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只要是为了古谷,就算是后者他也无所谓。然而,想到自己认为的妥善处理,竟使院内台面下的派系斗争日趋白热化,他不禁感到有些沮丧。白井叹着气准备坐下,却发现隔壁有位女性正向自己打招呼。
那是长谷遥子──今年冬天即将和木下结婚,以前曾跟古谷交往过的女医生。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吃?一个人吃实在有点寂寞。」
遥子用好听的女中音提出邀约。
她似乎已经用完餐,面前摆着饭后甜点──优格和柠檬茶。
白井实在不想跟曾当着自己面向古谷哭诉的女人独处,不过他还是依言放下了餐盘。
遥子将汤匙插进上头满覆水果的优格里,边朝他微笑。
「听说你四月后就转成正职了。」
或许是比之前瘦了许多的缘故,一头卷发的她看起来更加妩媚。
记得二月她到家里找古谷时,尽管脸色很凝重,一头微卷的长发仍整齐梳拢在脑后,加上那美丽的双眼皮、高挺的鼻梁,和充满知性美的脸蛋,着实是个出色典雅的美女。
难怪木下会喜欢她那么多年,甚至连古谷也动过与她结婚的念头。
「来,请用餐。白井医生今年……二十六岁对吧?」
「……嗯。」
「还很年轻呢。」
遥子端起加了柠檬片的红茶喝一口,白袍底下黑色针织衫胸口的白金锁坠随之轻晃。
「跟和臣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很情愿和遥子同席的白井,好不容易拿起筷子吃饭,却被她一句话惹得心慌。
这阵子,他一直有些介意古谷经常外宿的事。下班后碰不到面已令白井感到沮丧了,在职场上又不见他用上司以外的面孔对待自己。
「应该是从……去年这时候开始吧……」
藉由女子的问题,白井再次认清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所谓『明确的开始』。
白井突然有种快失去眼前所有的漠然不安。
「那时真的很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失控的模样。和臣之前从没让我进去屋内,所以压根没想到那种时间还有其它人在场,真的很抱歉。」
女子似乎也是神户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腔调也和古谷有些相似,几乎没什么关西腔。
记得初次与古谷说话时也像这样,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伤。白井的哥哥们都是神户土生土长的孩子,却因朋友以及工作地点的关系,以致关西腔非常重。因此跟长谷说话时,白井不禁在意起平常根本没意识到的腔调问题,他越来越难分辨对方话中想表达的意思。
从遥子所散发的独特气息中,感受不到岛津那些护士们对自己的好感与理解,反而像极了佳子散发的强烈排斥感。
猜不透遥子在想什么,白井只好掩饰尴尬地喝起汤,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向哪里。
「白井医生……你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呢。」
女子看了眼白井手中的筷子,宛如发现小秘密似地笑着说。
「你的家教一定很严吧,现在很少成年人像你这样拿筷子了。」
闻言,白井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在京都南禅寺附近,那栋广大、天花板很低又阴暗的房子内吃饭的情形。
在和室内,他和外婆面对面端坐着。聊天、看电视等事一概不被允许,只能安静品尝毫无味道的饭菜。要如何拿筷子,如何夹菜,外婆都有一套严格的规定。
回忆起穿着和服的外婆,憎恨似地严格斥喝自己的一举一动,白井便顾不得眼前的女子,表情越来越忧郁。
白井的背部慢慢弯曲,无法直视对方的脸。这些以往只要被祖母责骂就会形于外的习惯,竟不知不觉显露在遥子面前。
始终若有所思、神情非常镇定的女子用完甜点后,把玻璃制的甜点杯推到一旁。
或许是决定嫁给木下后产生的万事底定感作祟,她似乎想趁此机会扭转古谷抛弃自己选择白井的劣势,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白井饱受强烈的焦躁与疲惫煎熬,直想自遥子眼前逃开。他只能拼命找话题,企图平复内心的波动。
「听说……你跟木下医生要结婚了。」
「嗯……」女子伸出戴了钻戒的左手。
白皙手指上的白金钻戒发出耀眼的光芒,映照漆黑的玻璃窗闪闪发亮。
「那么……恭喜你。」
听着白井祝福,遥子望了眼窗外堪称绝景的神户夜色,突然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奇妙的笑容。
「到底有什么好恭喜的?」
