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佳。」
他走到抱着头难过呻吟、身体蜷曲成一团的白井旁边,立刻闻到一股浓浓酒臭味。心想他可能是宿醉的古谷蹲了下来,轻拍他急促喘气的背部。
低垂眼帘抱头喘息的白井,抬头望向古谷。下一秒,他突然用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量,推开扶住自已的古谷。
趴在地上的白井,脸上闪过憎恨、嫉妒、怨怼、绝望、不安等负面情绪,最后混织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凝缩在他眼底责备地睨着古谷。
那是一对因痛苦而发光、美到慑人的眸子。那双凄绝的眼眸彻底吞噬了古谷,令他一瞬间想缩回手。
他竟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已!
白井趴在地上,顽固地拒绝古谷的搀扶。
古谷迷惑了。这是他第一次摆明拒绝自己。
然而不一会儿功夫,白井又皱紧眉心抱住头低声呻吟。
「……头要……裂开了……」
酒量明明很差,为什么还喝成这样?不解的古谷,将难过到额头渗出汗水的白井抱到床上。
莫非他在生气?古谷在心中低语。他知道白井一定是很难过才喝成这样,却不晓得他为何不安以及在憎恨些什么。无法说出口的苦涩笼罩着白井,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
泛着一层冷汗的白井肌肤,摸起来湿湿滑滑的。他翻了好几次身想要睡得舒服些,一遇到头痛想吐时,便翻身吐在古谷放在床边的脸盆。
面对这一切,古谷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反而轻拍地汗湿的背,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耳边安抚。
当他脱掉白井湿透且满是皱折的衬衫后,赫然发现他白皙的侧腹上有淡红色的瘀痕。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团块充斥古谷胸口。
眼角噙着泪,身体痛苦地弯曲成ㄑ字型的白井,在意识蒙眬中,细瘦的侧腹无防备地上下起伏。
当古谷察觉心中那股丑陋苦涩的情感为何时,突然感到胸口那漆黑黏糊的漩涡中,有块无法消融的异物卡在那儿。从昨晚到今天,都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他的心脏,令他莫名地烦躁。
医院冰冷的地板,反射着荧光灯的人工白光。
走在上头的古谷,凝视擦得光亮的黑色皮鞋,忍不住皱起浓密端整的眉头。
他从没想过白井竟敢跟自己以外的人发生关系。就算喝醉不省人事,身为同性恋者的白井也不可能跟女人上床。因为他知道,白井为自己的性癖感到羞耻而且拚命想隐瞒。
那么,他的对象一定是某个不知名的男人了!想到这里,古谷不禁咬牙切齿。
到底是谁侵犯那发育未完全似的纤细身躯!?对方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看到越走越快的上司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主任医师辅佐林田更加害怕地低下头。
「喂,给我等一下!」
白井从职员用的置物柜取出外套准备回家时,突然有人从旁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推撞上身后的钢制柜子。
白井的眼镜在猛烈撞击中飞了出去。
「喂、樱井,快住手啦!」
一旁的夏木急着想拉开抓住白井的樱井。
「都是你害的,都怪你多管闲事!叫你做什么乖乖照做就好,凭什么管到我头上来!」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白井,再次被推撞在置物柜上。
「樱井,要是有人来就……」
樱井紧勒住白井的衣领,似乎没把夏木的劝告听进去。
白井难受地皱起眉头,手指在空中乱晃着想要挣脱。
「……我……」
「平常老装一副乖孩子的表情,暗地里竟干出这种事!多亏你的帮忙,害我变得这么惨。你给我记住,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樱井怒瞪比自己个头高一些的白井,再次推他去撞置物柜后,恶狠狠地撂下这句话。接着,他用力拍拍频频张望四周的夏木背部,快步离开现场。
靠在置物柜上的白井一脸错愕,茫然望着偕同夏木前来谩骂自己的同事背影。
当初听从古谷指示处理安眠药一事时,完全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虽然早已习惯他们疏远自己,但被人怨恨还是很难受。看来,这阵子得逼自己别去在乎他们的恶言相向了。
