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贵美子咯咯笑地这么说,稍后又补上一句:「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太会大惊小怪了。」
目送搭载贵美子和两个小孩的白色轿车驶下坡道后,白井和古谷便一同走回家。
然而,三人共处时的和谐气氛此刻已不复见,只剩下存在于他和古谷之间的尖锐关系,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古谷沉默地走进玄关,路过河豚们悠游的水槽前突然停下脚步。
中西和木下送的那两只河豚,最后被放养在有别于玄关柱型水槽的鱼缸内。
他猛然伸手,捉住从旁经过的白井手腕。
古谷将白井拉至水槽前,在那只照样爱撒娇的小河豚面前从背后紧抱住他。白井登时屏住呼吸,身体也跟着一愣。男子环抱住自己的双臂是那样有力,得知自己逃不掉后,他放弃地垂下双眼。
「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他低声在白井耳边呢喃。
好久没闻到男子身上优雅的香水味了。一股怀念的甜蜜酩酊感蔓至全身。
「睁开眼睛,好好看着我。」
白井依言睁开双眼,透过水槽玻璃和其后黑色的墙壁,看到倒映在上头紧搂住自己的高挑男子。
迸射出凌厉光芒的锐利眸子,彷佛要射穿他的胸口。
「想说什么就说啊!想问什么就尽管开口问。」
强悍、不带任何疑惑的声音狠狠敲打白井的耳膜。那是自信到近乎傲慢的话语……白井忍不住别开视线。
却又为他毫无所惧的不逊吸引。
「睁开眼睛……」古谷强势地抬起他的脸,逼他隔着玻璃再次与自己对望。
「如果心里有疑问,就直接开口问我。否则……」
男子的语气突然虚弱下来。
「……否则……我怎么会知道……」
这次换成男子别开目光。白井惊讶地转过头,赫然发现古谷眉心深锁一脸困惑样。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刚刚贵美子说的话句句属实,那么……白井情不自禁伸手抱住紧搂自己的男子双臂。细细品味他厚质的胸膛抵在白己背后的温暖触感。
如果古谷需要自己……白井茫然凝望水槽内轻微晃动、分不清远近的奇异世界。
玄关里,古谷背靠水槽紧搂着白井,犹如孩子撒娇似地在他耳边低语。
「千万……不要再外遇了。」
他强仕的双臂从身后紧紧抱住白井,不容对方挣脱。
白井将脸颊轻靠在从背后伸过来的手臂。
「……嗯……」
白井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觉得眼角泛起一阵热。
「我们和好吧,明佳……」
古谷轻柔的低喃持续从身后传来。
「……嗯。」
白井点点头,泪水突然自顾自地汨汨流出,滴落在男子手臂上,止都止不住。
「……嗯……」
一股无法扼抑的奇妙情感不断从胸口深处涌出,身在男子怀中的白井忍不住伸手捂脸。
「不要哭嘛……」
语带迟疑的古谷将白井转向自己,重新抱住他。
「……呜……」
想要回应的白井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古谷再说了一次『不要哭』后,便紧紧环住他的头。
像这样不带其它意涵、单纯安慰的拥抱,是白井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他深埋在古谷的胸膛,眼角不断涌出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泪水。
「……不如来约会庆祝我们和好吧……?」
似乎是为了安慰一直哭不停的白井,古谷反常地用害羞的口吻提议。
「夏日祭典也快开始了……看是要去祇园祭……还是天神祭都可以……总之……我们两个……一起去吧……?」
纵横情场多年的古谷,直觉说出心里想到的话。
听到他犹如高中生般笨拙的邀约,白井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ii
「从这里到乌丸有段距离,八过祇园祭典时都会管制交通,所以走路去反而比较近……」
白井站在旅馆玄关前,光着白皙的脚丫穿上服务生递给自己的木屐,边抬头望向古谷的脸。
或许是回到家乡的缘故,白井的京都腔听起来比平常都重。
「走到那里要多久?」
身穿浴衣的古谷拿着画有祭典彩车的扇子搧风边问道。
「以男人的步程,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吧。听说今天连出租车都不能开到乌丸呢。」
为两人送行的服务生早白井一步回答。
「走去是没什么问题,就是天气太热了。」