她的目光扫过夜景回到白井脸上。
「请你千万别认为我结婚就没事了。」
她那和带刺言语彻底不搭的温柔笑容,让白井一阵哑然。
「我偶尔还是会跟和臣见面,一起吃饭喝酒,甚至做更进一步的事……」
女子放下茶杯。
「要是我这么说,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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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晚上,白井摇摇晃晃地走在留有白天逼人暑气的热闹街道上。
明知不胜酒力,白井仍踏进居酒屋买醉,非但没有一醉解千愁,反而搞得整个人昏昏沉沉。
母亲住院、半夜打电话到家里的女人、长谷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樱井引起的药物事件……不停在他脑中盘旋。同时间发生太多事,他根本无法冷静整理自己的情绪,只能任心中那股不安与浑沌的团块越加膨胀,几乎吞噬他的理智。
二十六年来,这类疏离感与孤独感对白井而言,可说是家常便饭。另一方面,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和感情的他,也着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内心的纠葛。与古谷同居直到前一阵子,才体验到以往十分陌生的幸福感受,所以在面对眼前泥沼般的困境时,才教他即使喝酒也无法忘却痛苦。
『我今晚有约……』临下班前两人在医疗部的置物柜巧遇,古谷当时低喃的声音不断回荡在他脑中。
如果是那女人……白井不停想到他可能是和长谷一起晚餐,只能硬将阵阵酸楚往肚子里吞。
如果是那女人……自己一定敌不过她。
如果是那女人,两人一定很相配……之前无法反驳长谷的懊悔,一直存在白井心中,使他蜷曲的背脊迟迟无法挺直。
他实在无法在没有古谷的房子里痴痴等待,所是坐上反方向的电车来到三宫。
从小住在京都的他,即使在六甲的医院工作,对神户一带还是近乎陌生。
因为天气炎热,路上的人潮似乎比平常来得多。白井走在闹街上,手里硬被ktv跟居酒屋的推销人员塞了好几张折价券。
被酒精模糊了视线的白井,望着眼前庸俗的粉红色霓虹灯,自暴自弃地考虑起该不该找女人,试试看自己有没有机会转性。
「白井,这不是白井吗?」
突然听到十字路口对面有人大叫自己的名字,白井茫然转过头去。意外发现两名高大的男子正朝自己挥着手。原来是中西跟木下。
「啊,果然,你喝酒啦。」
两人强行闯越车辆堵塞的马路,搭住白井的肩膀,语气亲昵地轻斥他。
「看你把袖子卷得老高、领带松垮,走路像刚下班的大叔一样摇摇晃晃的,一点都不像平日楚楚可怜的白井。」
「真是的!」中西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你们一起去喝酒啊?」
白井嘴上挂着一抹松垮垮的笑,边抬眼望向体格比自己高大许多的两位男子。
「没错没错,我得趁好友结婚前跟他聊聊已婚男人的心情。虽然我还想去下一家喝,可是木下明天上早班,没办法陪我。」
听中西说完后,白井微微扬起嘴唇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原本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想说古谷可能和中西或木下在一起。然而现在看到他们,白井可说完全绝望了。
「嗯……那要不要跟我去?」
白井若无其事地抓住中西比自已粗壮许多的手臂,并用湿润的大眼凝视他。
『原来你一喝醉就会乱缠人啊!』脑中有声音冷冷地嘲讽。但下一秒,残存的理性立刻被狠狠抛到一边。
「白井,你的酒品好像不太好呢。跟我回去比较好吧,中西可是大猩猩喔!」
早知道白井性癖的木下婉转规劝他,但他却听不进去。
「如果我是猩猩,那你就是蟒蛇了!白井,我们走,再去挑战下一家。」
中西不以为然地回话,白井一反常态地干脆答应,然后勾着两人手臂开朗地往前走。
把不停阻止白井却徒劳无功的木下送到车站后,白井和中西两人再次走向繁华的街道。
中西带着白井到一家低沈爵士乐流泄的舒适酒吧。
「我不太能喝酒……」
白井坐在墙边的高脚椅上,把玩小巧的鸡尾酒酒单。
「能不能帮我点酒精浓度比较低的?」
白井眼神微醺地朝中西要求,不经意地流露出软甜的京都腔。他轻托酡红的脸颊,下意识伸出舌头润了润干涸的嘴唇。那娇媚的模样中西之前从未见过。
现在的他不见平时老爱察言观色的畏缩模样,反像只佣懒的猫咪般柔美诱人。
白井以一定的速度啜饮中西为他点的鸡尾酒,很快喝光后再点第二杯时,他的情绪已经非常亢奋了。
「医生您……」
白井轻托着腮说话,喉头不断发出浅浅的笑声。