难道不该将事情报告古谷,而是装作没事开处方笺给那个女的……?白井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拉整好凌乱的衣领。
都二十六岁了,仍旧活得这般不得要领、这般不懂人情世故。前阵子还觉得命运稍稍眷顾了自己,没想到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眼镜,他发现乱视专用的镜片上多了两条明显的裂痕。
iii
值完夜班当天下午一点多,白井被透过窗帘射入房间的夏日阳光热醒,穿着汗水沾湿的睡衣,赤脚穿越寂静无声的屋内来到厨房。
在无人的古谷家,即使外头是艳阳高照、气温超过三十度的炎炎夏日,室内依然维持在二十五度上下。
脑袋浑沌末清的白井,听着等不及盛夏便开始叫嚣的蝉鸣,掺杂了附近小学似乎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突然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他想起了昨晚在员工餐厅碰到中西时他说的话。
『我会好好跟那家伙道歉的……』面对惭愧到抬不起头的白井,男子以沈稳的语气说道,边像以前一样用厚实的大手轻拍他的头。
明明是白井主动诱惑,男子反而像哄孩子似地安慰他,对他的态度也一如从前。
他真是个成熟的大人。温柔又强劲地拥抱了脆弱的自己,中西就像沈稳的大哥一样值得依靠。
被那样的中西拯救的白井,在值完夜班的下午,带着朦胧的意识与惺忪的睡眼打开冰箱,打算从里头取出牛奶。
「明佳……你醒啦?」
突然,背后响起一阵嗓音,白井吓得放开手中的牛奶盒。
砰咚,沉重的液状声音响起,白色的液体洒落在地板上,沾湿了白井的脚。
「天气变得挺热的……睡得好吗?」
男子捡起地上的牛奶盒,将它递给白井。
「把冰箱关起来吧。」
男人边说边关上开启的冰箱。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幻。
「……医生……今天不用工作吗……?」
白井无法直视身边男子的脸,只好低头望着被牛奶弄湿的指尖。
「嗯,今天头有点痛。」
手搭着冰箱门的古谷若无其事地说,白井不禁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晚上弄点好料的来吃吧?」
白井一脸恐惧望着男子的笑脸。
「想吃什么?」
黑色的积架跑车驶入岩园町某家专售高级生鲜食品的超市停车场,古谷开朗地问道。
白井知道男子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并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
同居一年多以来,白井多少知道古谷心情不错时会比较多话。
在整洁的店内,男子毫不犹豫地将硕大的龙虾、蜗牛、罐装鱼子酱放入推车内。尽管两人能享受到美味的食材,但他异于平常的购物方式,却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害怕的气势。就好像平日不乱花钱的古谷,藉此宣泄内心的愤怒一样,看得白井惴惴不安。
乍看心情似乎很好的古谷,身上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危险气息,让白井忍不住想起他将不谙水性的自己按进游泳池那天的情景。
「甜点该选什么呢?」
站在成堆的热带水果架前,男子把玩着木瓜和芒果,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白井见状不由得害怕地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往后退。没想到男子突然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令他忍不住皱紧眉头。他犹如宣泄怒气般使劲握着,白井的手开始从指尖处发麻。他恐惧地伸出另一只手想掰开男子的箝制,古谷才稍微松开手,以不让白井逃走的力道握住。
结果,一直到结完帐、抱着印有黑白商标的大纸袋坐进车内,男子都没放开白井的手。
喀锵,伴随着沉重的金属音,和红黑色龙虾一同塞在盒子里的干冰,掉进不锈钢制的流理台中。
为古谷一举一动感到胆怯的白井,完全说不出一句话,仅握着被抓到有些瘀血的手腕。
古谷塞住流理台的排水孔,扭开水龙头重新蓄水。等水超过水槽一半时,他关掉水龙头,拿掉眼镜然后转过头。
