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先前的循环器官科医疗中心外，院方还分配给古谷一间内科部长专属的办公室，供他处理数量远胜以往的院内大小事。
而白井仍像以往那样，几乎没去探望佳子。
一想到可能遇上不愿见到自己的父亲、哥哥和嫂嫂们，以及完全不给自己好脸色看的佳子，白井怎么也提不起勇气踏进那间病房。
白井很清楚，即使在母亲死期渐近的现在，无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可能打动她早已冰冻的心。他实在不愿面对佳子在生命犹如风中残烛的最后一刻，仍不将自己看在眼里的事实。
十一月中旬以后，日光变得不再温暖，太阳也比以往更快西沈。即使上日班，工作结束后天色也已完全变暗。
白井背对窗户整理好东西关上置物柜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白井医生，你要回去啦？」
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双手插在白袍口袋的樱井。
自从安眠药一事后，樱井就不曾给过白井好脸色看，如今却主动来找他，不免让地充满怀疑。
「医生，如果你不急着走，有样东西想让你看一下。」
樱井不怀好意地笑道。
不……一股不祥的预感令白井当下想这么说，无奈却被打断。
「如果你不看，保证以后绝对会后悔。」
不等白井回答，樱井径自打开自己的置物柜，从里头拿出一台dv。
「我可是特地拷贝母带，带来给你看的。」
樱井当场按下播放键后，将dv凑到白井面前。
他别有用意的话语，令白井的目光无法自dv屏幕上移开。
或许是转拷自高画质影带的关系，蓝白色画面的粒子相当粗糙且不停闪烁。
画面里不知从哪处高地偷拍到某户人家情景，因为没拉上窗帘，透过窗户能看到里头交缠在一起的两具躯体。看清楚那两个人影在做什么，以及他们是谁后，白井感觉全身血液一口气被抽干。
小小的画面中，青年仰着头迎接另一名男子从身后侵入。
青年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微微开启的嘴唇似乎不停吐出炙热的叹息。
「这卷录像带可是半专业人士拍的。怎么样，从这个角度拍起来的感觉还不错吧？」
樱井那看似温雅的脸上满是卑鄙的笑容，他交相看着大受打击说不出话的白井和dv的画面。
「你真的让古谷医生插进你体内啊？原来真的进得去啊？嗯，那个医生的技巧看起来很不错喔。同性恋的做爱还真猛，我也算学了一课呢。」
要不要带回去做纪念啊？樱井按停了影片，取出录像带在手中把玩。
「这带子可是不便宜喔。要不要拿个一千万买回去啊？」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古谷打开厨房地板下的收纳库盖子，从里头拿出饭店餐厅的炖牛肉罐头，似乎受听懂白井刚刚说什么般，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他。
「……那个，我……想说回自己的公寓住一阵子……」
手里捧着西装外套，刚从医院回来的白井，低着头含糊其词。
「为什么？」
古谷关上收纳库的盖子，轻拍了下膝盖后站起来。
「没有……就是……我觉得两个成年男子住在一起，难免有人会说闲话……」
白井越讲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
「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或许是工作得太累，古谷难得拿出稍微加热就能食用的罐头食品充当今天的晚餐。
「……不，没有人对我……说什么……」
将两人份的罐装炖牛肉倒进锅子里加热后，古谷伸手抬起白井细致的下巴。
「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吧？」
「没有人说……」
不敢直视他眼睛的白井，稍稍别开视线。
除了不擅长与人相处外，白井更拙于说谎。只要有人直视他的眼睛，他十之八九会转开目光。
「好吧。」
古谷干脆地答应。
虽是自己提出要搬出去，古谷的反应却叫他感到惊讶，不觉疑惑地看着对方。
「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没办法了。」
稍微笑了笑，看起来相当疲惫的古谷并没有再追问下去，仅伸手将垂落额前的一绺黑发往后梳，打开冰箱拿出蔬菜。
原本呆站的白井忍不住走向古谷，从身后环抱住他宽阔的背部，并将额头靠在上头。