「您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古谷医生吗?」
将垂落额头的柔软发丝往后梳,水汪汪的细长大眼滴溜一转后,再抬眼望向中西。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结婚?」
白井之前有这么美吗?他就是用这表情掳获古谷的吗?内心满是疑惑的中西不禁看得入迷了。
「嗯……那是因为遇到我老婆的关系。要是没遇到她,只怕至今我还追着古谷不放呢。」
目光自酒醉的白井脸上移开后,中西回想起记忆中那个比现在年轻又天真的古谷。
「……不,其实我到现在也还很喜欢他。要不是那家伙不喜欢,只怕我早就扑倒他了。」
白井肩膀轻震,咯咯地笑了起来。
「扑倒他吗?」
「没错!不过,他可不是会乖乖任男人压在身下的类型,他宁愿跟对方硬杠,打到伤痕累累也不在乎。木下那家伙就是太老实正直了,一点都不知道古谷其实非常有魅力。以前还有美式橄榄球的主将,跪下来求他让自己上一次呢。我并非不了解那些人的心情。如果下跪就可以得到他的人,要我跪几次都可以。」
「可是,你最后却选择你太太?」
白井望向中西,有些粗鲁地将玻璃盘中的巧克力扔进嘴里。
中西面对白井露骨的引诱,仅安慰小孩般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这就是我赢不了她的地方啊!我老婆是个非常好的人,可惜身子非常虚弱,加上年幼时父母双亡,总是一副孤苦无依的样子。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直觉她像朵快要枯萎的小花。那时我考虑了很久……毕竟古谷是男人,没有我也能活得好好的。可是她就不同了,她需要我的保护。当然,她从来没开口要求我这么做,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呵护她,永远陪在她身边,最后终于开口向她求婚……」
中西心中的古谷,依旧是昔日那个会露出开朗笑容的年轻人。那时的他比现在清瘦多了,四肢也显得格外修长。从以前古谷就老爱扬起下巴,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好朋友。这习惯,至今依然可在他身上看到。
他是个反应非常快却又不多话的人,除了书本教的东西外,也懂相当多课外知识,一出口就妙语如珠,是个相当有意思的人。尽管外貌得天独厚,却不因此骄矜自满,颇得班上同学的信赖。
「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放弃对他的感情……」
从中学起,他的眼里就只有古谷一人。
看到父亲死后彷佛变了个人的古谷,他也只能心痛地在一旁默默守候。他真心想替远比外表还天真单纯的古谷承受一切,只盼好友心中的伤痕能早日痊愈。
要是没有妻子春美,他至今一定陪伴在古谷身边。
「听到古谷认同我老婆时,我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不过要是她没出现,我绝对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
白井撒娇地倚在中西身上,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在你眼里看来,古谷或许是个相当成熟的大人……但在我们这群朋友当中,他却是最像小孩子的一个,又容易受伤。其实他是个纤细又温柔的人。因为内心寂寞,才会养那么多狗跟鱼……而且他很难对人敞开心怀,也不轻易让其它人进去屋里。所以知道他硬要你一起住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真的很中意你。」
「就某种层面来说,我还挺羡慕你的……」任由白井靠着自己,中西微屈着宽阔的背低喃。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我们都喝了不少。」
十一点过后,当白井微抖着手端起第二杯酒喝掉时,中西从他手里取下玻璃杯,然后站了起来。
近午夜的繁华大街,气氛已不像八点左右那样兴奋热闹,路上多是快步走向车站,或往阴暗宾馆街走去的男女。
结完帐后,中西搀扶步履蹒跚的白井,走在霓虹灯仍不停闪烁的车站北侧。
「白井,你酒量很差吧?下次不准再这样喝酒了。」
白井睁着湿润的大眼,紧抓中西的手臂拗道:
「我们再去下一家喝?」
他用音调略高于平常的京都腔邀约着。发觉他话尾的不确定,以及笨拙地猛将火烫的身体往自己靠,中西不禁露出苦笑。
中西很清楚喝醉的白井不断用挑逗的言语诱惑自己,却丝毫不以为意,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
有些人平常认真过头,但喝了酒却会完全转性,言行举止甚至比一般人还狂放。看来,白井就属于这种人。
