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阴暗的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机械音。茫然转头一看,却发现声音停了。
白井再次呆望玄关的小灯,突然大门从外头被开启。
一名颀长的男子站在门边。
抬起头,发现男子的脸带着些许寂寞,并且露出彷佛熟知白井在想什么的幸福微笑。然后默默取出两卷录像带。
「……这是……」
坐在地上的白井接过录像带,男子便在嘴唇微微颤抖的他身边坐下来,朝他伸出手。
「你再也不用担心了。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去吧,明佳。」
白井忍不住抓紧他的双臂,痛哭失声。
十、新年复始(全文完)
i
除夕当晚十二点,港边和海上的船只皆鸣响了气笛,好代替除夕钟声。
站在古谷家三楼阳台上的白井,靠在男子怀中俯视耀眼宝石般的夜景,边意识到自己已然二十六岁。
「我……去年的除夕,是在医院的值班室看跨年特别节目,边吃天妇罗泡面度过的。」
白井朝从背后拥住自己的古谷说道,他轻轻回了句『我则是边和狗喝酒,边想着你』。
男子身上传来好闻的égoïste香水的后味。柔和的香草气息充斥白井的鼻腔。
即使潮湿冰冷的海风不断吹拂,被男子紧紧拥在怀里的白井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静静听着海上传来的气笛声,白井忍不住想起自己周身一切都染上了古谷气味,他已成为无人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最近,他部会忍不住期盼隔天早上快点到来。这样的改变连白井自己都觉得惊讶。
这就是沈浸在幸福的感觉吧……白井在男子怀中静静闭上双眼。
ii
时光飞逝,在新年轮休结束后的十六号晚上,白井初次来到中西家作客。
热情迎接古谷和白井的中西太太,长得相当娇小可人,和魁梧的中西恰好相反,惊讶的白井不禁瞪大了双眼。
挥别送两人到门口的中西夫妇后,喝了红酒微醺的白井,深埋在积架车座椅里打着盹。
回到家后,睡前看过气象预报的古谷,得知深夜气温可能降低,便在白井的羽毛被上加了条毯子。
等古谷向他道过晚安走出房间后,白井便落入了深沈的睡眠。
接近黎明时分,白井突然被冷醒,他在被窝中缩紧身体抬眼望了一下时钟,四点多了。
他反射性地摩擦冷得僵硬的手脚。蒙陇间,听到预先设在五点的暖气开始运作的声音。
霎时,一股意外的冲击从地板窜上来,白井瞬间清醒过来。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时,整个房间便开始摇晃起来。同一时间,电子时钟上的微弱亮光显示也跟着消失,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是地震吧。白井这样想着,但打从他有记忆以来,从没遇过如此剧烈的地震。
黑暗中,白井恐惧得叫不出声音,只感觉床铺上下左右激烈震动,即使想站也站不起来。他只能拉起棉被盖住头,蜷曲身子窝在床上。
他清楚听见屋内家具掉落、碎裂的声音。
这时,原本牢牢固定在床头的玻璃装饰柜猛然倒塌,压住白井盖着棉被的脚。强烈的晃动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彷佛永远不会结束似的。白井脑中不断浮现世纪末预言、地球毁灭、审判日到来等念头。
无以名状的恐怖灾害,远远打破了地震给人的固有概念。
他试图想抽回脚,却因装饰柜太重而作罢。在天摇地动中,白井开始担心这栋老房子的天花板会不会掉下来,甚至悲观地想到自己的生命可能要走向终点……就在一股远远凌驾恐惧的绝望在白井心中蔓延时,四周的破坏音和晃动变得越来越激烈。
白井死命抓住床沿,随着床铺上下摇动两三次后,房子的震动开始趋于缓和,而几被破坏殆尽的漆黑房间,也慢慢恢复宁静。
心想地震应该停了,白井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灾情恐怕相当惨重的室内却因停电的关系,什么都看不见。相较于刚刚的惊天动地,现在反而静得出奇。
白井根本搞不清楚眼前是何景象。他动了动下半身想爬起来,只发现被压住的双脚动弹不得。
战战兢兢地拉开盖在头上的棉被,沉重的玻璃片随即掉落在地板上。
白井起身,想将隔着厚厚棉被压在脚上的沉重装饰柜推开,无奈使尽力气柜子仍文风不动。
在一片漆黑中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没把握,动弹不得的白井不由得紧张起来。