「医生……对不起。」
他对着古谷的背轻声说道。好像从他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什么端倪，古谷仅沉默地抚摸环住自己的手臂。
白井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定期存款簿，打开来稍看片刻后忍不住皱紧眉头。
他在薪水微乎其微的实习医生时代并没有另外打工，根本没什么存款。从以前就对金钱、物质没什么欲望的白井，因为外婆过世时并没有指名将遗产留给他，所以完全没拿到一毛钱。
他拥有的财产只有最近调升正职，好不容易才存下的微薄定存和这栋公寓而已。根本不够付樱井开口要的一千万。
面对自己突然说要搬出去，古谷并没有强势阻止。
或许是升任内科部长后，工作大幅增加的关系，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
『──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即使自已的借口听起来漏洞百出，他还是温柔询问。那一刻，白井差点忍不住说出事实。
『好吧，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没办法了……』为什么当时他要用那种看透一切般的温柔嗓音回答我呢……？白井低垂着头，盯视打开的存款簿。
他没料到男子会那么说，以致完全无法直视对方的脸。
只好把这间公寓卖掉了……环视着十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思考着。
这间3ldk的分售公寓，离最近的车站只要五分钟，在泡沫经济最颠峰时的售价远超过一亿日元……。而今，要是能卖到当初的三分之二，或是一半价钱就该觉得庆幸了。不过，如果认真要卖，应该还是卖得掉的，这原本是为哥哥准备的公寓，他并不觉得舍不得。只不过，卖掉后能那么快拿到现金吗？而搬出古谷家的自已又该栖居何处？
再者，交出一千万当真就能换回樱井手上的录像带吗？
樱井原本给他的期限是两个礼拜。他认为白井家的人个个是医生，只要跟家里说一声，短期内筹到一千万根本不是问题。
但白井坚决表示自己无法在两周内凑到一千万，最后一副瞧不起人的樱井，只好丢下一句『那就一个月吧』。
『早点跟家里坦承你同性恋的身份不就好了……』这么说的樱井，单纯认为白井只是不敢在两周内对父母说出录像带的事，才找借口敷衍自己。殊不知从小没得到丝毫亲情的白井，家庭状况有多复杂。如果白井的要求能得到响应，他宁愿要几十年来渴望不已的宝物，而非金钱、物质这类实质的东西。
不顾眼前的住宅情报志和存款簿，瘫坐在地上的白井茫然盯住地板。
他实在搞不懂樱井为何这么恨自己。他铁定将自己视为绝佳的摇钱树吧？
要是日后他又贪得无魇向自己要钱，那该怎么办才好？被那种录像带威胁，又不能去报警。
对人生本就消极的白井，即便现在也不见气愤、憎恨等积极的负面情绪。更遑论想去欺骗或陷害任何人了。
关于安眠药一事，就算没被白井发现，总有一天也会被某人揭穿。而白井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点撞上那件事而已。
其实，整件事根本就是樱井在迁怒，对于被一向笨拙、不得要领的同期发现自己的罪行，他似乎非常难以忍受。
白井眼前闪过白已与古谷在蓝白色画面中紧紧交缠的姿态，那种东西要是让其它人看到，两人的颜面、信用绝对会立刻崩溃的。
自己会怎样倒无所谓，毕竟只是个刚结束研习课程的住院医生而已。
但古谷就不一样了，他可是院内破例拔擢的优秀内科部长啊！要是这件事曝光，他失去的可远比自己多得多。
现在的情况跟当初想从古谷身边逃开完全不同，并非他一人逃掉问题就能解决。
长久以来一直为自己性癖所苦的白井，非常害怕旁人发现自己的不同。由于教育环境以及深植心中的严格伦理观念使然，个性胆怯怕事的白井，只能不断隐瞒自己的性向，刻意压抑只对同性才会产生的欲望……直到遇见了古谷。
而现在，好不容易才觉得两人心意相通……好不容易才开始了解彼此，却……
他不想失去这一切，不想失去古谷……彷如拥抱珍贵宝物般，白井将紧握的拳头搂进怀里。
iv
「……啊……」
白井轻呼了一声，随即拧紧眉心按住胃。
看到白井对护士站桌上出院患者送来的鲜奶油蛋糕敬而远之后，其中一名护士便拿了较不甜的柠檬果冻给他。吃下一口内含果肉的果冻，他的胃部立即一阵刺痛。
「咦，医生，你还好吧？」
眼尖的护士们发现瘦弱的白井压着肚子往前倾，一副不舒服的模样。
