜地使用高级食材,并花费心力料理。在尝过他手艺后赞不绝口的中西和木下怂恿下,古谷甚至买了整套专业级的厨房调理用具。
「木下,婚礼的时间决定好了吗?」
突然,古谷冒出这句话。
「十二月三日礼拜六的大好日子,在royal饭店的钻石厅举行。」
「royal饭店的钻石厅,你是说那间天花板上有个超豪华水晶灯的大厅?」
「欸,那还真不错吧……」中西低喃道。
「嗯,她和她父母都希望能在royal饭店举办……」
「遥子果然是千金小姐啊。」中西搔着头低语。
白井胸口猛地一阵骚动。
听到遥子这名字,他便想起二月某个夜晚,前来家中找古谷的小儿科女医生长谷遥子。
她是个聪慧的美丽女子。
那天晚上,不顾雨水打湿身体仍静静伫立门外的她,想不开似的眼神让白井有些心慌。
当时,她一踏进玄关看到古谷,泪水立即夺眶而出。电影情节般的景象,教当场目睹的白井完全说不出话来。
白井在那瞬间得知了一个事实──古谷这个男人曾跟自己不认识的人交往,今后他可能会从其它交往对象中,选出一个人生伴侣来。
「我跟遥子早就结束了……」在从飞禅载回白井的车上,古谷曾轻声这么说。
白井原本茫然望着窗外被车灯照亮的杉树,却因这句话,感觉一颗心像甜腻的巧克力糖渐渐融化。
「木下医生,您要结婚啦?您说的遥子小姐是……?」
白井略显紧张的声音夹带轻缓软甜的京都腔,因此其它人似乎没发现他话语中的犹豫。
「她是小儿科的长谷医生,比我们还小四岁,是个很漂亮的女性。木下可是花了三年时间才成功追到她的。」
中西查完大部份的单字后将字典放在一旁,接着又说:
「他们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从以上的谈话白井发现,古谷、木下和长谷这名女医生间,曾有段复杂的三角关系。
看着喜悦地微眯眼睛的木下和不断揶揄他的中西,白井断定他们并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
偷瞄了眼一旁的古谷,见他将食指轻抵在唇上,示意自己别说出那件事。
「恭喜你。」
似乎已想开的白井,衷心期盼木下和长谷两人过得幸福。
「谢谢。对了,婚礼那天别忘了来参加喔!」
终于得到长年梦想的人,木下满足地笑着。
iii
『白井医生,有您的电话,请尽速回护士站。』
架在有广大窗户的六人病房天花板上的喇叭,传出某位年轻护士清澈响亮的声音。
「啊,抱歉,我马上回来。」
巡房中的白井拿掉脖子上的听诊器,朝患者及护理部主任行了礼后,急忙走出病房。
清亮的嗓音里混杂了微妙的博德腔,一定是田中……白井边想着,推门走进挤满护士的护士站。
「啊,医生,是您的家人打来的。」
说话的人果然是去年升为正式护士的田中。
怎会是从未打电话到医院的家人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白井疑惑地拿起话筒。
「喂。」
『明佳吗?是我,泰之。』
是二哥打来的。他的声音很像大哥泰宏,却没那么讨人厌。
仔细想想,在几乎不联络自己的家人中,只有泰之比较可能打电话来。
自从二月没到泰之介绍的国保医院任职而打电话向他道歉以来,两人就没联络过了。
『没关系,之后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记得当时哥哥并没有生气,反倒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白井因而有些意外。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最近都没回公寓吧?爸说他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都没人接。』
「……对不起……」
白井感到有些尴尬。
搬到古谷家后,一开始他还会打电话回公寓听取留言,后来发现录音机几乎没任何讯息,就不再那么做了。
「爸他……怎么了吗……?」
『……嗯,是妈啦……她的乳癌又复发了……』
「……乳癌?」
他第一次听到。白井全然不知母亲先前曾罹患乳癌。
『怎么……你不知道啊?』
泰之的声音显得有些踌躇。
和一察觉白井在场就焦躁不安的泰宏不同,泰之虽然也讨厌他,却因个性仍存几分温厚,便难掩得知这件事后的错愕。