「不行啦,再不回去就没电车了。」
「要不然……」
白井放开中西,往前走了几步微倾着头望向他,并用不同于刚刚的坚定语气说:
「跟我上床吧?」
中西两手插在口袋回答:
「古谷应该在家等你了吧?」
「才没有……。」听到中西哄小孩般的话语,白井突然崩溃地抱紧手中的外套,边摇着头一副泫然欲泣地说:
「……他最近都从外面打电话回来……然后就不回来了……」
白井单眼皮的细长大眼盈满泪水,死缠着中西的手腕不放。
「一个说是制药公司业务员的女人,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家里……」
或许是强烈的不安盘据白井内心太久,他说话一直断断续续的。
「这种事不能说绝对没可能……」中西忍不住皱紧眉头。
即使在同性眼中看来,古谷依旧是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要是放任他不管,一定有很多女人主动黏上去。曾经有段时间,他抱持随便玩玩的态度跟人交往,所以在白井出现之前,古谷的女性关系可说是相当复杂。
「长谷医生、长谷医生她……」
白井双手覆住脸,声音严重颤抖。
「等一下,怎么会扯到遥子……?」
中西用大手拨开他掩住脸的手,凝视地问道。
长谷明明克服了种种痛苦,决定在今年冬天与木下结婚。怎么这会儿竟从伤心欲绝的白井口中,听到这个前几天才顺利订婚的女人名字。
醉到几乎站不住脚的白井,似乎也很意外自己竟然说出长谷的名字,不禁紧咬下唇低垂着头。
「遥子跟你说了什么吗?」
人畜无害的白井自然不会对长谷做什么,所以有问题的一定是对方。这么想的中西,将手搭在青年瘦薄的肩上柔声询问。
「……对不起,我……并不想谈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纤瘦的青年医生难过地垂下头,放弃似地低喃。
「遥子跟你说了什么?」
中西声音沈稳地再次问道,白井宛如被骂的孩子心虚地垂下头。
「别担心,我不会骂你的。你并没有错。」
听到中西安抚的声音,低垂着头的白井便以蚊鸣般的细微声音回答:
「她说结婚……」
「嗯,结婚怎么样?」
「她要我别认为……她结婚了就没事……她偶尔还是会……跟和臣见面,一起吃饭喝酒……甚至做更进一步的事……她问我如果她这么说……」
「然后呢?」
「……我会怎么办……」
「……是吗?」
中西沉重叹了口气,轻拍被逼至这般困境的青年肩膀。
古谷、木下以及长谷间的三角关系早已持续多年。明白木下比自己更深爱长谷的古谷、不想逼迫长谷甘愿退一步守护她的木下,以及总是不清楚表态、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的聪慧长谷;这三人的纠葛,中西可说是比谁都看得透彻。
他也隐约知道长谷虽已接受木下求婚,却仍不放弃古谷。或许古谷早已看出这点,说不定就连木下也还在等待,直到心爱的女人完全属于自己为止。
长久以来,三名男女维持着一种既巧妙平衡又能明显看出答案的关系。只是当白井这名牺牲者遭到波及时,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便受到严苛的试炼了。儒弱的白井似乎引发长谷的嗜虐欲,让她长久以来忍受的挫折与失望,全数转向眼前这个可怜的青年。
中西从未打算插手他们三人的感情纠葛,也不清楚到底长谷跟古谷之间是否还有亲密关系。其实,不管有或没有都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种复杂的关系不是一朝一夕厘得清的。
只不过,为了他们三个以及白井好,中西只好遗憾地祈祷长谷早日认输。因为极度不擅长与人交际的笨拙青年,绝对不会将日常生活里受到的苦对别人说,只会不断往肚子里吞,逼得自己走投无路而已。
白井紧抱住外套,全身虚脱地坐在路上。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那个人……现在……一定在某处抱着其它女人……」
白井坐在肮脏的路上低头啜泣,抖着手抓住中西的手臂。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栖身处的强烈不安,让青年医生负荷不了地频频喘息。
路过的情侣们,频频用打量的眼神回头看白井。
手仍插在口袋的中西,抬头望向彷如输给闪亮霓虹灯的无星夜空,再次重叹一口气。
「我会愿意抱你……纯粹是因为你跟古谷睡过……。你对古谷是必要的存在……再加上我想抱他抱过的身体……如此而已,你可以接受吗?」
坐在路上低垂着头的白井,沉默地点了点头。
几乎不见情色味道的房间内,充满了都会洗练的气氛,看起来就像样品屋般舒适。佑大的双人床床头柜对面和两旁墙面,甚至天花板都镶上了镜子,室内感觉远比实际坪数大上许多。
「嗯,我在古谷家……。嗯,应该会待到很晚……」