护士北小姐地惊讶大叫，护士长旋即起身将手搭在白井肩上。
「怎么了，胃痛吗？」
「……啊……嗯，刚刚突然抽痛一下。不过……不要紧的。可能最近吃得比较油腻，胃有些受不了……」
白井笑着随便编个借口，紧握住手上的塑料汤匙好捱过逐渐恶化的胃痛。
「等一下，最好吃点胃药比较保险。真是的，身为医生还这么不注重自己的健康，就快年底了，劝你还是早点治好身体要紧。」
「吃下这个，胃会比较舒服……」护士长边说边将药包拿给白井。
「还痛吗？该不会是胃溃疡吧？」
女人的直觉可真敏锐。对于越亲近的人，女人越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异状。
白井连忙对面露担忧的护士们摇摇头，心想与其反驳惹得她们进一步探询，不如乖乖听话省得麻烦，便当场吞掉了胃药。
「啊，有蛋糕啊？吃这么好！」
经过护士站前的夏木听到里头喧闹的声音，不禁探头一看。
「喔，没有你的份喔。」
「既然白井医生可以吃，我为什么不行？」
「所以先下手为强，就是这样。」
听到护士们毫不留情的挖苦，夏木突然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再次探头往护士站里看。
看到紧盯自己瞧的夏木脸上那抹笑，白井不禁害怕他可能已从樱井那里得知自己和古谷的关系，不觉低下眼自他打量的目光中逃开。
「什么嘛，大家都好冷淡。下次记得叫我一起吃喔！」
不太甘愿地留下这句话后，夏木终于离去。原本低垂着头的白井，这时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向他刚刚站着的位置。
他也看过那卷录像带了吧……？一想到这件事，白井就觉得好害怕。
闪着粗糙粒子的蓝白画面中，两具紧紧纠缠蠢动的身躯。
对白井他们而言充满彼此爱意的亲密行为，在不知情的他人眼里，却成了可笑又滑稽的戏码。
要是让与他们对立的人知道了，那就……
说不定林田也知道这件事了？想到这里，胃又隐隐作痛起来。
搬出古谷家已近三个礼拜，依旧没筹到足够的金额。每次和白井四目相对，樱井就会露出一抹『你懂我意思』的讨厌笑容，搞得他手足无措焦急万分。
即使这样，他依旧想待在古谷身边，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家。他以前从没料到，待在那座犹如碉堡的空荡荡公寓，竟是这么痛苦的事。
干脆豁出去向古谷说明一切好了……白井也曾数度这么想过。
可是接下来又会如何呢？拜托古谷替自己筹钱？那可不是十万、二十万的小数目啊！况且，就算他真替自己出了一千万拿回录像带，事情就会完美落幕吗？不，不可能那么顺利的。
这次的金钱问题事关白井仅存的自尊，所以他不能开口要古谷帮忙。他不想让古谷为自己拿出大笔金额，那样他只会觉得自己像摇尾乞怜的情妇般可悲。
不过，昨天古谷打电话来时，为了能和他聊久一些，自己还央求对方讲些狗啊鱼啊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就是想听古谷的声音、想跟他说话、想见他、想触碰他、想待在他身边……
经由这次的录像带事件，他才看清原来自己这么渴望古谷。
「医生，好点了吗？」
看到白井手中几乎没动的果冻，岛津不由得皱起眉头。
「……嗯，我看我还是别吃了。」
「真的没关系吗……？」白井朝担心不已的护士们露出虚弱的笑容。
女性的同情心真令人感到安心。就算眼前有许多困难，至少她们是站在自己身边的。
这样想的白井望着手中的柠檬色果冻，深深觉得有人关心自己真好。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延期……啊？你在说什么！」
躺在狭小值班室床上抽烟、边看漫画的樱井，露骨地歪着脸说。
确认过值班表得知樱井今天值夜班后，白井便到值班室找他，一开始见到白井，樱井还露出欣喜表情，但听到他语带怯弱要求延期时，态度旋即大变。
长相堪称帅气的男子表情这么一扭曲，赫然充满了浓浓的江湖味。
「喂，白井医生，你真的有认真筹钱吗？我看你根本想赖帐吧！」
「……不，绝没有那种事……」
「哼……」樱井哼了哼鼻，将叼着的香烟按熄在枕边的空罐里。
「老实说，我最近稍微观察了你一下……一开始实在不相信你竟然会喜欢古谷医生，还跟他上床。可是后来才发现你还挺有魅力的。与其跟一些丑女上床，我倒宁愿选你……不过，普通男人终究还是会选择跟女人在一起。毕竟脸蛋再怎么漂亮，下面还是有那玩意儿嘛。不管之前怎样亢奋，看到那种东西马上就软掉了。」
面对樱井明显的嘲讽，白井只微微垂下视线。