『她在四年前动了乳房保留手术,所以乳房并没有切除,外观也没什么改变,难怪你会不知道。』
「这样啊……」
四年前,白井还住在京都南禅寺的祖母家。
即使发生攸关家人性命的重大事件,白井也毫不知情。不过,想想之前他遭遇过的种种,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那时的病灶似乎还很小,只需进行保留手术就能治愈。可是,现在转移到胸部的肌肉跟淋巴结了。前阵子,还在肺部跟甲状腺发现病灶。』
「……咦?」
要是癌细胞转移到肺部和其它脏器,就是第三期癌症了。这种时候,情况会变得非常棘手,甚至可能面临回天乏术的困境。
『妈瘦了很多……她本来就很瘦,根本没想到是癌症复发……她应该很难受才对,却什么也不说……』
白井脑中浮现那张和自己十分相像,非常适合穿和服的美丽容颜。即使年过五十,白皙的肌肤依旧不见一丝老态。总是冷淡薄情的她,就算看到一时出轨而生下的儿子,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对白井而言,她反而比较像个『女人』而非『母亲』。毕竟,她根本就无视白井对自己的眷慕。
纵然佳子犯了错,父亲泰继仍旧深爱小自己七岁的美丽妻子。他疏远了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白井,将他赶到佳子的娘家,却仍旧买漂亮的华服给佳子,着魔似地依恋着拥有魔性美貌的她。
或许四年前手术时,佳子本人也想维持乳房的完整,但最有力的劝进者,或许是爱她如痴的父亲。为了保持她肉体的美丽,宁愿舍弃能有效防止癌细胞转移的乳房切除术,选择接受可能残留微小癌细胞的保留手术。
『我想爸应该还会跟你提一次,不过你们医院有空病房吗?爸似乎很想让妈住单人房,如果你那边有空房,能不能拨个电话跟爸说?』
「那个……怎么不请院里的伊藤医生帮忙……?」
白井提起到医院实习之初曾对自己多方照顾,同时也是父亲大学同学的事务部长名字。
『我说你啊……还是一样搞不清楚院内的人事关系。伊藤医生上个月因脑溢血病倒,现在根本就帮不上忙。』
『拜托你了。』说完这句话后,二哥便挂掉电话。
「你家人怎么了?」
白井叹着气转过身,发现身穿白袍的古谷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听完佳子的事后,古谷立刻联络木下。
「三天后,胸部外科好像有间特a病房会空出来,到时你就让你母亲住进去吧。因为是院内医生的亲人住院,费用就依规定收半价。」
特a病房是单人房中等级最高的,数量仅十间,独立坐落在医院最顶楼,费用也是其它病房所不能比拟的。房里拥有媲美饭店套房的设备与空间,是相当舒适宽敞的病房。
古谷并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自动接替白井未完成的巡房工作,走出拥挤的护士站。感谢这份体贴的白井,走向楼下的公共电话联络身为开业医生的父亲。
「我听泰之哥说了……」意识到自己对着绿色话筒说话的声音有多虚弱后,白井才发现母亲病重的消息对自己影响有多大。
『是吗……?』
在大厅的喧闹声中,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远比印象中还衰老。
「听说胸部外科三天后会有间特a病房空出来。胸部外科的木下主任医师辅佐要妈妈明天先到医院一趟。」
已经有几年没跟父亲交谈过了?白井自问着,边转告木下交代的事。
「如果方便的话,希望爸爸也一起来……」
白井不自觉地越讲越小声。
每次叫他爸爸时,白井心中总有如针在刺。
对于很清楚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来说,这样的称呼实在太不自然了。
『给你添麻烦了。』
泰继的回应都很简短。
「哪里,那么……就先失礼了。」
结束了不像亲子间的对话,白井挂断电话,取出随着刺耳电子音退出的电话卡后,他用右手掩住了脸。
在接近中午时分的喧闹大厅中,白井为眼前发展过于快速的事态感到不安。
家人生病倒下原来是这种感觉。即使脑中有一部份能冷静思考,但挂断电话后,内心却受到超乎想象的强烈冲击,令他久久无法自己。