想到笑着轻斥自己太晚联络的妻子,似乎认定他一定是和古谷或木下医生在一起,中西不禁微笑地挂掉电话。
听着浴室传来的淋浴声,早一步洗好澡的中西大口喝着啤酒。
深爱妻子的中西不禁涌起一股罪恶感。
明知这对妻子或古谷都是最严重的背叛,但看到白井痛苦万分的表情,他实在无法丢下不管。要是任白井回到没有古谷的家里,没有其它至亲好友的他,一定会环抱膝盖郁郁寡欢直到天明。
白井一喝醉就犹如没节操的女人一样乱缠人,不同于她们的是,他偶尔会显露自我嫌恶的哀愁眼神。
既然古谷无法接受自己的心意,能抱到他执着不已的肉体,也算一偿夙愿了。
中西捏扁空掉的啤酒罐,头发湿答答的白井已踩着仍显蹒跚的脚步来到他面前。
中西在那干净的唇上温柔亲吻,白井便虚软地瘫倒在他怀里。
厚实的大手将白井的前发往后拨并解开白色浴袍时,他才害怕地缩了下。浴袍底下的肌肤白皙瘦弱,而且没什么体毛,彷佛正处成长期的少年。
或许是酒还没醒,白井茫然望着镜中的自己,被中西裹在浴袍底下的强壮身躯紧紧搂住。
坐在床边的中西让白井站在自己腿间,耐心十足地爱抚单薄的胸部到腰间。白井紧抓着中西的肩膀细声呻吟,最后忍不住解放。
一脸满足的白井发出嘤嘤啜泣似的喘息声,表情异常诱人。
年轻的青年医生气息紊乱,边伸手拉开健硕男子身上的浴袍,然后贪婪舔舐他壮硕的胸膛。
发现白井的头沿着强壮的胸膛、紧实的腰部一路下到自己腿间,中西登时讶异地想推开他。
但白井却摇摇头,含住他早已屹立的性器。
下一秒,中西放松了原本抓住他纤细肩膀的大手。
白井上下晃动头部爱抚中西的欲望,过于浓烈的触感令他即使拚命忍耐,依旧发出愉悦的低吼。
结束淫靡的行为后,白井用嘴撕开从边桌上拿到的小塑料套,将内容物套在男子的巨大上。
白井主动躺在床上,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腿魅惑邀请男子。对方彷佛害怕压坏如此瘦弱的身体,迟迟不敢欺向他。见中西表情写满犹豫,白井便用沙哑的声音轻诉,古谷也爱用这种体位与自己交合。
男子巨大的勃发要完全进入白井体内,只怕需要点时间,幸好保险套上满满的润滑液帮忙,好不容易才挺进他狭小的窄穴内,惹得他甜腻吟哦。
喝醉的白井敞开比中西之前抱过的任何女人都要柔软的身躯,放肆娇吟。他那痴狂的模样,不禁令男子心生他天生就这么淫荡的错觉。一波接一波的快感,冲击着中西心中不忍丢下白井不管,以及渴望拥抱古谷抱过的身躯这两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使他不断压抑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呻吟。
在紧缠腰间的白皙双腿催促下,中西使劲扭腰挺进。逐渐被快感占据的脑袋隐约想起,初入宾馆时,主导权明明掌握在白己手中,为何现在却……
他甚至开始怀疑响应白井请求的自己,该不会跳进了早已设计好的骗局当中。纵使如此,他依然无法自己地沈溺在与白井交合的肉体欢愉中。
张开眼睛,白井透过天花板的镜子看到自己躺在白色床单上,双腿大开任由一名健顶的男子紧搂着。男子肌肉纠结的褐色腰部紧嵌在白己腿间,正用规律的速度扭动挺进。随着他每一次动作,几乎融化脑髓的快感,便从下半身往上窜至全身。
早已失去思考能力的脑中甚至开始幻想,只要有这份快感,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吶,从后面来……」当意识逐渐远离时,竟听见自己用彷若他人的淫荡声音催促男子。
接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翻转过去,手也被拉靠在一整面的镜子上。
男子的大手随之覆住白井抵在镜子上的手,然后从后面抓住他的腰,再次慢慢挺进他体内。
白井将额头轻靠在镜面,咬着下唇承受伴随男子每次律动带来的愉悦狂潮。男子奋力地突剌,他再次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猛烈快感带来的剌激,让白井忍不住弯曲手指。
「不要抓镜面……」男子用隐忍似的低沈嗓音在他耳边低喃。
白井热切的吐息和盈眶的热泪,在镜面泛起阵阵白雾。
因快感而扭曲的女人脸孔……白井朦胧的脑袋忍不住想着和冷淡母亲十分相似的白皙脸孔,任由身后的男子搂住不停喘息。
她该不会是冷感吧……脑中闪过另一个不确定的念头。
片刻后,白井再也没有力气撑起上半身。
搞不清楚几次射精后,视线开始花白的白井,隐约听见自己呼唤某人的声音。
五、懊恼(上)
i
关上寝室内的浴室门后,白井忍不住叹了口气靠在门上,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环视久未使用的房间。