古谷低声抱怨,随意套上白木做成的木屐。
「路上小心。」
服务生跪在地上恭送两人离去。
喀哒、喀哒,木屐规律地发出声响。
走在通往大门的石板路上,脚底多少能感受被水打湿的石头散发出来的微妙湿气,真是十足惬意的体验。
两人今晚投宿的旅馆,位在八嶋神社经清水寺到祇园略深处的腹地。穿越狭小路上那座挂着门帘的狭窄入口,顺沿石板路往前走一段距离再右转,就能看到一栋充满京都风味的旅馆。
方才用过的稍早晚饭,清淡的味道十分诱人食欲,加上菜色丰富,古谷吃得相当满足。
时间已过傍晚五点,路上随处可见携家带眷准备前往观赏祇园前夜祭的民众。
尽管白天艳阳高照、闷热难耐,一到黄昏就成了晚风送凉的舒适天气。
户外仍相当明亮。
「多亏有你,这种时节才订得到旅馆。」
听到古谷这么说,白井露出了微笑。
白井非常适合穿浴衣之类的和服。他那副与身高不相称的纤瘦身躯,穿起洋服来只觉得弱不禁风,但和服反而能将他细瘦的腰肢和略微下垂的单薄肩膀,衬托得更有味道。
他今天穿的是白色棉质浴衣,整个人弥漫一股娇艳气息。幸好旅馆为他们准备的浴衣,并没有俗套地绣上旅馆名称。
「祖母和那家旅馆的老板是旧识,所以我才厚脸皮地……所幸刚好有人取消订房,对方就把房间给了我们。」
白井掩饰害羞似地摇了摇扇子。然后稍微转过身,望向街灯接连亮起的祇园街景。他那毫不矫揉做作的动作,比任何女子都要吸引人。
「等一下……回去时,可以在夜晚的祇园街上散散步吗?我可以替您带路。」
一走出八嶋神社,立刻见到通往乌丸方向的东西同四条通上满满都是人。
比周围人潮高一个头的古谷,确定汹涌的人群通过四条大桥,绵延至遥远的前方,顿时感到很烦躁。从这里隐约看得到远方祭典彩车的屋顶,然而他把眼镜放在旅馆里,无法清楚分辨上头的图样。
「回去时去吃葛粉条吧?」
经过『键善』前古谷低声喃道,白井不禁揶揄地说『你还真清楚呢』。
一走进『键善良房』,就闻到香甜的黑蜜味。掀开服务生送来的高圆漆器的盖子后,便见到略显紫色的黑蜜汁底下躺着半透明状的细长葛粉条和碎冰。水上勉曾以倒映在水面的紫色葛花为例,称赞过这道甜品。它同时也是喜爱甜食者必吃的一道珍品。
「那种东西大都是女生才爱吃。」
「以前,我只要一提到键善的葛粉条,祖母就会骂说那是粗俗的食物。她说那是去祇园找艺妓的寻芳客,禁不住艺妓的要求才带她们去吃的东西。」
见古谷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白井突然觉得十分轻松,毕竟以前从没像现在这样轻松交谈过。
走过四条大桥后,路上的行人又更多了。
身穿浴衣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女子,一个接一个从阪急电车的地下道走上来。
二十岁前后的年轻女子们,为了吸引男人的目光,不顾天气闷热硬是勒紧红或黄色腰带,头上插着颜色鲜艳的头饰,想在今晚的祭典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一切看在古谷眼里,固然觉得她们勇气可嘉,却也嗅到年轻肉体散发出来的强势青涩气味。
难道没有更成熟、更有韵味的女人吗?古谷怀疑地环视众人,只见到打扮如金鱼般艳丽的年轻女性。
在人群的推挤下,白井的体热隔着布料传了过来。
「千万别走散了。在这儿走散,可就找不到人了。」
白井稍微转过头提高音量,提醒怕被人踩到而走得格外小心的古谷。
如果是以前的白井,光和古谷四眼相对就紧张不已了。
或许是祭典的热闹气氛让他流露出异于平常的一面,能直视古谷的眼睛轻松说话。
听到白井讲些分开、再也不能见面等字眼,古谷脑中不觉浮现七夕的传说,于是若无其事地搂住他的腰。他察觉到白井稍稍往后靠在自己手上。尽管人多拥挤温度也随之升高,他却觉得白井身上传来的热度很舒服。
人潮中,要用扇子搧风并不容易。见古谷的太阳穴渗出汗水,无意间抬头看到的白井随即拉起袖子替他拭去。
「很热吧,到了六点,四条通一带就会全面开放行人通行。到时候会更热,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我实在不喜欢京都,身体都黏黏的。」
古谷朝温柔提醒的白井不停抱怨。
古谷这个土生土长的神户人,打从学生时代就不喜欢京都盆地型的气候,以及当地异于其它区域的风俗民情。
如果说,神户是个崇尚风流和时髦的城市,那么京都就是以传统与形式自豪的古都了。若要将城市区分成喜欢跟不喜欢两类,古谷认为京都应该属后者。
「因为这里是盆地……夏热冬冷。……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听出古谷话里充满不常见的苦恼,白井微微耸了耸肩笑道。瞬间,他不由得暗忖了一下。自己究竟是何时学会揶揄他的?