佳子有可能不久于人世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将有生命危险……浑沌未明的思绪不停在他脑中打转,搅得他方寸大乱。
iv
下午四点过后,古谷来到五楼胸部外科的医疗部。
尽管时间已近傍晚,初夏的阳光依旧光艳艳地洒了满室明亮。
「唷!」他伸手朝坐在桌边的木下打招呼。
「白井的母亲情况如何?」
古谷在木下身边坐下后,四月刚进胸部外科的实习医生急忙替他倒了杯冰咖啡。
「……嗯,详细的检查报告还没出来,不过应该已经进入第四期了。」
木下将病历、x光片以及肺部的断层扫瞄片,放在古谷面前。
一旦进入癌症第四期,也就是俗称的末期,就算立即动手术也没有太大的效果。
「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身体各处。照理说她应该觉得很难受才对,可是听说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痛,实在太了不起了。」
木下为长久忍耐剧痛的佳子过人的精神力感到不可思议。
据说,要不是长男的妻子发现佳子在洗手台吐血,根本不知道她的病情已恶化到这种地步。
古谷想起曾有一面之缘的佳子动人的美貌。
她有张和白井十分相像的美丽鹅蛋脸。有如日本娃娃般细长的单眼皮,高低恰到好处的细致鼻梁,以及略微突出的下唇……两人有很多相似之处。
尽管她和白井有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却拥有他所缺乏的压倒性存在感,并给人难以亲近且不可侵犯的疏离感。
穿着高价和服的纤瘦身躯,直挺着背脊端坐在自己面前……一年前的美丽身影,清晰地留在古谷脑海中,丝毫不曾褪色。
的确,像她那样的女人,即使癌细胞不断侵蚀身体,也会面不改色地暗自承受吧……古谷也忍不住赞赏起她瘦弱体内蕴藏的强烈意志力。
「她真的很美吧?」
古谷拿起肺部断层扫瞄片对着阳光研究,边询问。
「嗯,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五十几岁了。如果说她像女明星,又觉得这样的形容不够贴切……总之她是那种浑身充满魅力的女人。老实说,看到她在我面前宽衣,真觉得很不好意思呢。不过,她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连我替她触诊时,她也全然不介意自己的丈夫在场。」
预定冬天结婚的木下苦笑道。
「胸部不见溃烂也没有湿疹,根本看不出来有乳癌……而且,上头连一点斑点也没有,真是白皙到令人惊讶的美丽胸部。」
友人坦率的感言令古谷忍不住笑开。
木下口中的完美乳房,透过x光片呈现,却成了癌细胞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病灶。只怕到时得同时切除两边乳房,才可能保住她的性命。
罹患乳癌的女性们,多少都感受过可能得切除女性特征──乳房的打击。
不过,当这件事发生在放弃母亲身份,选择当一个女人的佳子身上,古谷不免有种『现世报』的感觉。
「……喂,古谷。」
木下耍弄手中的原子笔,压低音量地说。
「白井之前并不知道他母亲罹患癌症吧?」
古谷透过镜片凝视直觉一向相当敏锐的同期。
从大学时代,木下就很会察言观色,常能识破一个人的难言之隐,并暗中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做。
「嗯,大概吧。」
木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叹气道:
「我从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那孩子的老家明明在神户,却讲了一口流利的京都腔……」
木下用原子笔点了点佳子病历表上的住址。
「白井常会露出孩子般手足无措的表情,彷佛渴望得到母亲疼爱,却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兄弟抢走母亲全部注意力……。每次见到他这样,我都觉得好难过……」
古谷将交迭的双脚换边。