阴雨绵绵的周日午后,尽管紧闭房间打开空调,室内依旧弥漫一股潮湿的霉味。不知不觉已习惯待在古谷家温暖空间的白井,望着好几个月没进来的房间,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人工与无机质。
见白井周六早上才拖着宿醉的沉重身躯返家,古谷并没有说什么。非但如此,还拿补充电解质的饮料给他喝,好让他体内的酒精浓度能够恢复正常。
白井害怕古谷可能已知道自已外宿的事,见他彷佛若有所思的沉默模样,白井便以回公寓拿夏季衣物为由,暂时逃离他身边。
外头依然下着绵绵的雨丝,白井拿出成堆的夏季衣物却不想整理,仅茫然地望向窗外,凝视大片低沈阴暗的乌云。
这阵子,白井身边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就像剪不断的丝线紧紧缠绕住他,根本无力解开。而且事态似乎无视他内心的焦躁,净往坏处急速前进。
白井的同事樱井强迫自己某个女友假装病人,取得医生口中c级短效的安眠药一事,成为循环器官科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
这几年,能抑制中枢神经活动的镇定剂常被当做毒品滥用,而halcion正是拜此急速成名的药物。在白井任职的私立神户山手医院内,只有精神科医生才有权力开立这种药物的处方笺。
樱井为了逃过药剂部的检查,甚至捏造精神科医生的印章。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绝对会被当成严重的刑事犯罪处理。
看穿佯装患者来拿处方笺的女子身份时,白井想都没想立刻联络了上司古谷。他并没多想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尽管他的行为有理,却致使整个医疗部陷入空前的混乱,更遭致樱井的怨恨。
明天礼拜一,古谷等主管将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樱井的处分。轻则减薪或记警告,重则免职,不过万一让外界知道,他的医师执照铁定就报销了。
另外还有,古谷数度的外宿。当初被迫与他同居至今,也事过一年了。长久以来总是饱受孤独煎熬的白井,在这段期间好不容易尝到的一丝丝幸福,竟被一通深夜的电话打碎。
就算对方真如古谷所言,是制药公司的业务,但之前曾与他交往过的女医生长谷充满挑衅意味的发言,仍让白井的精神受到不小的打击。
如果能出口责备古谷,他老早就那么做了,也不会搞得自己如此痛苦。倘若两人是可以追究对方行为的对等关系,他也会轻松许多。只是,和男人交往不可能有所谓的平等跟绝对。正因为这段关系里没有什么牢不可摧的存在,他才会那么恐惧,对于古谷也无法多说些什么。毕竟他已过了二十六年孤单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丁点幸福,实在舍不得放手。
当初,如果真的逃到飞驿,他一个人自然还是过得下去。只不过,自从在深山的飞驿车站选择了古谷伸出的双臂,他就知道自己在得到爱情之余,可能会失去更多。
爱情……
是的,那时他才明白自己对那个男人抱持的特殊情感,就是爱情。
他好害怕被抛弃,怕对方不当自己是恋爱对象,怕古谷爱上别人,怕他觉得自己很黏人而渐渐疏远。正因此刻的白井无法握有任何保障,才会如此不安。
如果他像和木下结婚的长谷一样,有婚礼、戒指、户籍甚至孩子等来束缚古谷,想必就不会这么担惊受怕了。
不安、不安,不管是工作还是回家的路上,醒着或睡着,他都无法挥开可能被古谷抛弃的恐惧。为此,他几乎忘了躺在病床上独自面对死神威胁的母亲,以及滥开处方笺被发现而憎恨自己的樱井。
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事……白井眉头紧皱,用力闭上眼睛。
而且在那个周五夜晚,明知自己不胜酒量却还喝得烂醉,甚至和古谷的老朋友中西发生了关系。
他还清楚记得自已是如何诱惑对方。
仰起下巴狐媚地望着男人露出浅笑,紧缠住他手臂时感觉到的结实肤触;以及他在体内抽动时,自己呵在镜面上的白雾……
真是不知耻……!坐在地上的白井懊悔地用双手覆住脸。
他从没想到自己竟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
像中西这样的男人,对自己这种性癖的人来说相当有吸引力。尽管拥有外国橄榄球选手般的厚实背膀与强壮体格,动作却那么纤细和体贴,还有他大胆表示喜欢古谷的豪放个性与宽广心胸,样样都充满迷人的风采。
我却……白井低垂下头,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想到做过的事,他的脸都快喷出火了。回想起映在镜子上的恍惚神情,他几乎忍不住要大叫出声。
就算被古谷冷落,也不该跟中西上床。他可是坦率敞开双臂欢迎自己成为他们的朋友,从未用任何有色眼光看待自己的好人啊……!