「啊,是京红!快看……好美喔!」
一位女子兴奋地拉着同行的男伴,看向路旁店家橱窗里摆放的京红。
将成对的蛤贝表面涂上金色涂料,并绘上平安朝时代的女官图像或花鸟图,内部的鲜艳朱红中蕴含着另一种深度的红,就是京都持有的产品京红了。
尽管不实用,但鲜艳的蛤贝彷佛蕴藏了身陷色恋的女性秘密一般,透着异样的色泽。彷佛可以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为爱痴狂的女子们躲在暗处使用咒语似的淫靡气味,教人忍不住被吸引。
对了……古谷回想起遥远的记忆。
他还在k大念书时,有次带女孩子到河原町玩,对方曾撒娇地要他买京红。对方还是个长得不错的美人,可惜古谷已不记得她的名字。唯一有印象的是,他买来送对方的京红,跟女子刻意装扮过的脸十分搭衬。
『你就买给她嘛……』这样想的古谷循着女子的声音,低头望向同样看着玻璃橱窗的白井侧脸。
「如果你是女人,我就买给你。」
闻言,白井缓缓抬起头看向古谷。
「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白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喃。
白井的脸,一定能将娇艳的京红衬托得更加出色。他遗传自母亲的细致瓜子脸,就像古谷姊姊陪嫁的日本娃娃般白皙秀丽。
白井似乎对古谷的话感到喜悦,薄薄的单眼皮微微垂下并低着头。
这也难怪。因为他这二十六年来,都为自己的性癖感到羞愧,尽可能想隐藏自己同性恋的身份。为了闪避混杂的人群,他下意识靠在古谷身上,不过和其它亲密相黏的情侣比起来,他们俩的行为根本算不了什么。
要是白井生做女儿身,想必是足以倾倒世人的美女,生做男人只会被认为过分纤细、软弱。
古谷搂住沉默的白井,顺着人潮往西走。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能听见热闹鼓声的地方了。装饰华丽的彩车在高耸的大楼间移动,吸引众人围观。
「那是什么彩车?」
发觉已无法继续往前,古谷便停下脚步问道。
「长刀彩车。彩车上插了把长刀,所以取这名字。」
这时,一群大学女生挤过来,将原本轻靠在古谷身上说明的白井推到他怀里。
『再五分钟就会开放行人进入了。』
警方使用扩音器要大家注意安全,别擅自穿越马路。并在路上拉起长达五公尺的警示线,限制行人的通行。
等待道路通行的人们聚集在道路两旁,犹如水母群钻动摇晃。
「道路即将开放,请大家保持左侧通行。」
无机质的扩音器宣告六点到来,人群一口气覆盖了路面。古谷护着白井不被人群推倒,边跟随众人走向长刀彩车的所在地。
「怎样才能爬上彩车?」
比较眼前好几款不同式样的彩车后,古谷不解地询问。
「彩车后面有座楼梯,从那里就能爬上去了。不过,女人是不能爬上长刀彩车的。」
没想到现在还有如此顽固的规定,竟然不准女人上彩车。听着白井的说明,古谷忍不住这样想。
两人随着人潮观赏了热闹非凡的彩车绕行。期间,白井耐心向古谷解释祇园祭的典故与活动内容。走了好一会儿,感到头部一阵闷痛的古谷摇了摇头,便搂住白井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
小路旁聚集了许多贩卖祭典周边产品的摊贩。
在这个古谷十分陌生、弥漫不可思议气氛的城市,白井却如鱼得水般快活。他难得像孩子一样要求捞金鱼,更被红红绿绿的棉花糖吸引住目光,有着不同于白天的愉悦心情。
古谷还特地买了苹果糖给白井,希望他拿着色泽红艳的软糖,好代替刚刚无法送给他的京红。
白井露出羞怯的微笑,伸手收下古谷递过来的糖果。电光照射下红艳得有些刺眼的苹果糖,握在白井白皙的手里反而显得那样漂亮,辉映他白色的浴衣。
经过北观音山,由六角通往东走没多久,可以看见一家贩卖世界各地啤酒的小店。古谷买了一罐越南啤酒。
「味道还可以吗?」
白井朝较平日不拘小节、边走边喝的古谷问道。他脸上透露出对陌生饮料的不安。
「只有苦味,一点都不好喝。」
古谷将啤酒递给白井示意他喝喝看。他只喝了一口,就皱着脸将它还给古谷。
白井以实习医生身份调到现在这家医院,已过了一年半。尽管今年四月才升任住院医师,不过和刚来时相比,他确实改变了许多。