「明佳!」
男子近乎悲鸣的叫声,唤回了白井的理智。
「明佳!明佳!?」
男子的声音提醒了白井,自己并非孤独一人面对眼前的困境,这才稍稍放下心。
或许是听不到白井响应感到焦急,男子在墙壁另一头发狂似地不断呼喊。
「医生!?」
白井近乎尖叫地回应。
「明佳,你没事吧?」
「和……臣……和臣!」
白井拚命想从棉被中抽出脚,却只听到碎玻璃的声音,双脚依然被牢牢压在柜子下。
「明佳!」
感觉男子边叫边走过长廊。
啊,看来走廊并没有崩坏。白井稍微安下心。
「明佳?」
似乎有东西挡住房门,耳边传来门把的空转声。明白无法以正常方式开门的古谷,立刻从外头猛踹门板。
害怕待会儿又是一阵天摇地动的白井拉动双脚,想到古谷身边。
喀擦,顽固的木门发出钝重的声响,下一秒古谷便推开坏掉的门走进室内。
「你还好吧?」
白井听到男子越过倒塌的大型家具,沿着墙壁摸索走向自己。
终于,古谷找到了他拚命伸长的手臂,紧紧抱住他。
「有没有受伤?」
或许是为他还活着感到放心,男子忍不住喟叹,随后不安地从脸颊、肩膀、手腕、腹部一路抚摸,以确定他平安没事。
「我的脚被压住了。」
当怀中人儿这样诉说后,男子倒抽了一口气,伸手往他的脚摸去。确定柜子与白井被压住的部分后,古谷将肩膀靠向木柜奋力往上抬。
「我抬起柜子了,快抽出脚。」
碎裂的玻璃掉落床上发出刺耳声响。白井使劲将双腿自稍微抬起的柜子下拉出。
「好了,已经拉出来了。」
听到白井这么说,古谷才放松肩膀的力量,任由柜子倒在床上造成不小的晃动。
「先离开这里吧。」
古谷脱下身上的睡袍披在白井肩上,拉起他的手往外走。
「记得手电筒放这附近……」
离开房间后,古谷摸索着墙壁在阒静的屋内移动。
「卡萨!」
古谷边找寻手电筒,边呼叫爱犬的名字。片刻后,一头巨大的老狗从屋内某处跑到男子身边。看来,卡萨也同样害怕。
感受到脚边传来的大型犬体温,白井突然觉得膝盖以下湿湿黏黏的。
「医生……我的脚……感觉湿湿的……」
古谷咽了下唾液,沉默地抓起白井的脚,另一只手则用好不容易找来的手电筒照他的伤口。
白井的睡裤破了好几个洞,膝盖上下有两个深可见肉的伤口。
「会痛吗?」
古谷忍不住皱紧眉头。
「不,还好……」
或许是不清楚伤有多深,并不特别觉得痛。
「是被碎玻璃割伤的。里头没残留碎片,加上伤口也不大,大概缝个四针就可以了。」
描述完伤势后,古谷在卡萨的陪伴下打开衣柜,边用手电筒照射自己凌乱不堪的房间。
他从衣柜中取出领带和领巾,利落地替白井的脚伤止了血,接着拿出毛衣替他穿上,并在上头加了自己的克什米尔大衣。再帮白井穿上厚厚的毛袜后,古谷才开始着装。
这时,漆黑的屋内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是中西打来确定两人是否平安。只是,话还没说完电话就突然断线,之后不管古谷如何敲按键,都听不到半点声音。
从床边桌取出钱包和驾照后,男子用毛毯裹住白井,快步走往户外。
黑暗中,另一头年轻的大丹狗飞也似地冲过来。
「你尿失禁啊……臭死了。」
无力地低喃后,古谷任由两头大丹狗跟着,来到外头的大马路。
在街灯全数失去光亮的漆黑中,男子在某种义务感驱使下走到两旁住家,询问他们是否安好。
留在原地的白井,不停摩擦双手以抗拒刺人的寒风。在逐渐泛白的天色中俯视眼下的街道,发现原本停电的神户到芦屋一带,陆陆续续有了微弱的亮光。
海边、街道到山间,响彻了告知事态严重的警笛声,听来十足惊心动魄。
理智仍未完全恢复的白井,神色恍招地意识到,超乎现实的恐怖天灾降临了这个城镇。
随着太阳升起,街道的惨状也随之清楚暴露。
房子、大楼、电线杆有如坏掉的模型玩具般断裂。在一片断垣残壁中,还有大大小小好几簇火苗燃烧着。东西向的阪神高速公路、三线道的铁路高架完全扭曲变形,眼前的一切就像恶梦般全然没有真实感。
从附近民众手中的收音机得知,昨晚神户一带发生了直下型大地震。
『关西不是没有地震吗……?』一位身穿睡袍的中午男子,无法直视倒塌房屋地抱头蹲在路边呻吟。
好不容易用邻居的手机跟医院取得联络后,古谷便带着白井及两头大丹狗回家,检视房子的损害情况。
古谷家的主屋和仓库除了墙上有些微龟裂外,并没有其它损伤。然而充满风情的日式独栋建筑,则完全崩坏了。
搂着白井的古谷,看见主屋旁的日式建筑塌得只剩屋顶时,不禁呻吟似地喃念些什么。
白井很清楚这个家对古谷的意义,不难想象目睹眼前惨状的他内心有多难过。
前所未有的急促心跳,从紧贴着自己的男子身上传来,说明了他内心的哀戚。
呆站在原地好一阵子后,古谷才恢复精神走进家具、水槽倒塌破裂的家中,拿着两天份的换洗衣物和干粮,塞进大包包里让白井背着。接着取出一袋狗食,弄破袋子让两只爱犬在接下来几天能自由取食,再打开好几罐矿泉水倒在饲料盆中,让它们止渴。