陷入忧郁深渊的白井,蜷曲在阴暗的房间角落,深埋在找不到出口的无边烦恼中。
星期天的下午,只有绵绵阴雨在耳边冰冷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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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个……由于樱井医生去年四月才来到本院,对halcion的药性认识尚浅……嗯……而后来也深刻反省过了,所以……」
在会议室的日光灯照射下,五官扁平的林田说话支支吾吾,听起来很心虚。
平常老一副盛气凌人模样的他,今天在十几名医院干部面前显得格外畏缩。
「你的说法未免太奇怪了,林田医生。当初在实习时,您不是详细说明过这类必备知识了吗?况且,那还是医疗相关人员最低限度的常识。倘若樱井医生不清楚它的药性,那您是否也该负起责任?」
在决定樱井处分的会议上,一味站在樱井这边的拥林田派,讲话不断前后矛盾、词不达意。就在这时候,代理院长出席的水泽副院长操持大阪腔,慢条斯理地点出林田话中的盲点,当场勒紧他脖子上那条无形的绞绳。
身材魁梧的水泽,有着被毒舌护士们戏称为章鱼的光秃秃红润脑袋。平常脸上老挂着一抹无害的微笑,所以得知他深不可测的野心时,大家才会那么惊讶。不过他非常中意古谷,视他为未来的宝贝女婿,甚至计划将他推上下任内科部长的宝座。
而现在,正是削弱妨碍古谷的反势力最佳机会,水泽自然顺势怂恿理事会的高层,挫挫林田的威风。
「我认为樱井医生还很年轻,之后还有很多机会能戴罪立功。不妨先观察他一阵子,再决定如何处置?」
「唉……我真的……觉得很惭愧。」
快点做出决定吧!既然水泽已开口,谅林田也不敢违抗。看样子他是想包庇樱井,又想避免自己被拖累。假使樱井的处分轻到只要减薪几个月或记警告就了结,林田铁定会舍弃他以求自保。
挂着百叶窗的窗外依旧下着雨。临时被征召来的二十多位医院干部,齐聚人工灯管照射下的会议室内,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挂着不输外头晦暗天空的难看表情。
「真的很抱歉,对于樱井医生的行为,管理不尽周全的我自然也觉得很惭愧。」
在这之前只是面无表情观看会议进行的古谷,算准时机后终于开口说话。
「既然樱井医生已确实反省过,就先让他未来五年暂停看诊……不晓得大家觉得如何?」
古谷含笑朝水泽使了个眼神。
水泽微微叹了一口气,嘴唇微妙弯曲,点了点头看向周遭众人。
「既然古谷医生都这么说了,事情就这么决定……」
「太好了。都怪我管理不善才会发生这种意外,还请大家多多海涵……」
古谷露出一抹非常有魅力的微笑,边向在座的人行礼。
发生这种丑闻,医院的干部们也不好受。不过既然古谷低头向大家赔罪,大家也不好再追究下去。
「那么,既然已确实了解樱井医生犯下的过错,就罚他未来一年减薪三成,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水泽以不容大家拒绝的坚决模样,宣判了最后的结果。
「那么,最后要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特地跑这一趟,真的很感谢。」
这场会议就在古谷和林田起立向所有与会者行礼中结束。
「唉呀,医生,实在太好了。」
散会后,水泽追上早一步走出会议室的古谷,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么一来,h大派应该会安分一阵子了。啊,感觉真舒畅。」
水泽朝苦笑的古谷露出『真是活该』的表情,还不时点头。
「那个叫樱井的小鬼下场如何根本无关紧要,但是要自己的女人到医院拿药这种事一旦传出去,还是会严重损害医院的名声。多亏你那一鞠躬,真是救了大家。看到你一低头,应该不会有人再碎嘴了。真是了不起呢!」
「不,我是真的觉得很惭愧才那么做的。」
古谷再次礼貌地鞠躬。
「对了,今晚我做东开一桌,几个人聚一聚算是给你去霉运?」
「啊……不,其实我今晚……有点事……」
「怎么,难道是这个……?」
见古谷言词闪烁,性好酒色的水泽便伸出小指打趣地问。
「嗯,算是吧。还请您见谅。」
「哦,既然能让你这么着迷,铁定是个了不得的好女人。」
最大的梦想就是和白己女婿在女人堆中风流倜傥的水泽豪迈笑道,有所意会地点点头。