路旁突然跑出好几个孩子,穿越人群从两人身边经过。
古谷觉得眼前的光景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白井的领路下,两人终于离开了那幻梦般热闹的祇园境内。走在狭小的石板路上,感受着凉风的吹拂,心情相当放松。
不太宽的道路两旁各有一排门面修饰得相当雅致的房子,门口挂上印有茶坊名称的灯笼。从大门口层层重迭的屋檐看来,不难得知这儿的房子格局都是狭窄深长型的。
屋内断断续续传出女子们的娇笑声,以及三味弦的琴音,让人体会到至今仍存在的祇园昔日风华。
古谷再度涌起一股似曾相识感。
脑中浮现幼时跟姊姊及邻居小朋友在小路上玩『老鹰追小鸡』『火车过山洞』游戏时,对周遭环境产生的莫名恐惧感,彷佛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般惴惴不安。
好久没想起儿时的事了。那种有人站在面前保护自己的安心感,以及对周遭未知的黑影产生的畏惧,现在想来只觉得怀念。
「真棒,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祇园呢。」
看着眼前一般观光客不太会靠近的京都街道深处,古谷发出了赞叹声。
「骗人……」
听到白井略带谴责地笑道,古谷不禁转头看向他。
落后古谷几步距离的白井微微摇动扇子,抬眼凝视他。
「去年夏天时,副院长不是带您来过了?」
那对饱含热切的长形眸子,深深望进古谷的眼底。
古谷这时才想起有个长得很像白井的艺妓。那名少女的眼睛有着超越讨好客人的情意。
她还紧握自己的手,不断重复『请您一定要再来』。
「是有那么回事……」
你怎么会知道?白井不理会古谷的低喃,径自转头走往旅馆的方向。
「先别管那个了,快点回旅馆吧,身体黏黏的很不舒服……」
古谷想起房间里那不算大却气氛十足的桧木浴池,目光突然停在身边低着头走路的白井脚上。
「你的脚怎么了?」
他发现白井拖着一只脚走路。
「没事啦……」
白井拍开古谷伸过来的手,硬是拖着脚往前走。
「我叫你让我看一下。」
「快放开我,会被人看到的。」
古谷把不停挣扎的白井拉到路旁阴暗处,然后蹲在他脚边。他让白井把手搭在自己肩上,脱掉他的木屐抓着脚放到膝上。
浴衣下摆因古谷强势的动作而翻开,温热的肌肤气味随之散出。虽然讨厌在人前衣衫不整,却因古谷紧抓住他的脚不放,白井只能发出轻微的悲鸣,乖乖任人处置。
将白哲的脚拉到街灯下一看,发现被木屐绳带压到的皮肤都磨伤了。
「这双木屐根本不合脚。为什么不早说?」
古谷将白井的脚放在掌心,低头舔舐他的伤口。
「……呃!请您不要这样,很脏的……」
古谷低声笑说:
「一点都不脏。」
抬眼瞥了瞥白井狼狈的神情
「……!」
或许伤口太过刺痛,白井忍不住用力抠抓古谷的肩膀。
「我并没有嫉妒。」
古谷双手交叉在胸前,观赏着低头整理浴衣的白井。
「去年的夏天……也差不多是这时候……」
白井沉默不语,伸长白皙的脚想穿上强被脱掉的木屐。
「我背你回旅馆吧?」
白井沉默地摇摇头。
「你的脚很痛吧?还是你想继续拖着脚回去?」
见白井并未表示意见,古谷笑着拉住他的手。
「那就搭我的肩膀走吧,这样总行了?」
白井怯弱地搭上古谷的肩。
古谷随即伸手搂住他的腰,将诸多顾虑的身子搂近自己,然后在他耳边低喃。
「我今天比昨天、现在比刚刚更喜欢这个城市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怀中愉悦绽笑的白井看起来比方才更加娇艳动人,古谷瞬间看傻了眼。
见白井为自己脱口说出的话感到高兴,古谷不禁觉得十分满意。
「回去吧……」
配合着白井的脚步,古谷缓慢走向旅馆。
凉爽的冷气房中,刚泡过热水澡的古谷躺在柔软的棉被上,满足地眯细了眼睛。
身上全新的浴衣触感相当柔软。
「今天还真热呢。」
「嗯……」这样回答的白井拿起枕边的水壶,在玻璃杯中倒了水。
「那是什么?」
「服务生在你洗澡时送来的,说是八嶋神社分赠的涌泉水……」
「嗯哼……」趴在棉被上的古谷拿起杯子仰头一灌,有些粗鲁地将泉水吞进肚子里。冰凉的泉水滋润了他洗好澡后干渴的喉咙。
「真好喝……」
赞叹后他随手将见底的玻璃杯放在托盘上。白井在同一只杯子里注满水,轻仰白皙的脖子跟着喝了一杯。