「……白井好像不是佳子跟她丈夫的小孩,而他本人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从小就被送到京都的外婆家抚养。得知家人刻意隐瞒佳子的病情后,他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
木下皱紧眉头。
「真可怜,他一定为自己的出身感到很羞耻吧。」
如此说完的木下,彷佛心中已有答案似地不再追问下去。
「那么,你要救她吗?」
古谷拆开杯子旁的奶油球,倒入冰咖啡中。白色的奶油逐渐溶于黑色的液体,对比十分强烈。
「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但我在白井夫人身上感觉不到强烈的求生意志。她好像陌生人一样静静注视自己剩余的人生,感觉挺恐怖的。反倒是她先生,似乎很渴望她活下去。」
总是一派从容的木下,或许是原本专攻精神科的关系,非常擅长观察人。
「我想,就算她切除了胸部跟肺部的癌细胞,也活不过一年吧。」
出色的外科医师,沈静地说出事实。
三、迷惑(上)
i
彷佛沿着斜坡建造、外型十分特殊的古谷家三楼起居室,有面嵌在墙壁里的巨大水槽。里头养了两条生长在亚马孙河,世界最大的淡水鱼──象鱼。总长超过一公尺的黑色圆润身躯,轻扭下半身在水中不停移动。
这两头据说最长可达四公尺以上的巨鱼,比起鱼类更适合爬虫类的称呼。它们有张平板黑褐色的脸,在摆设着特别订购的漂流木和水草的水槽中,安静又令人毛骨悚然地优游。相较于笨重的体型,这两双杂食性的怪鱼游泳速度却快得惊人。每当古谷喂食时它们还会制造出上巨大的声音与水花,并浮出水面吞咬活饵。
明明长得那么丑陋,搞不懂古谷为何中意到养了两双。
即使住进这房子已一年多,白井仍然不喜欢那两只象鱼,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冒鸡皮疙瘩。
被迫同居且差点溺死在游泳池的那天晚上,这两条丑鱼也若有所思地在巨大水槽中游荡,模样十足骇人。一想起当时掠过心头的战栗感受,仍让白井后颈一阵冷汗。
他帮同样刚洗好澡的古谷拿了啤酒,尽可能不看水槽地走向趴在沙发上的古谷。
这阵子不是白井值夜班就是古谷出差,好久没一起吃饭的两人,今晚难得偷闲共度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身上仍带热水澡余温的古谷,身穿一件棉质睡衣,湿着头发脸埋在沙发坐垫里。
「明佳,坐到我身上来,帮我按摩肩膀到肩胛骨一带……」
古谷的心情似乎不错,他拉住正把啤酒倒进杯子的白井手臂,要他替自己按摩。
「待会儿啤酒就不冰了。」
「没关系……」
古谷转头看向苦笑着轻斥的白井,更加柔声撒娇。
一向无法违抗古谷的他,在男子催促下柔顺地跨坐在他腰上,抓住他僵硬的肩膀。在男子低声指示下,白井缓缓运动双手,揉捏他泡过热水血气较为顺畅的宽广背膀。
古谷偶尔会像这样,要白井替自己按摩肩膀。
即使相当于成人平均重量的白井坐在身上,古谷也完全不以为意,依旧像饱餐过后的肉食动物般,在他底下逐渐放松,有时喉头还会发出满足的喟叹。
在游泳锻炼出一身精实肌肉的古谷身上坐久后,白井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骚动。替古谷按摩完背部到腰间的肌肉,他已觉得自己快坐不住了。
「明佳……」
这时,古谷突然伸手摸向微弯着腰的白井腿间。
呵呵。男子强忍笑意,任白井跨坐在自己腰部,边在狭窄的沙发上利落翻身。
「怎么,兴奋起来了?」
他抓住满脸通红急着想起身的白井,露出难得一见的坦率笑容。
「……啤酒要不冰了。」
白井并没有回应,反而别开脸挣扎着想逃离他。
或许是亢奋升高了古谷的体温,平常闻惯的高贵气味,此刻竟幻化成令人焦躁难耐的催情香。
「你的味道……」
「嗯……?」古谷从背后抱住放弃挣扎的白井,将高挺的鼻梁埋在他的颈窝柔声询问。
「比平常还要浓……」
「嗯……」含糊回应后,古谷便动手解开白井睡衣的扣子,从他的耳垂一路吻至脖子。
「为什么用egoiste……?」
白井的双手往后插进古谷的发丝中,慢慢将他拉近自己,渴求他的吻。
古谷湿润的黑发轻触着白井额头,他忍不住闭上双眼,像要迎接男子亲吻似地微启嘴唇,却感觉他在自己的唇边轻笑。
「原本是中西的老婆送他的礼物……」