白井还来不及惊呼,就被他拉进怀里抓住头狠狠吻住。男子的大手紧搂住白井的脖子,舌头在他的齿列前徘徊,硬逼他张开嘴巴。火热的舌头不容他喘息般疯狂蹂躏他的口腔。头发被拉住的白井痛苦喘息,盈满泪水的大眼望向俯视自己的古谷。
面对背叛自己和昔日女友发生关系的男子,白井半是惧怕半不甘地抠抓他穿着麻料衬衫的肩膀,边死命闭紧嘴巴,摇头想挣脱他的吻。
男子似乎暂时放弃进攻他的唇,改吻太阳穴、眼睑、喉头,再轻轻刷过他的嘴唇。
害怕古谷发现自己与中西亲热后留下的痕迹,以及抗拒他用抱过其它女人的身体拥抱自己,白井顽强抵抗他脱衣不成改从衬衫下摆摸上来的手,却不慎跌落在地板上。
即使与覆到身上的男子持续着无言的争斗,白井依然敌不过两人体型上的显著差异,只能在对方强势掰开自己双腿时,以满是悔恨的眼神消极瞪视他。
男子利用体重将他更加压靠在坚硬的地板上。发丝刷过粗糙的地板,发出难听的声音。当男子拉下白井的拉链,连同底裤握住腿间的敏感时,他的呼吸不禁乱了调。性器被握住的白井,知道自己已无法挣脱,只好紧闭双眼不停喘息。
拒绝似的喘息回荡在空气中。
不要,他不要这种没有丝毫柔情也没半点温暖的交合。白井抗拒地想着。
「少瞧不起人了!」
啪,白井被掴了一巴掌。
见白井萎缩、没有任何变化的性器,古谷焦躁地爬起身。
衣衫凌乱的白井捂着脸颊,怯生生跟着坐起来。
「如果不喜欢……就滚出去啊!」
男子拨了下前额凌乱的发丝,丢下这句话就走出了厨房。
受伤似的嗓音令白井的胸口一阵揪紧,完全忘了脸颊的疼痛。
啪沙,一颗成熟的芒果从流理台上倾斜的纸袋边缘滑出,掉落地面溅出橙黄色的汁液。
六、懊恼(下)
iv
「啊,白井医生,找到你了!」
白井正准备走进寝具间时,突然听到岛津开朗的叫声。一转过头,便见到岛津举起双手做出打气的姿势。
沉着脸独自折床单的白井看到她灿烂的笑脸,也跟着露出微笑。
「医生,你在这里啊。好久没这种感觉了。记得你以前老哭丧着脸,一个人窝在这里。」
打趣地取笑白井的年轻护士,靠在他身边成堆的毛毯上。手指上情人送的银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啦?看起来很没精神呢。」
岛津拍了拍白井的肩膀,用她的方式安慰道。
她八成是看白井直到护士们的下午茶时间仍未出现,才担心地出来找人吧。
「你这里都皱起来了。」
「嗯……」岛津指了指低着头的白井眉间。
「你……是不是跟古谷医生吵架了?」
讶异于岛津过分敏锐的直觉,白井不由得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反应,正调着头上白帽的岛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岛津小姐……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好厉害喔……」
白井忍不住赞叹。
「什么叫有时啊!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只会大呼小叫、神经超大条的女生吧?」
岛津挑起美丽的柳眉,一脸气愤的模样,然而下一秒,表情就柔和下来了。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寂寞……真是的,你还在坚持什么,快向他道歉啊!」
嗯…白井咬着下唇低下头,目光在成堆的毛毯上游移。
「……我跟别人发生关系了……」
「是吗,你外遇了?这下可不妙了……你说什么!?」
原本冷静附和白井的岛津,这时才听懂他在说什么,忍不住讶异地大叫出声。
「你这样的乖乖牌竟然会去偷吃!?对方应该不是女人吧?」
「……一般都会认为是女人的……」
猛地,白井的领口被揪住,让他温文尔雅的京都腔顿时变了调。
「不是的,对方不是女人……」
白井说出实话后,气愤的岛津才放开他。
「为什么做出那种事……」
在一阵旁人看来像极情侣吵架的对话后,白井才拉整好领带稍微喘口气,接着露出淡淡的笑容。
「对不……起,因为……古谷医生都不回来……我又不敢问他原因,内心非常不安,就……」
看到脸上挂着牵强浅笑的白井,说到最后都快哭出来了,岛津不禁皱起眉头。
「……我真的很后悔,他也非常生气……我想向他道歉……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白井下意识将微卷的前发往后拨,边向年纪比自己小的女性朋友说明。
不过,想到此时若提起长谷的名字实在太蠢,便将她自话中剔除。
「嗯,听起来挺复杂的。只是我不是当事人,也不好说些什么。总之,你得下定决心跟古谷医生道歉才行。之后,再请古谷医生好好解释他那些令你怀疑的行为。然后你再说:我虽有错,但你也非全然脱得了关系,请你别再让我担心了,亲爱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听到凡事乐观的护士说完后,白井确实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岛津,你会叫男友亲爱的吗?」