白井坐在棉被上,仍有些红肿破皮的脚尖皮肤吸引了古谷的目光。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惹得白井皱紧眉心。
「会痛吗……?」
在嗜虐心的剌激下,古谷缓缓含住白井的伤口,他忍痛似地勾起脚趾。随后,沿着脚踝舔上他的膝盖,青年粉唇微启陶醉地向后仰。
古谷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脖子,强势吸吮他的唇。
拉下滑落在细瘦肩上的浴衣后,古谷忘情抚上白井单薄的胸口。不久之前还不太满意那过于纤瘦的身躯,此刻只感觉那平板的胸膛不断刺激自己的欲望。
应青年近乎虚弱的要求,古谷关掉了电灯,只留下枕边那盏昏黄的和式照明。
白井白透的肌肤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淡淡的迷人光泽。
他画圆似地爱抚青年单薄的胸前,眼看原本淡色的乳首因兴奋而泛红、硬挺。当他执拗地舔弄时,白井的喉头不住发出隐忍的喘息。
「……啊……啊……」
胸部似乎是白井的弱点,只见他拚命扭动身躯,想攀住什么似地抓住古谷的手臂。古谷比平日更绵长地轻缓爱抚,让他慢慢敞开身体迎接自己进入。
浴衣的下摆凌乱翻开,露出底下的白皆双腿和其间的敏感性器。
古谷掰开他纤细的双腿,青年不禁羞愧地捂住脸,渴望他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紧抱住白井比一般成年人瘦弱的身躯,缓缓沈入狭小炙热的窄穴,横隔在两人间的硬块渐渐消失,彷如亟欲消弭彼此心灵的距离,古谷不断将热源注入青年体内。
当熟知快乐的秘所接触到异物入侵时,青年忍不住发出甜蜜的悲鸣。逐渐攀升的快感令他的身体反射性痉挛,吸引古谷爱怜抚摸。
「我好高兴……」细瘦的手臂环住古谷的脖子,轻声低泣。
「真的好高兴……」青年不断重复这句话。
解放过后,古谷温柔抚摸仍攀住自己不放的无肉背部,听气息紊乱的他再次呢喃他很高兴……。
古谷伸手拨开白井额前汗湿的头发,仔细将他们往后梳拢。这时,白井也像响应他的动作般,伸手触摸垂落他额前的发丝。
「你变得比刚刚还要美了……」
轻喃后,随即看到一抹胜过任何人的绝美笑容。低头一吻,他的小巧舌尖乖乖应和着自己。
接着,搂住白井的古谷,仅默默地抚摸他的发丝。
八、别离(上)
i
樱井今天也认真研究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数据。
之前,他从系上学弟那儿得知,即使在小型的在线交流网,也能得到一些恶质的小道消息。
他在网上刊文征求有关白井的任何消息至今,已有一个月的时间,除了一些枝微末节的数据外,仍未掌握到他决定性的弱点。
樱井串通自己的女人从医院取得安眠药的处方笺,再将得来的药物卖给高中毕业后就干起流氓勾当的同学,所得的收入远远超过当实习医生以来的实质收入。
如今,这份外快已告吹,加上未来一年要被减薪三成,令平日出手阔绰的樱井伤透脑筋。而且,这次的事件还让他与林田的关系产生变化,最近即使向他打招呼,对方也爱理不理的。
说来说去都得怪那个平常老爱装乖的同事,要不是他发现安眠药滥用的事,还通报了古谷,自己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看起来无心功名、又不善与人交往的虚弱男人手上,一想到怒火就不断冒上来。
为了泄恨一定要找到那家伙的把柄,给他点颜色瞧瞧!抱着此般心情的樱井,在跟学弟喝酒时,无意间得知这网站的存在。
「臭小子,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你哭着求我的……」
关掉电源后,樱井喝着啤酒边朝变暗的计算机屏幕喃念不停。
ii
「living will?」
在午后明亮的医院休息室内,古谷眉头紧皱地问道。
「嗯,今天听白井母亲说的。她还问了详细的内容跟申请办法。」
坐在他面前的木下点点头。
living will就是所谓的『尊严死亡宣告书』,是指濒临死亡的重症患者,向日本尊严死协会提出放弃无意义的生命维持系统的申请书。