古谷迫不及待地舔吻白井的鼻子与脸颊。
「你也知道那家伙的个性,根本不可能擦香水……实在太不搭了……」
男子修长的手指顺沿白井的轮廓和脖子抚摸,光是这样他就像可爱的宠物般,陶醉地喉头轻震。
「到头来就变成我在用。」
或许是太心急了,平常几乎不接吻的古谷,这次竟或深或浅地亲吻白井的唇。
「他老婆知情后非常不高兴……」
古谷诱惑地舔舐着白井。
「结果,罚那家伙两个礼拜不准碰她。」
想起当时中西畏畏缩缩的模样,古谷不禁轻笑。听到笑声白井忍不住张开眼睛,就看到他恶作剧般的笑脸近在咫尺。
这时他才发现,平常给人严肃印象的古谷,一笑起来眼尾就会微微下垂。
白井再次索吻似地靠近他,电话却突然响起。
「乖,先去接电话。」
古谷像安抚小狗般在白井鼻头轻轻一吻,伸手指了指电话。想到他把自己当成小狗,两颊通红的白井只能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喂,这里是古谷家。」
白井拉整敞开的睡衣,边在心里抱怨对方这么晚还打电话来,却听到一阵高亢明亮的女声。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桥本,请问……古谷医生在吗……?』
听到对方欲言又止的声音,白井先要对方稍候,接着按下保留键。
「一个叫桥本的女人打来的……」
听到他这么说,男子的眉头莫名皱了下。
古谷沉默地接过电话,不想让白井听到似地转过身。
「嗯……」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若竖起耳朵听他讲电话未免太难看,白井只好茫然盯着桌上不停冒出水珠的啤酒罐。
不久,结束对话的古谷将话筒放回原处。
白井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谁是桥本?」
打量古谷一会儿后,他才强装没事地询问。
「制药公司的业务。」
将身体抛向沙发的古谷冷漠平淡地说,态度已不见刚刚的轻松闲散,白井有些无所适从。
这么晚打来……?白井紧咬住下唇,以免这句话冲口而出。
他下意识抓紧睡衣的衣袖,交相打量神情严肃的古谷和电话,极力想寻回刚刚的甜蜜气氛。无奈,最后还是白费力气。
眼看男子的神情跟工作时一样冷峻,他实在没勇气再留在原地。结果,白井只能带着苦涩沉重的心情逃出起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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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该是阴雨绵绵的六月梅雨季,今年反而苦等不到雨水。尽管天气预报信心满满保证今天一定会下雨,但一整天除了远方闷雷不断外,依旧是闷热的大晴天。
宽广的厨房里,白井独自吃着古谷买的筑前煮蒟蒻填肚子。
时间已快过九点,古谷还没回来。
佳子已住院两个礼拜了,期间白井只去看过她一次。他犹豫着不知该送什么,最后只好买一盆花拿到病房,只得到她十足冷淡的对待。而且两人几乎没说到话,白井便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从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提不起勇气去探病了。
从新的主治医生夹下,以及熟知佳子病情的家人神情看来,恐怕她最多只能撑到年底。
他其实并不害怕失去母亲,毕竟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感受到一丝母爱。
佳子是那种会把家事打理得很好的女性,所以在祖母过世后,搬去跟她同住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也像对待其它家人般替白井洗衣煮饭,照顾他良好。然而,她那对犹如看待陌生人的冷漠双眼,却教白井精神紧张不已。
对白井而言,佳子是个与母性完全沾不上边的个体,只是空有母亲虚名的陌生女人罢了。即使如此,他仍想在佳子死前问她:到底是哪个男人值得你不惜背叛家人,也要生下他的孩子……?