「唉呀,别说了啦!我亲爱的可是个超级阳刚的男人,非常大男人主义的,我才不会那么叫他呢。跟他出去时,我得像这样走在他身后,还不能踩到他的影子喔……就像传统日本女性一样。」
白井单纯的询问令岛津登时红了脸,但拍拍他肩膀后,随即恢复认真的表情。
「记得喔,要尽快向古谷医生道歉,然后和好喔!这种事越拖延只会越糟而已……听到没?」
「嗯……」
面对岛津不断的鼓励,内心仍有重重不安的白井,只能重叹一口气点点头。
『如果不喜欢……就滚出去啊!』他真的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听到男子受伤似的冰冷话语了。
午休时间,古谷来到职员用的地下停车场,准备走向爱车积架xj6-4.0时,便见身穿白袍的中西,一如往常靠在他的黑色车子上。
「木下还没下来啊?」
两人如常地打开车门,将白袍丢在后座上。
「嗯,我请他今天先回避一下。」
身材壮硕犹如美式橄榄球选手的中西,坐进助手席后难得语气沉重地说。
「为什么?」
「今天我请客,去吃怀石料理吧?」
今天到底吹什么风?面对疑惑低喃的古谷,中西只说了句『我有话对你说』。
「关于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
在冷气凉爽的包厢内等待上菜时,中西跪在坐垫上,双手掌心贴地向古谷低头道歉。
「怎么回事?」
盘腿坐在上座的古谷,眉头因连日来的不悦紧紧纠结在一起。
「……咦……难道你还不知道?」
中西依旧双手贴地仅抬起头回答。
「……那个……就是、上礼拜五晚上……白井……」
「明佳怎么了……?」
「……外宿……」
古谷微微挑起单边的眉毛,望着一脸愧疚看向自己的中西。
一阵沉默过后──
「……是你!?」
古谷冷不防横过桌子,连同领带揪住身形比自己大一圈的中西领口。
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桌子,被两人的身体夹得发出喀哒喀哒的刺耳声响。中西忍不住立起单边膝盖。
「……你……既然做了那种事,想必有相当的觉悟吧!」
低沈、不同于以往的可怕嗓音,自不停扭紧中西襟口的男子喉头传出。他眼底尽是阴狠的颜色。
「真的很对不起。」
古谷十足狰狞地怒瞪低垂着眼一脸惭愧的中西。
喀喀……古谷嘴里传来中西从未听过的强劲磨牙声。自从国中交往至今,他从未看过古谷这样明显表达自己的愤怒。看他现在的模样,中西已有觉悟会被揍而咬紧牙关。
像要平复激动的心情一般,古谷大口喘了几口气后才缓缓放开他。
「……怎么?你不揍我啊?」
无视神情畏惧的中西,古谷粗鲁地松开领口,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算揍了你,也无济于事……」
即使嘴上这么说,古谷却转头看向别处,并压抑满腔怒气似地数度收放自己的拳头。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你。」
中西额头点地,朝表情凝重的古谷道歉。
「你做了那种事,还有胆跟我说!」
古谷嘴角微扬,残忍地浅笑。
「反正,你一定会在两三天内揪出罪魁祸首的。」
「看明佳醉成那样……八成把你当成我,露骨地诱惑吧?」
心情似乎还未完全平复的古谷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残留着阴狠余光的利眼则盯着中西不放。
「……不,一想到那是你抱过的身体,我也忍不住冲动起来。」
你这家伙真危险……古谷叹着气低喃,边抓乱额前的浏海。
「怎么样,冷静下来了吗?」
看到体格强健的男子战战兢兢望向自己,古谷伸手取下眼镜,轻轻弯起给人淡薄印象的嘴唇。
「……算吧,看来我的占有欲也挺强的。……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明佳的事气成这样。」
将眼镜放在一旁,难得如此坦白的古谷瞥向包厢内一角的玻璃花瓶,视线停留在上头的宗旦木槿花。
「不过……我这阵子都冷落明佳……加上他母亲和樱井的事,他心里应该很不好受。而且他好像对我有什么误会,一直愁眉不展的……只要一碰他就气呼呼地瞪我。像上个礼拜天也是,他整天都躲在自己公寓,完全不理我。」
越想把他拉到日光下,他反而越躲进逃避的壳里。想到白井这个依旧存在的坏习惯,古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倒想问问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我知道他精神上饱受压力,可是干嘛对我发脾气呢?」