看到他的反应樱井嗤鼻一笑，然后在床上爬起身坐好。
「怎样？你说了吗？」
「……说什么？」
「还问我咧，就是告诉古谷那卷录像带的事啊？」
「……没有……」
「古谷医生应该很有钱吧，内科部长的收入铁定超高的。」
白井只是静静听着他说话。
「看不出你还挺有骨气的嘛，就算屁眼被捅，依旧是个男人。」
这些话跟京都外婆家那些亲戚的恶毒话语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白井拚命忍耐对方的羞辱。
他想保护古谷……。第一次，白井如此强烈想守护一个人。无论别人怎么辱骂自己都无所谓，只要古谷不受到伤害就好。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晓得古谷是多么温柔地拥抱自己。比起形式化的甜言蜜语，他用实际行动表达爱情的举动，更让白井心动不已。
古谷教会了他如何去爱、嫉妒和憎恨，为他以往只有畏惧的生活，增添了许多鲜艳色彩。
从他做菜的方式、挑选衣服的习惯、看报纸的顺序等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到第一次恋爱、初吻，第一次与他亲热……都带给白井的心无限温暖与甘甜。
还不只是那样，有时光是和他在一起，就觉得好充实，身心都满足得快融化了。自从遇见古谷以后，向来与他无缘的丰富情感──不论正面或负面的都随之涌现，让他了解到原来自己也有这一面。
所以，就算这个不了解事实的男人如何诋毁他的人格甚至两人的关系，他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他只想守护古谷……白井泫然欲泣地这么祈祷着。
尽管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他还是想这么做。
「那就再给你两个礼拜吧。我跟那种穷凶恶极的人不同，这点时间还可以等。为了彼此能过个好年，最好在新年前做个了断。否则再拖下去，只会让人觉得厌烦。」
听到了没！说完，樱井又点了一根烟。
九、离别（下）
v
「抱歉……」
古谷在婚宴开始前三十分钟，走进新郎新娘休息室想找木下，发现里头只有长谷遥子一人，连忙道歉并转身打算离开。
「和臣，等一下。」
遥子身穿看起来相当沉重的白无垢，想站起来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最后只好坐着叫住男子。
一身正式西装打算推门出去的古谷，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旧情人。
「既然都要结婚了，就别随便叫其它男人的名字。」
见吐出辛辣字眼的男子似乎不想离开门边，遥子只好抬起一双美目，自纯白的头盖下望向他。
「怎么不称赞我很漂亮？」
唇心有抹朱红的遥子低喃。
「真的很漂亮，很适合你。」
「真是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旧情人看到自己这身打扮竟没有半点反应，女子不禁抱怨起来。
「祝你幸福。跟木下在一起，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嗯……」遥子微微点点头。
「我知道。他会给我你无法给我的东西，而且满脑子只想着我……给我满满的爱。」
古谷这才露出苦笑。
「那样就好。」
正要推开门准备离开时，遥子再次唤住他。
「等一下。」
古谷一转头，手里紧握扇子的遥子有些勉强地笑说：
「……前阵子我跟白井医生撒了个大谎。我纯粹是因为不甘心才说谎的……请帮我向他道歉。」
古谷稍微转了下眼球，然后挑起单边眉头。
「是今年夏天的事吧？大概在祇园祭之前……对吧？」
「……没错……应该就是那阵子。」
古谷耸了耸肩，同时打开门。
「祝你幸福，遥子。尽快忘了我这个一把年纪还追着年轻男人跑的家伙吧。」
白色头盖下的女子轻笑着。不过从古谷所在的角度望过去，只看到一张微笑的朱唇而已。
「虽然不知道你跟他说了什么，不过最后的结果倒还不错。」
离开休息室的古谷，低喃地走在铺着绒毛地毯的走廊上，找寻木下的踪影。
「这么说，你就干脆地答应白井搬回自己公寓了？」
中西满是讶异的大嗓门响遍royal饭店的大厅。
「喂，太大声了……」从一次会的正式西装换成二次会燕尾服的古谷，用漆皮鞋尖踢了下同样换上燕尾服的中西。
同为医生的木下和长谷，结婚典礼的一次、二次会都在大阪中之岛royal饭店举行。盛装华服前来参加的宾客自然不少，会场看起来冠盖云集。