「癌细胞已转移到甲状腺,白井的母亲每天都感觉气管受到强烈压迫。病情恶化得很快,相信她的疼痛一定非常剧烈。为了保持她呼吸顺畅,必须接受切开手术。」
木下在喉头比了个纵切的动作。
喉头切开手术,是经由外科手术在喉咙开一个足以看见内部状态的大洞,插进塑料管输送氧气,过程将伴随强烈的痛楚。而喉咙既然开洞,便不能顺利进食也不能出声说话。
这是确保气管功能的最佳办法,所以医院的成员仍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这么做。
「明佳知道她打算申请living will?」
古谷支撑似地握住拿着咖啡的手边询问。
「刚刚我已经跟他说过了……看样子他事先并不知情,听到时脸色倏地发白……莫非我做错了……」
古谷安慰似地对沮丧的木下说:
「不会啦,知道总比被蒙在鼓里好,你并没有做错啦。」
即使从小得不到母爱,甚至被彻底忽视,白井内心深处依然对母亲留有几分眷慕。
说不定……白已是母亲与唯一爱过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他明白尽管毫无凭据,白井心底仍如此期盼着。
就算母亲不爱自已,只要她是为了追求所爱不惜出轨……那么他就能原谅她。古谷记得曾目睹白井自言自语地这样说。他也知道即使不敢直接问,白井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如果现在失去佳子,他将永远无法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
到底该不该问,只怕连白井自已也没有答案。
倘若这件事能在不受伤的情况下解决,白井铁定什么都愿意做吧?
不过,既然佳子已表示要申请living will,那么白井就没剩多少时间踌躇了。
走出抵达顶楼的电梯,铺着绒毯的走廊上有着不同于其它病栋的阒静。
向护士站的护士们点了点头,古谷手拿一束鲜花直接往目的地走去。
片刻后,古谷来到宛如饭店的厚重门前。
正欲伸手敲门前,他犹豫了。总觉得接下来要做的事,一点都不像平日的自己,似乎太莽撞了……?一阵思索后,他还是敲了房门。
「打扰了。」
打开门后,只见佳子撑起上半身,正靠坐在能俯视海岸景色的大窗子旁病床上,梳整自己的发尾。
「我是循环器官科主任医生古谷。」
古谷低头向她打招呼。
佳子似乎认得古谷,沉默地朝他回了个礼,然后将梳整头发的半月型木梳放在自己腿上。
「您现在感觉如何?」
铺上沈稳色调地毯的宽广房间内,只有佳子一个人。
以前总仔细盘在头上的黑发现已放下,全数躺在她右边的肩上。发尾恰好抵在她穿着浴衣的胸前,巧妙遮掩了切除乳房后的不自然。
她真是个典雅、犹如日本娃娃般美丽的女人。
或许是生病的关系,她比上次见面时瘦多了。不过只要稍微上点妆,依旧不减她平日的丰采,加上弥漫在她身边的沈稳空气,反而增添了几分凄美。
坐卧在床上的纤瘦背脊挺得笔直,丝毫不见老态的白皙脸上,充满了少女的洁净色泽以及成熟女子的妖娆。
「头发……」
那是感觉不到热度、近乎虚幻的声音。
「……头发掉了好多。」
耳里是以前曾听过的柔软京都腔,她似乎极力想隐瞒癌细胞对声带造成的伤害,所以若非认真听,绝对听不出声音变得略微沙哑。
佳子怜惜地轻抚那头仍旧丰润的黑发。
「那是药物的副作用。药物越有效,副作用也会越强。」
「真是讨厌……」佳子趁古谷没注意时小声抱怨。
「……痛得很厉害吗?」
在赞叹她那股一般女人少有的独特魅力之余,古谷拿着花束走向她。
「疼痛会……日渐加剧。」
古谷刻意别开视线,以免自己看向失去原有厚度的胸口。
因乳癌而切除乳房的女性,多少会觉得自己的女性特质也随着疾病消失而大受打击。然而佳子看起来非但没受到任何影响,在大限将至的这一刻,精神状态仍旧没有一丝动摇。
「这阵了,有时会痛得睡不着……不过那算慢性的疼痛,所以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究竟痛不痛。」
女子宛如谈论天气般淡然说道。
「听说您决定申请living will?」
佳子微微动了下毫无情绪的眸子。那是对酷似白井,不,远胜于他的漂亮眼睛。
「我这身体再拖下去也没用了。」女子沈静又坚定地说。