「那是因为……呃……还不就是那个嘛?你的女性关系太复杂了……」
中西实在无法问他是否还跟长谷纠缠不清,只好含糊其词带过。
「我承认以前的确玩得很凶,但现在已经很收敛了,没什么好让他误会的。」
「是吗?」
中西稍微放心地吁了口气。
「另外……想跟意中人抱过的女人上床的心态,我多少能够理解……」
古谷边说,边将擦过手的湿毛巾折好放在一旁。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就算明佳是女的,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吗?」
中西眨眨眼,认真想了想后点头低喃『嗯,应该会吧』。
「我想,只要看到你的女人为了你的事难过哭泣,我大概都会抱她吧。」
「你不觉得抱别人的女人很窝囊吗?」
「不会,我是认真的。既然不能得到你,得到你的女人也一样。我想拥抱你抱过的身体。只不过,要是你要我当着你的面切腹谢罪,我绝对会立刻照做,没有半点犹豫。」
「要是我说以后不想再看到你呢?」
中西端正坐姿,掌心贴地静静地说:
「那等于是叫我去死。」
坐在上座的古谷双臂交叉在胸前,听着男子诚挚的告白。片刻后点点头说了声『我懂了』。
「那么……你原谅我了?」
「嗯,你都这么诚心道歉了,就算要我打你也下不了手。」
「要是下次再犯,我绝对会揍扁你!」古谷朝畏缩看着自己的中西再三嘱咐。
「啊,太好了!这几天我超不好受的,深怕被你看不起。」
总算松口气的中西重新坐回坐垫上。就在此时,服务生刚好送菜来。
「对了,你最近常跟某个制药公司的女人碰面吧?白井为此相当在意呢。」
「嗯,那个啊……」动着筷子的古谷轻笑道:
「嗯,那是为了引进竹田的新药必需的接待。对方说,只要我答应进药就提供研究费,心想没理由拒绝就接受了。」
「你该不会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男子不禁担心地望向容貌出众的好友。
「怎么可能!那些药早已得到厚生省的许可了。三协最近也在开发同样的药品,而且还卖得不错。」
「对方长得很漂亮呢,下次你也一起去吧……」说着古谷优雅地夹起一块烤鱼放进沾酱里。
「既然这样,干嘛不老实跟白井说让他安心。你这个人老是这样,话都说一半。」
「我哪能跟他说,只要引进对方的药就能拿到钱啊!未免太窝囊了。」
见古谷若无其事夹起鱼肉上的小剌,中西不由得愣住了。
「而且……过阵子我打算休假,带明佳到国外走走。」
古谷脸上流露出小孩子诉说秘密计划时的喜悦与期待。
中西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见到他那样天真的表情了,不觉看傻眼,但旋即清醒过来。
「既然这样,就跟他解释清楚嘛。你若觉得实话实说很没面子,就用其它方式安抚他啊!像是我喜欢你、你对我很重要、我爱你……这类的。这些不是谈恋爱最基本的东西吗?不说一句就无故外宿,难怪他会胡思乱想了。」
古谷闻言,刻意皱起高挺的鼻梁反驳:
「我哪说得出那些陈腐的话啊!就算真的说出口,听起来也像假的一样。」
中西放弃似地耸耸肩。
「请把甜言蜜语想成一份礼物好吗?一份送给重要对象的珍贵礼物。那可是比送任何实质礼物更能打动对方的心啊!」
古谷只是耸耸肩,并没有说什么。
最后,中西依旧开不了口询问他是否还跟长谷遥子有来往,只能沉默夹起小碟子里的莼菜送进嘴里。
「白井平常那么朴实乖巧,没想到只要一撒娇、哭泣或微笑,整个人就变得非常美。之前我就觉得他的脸型跟日本娃娃一样漂亮,不过现在该怎么说呢……光是表情稍微变化一下,就散发出无限的魅力。」
「嗯」,古谷随口应和。
「虽然在你面前说这些不太好,不过我真的差点被他迷住了……而且那时不禁觉得你真的很有品味。」
「嗯。」古谷再次附和。
昔日中国的霸主为了笼络各地猛将,都会将自已的爱妾送给对方。两人之间弥漫起这种奇妙的氛围。
突然,中西像想到什么似地笑道:
「喂,你觉得白井会认为谁的技巧好?」
「你好像真的很想被我扁喔?」
古谷一脸错愕地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
中西又说,「哇,你好可怕喔……」
尽管嘴上这么说,中西依然微倾着头要古谷回答。
古谷仅制止似地耸耸肩说:
「那种事我哪可能去问他,真是蠢问题!」
v
在两名护士的协助下,推床缓缓滑过在手术室前等待的白井一家人面前,接着消失在两扇对开的门后方。
白井一家全都沉默望着被打了麻醉药、毫无意识躺在推床上的佳子。
这次手术主要是摘除她从乳房转移到肺部的癌细胞。而这天刚好是父亲泰继的休诊日,所以连同大哥大嫂都全员到齐。
「爸,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先回房吧?」