「嗯，差不多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古谷坐在大厅沙发上，双脚利落地交迭，手支着脸颊等待白井前来参加二次会。
「我想，应该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吧。他本来就对自己的性癖引以为耻，比别人还多疑胆小，总是太介意周遭的目光……光是维持常态的生活就够他精疲力竭了……他会这么做自然可以理解。既然他那么害怕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就让他稍微喘口气也好。」
「嗯哼……」坐在古谷对面的沙发，同样翘起脚的中西低喃：
「真没想到竟然有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的一天。」
古谷透过镜片瞥了中西一眼。
「……不过都一个月了，他看起来非但没有比较快乐，反而一直蜷曲着背，工作时也显得很紧张，老是不停叹气。那模样好像被谁威胁似的。」
「所以……」古谷将握在手中的钥匙弄得叮当响。
「今晚吃饭时，我决定问个清楚。」
「你竟然变成会把情人挂在嘴边的人……人真的说变就能变呢！」
中西愉快地笑道，随后拍拍古谷肩膀表明，若有需要他帮忙的尽管开口。
一走进双人房，古谷便为白井立刻拉上窗帘感到不解，却什么也没说。
「你吃点什么？我在婚宴上吃过法国料理了，所以想吃点清淡的和食……」
古谷打开衣柜，脱掉燕尾服外套挂在衣架上。发现白井来到身旁将头枕在自己肩上时，他不禁有些惊讶。
「不能……叫客房服务吗？我有点累了……」
刚值完夜班赶过来的白井，一脸疲态地望着古谷。
「……嗯，好吧。客房服务应该有清淡的咸粥可以吃。」
白井摘掉眼镜，嘴角无力似地微微扬起。
古谷替白井脱掉女用外套挂在衣架上。微带光泽的短版灰色女用外套，能巧妙掩饰日本人常见的垂肩、单薄扁胸体型，是他在搬出古谷公寓前，两人一起挑选的衣服。
「要不要先去洗个澡？看你的脸色很差，如果太累可以先休息一下。」
替白井脱掉领结和背心后，古谷催促他走进浴室。听到里头传出水声，古谷拨了电话叫客房服务。
看样子白井并不讨厌和自己在一起。不，应该说两人独处时白井反而比较放松。说要一起吃饭时，白井明显露出犹豫的神情，他似乎不想在公开场合被人看见两人在一起。
当初白井说要回公寓时，心想他可能是担心卧病在床、最近病情加速恶化的母亲，想要一个人稍微冷静一下，才答应让他暂时离开自己的。况且，如果真有人对他说起两人同居的事，依他胆怯不安的个性，一定要给他点时间想通才行。
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白井的心情非但不见好转，脸上的焦虑反倒越来越重，不管工作、开会时，他总是警戒地打量四周，要不就是若有所思低垂着头。而恰巧在院内遇见时，总是恋恋不舍地凝视自己。
平常话就不多的白井，常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想法。令人焦躁的眼神、泫然欲泣的眼神、充满爱意的眼神……
打电话约他在木下的婚宴后一起吃饭时，他一直缠着自己聊些不重要的琐事，迟迟不肯挂掉电话。
古谷就是在这时察觉，或许有人抓住什么把柄在威胁白井，以及他其实很渴望回到两人的『家』这件事。
任由湿漉发丝贴在额头，白井自浴室探头望向外面，见客房服务已经送来，两人匆忙用完餐，而后一同上了床。
白井彷佛欲望溃堤似地积极渴求着古谷，在他褐色的肌肤上留下鲜红的指痕。
他的眼角因兴奋而泛泪，细致的眉头苦闷地纠结在一起。一头细发在床单上摩擦发出声音，凌乱不堪。
「遥子要我跟你道歉……她说她向你撒了谎，真的很对不起。」
古谷欺上因快感向后仰的娇躯，边传达女子的话。青年闻言，原本大张的双臂像攀到木头般紧搂住男子，并露出欲泣的表情不断渴求他的吻。
「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男子在不安般紧缠住自己厚实身躯的白井耳边低喃后，宛如日本娃娃的白皙美颜，突然爬过几条恐惧的裂痕。
「不要闷在心里独自承受，尽管说出来吧。这样你会比较好受。」
古谷再次侵入白井炙热且不断收缩的体内，俯视身下不停摇头、几乎失去理智的情年。无视褐色肌肤上满布汗水，古谷依然紧抱住汗湿的白皙身躯，在他敞开的体内放肆奔驰。每当青年摇头就会浮现的锁骨，此时也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催动着男子的情欲。
「……乖孩子。」