「不可以跟医生说喔。」
白井从冰箱里取出竹轮,喂食因肚子饿而在厨房外闷叫的卡萨。
他轻抚最近终于肯让自己喂食的卡萨,想说要去洗澡而站起来时,电话突然响起。
「喂,这里是古谷家。」
接起电话,耳边随即响起一阵优雅的古典乐。
『明佳?我今天会晚点回去,记得帮我喂一下狗。』
古谷沈静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
从背景音乐听来,他目前可能在某间饭店的酒吧或法国餐厅。
『应该会超过十二点,你先睡吧。』
男子丢下一句晚安便挂断电话,完全不给白井说话的机会。
进入六月以来,古谷已三次取消与白井的晚餐之约。而且,每次都超过十二点才回来。
放好话筒,白井发现眼前水槽里的热带鱼,正躲在珊瑚的阴影处看着自己。
每次,古谷从女性似乎偏好的高消费场所打电话回来时,白井便感到非常不安。
『──对了,你跟古谷医生有交换戒指吗?』
突然,他想起岛津曾天真地问过这件事。
他其实并不想跟古谷交换戒指或举行婚礼,只是很羡慕能藉由某种形式相信爱情永恒不恋的情侣们。
出生至今二十六年,白井从未觉得有人深爱过自己,所以总会下意识地渴望古谷偶尔流露的温柔与强力的拥抱。而这阵子古谷经常展露的笑脸,更成为他最想要的情感滋润。
为了甩掉脑中各种负面的想象,白井从厨房旁的架子取出狗饲料。
平常老被护士们取笑不懂男女情爱的白井,只有在这种时候思绪才会变得异常敏锐。
他把饲料倒进露出奇妙表情等待的大丹狗饲料盆里,边和内心的不安进行拉锯战。
古谷今晚一定不会回来了。
白井提着饲料袋走向玄关,然后打开门喂食听到声音跑过来的西萨。
那天晚上,纵使过了十二点、二点,男子都没有回来。
iii
决定佳子手术日期的隔天。
白井一到医院就接到同期的樱井打来的电话。
『白井医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平常连招呼都不打的樱井,竟然打电话找自己帮忙?十足纳闷的白井一接起电话,就听到樱井刻意放软语调的做作说话声。
『那个,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请假,想问你能不能替我看门诊?』
樱井礼貌的声音后方,隐约听得到女子窃笑的声音。
「门诊……吗?」
他到底是从哪里打来的?白井忍不住轻拧眉头。
『你放心啦,门诊十点才开始,只要巡房速度快一点就能赶上了。』
或许太小看电话的收音效果,也或许是故意说给白井听……一阵甜腻的女声覆盖了不容人反驳的樱井声音。
「……我得先问过古谷医生。」
一想到极有可能因色欲而跷班的樱井,正从某间饭店的房间打电话来,白井便忍不住握紧了话筒。
『我大可以拜托夏木医生,可是他不巧才刚轮完夜班没办法帮忙。反正我门诊期间来的都是些老病人,你就帮我开跟上个礼拜一样的药,然后打发他们走就好了。』
樱井大言不惭地说道。
白井知道同期的樱井跟夏木摆明了看不起自己。就连去年此时古谷严格训练白井时,他们只要抓到机会,就会把医疗部的杂事和夜间值勤全推给他一人。
在循环器官科内,身为主任医师的古谷所属的心脏内科,坚持不让才结束研修课程的白井出任门诊。但是在林田主住医生辅佐率领的肾脏内科,已同意樱井及夏木替病人看诊好一段时间了。
两方的作风不同,使得循环器官科医疗部弥漫着一股诡谲不安的气氛。要是让古谷知道自己擅自替人门诊,绝对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斥责。
「等我先问一下古谷医生,你十分钟后再打电话来。」
以为事情能轻易搞定的樱井,听到难得顽固的白井这么说后,不禁有些惊讶。
打发勉强同意自己提议的樱井后,白井走进不太宽敞的医疗部深处,找到坐在偌大办公桌前的古谷。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况且,属于肾脏内科的樱井医生怎么会拜托心脏内科的你帮忙?」
果然,背靠着黑色旋转椅、双脚交迭的男子透过镜片睨着白井。
「林田医生参加学会……长谷医生巡房、三浦医生在综合内科门诊……。肾脏科的到底在搞什么!?」
古谷瞥了眼轮班表,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办得到吗?」
他是个公私分明的男子,在职场上从不曾对白井流露私情。
古谷低声问,白井随即点头。
古谷见状后微微点了点头,接着把白井的指导医生冢本叫过来。
「今天白井医生要代替请病假的樱井医生看诊,麻烦你代替他巡房。」
「好的。」老实的冢本朝严肃的上司行个礼,然后瞥了眼白井。
「那么,就请你代替樱井医师门诊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记得立刻跟我联络。」
古谷似乎不是很放心白井看诊,安排了经验老道的主任护士和他搭配。
门诊从十点开始,过程一直很顺利。几乎没出现太专门的肾脏方面疾病,大部分都是来拿固定药剂的病人,难怪樱井会放心要白井替他门诊。患者提出的疑问,大部分由主任护士池田代替回答,白井要做的只有询问病患一个礼拜以来的身体状况,以及告知之前各种检查的结果而已。