长兄泰宏环住茫然紧盯手术室大门的父亲肩膀。
无力的父亲比白井印象中老了许多,也瘦小许多,头发全都白了。
「你也快回去工作。」
身穿白袍、刚从任职医院值完夜班赶过来的泰之,朝站在两人一步距离的白井交代。
「……那么,之后就拜托你了,哥哥。」
白井朝大哥的背影说,但视他如蛇蝎般厌恶的泰宏自然不愿理会。而大嫂慌张地对他行了个礼后,也急忙跟上泰宏的脚步。
「……好了,快回去工作吧。」
轮廓比泰宏斯文许多的泰之安慰地小声说完,便追随其它人离去。
白井低着头,朝相反方向的职员用电梯走去。
之前眼镜摔破还没修好,视力不佳的他现在看东西感觉有好几层。
兄长的憎恨螫得他好痛。他们总是无条件拥有家人的一切权利,而他却永远打不进那个圈圈。对他们那个家而言,他不但是母亲外遇产下的孩子,还是将身为上司的同性恋人带回家的无耻小弟,彻底污秽他们名声的异端。
为了不损及全家人的运途,必须彻底排除白井这个莫须有的存在。不,正确来说应该是泰宏一人,拚了命在守护白井家摇摇欲坠的命运才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白井不断复诵之前拿来安慰过自己无数次的话语。
快要看不清自己立场与存在价值的白井,只能像从前那样,努力让自己能淡然放弃一切。
望了一眼打卡钟旁的轮班表,古谷打了卡。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白井今天也轮夜班?
环视四周,医疗部内理所当然不见他的踪影。
他一定是想藉此逃避自己。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好几次,二十六岁的青年医生借着消极抵抗来表达自我。他就像被肉食动物盯上的兔子或老鼠,即使采用笨拙的方式企图逃生,也耗损了总是处于追逐角色的古谷大量的气力。
如今,古谷几乎快向不断逃避的白井投降了。
如果再逼他,说不定又会露出之前那种表情……将白袍放进置物柜,并从里头取出深蓝色外套后,古谷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湿度很高,令人厌恶的天气。
发动爱车的引擎后,古谷下意识重叹一口气。
在这之前,白井从未抗拒与古谷发生关系。就算嘴上说不要,也不曾认真抗拒过他。同样的,古谷以前交往过的无数女性也是。只要他敞开双臂,没有人不开心投向他的怀抱。
都实说,尽管白井当天露出那种表情,古谷也不觉得他在抗拒自己。
放下手煞车,开上通往外头的缓坡。一到户外,挡风玻璃立刻沾上点点雨滴。看看周遭的路面,这阵细雨应该已经下了一段时间。
心烦或疲劳时,古谷常会听茉莉.伦敦的专辑。听着她用忧郁沙哑的声音尽情演唱『ileftmyheartinsanfrancisco』。
那对眸子……他不自觉想起白井瞪视自己的懊悔眼神。
长长的凤眼弥漫着愤怒、悔恨与悲伤的复杂色泽,看起来是那样生动、美丽,远胜过他以往的任何女人,也令古谷想起之前他在浴室拒绝自己伸出的手的情景。那对和佳子异常相像、总是透着抗拒的眼睛,当时竟写满了憎恨,着实令人吃惊。
虽然不清楚他究竟误会了什么,但一定是自己某项作为将他逼到那种地步。
古谷明白此刻的白井心灵相当脆弱。知道白井出生秘密的佳子尽管卧病在床,却仍不愿对他多说一句话。每次见他从佳子的病房走出来,总是一副沮丧模样。再加上同事樱井的事,似乎也对他造成不小的打击。
他曾想过,白井是否想听『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些话。去年夏天,青年确实也如此抱怨过,所以他才会以吻代替了回答。
『请把甜言蜜语想成一份礼物……』想起中西说过的话。『将甜言蜜语当成一份礼物,送给最重要的对象……』记得好友当时的表情是那样认真。
只是古谷总觉得,再美好的甜言蜜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显得空泛不实际。说出口的话语根本连他一半情意都无法传递,更突显言语的松散无力。
他想给白井的是其它东西,想用其它方式让他更了解自己。世上一定有能让白井收到后更了解自己的事物。
『你真的爱我吗……?』他脑中想起白井那满布怀疑与胆怯的脸庞。
木下曾说过,得不到父母疼爱的孩子,精神会比较不安定。
古谷很清楚白井表面上放弃,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母爱。他就像即使被赶走仍眷恋母犬乳房的幼犬,不自觉走向佳子的病房探视她,却屡屡无功而返。
他真的不想让那无垢又美丽的白皙脸庞,变得跟佳子一样冰冷、没有半点表情。
绵绵细雨中,经由2号线往东走的古谷心中,已不再责怪白井跟其它男人发生关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舍与怜爱。