细碎的抗拒字眼夹杂愉悦的低吟，从白井紧闭的唇间逸出。
古谷抬起那双白皙的腿，亲吻他细致的鼻梁，忘情地渴求身下绝美的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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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狭窄值班室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响起，白井立刻从假寐床上跃起。
话筒那头传来佳子病危的噩耗。
白井仓促抓起挂在墙上的白袍，冲出值班室。
赶到特a病房后，早已失去意识的佳子苍白的脸上正戴着氧气罩。
「白井。」
在留宿照顾佳子的嫂嫂啜泣不已时，原本沉默凝视枕边血压、脉搏测量仪器数值的木下，留下两名护士和白井的嫂子，跟他一同走到门外。
「她的生理机能一直在下降。虽然很难启齿……但还是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深夜微暗的走廊上，木下搭着自己的肩所讲的话，听起来就像梦境般虚幻。
即使早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白井仍旧没有真实感。脑袋实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对白井而言，佳子可说是一切不幸的元凶。因为有她，他才出生在这个世界，才会被家人疏远。而今她就要离开人世，带着白井出生的秘密……。
不久，父亲和两位哥哥也赶到了。
在家人的守护下，仪器画面中的佳子心跳数与血压逐渐下降。
「相信各位应该知道……」
木下缓缓开口。
「病人的内脏机能不停在下降。要是继续戴着氧气罩，大概还能维持一个礼拜左右的生命，然而却无法减轻患者的痛苦。加上病人早已申请了living will，所以若各位同意，我将依照本人的希望，停止一切生命维持系统。」
紧闭双眼、戴着氧气罩躺在床上的佳子，就像一具大型人偶，除了散落在枕头上的乌黑秀发外，几乎没有半点生气。
不过，即便在濒临死亡这一刻，她的容貌依旧美丽动人。
白井退居家人一步的距离，茫然望着母亲毫无知觉的脸。
被母亲冷落的白井，从未凝视她这么久的时间。即使知道佳子不爱自己，她的脸依然是一种眷恋与孺慕的表征。
想来还真讽刺，正因那对视白井为路边石块的冷酷美目紧闭着，他才有机会将那张总令他焦躁不已的脸瞧个仔细。
「……无论如何，我母亲的意识都不可能恢复了？」
首先开口的人是大哥泰宏。木下随之点点头。
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就算用机器勉强维持佳子的性命，她也不可能恢复意识。
「既然这样，爸……就照妈的意思吧？」
泰宏伸手拍了拍茫然站在妻子身侧的父亲。
室内再度笼罩在沉重的静默中。过了许久，父亲终于放弃地垂下肩膀，缓缓答应：
「……那就请医生……让她轻松地走吧。」
木下朝护士点点头后，她便取下覆盖住佳子口鼻的氧气罩。
在全员屏气凝神的守护下，佳子的呼吸渐渐变弱。枕边画面上的波纹也逐渐趋于平缓。
佳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不久便完全听不到声音。木下翻开她的眼睑，确定瞳孔已放大。
在取下氧气罩十几分钟后，佳子便离开了人世。
vii
十一点过后，樱井看完深夜新闻起身准备就寝，门铃却突然响起。
疑惑着这么晚会是谁，樱井走向玄关打开门，只见身穿大衣的古谷站在外头。
「……医生。」
「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这里很冷，可以让我进去吗？」
手插在大衣口袋的上司用冷淡的语调说着，边露出一抹抱歉似的微笑。
「……请进。不好意思，屋内有点乱。」
打从实习医生时起，樱井就不擅长跟给人皮笑肉不笑印象的古谷相处。偶尔被他冷酷漆黑的眸子扫到，还会萌生一股难受的自卑感。
他该不会听说录像带的事了？有股不祥预感的樱井打开门让男子入内。
臭家伙，一定哭着跟他告状了……！樱井气得直想咬牙切齿，脑中同时浮现跟眼前男子有着肉体关系的怯儒同事。
就算是这样，我手上仍旧握有王牌！樱井替有些胆怯的自己打气，并勉强做出目中无人的表情。
「听说你手上有卷有趣的录像带？」
古谷脱掉大衣抱在手上，横越十个榻榻米大小的1ldk房间后立刻问起。尽管知道樱井手上握有把柄，男子脸上依然挂着一抹高深莫侧的浅笑。