听到她的话,古谷顿时不想将凡庸男子用来取悦女性的花束交给对方,更下意识找寻借口以便脱身。
「医生今天来找我是……?」
彷佛看穿了古谷的想法,佳子巧妙堵住他的退路。
无奈地瞪了眼天花板,古谷将手上的花束递给了她。
「我知道这样很多管闲事……但有件事想请问您。」
为免被佳子的气势影响,古谷一鼓作气地说完:
「是关于白井亲生父亲……」
「这真是……」
制止般的声音充满强硬与沈静。
「非常无礼的问题。」
话还没说完便遭佳子冷淡拒绝,古谷只好双手插进白袍的口袋,将目光从怒瞪自己的佳子脸上移开。
他只是想让白井从薄情母亲那里得到一点温暖罢了。只要佳子肯对白井说些安慰话语,长久以来总是沈浸在深沈孤独中的青年,应该就能得到救赎了。
的确,古谷问话的方式太过无礼,也太突兀。老实说,他实在没资格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提出这么私人的问题。
室内静得出奇的沉重空气,逼得古谷正准备开口道歉时,一阵格外响亮的京都腔赫然响起。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佳子的声音头一次透出强烈的憎恨。
「明佳是……在路上袭击我的男人的孩子。一个不知道名字和长相,彻头彻尾陌生人的孩子。」
古谷惊讶地瞪大双眼。
说不定……自已是母亲与唯一爱过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古谷脑海中浮现如此低喃的白井带着寂寞的笑脸,而后消失。
长久以来深埋在白井心中,总赋予他力量的秘密愿望,竟然以如此可怕的形式揭晓。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生下白井……?」
佳子的目光停留在床单上,用极为冷淡而不失优雅的声音,回答几乎语塞的古谷。
「……在那孩子出生之前……我一直相信日渐茁壮的腹中胎儿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那个陌生人……而是早逝的那个男人的孩子。所以,我总是小心翼翼保护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他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我都坚决要生下他。并且,决定将那件事当被疯狗咬了,永远自脑海中抹去……没想到,我错了……他不是那男人的孩子,而是那个陌生人……那头野兽的孩子……」
古谷望了眼窗外,打量着被群山环绕的神户街景,以及停了好几艘船的藏青色濑户内海,久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明佳是那男人的孩子……我一定会比其它孩子更加疼爱他……」
「也有可能是你先生的孩子啊?」
听到佳子有些过分的话语,古谷不觉拧起眉心,不在乎礼节地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我丈夫那时因意外住院,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早已觉悟自己背叛了丈夫的佳子,宛如谈论他人之事般地无关紧要。那冷淡的口吻甚至让古谷一阵战栗,开始后悔到这里找她。
「医生您……跟那个男人有些相似……」
住子直视前方静静地诉说:
「那是不懂爱为何物的我,在父母规劝下嫁给相亲认识的丈夫后……唯一爱过的男人……」
那是极度沈静近乎空虚的声音。
窗外,饱受夏末耀眼阳光照射的海边街道,和此刻室内冰点以下的悲惨气氛十分不搭,看起来是那样温暖和谐。
「那不幸的意外……难道是白井的责任吗?」
漫长的沉默后,古谷终于开口。
「不……」身罹重病的女子缓慢回答:
「不过,我就是无法爱那孩子。」
在夜灯蓝白色光线中,男子均整结实的背部在水中忽隐忽现,犹如水妖般灵活的动作,美得令人看傻了眼。
男子巧妙运动犹如装了弹簧的四肢,在水面及池底间毫无淡碍地优游前进。
白井站在游泳池边,手里捧着浴袍和毛巾,静静凝视男子在水中自由嬉戏的光景。
不知第几次露出水面时,男子将湿漉漉的发丝往后拨,缓慢游向白井身边。