七、前夜祭
i
七月,梅雨季一结束,蓄势待发的蝉儿便放声齐鸣。
星期天午后,白井坐在古谷家不远处的山手小学操场旁的树荫下,出神望着浮在蔚蓝天空的纯白云层。
校舍旁,一位打扮很像教练的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正和将近三十名少年练习投接球。看来应该是在教附近的孩子们打棒球吧。
强烈的日光下,雅美和彩香这对兄妹在离白井有点距离的儿童游戏区,用小孩子特有的高亢噪音叫嚷着,不厌其烦地玩着躲迷藏。
「你们再不赶快回家休息,小心中暑……」白井脸靠在秋千冰凉的铁链上,茫然想道。
大概是这阵子接连发生太多事,思考能力都变迟钝了。
为时数小时的乳房切除手术顺利完成后,竟得知佳子体内的癌细胞不只转移到肺部,更扩及其它脏器。事到如今,无论怎么治疗都不可能恢复健康了,接下来只能改用其它治疗方式,尽可能减轻她的疼痛并延长寿命了。
阳光照在运动场上的白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蝉儿不识人心痛似地尽情叫嚣。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希望佳子继续活下去。那个女人对他的生活而言,是项莫大的负担,却也是他存活至今的唯一存在证明。明知道母亲不爱自己,内心深处仍然渴望她的爱。
突然变强的阳光令白井忍不住眯起眼睛,即使在树荫下,额前依旧泛起一层汗水。伸手擦了擦汗,他继续仰望蔚蓝的晴空。
这时,一位穿着夏季洋装的高挑女性从一旁的侧门走进来。直到女性走向儿童游乐区,替雅美和彩香戴上帽子,白井才认真打量她的脸。
对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话后,她便朝白井走了过来。
她有着一头长度恰好过肩的黑亮直发,发尾还微微向内卷,看起来相当高雅。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高挺的鼻梁搭配好看的五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
两人视线对上时,她轻轻扬起涂了淡色口红的嘴角向白井示意。坐在秋千上的白井点头向对方打招呼,却觉得那笑容似曾相识。
她穿着一双相当有设计感的白色凉鞋,修长笔直的双腿十分美丽。
女子抬头挺胸,脚步稳健地朝白井走去。身材修长的她几乎没什么赘肉,浑身弥漫女性柔软的气味。
这时,白井突然想起曾在哪儿见到那温柔的笑脸了。她的笑容虽不像普通女虑那样圆润甜美,却和古谷难得一见的微笑十分相像。
他想起古谷曾说过,白己有个嫁到神户的姊姊。这么说来,我眼前的这位女性就是古谷的姊姊了?白井直盯着眼前的女子揣想。
「是白井医生吗?」
女子用温柔的低音询问。见白井点点头,她便礼貌地向他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古谷的姊姊贵美子。舍弟平日承蒙你照顾了。」
白井急忙站起身,低头回礼。
得知她确实是古谷的姊姊后,顿时觉得她的轮廓、略长的脸型,连不太像日本人的高挑身材都跟他好像。
只不过,因为她已育有二子,脸上不时流露慈爱和蔼的感觉,完全不像白井熟知的那位旁若无人的上司。就算说两人是姊弟,他也无法将他们的脸联想在一块儿。
「抱歉,天气这么热还让你替我看孩子。」
贵美子微倾着头真心笑道。这样的举动更突显她的女人味。
「……不,那个……我很喜欢小孩子。」
「是吗,太好了……。」听到白井怯弱地响应,女子仅笑着这样回答。
「好久没回故乡了。两地明明很近,没想到也有半年没回来了。」
贵美子示意白井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边的秋千上,
「突然来见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每次回来都会听泽木太太说起你。」
这么说,她知道自己和古谷同居的事了?白井心虚地埀下眼,觉得心头的压力又加重了些。
「我之前就听说你们的事……可是……一直没勇气见你……」
白井紧握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铁链。
自己的家人也就算了,白井不想让这位脸上挂着温柔笑容的古谷唯一血亲,也觉得自己是诓骗她弟弟、公然侵占他家的同性恋者。
「而我刚刚也问了他。」
女子一鼓作气地说。
白井紧闭双眼,等待接下来要出现的谩骂字眼。这样的情况到底发生过几次了,老实说他已记不得。
「他说……他真的不想失去你。」
瞬间,白井盯着脚边的白色沙子,然后一副不敢置信地望向女子。
怎么可能,他怎会说出这种话!