高挑强壮的男子一站在房间中央，平常看来十分宽敞的房间顿时充满了压迫感。
「要看一下吗？」
企图夺回优势的樱井劝上司在暖桌旁坐下，边拿出之前给白井看过的那台dv。
机器开启，粒子十分粗糙的画面闪动数下后，影像逐渐清晰。
画面里是没有声音的蓝白色世界。
窗帘拉起的洋风窗户旁的床上，两名男子紧紧纠缠着。被压在身下的青年脸上没有丝毫抗拒，不断扭动单薄的身躯，渴求另一名男子的进入。
正因没有声音，蓝白色画面中的影像显得异样真实。早有耳闻拍摄这类影片，对熟悉av摄影的人来说可谓易如反掌。随着两人体位的变化，镜头也跟着巧妙转换，仔细追逐主角的表情和两人缠绵的模样。
依言坐在暖桌旁的男子手撑着脸颊，面不改色地看着画面。
见古谷即使看到自己与同性恋人欢爱的偷拍影带，也不见丝毫慌张，樱井不由的失去冷静地开口。
「很猛吧？我之前就听说男同志都是用后面做的了。从后面进入可以抵到前列腺，所以才会有快感……对吧？」
古谷对于樱井充满嘲笑的话语并无反应。
「看这个角度，应该是从小学拍的吧。除了那里以外，周围并没有较高的建筑物。而且，小学又能轻易溜进去。」
男子用观赏他人家庭录像带的无趣口吻说道。
画面中，被压在身下的青年在男子每一次挺进时，后仰的白嫩喉头都会轻轻颤动。无声的画面中，青年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
『──喜……欢……。』
他环住男子的背，嘴唇再次蠢动。
『──喜……欢你。』
男子沉默凝视着画面，双眼微微眯起。
樱井焦虑地拿来烟灰缸，想要抽根烟。
突然，一只手抄起了桌上的打火机，替樱井点了烟。
「啊，不好意思。」
反射性向上司点了下头，樱井才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个摸不清想法的男人时有多害怕。
面无表情凝视画面的古谷看到两人亲热过后，自己裸身爬起替失去意识瘫在床上的白井清理身体时，露出了浅笑望向樱井。
「这卷录像带，你要卖多少？」
「……我向白井医生开价一千万，但若是您的话，大概要两、三千万吧？」
拚命虚张声势说完后，古谷拿起樱井嘴上的香烟，十足官能地抽起来。
「尽管拿给别人看吧。」
「……啊？」
他一时无法理解男子在说什么，正要反问却被古谷当面吐了一脸烟。
「我叫你尽管拿去给别人看啊。你想拿给谁看？林田医生，还是其它医生？随你要拿给谁看都没关系。看是林田医生、外科部长，还是院长都好。」
男子打趣地望着吸入大量烟而忍不住咳嗽的樱井。
「如果那时候你还能当医生的话……」
不厌烦地按熄香烟后，男子彷佛谈论明天天气般轻松说道。
樱井战战兢兢地抬起眼，望向说出匪夷所思字句的好看上司。
「这里有你不当伪造病历的复印件。」
男子从怀里取出数张纸，摊开在樱井面前。
「这里……」
他用指尖弹了下影印文件。
「是你伪造西野医生的印鉴盖的章。只要把这个交给法院，到时法官会认为跟男人上床的我，还是伪造他人印章、滥用药物的你罪比较重……？」
古谷挑起单边眉毛，彷佛在教训领悟力差的学生般，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说道。
「……医生，你可是一辈子都会被烙上同性恋的印记喔……」
樱井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缩成一团，但还是伸长下巴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是不晓得白井医生怎么想，又不是我被上，让人看到有什么关系？不过，你要真做了那种事，你想我还会笑着原谅你吗？上次我可是为了安眠药的事，特地向院长他们低头，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吗？如果你有胆忘了我这份恩情将录像带拿给其它人看，想必已有相当的觉悟我会怎么对付你了。」
相对于古谷端整的面容，说出口的话却是那样粗俗。男子脸上挂着一抹浅笑，表面上揶揄樱井手上的录像带，实际上是威胁要毁了他的医师执照。
「……那个……」
古谷完全不给樱井说话的机会，随即接口：
「你可要仔细想清楚，在这之前你已经为了当医生付出那么多心力，要是失去这份工作你还能做什么？根本没有医院会采用有前科的人。如果你父母知道，好不容易自医学院毕业的儿子竟然犯了刑法，他们一定会很失望。当然，我也清楚你老家附近的人都知道你当了医生。万一他们知道你因滥用药物而被取消医师执照，只怕你父母也很难在那里住下去吧？」
「……那个，医生……」