「那么,下次再一起去打高尔夫吧。」
醉心美丽内科医生的副院长在走廊上摆出挥杆姿势后,便挥手向古谷道别。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穿着白袍的古谷放松了稍嫌紧绷的肩膀。
「……古谷医生。」
似乎看准水泽已离去,林田主任医师辅佐才战战兢兢地叫住他。
「关于这次樱井犯下的过错,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真的非常抱歉。」
紧急被院方从远在美国的学会给召回的林田,直到昨天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你说的没错。」
古谷瞥了眼和平时神气模样判若两人的林田。
「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这类丑事,劝你还是注意点,别让还不习惯医疗行为的樱井跟夏木替病人看诊。记得这点我之前就劝过你了……看来,你似乎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古谷手插在白袍口袋里,透过镜片冷冷俯视五官平板的林田。
「这……真的……非常抱歉……」
在冷彻上司的凝视下,林田畏惧地垂下目光。
然而,古谷不再理会走在身边的林田,满脑子都是另一个纤细部下的事。
『──樱井医生开了安眠药给其中一名患者,可是……。』
他还记得当时白井拨内线给自己时说的话。怯弱依旧的声音竟听不出丝毫迷惑。
平常不多话,总给人不得要领感觉的白井,竟会巧妙诱导那名女子得到想要的答案,更识破樱井滥用药物的恶行──这对古谷而言,可说是个全新甚至意外的发现。
现在的白井比起初见面时,感觉己不太一样。在他逃离自己那时,古谷就已对他的行为感到诧异了。但他当时只是认为,原来他不像外表那样被动怯儒罢了。
要是没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白井的反应其实不差,只是不晓得该如何表现而已。
另外,就是他上个礼拜五的外宿。
白井自然不可能回到无立身之地的老家住,而昔日与外婆同住的京都南禅寺附近的房子,由于没有其它亲戚在,也不可能到那里去。
而且,他并没有熟到能收留他过夜的好朋友。记得去年问他要买几张贺年卡时,他还回答十张就够了。即使不知道他寄给谁,其中应该没有感情好到能寄宿对方家的人。
再加上依他的个性,实在不可能想到去住商务旅馆之类的。就他第二天那么严重的宿醉状况看来,前一天晚上一定喝得烂醉。这种情况下,大概也只有宾馆愿意接受这样的客人。
老实说,古谷并不知道白井隔天早上才回家。
礼拜五晚上,古谷约莫十一点才回到家,一踏进屋内发现里头一片昏暗,直觉白井可能回自己公寓去了。打了好几通电话到他住处都没人接,古谷不禁觉得纳闷。
之后,在一股莫名的情绪牵引下,他发动积架的引擎直奔白井的公寓。途中古谷忍不住想,一定是最近没时间陪他,他才会闹脾气……等一下碰面时再好好安慰他,要是闹弩扭,吻吻他就行了。开着车的古谷,脑中难得掠过恋爱攻略本一般的招数。他按下密码进入白井的住处,里头充满熟悉的香甜气味。昏暗无人的房间内,并不见有人来过的痕迹。不知该做些什么之余,他只好按下客厅桌上频频闪光的录音机。
『明佳……?你在那里吗?明佳……?』
耳朵听到的是自己慌张不安的声音,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担心白井。
突然,他想起白井企图逃走的事。
有时,古谷会像这样被吓到。总是一副被动怯弱的青年医生,内心却蕴藏坚强的意志,以及拚命想自卫的强韧抵抗力。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明知敌不过仍会伸出尖细的爪子,拚命表达自己的立场。白井不像古谷认为的那样弱不禁风,偶尔出现的惊人表现或话语,总确实地撼动他的内心。
古谷回到了白井仍未归的自家中,一直等到两点才去睡。
前一天很晚睡再加上低血压,早上原本不可能起得来的古谷,却因浴室传来的水声而在上午十点意外清醒。
「……明佳?」
探头朝浴室内一望,发现白井宛如折起的虾子坐在洗手台前的地板上。
白井似乎没听到古谷的叫声,捂着嘴巴摇摇晃晃爬起身,头靠在洗手台痛苦地干呕。吐完后,再次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