察觉马达的声音早已消失,古谷转头望向停电的家中,低喃着热带鱼应该活不了了……。
古谷打开面向马路的车库大门,牵出放在车库深处的哈雷机车。
哈雷机车颇为笨重,但仍比汽车的机动性高。男子催动引擎,替白井戴上安全帽,趁着暖车期间委请邻居代为照顾两只狗。
看到尽管房子倒塌、从小生长的城镇变得满目疮痍,古谷仍挺身保护自己,白井内心着实揪痛不已。
男子沉默地骑着哈雷行经两旁房屋倒塌殆尽的二号公路,发现灾情远比从山上看到的惨重。路面龟裂得相当严重,时而隆起时而陷落,有时还可看到原本埋在地底两公尺深的水管。
水柱不断从断裂的消防栓往上喷,一旁的房子则被火舌团团围住,猛烈燃烧。
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尖叫、呼喊家人的沈痛声音,白井忍不住想捂起耳朵。犹如地狱般的灾后情景在眼前展开,远远超过他的承受极限,泪水不自觉地从瞪大的双眼不停落下。
古谷从二号公路中途北上,往白井怎么也联络不上的老家驶去。
来到显眼的罗汉松围墙前时,发现白井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直觉不妙的白井立刻跳下机车,冲向古老的日式建筑时,突然发现屋檐比平日来得低。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本的两层楼房子,一楼的部分已彻底倒塌,仅剩二楼勉强维持原状,压在一楼的残垣上。
白井讶异地大叫,急忙冲入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两个哥哥的身影。
「哥!」
「……你没事吧?」
率先出声的,是平常老嘲讽白井的大哥。此刻的他不像以往那样毒舌,却也没为弟弟平安感到高兴,仅表情复杂地说了这句话。
「明佳,爸被埋在下面,快来帮忙。」
不停将瓦砾往旁边扔的二哥泰之,焦急地对白井说。待看见白井身后的古谷,便和泰宏一样露出复杂的表情,朝他点了点头。
不解的白井转过头一看,发现大门旁的古谷也向二哥点头。
「我来帮忙。」
简短说完后,古谷便脱掉大衣挂在门上。
「可以吧,哥哥?多点人帮忙总是好的。只要把这梁柱搬走,就能拉出爸爸了。」
泰之抢在想说些什么的大哥前响应,然后继续挖掘瓦砾。
「不管怎么叫,爸都没有回应。我想,应该是不行了。」
果然,二十分钟后在附近十多人的帮忙下,拖出了泰继的遗体。
当一群男人都因这残酷的事实愣住时,首先反应过来的泰宏连忙拿了条毛毯盖住父亲。
「自从妈死后,爸就像失了魂一样……说不定他根本就迫不急待想追着妈离去……」
永无止尽的恶梦还要持续到何时?白井茫然抬起头,望着从云层底下透出微弱光芒的冬阳。
一月十七日,侵袭兵库县南部到大阪一带的都市直下型大地震──阪神淡路大地震过后,漫长的一天即将开始。
iii
终于抵达神户山手医院后,发现或许是新建筑之故,除了病房部分墙壁有裂痕外,并没有其它损伤。不过蜂拥而至的伤员和避难者,却将病房、走廊甚至玄关挤得水泄不通。
院内的外科、内科、小儿科、耳鼻喉科甚至眼科医生,连同所有护士都全员出动处理患者的伤势,到处充斥着消毒水和血液的味道。加上止痛药不足,患者不断呻吟,紊乱的情况有如野战医院。
坚强地骑轻型机车从大阪老家赶来的岛津,看到白井平安无事不禁喜极而泣。确认过每个人虽有小伤但至少还活着后,医院的同仁都暂时放下一颗心。
而白井的脚伤在抵达医院后,就由古谷替他细心缝合好了。受伤的他本来打算留在药剂部整理散落的药品,后因重伤患者不断涌入院内,没多久就被调到急救小组帮忙。
幸亏有自用型发电机,使得医院至少有最低程度的电力供应,只是在供给icu、手术室,以及为了维持体力消耗大的重伤患者恒温所需的暖气设备后,其它电力输出必须一概免除。因此,少了照明的走廊跟病房,在夕阳西下后随即被黑暗包围。
黑夜,会让人本能地陷入恐惧。所以大家都趁着短暂的白天,拚了命治疗伤员。
不过,最麻烦的要属饮用水和粮食问题了。因为上下水道都遭到破坏,兵库县南部一带皆无水可用,加上医院厕所一天有好几百人出入,卫生更成为一大隐忧。另外,古谷率领的循环器官科也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肾脏功能不完全的患者,每周需要用逆渗透的清水洗肾三次,对水的需求自然比任何人都来得迫切。尽管给水第三天后,自卫队给水车会定时往返医院送来干净的水,但因路上塞车情况严重,清水补给稍嫌不及。
就在这时候,和岛津一样骑轻型机车赶回来的樱井,竟主动与老家隔壁经营货运公司的社长交涉,请对方出动五辆大型卡车运送逆渗透清水到医院来。