「过来这边。」
颈部以下全泡在水里的古谷恶作剧似地笑道,然后朝白井招招手。
白井笑着摇摇头,紧抓住四公尺深的泳池边缘。
「您不会冷吗?天气渐渐转凉了。」
「还好,在水里反而比较不冷。反正,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游泳了。」
男子灵巧地拨水前进,再次朝白井招手。
「您应该知道我不会游泳才对。」
正当白井笑着想离开池边,古谷突然朝他泼水。
「您在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出声尖叫的白井拉着湿透的衬衫抱怨。
「我教你啊,过来嘛。」
古谷微笑地伸出手,却被白井泼了一脸水。
男子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叫,脸上却挂着笑容。就这样,岸上水里开始了一场泼水大战,两人就像孩子一样玩得非常高兴。
「我会怕水。」
浑身湿答答的白井坐在池边,任由搭在池边的古谷轻柔抚摸自己的肩膀和脖子,边笑着解释。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你按进水里了,过来。」
双脚泡在水里的白井,并没有抗拒男子将自己往水里拉。
他想起古谷逼自己同居那天晚上的事。那时,白井真的觉得男子想杀了自己,根本没料想到他还有这样好看的笑脸。
只是,就算不觉得古谷有如当时可怕,白井仍本能地恐惧大量的水。
「放心,我会扶住你的。」
男子催促着犹豫不决的白井。最后,下定决心的白井拖着浑身湿透的衣裳滑进水里。
踏不到地的恐惧感让他瞬间汗毛直竖,所幸一股强劲的力量撑住他免于下沈。
「身体别那么僵硬,只要轻松抓着我就行了。」
湿透的衣服紧紧黏住白井的身体,水中的压力让他紧张不已。古谷见状便柔声安慰他。
习惯之后,踏不到底的不安定感不再那样恐怖,加上确定古谷会撑住自己后,白井逐渐忘记害怕。
男子单手扶住双手紧接自己肩膀的白井,毫不费力地游向泳池中央。
这时,古谷突然问白井会不会闭气,他诚实点头后,男子便在他耳边低喃『那你等一下记得睁开眼睛,给你看样好东西』,便扶着他的腰潜入水中。
咕噜,耳边充斥着钝重的水声,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古谷轻轻拍了拍白井后,他才在水中张开坚闭的双眼。
水中比白井想象的还要明亮,是一整片蓝白色的世界。在男子双臂的保护下他环视四周,夜灯照亮的水面波纹倒映在白色池壁上,无声摇晃。
摇曳不绝的波纹不停变化花样,怎样都看不腻。
『好美喔……』想开口这么说的白井登时吐出大量泡沫,他连忙捂住嘴巴。而男子在他还来不及觉得害咱时,已迅速将他抱到水面上。
死命呼吸空气后,白井要求古谷再带自己潜入水中。他无言浅笑,再次抱着白井潜入水中。
感觉身体似乎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浮动着。眼前美丽的波纹,以及两人共处蓝青色神秘世界的满足感,令他不知不觉忘了对水的恐惧。
拉着轻松踩踏双腿保持一定深度的男子,白井再次用嘴形表示这景色好美,岂料下一秒嘴唇却被重重吻住。随着两人的身体逐渐上升,古谷不断啄吻白井的双唇。
等终于到达水面后,抓住男子肩膀的白井忍不住笑着说『好美喔』。而古谷则是满足地点点头。
「我母亲……」
搭住男子的肩在水面浮沈的白井,突然开口。
「我母亲似乎决定要申请living will。」
「是吗……」古谷头埋在白井湿透的发丝中低喃。
「对你的打击很大吧?」
「刚听到时,的确是……听到他这么说」,古谷伸手抚摸他的发丝并在他耳边低语。
「你别忘了,就算……你母亲真的过世了……你也不是孤军一人……绝对不是……」
抱住怯弱地抬起头凝视自己的白井,古谷再次重复『不要忘了』。
iii
十月初人事命令公布后,身为循环器官科主任医生的古谷,升为总管所有内科的内科部长。在其它大医院,通常必须到四、五十岁才可能爬到这位子,所以任命区区三十七岁的古谷如此重责大任,可谓院内破例的大拔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