「要是我被人发现自己犯了错，铁定会不顾颜面跪着向对方道歉，乞求他的原谅。不过你却反其道而行，故意激怒对方。你真是不赖啊，竟然还有脸搞这种飞机。」
古谷拿起大衣准备起身。
「请……请等一下，医生。」
如今，樱井才明白自己惹到一个可怕的角色，连忙钻出暖桌爬也似地来到古谷脚边。
「我……我交出录像带，请您带回去吧。」
手上把玩着樱井从dv取出的录像带，古谷疑惑地看向他。
「听说录像带不只一卷。」
樱井连忙搜索床底下，从里头取出母带。
就在他交出带子之际，却被古谷反手扣住猛力压倒在床上。
樱井顿时觉得自己的贞操堪虑，忍不住发出怪异的悲鸣。
被曾将白井压在身下的伟岸身躯压住，樱井忍不住哀声求饶，边不停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要威胁医生您啊！我真的很抱歉，不管是对您还是白井医生。我会彻底忘了这件事，再也不会提起的。」
「有件事还挺有趣的……」看到樱井慌张的模样，古谷出声笑道并加重扭转他手臂的力量。
肩膀几乎被扭至脱臼的樱井，发出女人般的悲鸣。
「你大学教授佐佐木……就是名副其实的同志。下次你不如主动诱惑他，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痛到流泪的樱井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
「我在k大当讲师那年，可不是随便混混的。」
说完，古谷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录像带，然后不屑地放开了樱井。
viii
用热水净身后，佳子被安放在满是鲜花的棺木中，施了淡妆的脸依旧跟生前一样美，她的表情就像静静沈睡般地安详。
因为葬仪社一手包办所有的丧葬事宜，身着丧服的家属便在茫然中结束了整个丧礼。
其中最没帮上忙的就是父亲泰继，过程中他仅蜷曲着背脊呆坐在佳子的灵柩旁，出神望着她的脸一动也不动。大哥二哥似乎也快虚脱了，即使看到白井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护士长、岛津、护士们、林田、中西、木下以及古谷，都坐在参拜席上。
当死者的亲人陆续将洋兰或蔷薇等鲜花放进棺木时，白井才初次触碰到佳子的脸。只是，父亲、哥哥们都没有责备他。
白井并不觉得触碰尸体恶心。母亲的脸似乎因干冰的缘故摸起来相当冰凉，带着这年纪不该有的白皙滑嫩。
就在触碰佳子脸颊的瞬间，白井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曾拉着自己的手，走在娘家樱花盛开的小路上。虽然佳子当时穿的和服样式已不复记忆，不过白井还记得第一次握住那样美丽的母亲的手时，内心的恐惧与兴奋。
突然，白井感觉脸颊湿湿热热的。连他自己也搞不懂，明明佳子根本不爱他，为什么还思慕她到热泪盈眶。
出殡时，白井和父亲以及两位哥哥一起抬棺。或许是生病的关系，棺木意外地轻。
白井在目送棺木离开的参拜者中，发现朝棺木恭敬行礼的古谷身影。转过头，看见他朝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望着神户市近代火葬场烟囱枭枭飘出的淡蓝色烟雾，搞不清楚哪阵烟才是燃烧佳子身躯产生的。
从火窑里取出的遗骸纯白、小巧，跟美丽的母亲无异。在长者捡骨期间，白井一直没有那就是母亲的实感。
依然地方习俗，喉骨必须跟其它部份的骨头分开摆放。就这样，白井静静目睹整个捡骨仪式完成，直到带着自己出生秘密的佳子，永远沈睡在里着白色锦缎的骨灰箱中。
六点过后，白井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原本二哥泰之问他晚上要不要住下来，想到一旦回去那个无自已立足之地的家住只会更累，白井便断然拒绝，直接穿着丧服搭乘电车。
回到有着潇洒外观的公寓后，白井的寂寞便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一踏进玄关，他就像力气尽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空白的脑袋中，隐约浮现古谷的脸。
呆坐在冰冷的走廊上将近一小时后，白井突起想起今天是圣诞夜，距离樱井指定的期限只剩三天而已。
要是筹不到那笔钱，那就……想归想，疲累至极的脑袋依旧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