『看来,我偶尔也派得上用场嘛。』面对医生和护士们的感激,樱井不好意思地笑道。
即使恐惧黑暗、恐惧余震,医院上上下下的同仁,还是强压下漫无边际的不安,努力工作着。
从患者大量涌进医院的震灾当日至今已第四天,行经走廊的白井巧遇满脸胡渣的木下。
「白井,真羡慕你不太会长胡子。看到自己满脸胡渣的脏脸,心情就好不起来。」
木下温柔的双眼因慢性睡眠不足与疲劳而布满血丝,表情柔和的脸上仍带着一抹笑。
「告诉你一件好康的。古谷现在一个人在顶楼,快点过去吧。」
朝白井轻挥了下手,木下便走下楼梯。
院方刚同意让运输直升机在医院屋顶起降,好运送药物和重病患者。
自从古谷替他缝好脚伤后,两人便没再见过面。渴望确认男子是否安好的白井,拖着微跛的脚往屋顶上走去。
来到屋顶后,发现古谷正独自一人靠在栏杆上,俯视被夕阳染红的神户街景。
泥土与尘埃不断在街道上飞舞,替灾情惨重的街容蒙上了一层恼人的土黄色。
白井默默走向男子身后,轻声叫唤他。
「……医生。」
没想到有人会来的古谷讶异地转过头,眼尖的白井立刻发现他眼角湿湿的。
「……您还好吧?」
平常比别人更重视健康的男子,任由胡子爬满整张脸,身上的白袍尽是血迹和药品留下的脏污。憔悴面容上的那对眸子因疲倦和睡眠不足而充血。即便如此,他还是朝白井露出笑容。
带着勉强的笑容是那样惹人怜爱,又教人感到心酸。
白井也对他笑了笑,然后来到男子身边并靠在栏杆上,俯视底下几乎完全变样的街景。
「即使遭受这么重的打击……大家还是慢慢振作起来了。」
在近乎全毁的街上,隐约可见少数残留的房子四周已摆起数张塑料椅,开始煮起晚餐。
毁坏的电车轨道旁,一群群的人们不顾天色将晚,依旧带着救援物资往西边走去。
「我……从来没想过有这么多的人主动帮助这城镇振作。」
白井将下巴枕在靠着栏杆的手上,微微笑道。
长时间以来他都是孤独一人。然而,如今却在不知不觉间多了好几个知心的好友,以及会主动关心自己的人。
如果是两年前,自己一定没勇气去相信别人。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世上不只是孤独和绝望,还有许多美好的事。
「说起来真奇怪……即使看到如此残破的街景,依然觉得等春天樱花开了以后,芦屋川河面仍会洒满美丽的樱花花瓣……」
古谷沉默聆听着白井用有些不流畅的京都腔诉说。
「感觉几年后……我会和您一起走在盛开的樱花树下,边聊现在的种种。」
白井将隆冬中有如废墟的街道,与春天樱花盛开的美景重迭,企图鼓舞自己与男子。
知道白井在安慰自己,古谷静静地微笑。
「关于你父亲……真的很遗憾。」
见男子沈静地为自己接连离开人世的血亲哀悼,白井感激地点点头。
他之前还不顾哥哥们的冷眼敌视,帮忙救出父亲。现在的白井,非常了解古谷其实有副好心肠。
白井伸出手,搂住比自己高大的男子肩膀。
「怎么了?」
双手插在脏污白袍的古谷低声询问。
白井为古谷不愿示弱的坚强感到怜惜,为他不愿被看到自己湿了眼眶的高傲自尊感到心动。
「……那时候……在一片黑暗中,您出声叫了我。我真的很高兴。」
感觉男子在自己耳边的嘴角微微扬起。
白井还记得当时自己被木柜压住动弹不得,陷入恐惧之际听到他的叫声,顿时被一股浓浓的安心感包围。
「……您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古谷抽出放在口袋中的手,紧紧接住白井。
他并没有失去现在拥抱自己的手臂,他并不是独自一人。这份喜悦与满足,让白井的心强烈地悸动。
「……我真的很高兴,您当时出声叫了我……」
白井取暖似地加重抱住男子的手臂力量,同时任由男子安慰似地轻晃自己身体。
「……我真的很高兴,您当时出声叫了我……」
不知不觉间,白井的声音染上了泣音。
他想起与男子初次相遇的四月天。
男子镜片底下的眸子是那样锐利,让他惧怕不已。然而不知何时起。自己的视线却下意识追寻他伟岸的身躯。
他总是为男子自信十足的言行感到焦虑不安。被按进泳池里、被迫同居这些事尽管让他气愤不己,但一颗心却忍不住被古谷吸引。
「……真的很幸运能遇见你。」
发现一向坚强的古谷个性中也有纤细柔软的部分后,白井再也按捺不住对他的爱意。
即使期间他曾为男子可能抛弃自己感到害怕,忍不住从他身边逃开。但看到他追上来迎接自己时,内心却高兴得快喜极而泣。那是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知道有人需要自己的喜悦。
春天在樱花树下散步、夏天到古都旅行、美丽的秋天和失去血亲的冬天,都是与男子一同度过的。