他到底是用什么表情说这些话的?到底是以何种心情向自己姊姊舌白的?白井疑惑地看着她,彷佛要将她的脸看出两个洞。
「……是的,那孩子说他不想失去你……真的很抱歉……。」
「啊……」白井轻呼一声,用双手覆住脸。
「……怎么可能……怎么会……」
白井手捂住脸不停地摇头。
「啊啊,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指责你,也不是为此才告诉你这件事的。」
女子毫不犹豫地摸向白井的肩膀,彷佛安慰朋友或家人似地不断温柔轻抚。
「老实说……要我不觉得讶异是骗人的。毕竟他是我唯一的弟弟。那孩子午纪也不小了,本来希望他早点结婚,生儿育女,组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们双亲早已过世,而我又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下和臣一个人。所以,我才会多事希望那孩子早点成家。
我想你到这年纪也该知道,像和臣这年纪的男人若还不结婚,并不会像女性那样被视为没有异性缘,反而会被整个社会排挤。周遭的人会认为他没有能力维持一个家,无法跟人和平相处,甚至是女性关系太复杂等等。不过……假使那孩子勉强自已和无法接受的人一起生活,或者……为了成全我的希望而去组织家庭,他也不会幸福的。
我无法很适切地表达,不过跟你在一起,对那孩子而言是最好的安排……假使你也这么想,那将是我弟弟最大的幸福……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有能力考虑这一切所附带的风险与坏处。若是这样他还选择你……加上我又已离开那个家,就没什么问题了。」
听完贵美子的话,白井心中顿时涨满了不安、期待与喜悦,脑筋一时无法思考。
贵美子不停安抚白井的肩膀,边用沈静的声音说:
「他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我们曾一起度过父亲过世后那段最痛苦困难的时光。因为有那孩子,我才能活到现在。这一路上都是他拚了命支持,才能成就现在的我。如今我已经有了丈夫这个避风港,那孩子却什么都没有。尽管如此,他还努力建构坚固的壁垒想要保护我。
……我知道那孩子个性上有许多问题,总是怀疑这世上的一切,想法甚至有些偏颇……常会在各种层面伤害到身边的人。不过……这一年来那孩子变得圆滑多了,不像以前那样脸色阴沈,偶尔也会露出笑容。我想他心里应该是有了重要的人……也就是你。」
「你知道吗……」贵美子哄小孩似地笑道,白井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她。
浮着白云的青空是那样清亮,令人无法正视。原本在练习投接球的少年们,不知何时开始练起击球。
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白井略带迟疑地松开捂住脸的手放在膝盖上。
「你的家人知道这件事吗?」
贵美子的语气极为轻松,彷佛在问他家里有几个人似的。
「我本来就是……家里的异端份子,不过……家里的人已经知道了……前阵子最年长的大哥还说我……很不要脸……」
「是吗,你一定很难受……」贵美子点点头。然后她看了下手表,叫唤舍不得离开儿童游戏区的两个孩子。
「我还是很希望看到你跟和臣相处融洽。那孩子说你最近老是躲着他,害他很沮丧。我忍不住笑他太夸张了。」
贵美子从秋千上站起来,朝从儿童游戏区跑过来的孩子们招招手。
「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另外……幸好你是个线条纤细的漂亮男人。老实说,我还真怕他跟中西或木下那种个性跟身材都大剌剌的男人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