「医生,感觉你越来越有威严了呢。」
十一点半左右,池田趁下个病人进诊疗室前的空档,笑着对白井说。
「一开始,总觉得你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女生,很难取信于人。现在换了发型后,整个人变得成熟多了。」
白井还是实习医生时,池田常因他做事不小心而责备他;不是点滴的针头插错位置,害患者的手腕肿起来,就是抽血的手势不对让病人抱怨连连,当然,看到他工作慢慢上轨道,她也毫不吝惜地赞美。
接下来是……看了眼病历,池田主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白井医生,接下来的患者很不简单,你可别吓到喔。」
担忧地叮嘱后,池田便朝外头喊了声竹本小姐。
「啊,不是吧~不是樱井医生啊?」
一个穿着夸张的年轻女性怀疑地望着白井,用不该在诊疗室出现的高分贝声音叫嚷。
她穿着鞋跟非常高的鞋子,短到露出大腿的迷你裙,细瘦的手腕上套了好几个手镯,指甲涂上醒目的白色指甲油。这副全然不适合诊疗室的庸俗打扮,害白井不禁愣住。
「樱井医生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所以由白井医生代为看诊。」
池田护士用冷淡慑人的声音催促女子坐下。
「啊~真不敢相信。」
我才不敢相信呢!尽管内心这么想,白井还是力持冷静地戴好听诊器,将听筒靠向女子。
「你是来看心律不整的对吧?那么,麻烦把外套脱掉,上衣扣子解开。」
女子不耐烦地伸手要脱短版外套。
「用不着这么麻烦吧,开之前的药给我就好啦?」
这个人真的是病人吗?白井不悦地暗想,边费力解读樱井在病历表上潦草写下的字。
「药……?」
白井发现,樱井开的竟是和心律不整全然无关的安眠药halcion?不禁抬头看向女子。
女子浓妆底下的脸看起来还很年轻,似乎才二十出头。
「你平常有些什么症状?会不会呕吐或肚子痛之类的……」
「嗯……会啊。我常会肚子痛,发烧……」
白井故意说些和心律不整无关四症状,诱导女子说出事实。
「是吗……?」白井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到医疗部。
「抱歉,请接古谷医生。」
一会儿后,电话那头传来古谷低沈的声音。
「我是白井。樱井医生开了安眠药给其中一名患者,可是……」
女子想起什么似地猛然站起来,准备走出诊疗室。
「主任,别让她逃掉了!」
听到白井在电话里大叫,了解事情不太对劲的古谷说了声『我马上过去』便挂掉电话。
「我还有急事,下次再来。等……放开我啦!」
女子慌张地大叫,急着想挣脱抓住自己的护士。正当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时,突然有人拉开隔间门帘。下一秒,高挑的古谷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子眉头紧皱,一双利眼透过银框镜片瞥了女子一眼,然后看向白井递给自己的病历表。
「樱井医生平常都开这个药给你?」
「失礼了。」说完,男子随即代替主任抓住女子的手臂,严肃地问道。
「很痛耶,放开我啦!那是樱井医生自己要开给我的。」
「你知道halcion是什么药吗?」
无视女子的反抗,男子依旧用平板的声音质问。
「我哪知道啊,放开我啦!」
古谷抓住女子的手臂,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回答:
「这是我们循环器官科无法开立的安眠药,俗称c级短效的安眠药。」
四、迷惑(下)
iv
六月某个比往年同时期都高温的夜晚,天色直到很晚才完全变黑。八点过后,值夜班的白井,走到没先前那么拥挤的员工餐厅准备用餐。随便选了几样菜结完帐后,他便端着餐盘走向可以俯瞰神户夜景的大窗子旁。
医院所在的地势较高,所以员工餐厅内这面能轻易饱览邻近山光水色,以及美丽夜景的大窗子旁座位,便成为平淡无奇的院内少数几个出名景点。
『──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今天,樱井和自己错身而过时,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害白井的心情相当沉重。
该名女子被古谷逮住后,似乎为了想早点脱身,便坦白承认樱井曾多次拜托她到医院领取处方笺,再把拿到的药交给他。
虽然目前尚不清楚樱井拿那些药做什么,但整件事已迅速在院内传开。
因为这件事,院方特地将远在美国参加学会的林田叫回来,准备几天后召开干部会议决定樱井的处分。
『你做得很好……』那天,女子离去后,很少在工作上给白井好脸色看的古谷,难得称赞了他。不过,由于口气太过平淡,白井也搞不清楚他是单纯因自己发现违法的处方笺,还是抓住了对手林田率领的h大派别的弱点才得到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