他也曾遭背叛、受伤,学会了怨恨。更被威胁、被迫离开男子身边……可是最后他依旧回到古谷的身边。
不管遇到多可怕的事,不管遭受多大的痛苦,只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就能平安度过。
「……能喜欢上您,真的太好了……」
男子并没有敷衍白井夹杂着泪水的告白,只是加重了搂住他的力道沉默倾听。
「……今后可以一直跟您在一起吗?」
白井用沾到泪水的鼻尖摩擦男子的脸颊,然后抬起头对他微笑。
「今后,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古谷默默聆听白井有些呜咽的告白,边不时点头。
end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井有美子。非常感谢大家这次能购买我的书。我写作的速度本来就慢,没想到还能撑到出系列作品,实在很高兴。第二集跟第一集一样,有许多地方都大幅修改过,也增加了不少页数。
接下来就来谈谈古谷和白井这两位主角了。老实说,这两个角色中,古谷是较早诞生的一个。震灾前,成为古谷家蓝图参考之一的淀钢迎宾馆对面,有栋像极了古谷家的和洋折衷楼房(这里也成为我的部分参考。在观看的同时,脑中已描绘出古谷家的房屋外观……震灾后,那里几乎全部翻修过了。)虽然对那栋陌生的房子感到抱歉,不过因为朋友一句『这么棒的房子里,就该住着一个独身、自我中心、个性有些缺陷的帅哥医生才对』,古谷医生便于焉产生了。构思这人物时,我脑中的影像可是相当鲜明的。
相反地,白井的影像却很模糊,对他的感觉比较接近『爱没有明天』时的铃木保奈美(刚好在电视上看到她某个镜头,那寂寞的表情实在太吸引人了)跟『高校教师』里的真田广之被逼到绝境的感觉(与其说是喜欢他,倒不如说很在意这样的人最后会变得如何),所以对白井的印象,常会跟当时好几个演员演出的角色气质或个性重迭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两人身上旁衬许多流行歌曲,再加上与这部小说同名的香水氛围,便衍生出这个故事了。
最后要来谈谈地震。震灾当时真的好冷,好辛苦,又好可怕,看到眼前毁于一旦的街道,我真的哭得很伤心(就像遭受空袭后的城镇一样,泪腺彷佛坏掉似地眼泪不停往下掉)。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只记得那时对自己很亲切的人们而已。不管是认识或不认识的,大家都亲切地伸出援手,令我心中充满了暖意。当然也有许多不好的回忆,不过大家的好心肠还是让我印象最深刻……。
那之后到现在己过了十年,冲击性的记忆已褪色许多,然而前阵子看到新泻中越地震以及袭击西日本的二十三号台风造成的灾害后,不禁又想起当时的情景。也令我十分意外昔日让人相当痛苦的那场地震,如今竟伴随着温暖与温柔存在我的脑海中。
我诚心希望不管是为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或是为周遭人事物所苦的人,在许久之后能发觉眼前的这份痛楚,已转变为温暖的记忆存在自己心中。
非常感谢大家能看到这里。在此要感谢替我画插图的石田老师,责任编辑k田小姐,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这个系列下个月将进入最后阶段,若大家还能继续支持,将是我莫大的幸福。
第二部(完)
楔子
中西这个大灯泡跟着古谷“夫妇”一起去新加坡度假,恩爱的二人在中西面前肆无忌惮上演激情戏,甚至邀请中西大玩3p??!
在第二部中不小心犯下错误的中西,因为欲求不满而做起了白日梦~~
甜蜜的旅行(上)
i
当到达了号称世界上绿色最多,也是最美丽的机场的新加坡长基机场的时候,古谷和臣的眉头间已经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新加坡位于赤道附近,是一个高温湿润的热带雨林气候的国家。这种平均气温都能到达二十七度,白天随随便便就能超过三十度的气温,对于低血压的古谷而言,根本就是种考验。
虽然空调开得很大,但是这个整体湿度都很高的国家的机场还是充分让古谷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我说你啊,好不容易来到了热带乐园,就不能再露出点高兴的表情吗?”
中西正孝一边拉着旅行箱,一边回头打量着自己美貌的友人。因为他已经不断在神经质地推着自己的眼镜,而这正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中西和这个从初中开始就交往的朋友今年都已经是三十八岁,现在都是就职于神户某大型综合私立医院的医生。
只不过古谷属于内科的循环器官科,而中西则是属于脑神经外科。
这个从以前起就让中西忍不住关心,男人味十足的朋友,在去年秋年,以出奇的速度迅速晋升到了内科部长的位置上。
而走在他旁边的人是今年二十七岁,和古谷同样属于循环器官科的常务医生白井明佳。他现在正老老实实的拖着装着他和古谷两个人行李的大型旅行包。
原本像去新加坡这种程度的旅行,其实用不看这么大的行李。但是为了配合他们所要住的拉夫兹饭店的风格,他们还要准备正式的燕尾服和与之相配的鞋子,所以行李自然而然也就大了。
早已经习惯旅行,平时都是一个包包轻装上阵的中西,这次也只好准备了能够放下西服的旅行包。
首先提出要利用九月的三连休去海外旅行的人是古谷。
再加上周六和周日,这次的旅行一共是五天的时间。
选择新加坡作为目的地是因为白井。
这个青年还从来没有进行过海外旅行,当看到他紧盯着从旅行社拿回来的旅行宣传单里面关于拉夫兹饭店的特集不放的时候,古谷就已经决定了新加坡这个目的地。
明明很怕热,还为了白井而特意选择了这个东南亚的高档饭店,这样的友人让中西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以前古谷对于周围人的冷淡和顽固,让中西和木下都相当头疼,没想到现在他居然也学会主动为恋人做些什么了。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对于人际关系都相当淡泊的男人,如今却好像普通的恋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一步步恢复了某种甚至可以形容成是滑稽的人性的温情。这让他们这些朋友实在是说不出的高兴。
当听到白并这个旅行计划实质是蜜月性质的时候,中西和木下都硬是同时请下假来,打算搭一个便车。不过当木下在两周前得知自己去年刚刚举行了婚礼的妻子已经怀孕的时候,立刻发挥出了爱妻家的本色,干脆利落的取消了旅行。
如果木下也一起来了的话,就算是古谷和白井沉浸在两人世界里,他们也大可以两个人去街上闲逛,视情况而定也许还会穿越国境,跑到马来西亚去看一看。可是事到如今,一想到自己无法插进那两个人中间,只能在旁边像个傻瓜一样呆着,中西就开始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干脆也取消旅行呢。
“我去买点什么饮料来吧。”
在走出海关,坐上开往饭店的出租车之前,白井站在古谷的身边,在非常自然的位置上若无其事地招呼了一声。
和机场随处可见的那些丝毫不在乎周围人眼光,自顾自亲热的年轻情侣们不一样,白井并没有始终和古谷亲热地腻在一起,而是用他那温和的京都口音自然地表达了关心。
在和古谷同居了两年之后,这个青年已经很巧妙地掌握了和古谷打招呼的时机和应该使用的语言。和最初那不管做什么都会惹火古谷的阶段比起来,可以说是非常惊人的进步吧。
“不,算了,等到了饭店之后再要点什么冷饮吧。”
虽然一手扶着额头,眉间一直深锁着皱纹,但古谷好像还是努力对青年挤出了一个笑容。
这似乎是他也在尽量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白井谨慎的关心的表现。
虽然白井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笨拙的,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但他的头脑并不坏。只不过没有什么人主动教过他应该如何和他人保持距离,以及进行交流的方式而已。
而当进入古谷的怀抱后,他就好像是原本生涩的花蕾终于缓缓地绽放开花一样,好像逐渐盛开的雪白的芙蓉花一样,拥有了一种清爽同时又不会让人不快的艳丽。
他原来是如此魅力惊人吗?最近中西每次见到白井的时候都不禁浮现出这种想法。
白井的脸孔确实很女性化,但是并不是那种很娘娘腔的感觉。如果只是从外表来看的话,他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国立大学毕业的普通年轻医生。
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见到的时候,还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实习医生的青年,这一年以来在气质氛围上的变化明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有的时候,明知道他是男人,还是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艳丽。有的时候,还能从他脸上看到几乎可以用可怕来形容的性感诱惑的表情。
虽然他在体格上没有什么优势,可是举动方面也没有任何女性化的成分。
但是,正因为不像女性,他身上反而带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对男人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无法抗拒的中性魅力。而这一点,正是古谷这个男人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让他逐渐展现出来的。
看着这个穿着淡蓝色半袖衬衫,身材苗条,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随在友人身边的青年,中西觉得自己就好像在注视着某种新型的生物一样。
法式建筑风格的拉夫兹饭店位于一片修剪整齐的棕桐树丛中。棕桐树鲜亮的绿色与建筑物明亮的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拉夫兹饭店自从十九世纪建成以来,就成为了新加坡上流社会生活的象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黄金时期内,世界各国的绅士淑女名流与饭店的客人名单几乎保持着一致,所以这里同时也成为了一个华丽的社交场所。
而毛姆等知名作家也单单对它情有独钟,在自己的作品中也经常会出现以这里为原型的场所,由此可见它的知名度之高。
在一切都逐渐高层化的新加坡,这个三层的建筑却还在近乎顽固地保持着自己的风格。看着这个几乎可以用高洁来形容的白色饭店,白井发出了赞叹的声音。而他的这种反应让古谷也露出了微笑。
虽然说最近才刚刚进行过改装,但是饭店本身沉稳的历史感以及矜持感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损害。新型装置的清爽感与经由历史培养起来的优雅感出色地融合在了一起。
因为是轻松的个人旅行,所以不用通过麻烦的向导,他们很简单就完成了手续,拿到了房间钥匙。
那种所有的房间都设计为蜜月套间的豪华构造,让三个人都有种佩服的感觉。
古谷按照当初的预定的四人人数所定下的房间,豪华宽敞到了丝毫不逊色于蜜月套房名声的程度。
整体由白色色调和藤木家具统一起来的房间,并没有新婚生活中常见的浮躁的感觉,反而给人稳重的气息,可以让住在这里的人从心底感到放松。
“这还真是个完全没有背叛期待的房间呢。”
看了一番起居室里面的主卧室和与之一门之隔的副卧室之后,中西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光是看到了主卧室的那个拥有华盖的国王尺寸的大床,中西就很清楚自己会被分到的是哪个房间了。
反正他的存在只相当于那两个人的行李,所以中西立刻老老实实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副卧室。
时间正好是下午茶的时候。三个人来到了带有绿白相间的遮阳伞,位于中央庭院的咖啡茶座,点了红茶和三文治。
和只有住宿的客人才能进入的安静的客房大厅那边不一样,兼具着咖啡厅和饭厅作用的这边已经因为观光的客人而热闹万分。
三个人围坐在白色的桌子边,一边看着并不是那么大的新加坡的整体地图,一边在那里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行地研究着观光旅程。
我的头有点疼,古谷如此说的时候,中西几乎已经一个人扫平了所有的三文治。
将散发着红茶香气的杯子推到一边,平时绝对不会示弱的古谷很难得地单手撑着额头发出了叹息声。
“你的脸色看起来相当差啊。”
虽然从到达机场之后古谷的表情就非常不快,但是中西一直认为这是低血压的朋友对于炎热太缺乏抵抗力,这时候看清了他憔悴的祥于,中西也不禁大吃一惊。
“你还是在房间里面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听到白井的声音后,在他出声之前似乎已经忍耐了好久的男人点点头站了起来。
在空调调到了适当的温度的房间内让男人吃下药,拉上卧室的窗帘之后,白井轻轻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怎么样?”
“他好像是太疲劳了。旅行前他刚刚出差去东京,然后又直接飞仙台,回来之后就马上动身了。为了这次的休假,他前一阵子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紧张,我想在吃晚饭之前还是让他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最近是怎么回事呢?他好像特别忙的样子。”
想起来在来这里的飞机上也拒绝了飞机提供的午餐,只是喝了点酒就不断睡觉的朋友,中西皱起了眉头。
从以前起古谷在人多的地方就不太能睡得着觉,他的这种神经质的地方经常让人联想到对于周围的气息过于敏感的大型肉食动物。
可是这次他却睡得相当熟的样子,所以在飞机上中西已经觉得有点奇怪。
“确实是太忙了。他好像也尽可能自己寻找休息的机会了,可是一点半点的实在来不及补充……”
中西想起了朋友在进入睡眠前的表情和自己支撑住他的时候的带着微热的手臂。
“我想疲劳是一方面,照那个样子看来的话,他今晚大概会发烧。”
是啊,白井也点了点头。
ii
第二天天气也很晴朗,从早上开始温度计就显示出了三十度的高温。
热带雨林气候天气的新加坡湿度相当高。因为难以适应这种超高的湿度,观光客人身体上出点毛病也不是什么希奇的事情。
在各个观光景点以及建筑物里面空调倒是开得很足,但这反而和外面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差别,体内的温度差无法调整也是身体失调的原因之一吧?
到了晚上之后就开始热度上升的古谷即使到了第二天早上低烧也没有退去,最后他只好继续在床上睡觉。
“你的感觉怎么样?”
白井轻轻打开了一点窗帘,不过还不会到妨碍古谷睡眠的程度,然后走到了带着因为发烧而疲倦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的古谷枕边。
“现在几点?”
平时那清朗的声音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男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得让人难以听清。
“早上九点半。虽然你还有点发烧,不过能起来了吗?”
白井把手伸到古谷微微冒汗的额头上询问着,男人稍微支撑起了一点身体,马上又很痛苦地呻吟着把身体埋进了床上。
“看起来你还是再睡一下比较好。”
“不好意思,没办法带你你去任何地方……明天我一定会好起来的,今天你先和中西去观光吧。”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疲劳至极,只是用干涩的声音说了这句话之后,古谷就立刻又闭上了眼睛。
漆黑的头发散乱地挂到男人高高的鼻梁上。
白井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看到男人并没有露出讨厌的表情后,才终于鼓起了勇气。用手指轻轻挑起了那漆黑的头发。
他半跪在古谷的枕边,凝视着那张平时由于害羞而几乎没有笔直注视过的端正的面孔。
虽然距离一月的震灾已经过了半年,但是护士们之间还是在嘀咕内科部长古谷会不会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由此可见他的工作繁忙到了什么程度。
男人英俊的脸孔上,明显带着由于过度工作而带来的浓重的憔悴。
依依不舍地又注视了一阵男人的脸孔之后,白井将毯子拉到了他的肩头,离开了男人的枕边。
“老是就这么呆在饭店里面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去观光一下吧。”
白井出了卧室之后,中西如此招呼了他一声。
“啊,哦。”
虽然白井的回答迟疑了一瞬,但是拥有可以媲美美国橄榄球选手的巨大身躯的中西,却装成什么也没注意到一样将他带到了门口。
中西的这种游刃有余的成熟态度,让白井在微微产生了一点自我厌恶感的同时还是伴随着男人离开了房间。
中西和古谷的见面是在前年的四月。那时候白井刚好作为实习医生而被分配到了古谷所在的循环器官科。
那时候的古谷已经是众人口中的内科部长和副院长女婿的有力候补人选,同时也是个魅力非常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