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兄今日务必留下来尝尝这里的农家饭菜啊。”“就不必烦劳嫂子了,而且你们也不宽裕。”“难得遇到故人,在这里都是后来认识的人了,再不和严兄聊聊就快想不起来自己曾是个怎么样的人了。”方乐澄极力挽留,严箐终于同意了,他吩咐自己的士兵们在外头找地方生火做饭,不得扰民。
趁着蔷薇去了厨房,严箐低声对方乐澄说,“那件事早被人淡忘了,你何不回到家乡或者京城去,就算是开馆授业岂不比此处过的好些。”方乐澄神色黯然,前两年也曾托人给家乡捎信去,但不知为什么都石沉大海了,回京城,他一样是举目无亲。
他想了又想还是问了出来:“王爷是否一直安好。”严箐探寻的望了他一眼,他还不知道如今王爷已经是皇上了?方乐澄怕他觉得自己还抛不开往事,尴尬的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过的好。”世界上是有越描越黑这件事的,“方兄,莫非你……”严箐想到如今皇上眼里心里怕是仍然只有一个人的位置。
见此状况,他忙不迭的解释:“严兄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回到京城里,何况到了现在,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叹了口气,厨房里饭菜的味道渐渐飘过来,“我们不说这些了,我这里还有些自家酿的米酒,望严兄不要嫌弃才是啊!”
方乐澄最终没有和严箐一同回京城。不过严箐给了他自己在京城的住处地址,嘱咐他若有事可以来京城找他。
这次朝廷攻打反贼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宣武城门大开,骠骑大将军身着盔甲,高头大马入城,前头有很多士兵开路,后头跟着的是他帐下的各路将军和参将,两旁站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些被抓获的反贼头目枷在囚车里,也在队伍的中间,路过的时候,每个人都看得到他们被百般拷打过的身上已经开始腐烂的伤口,抱着小孩子的大人掩住了他们的眼睛,但这些人自己则双目呆滞,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痛了一样。
严箐骑马走在离囚车较远的地方,他曾向大将军进言,希望能对被俘的反贼尽量少用刑,显示朝廷宽大为怀的政策,可他只笑着说:“严参将,切勿心软,那些反贼都是死有余辜之人而已。”
各地的捷报堆在御书房的案头上,刘容看了几本,内容大同小异,他丢开折子,把大将军报上来的军功名单看了看,发现严箐也在里面,他曾几次带队深入反贼在深山的巢穴,一次还将那个山头的“大王”擒获了,众军士都服他胆大心细,武功高强。
韩茗槿见刘容专注的看那个军功折子,他上前一步:“敢问皇上将如何论功行赏?”刘容抬头看着他,“爱卿有何见解说来听听?”“启禀皇上,臣以为您可以从此次立功的武将中挑些年轻有为的多赐封赏,令他们对皇上您感恩戴德,更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命。”
其实他想的是大将军本就手握兵权,一呼百应,如今又立新功,难保不滋养骄纵跋扈之气,若是有什么事情,说不定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该有自己信任的力量自保,至少能牵制后戚势力。
“爱卿觉得严箐如何?”“严大人曾于皇上身边伺候过不短的时间,也是知根底的,皇上不妨考虑命他掌管京畿安全。”刘容对他是言听计从,“那你就为眹拟旨吧,让他统领御林军,为金吾将军。”“是,皇上。”
早朝时候,严箐在殿上叩谢君恩。这次出征大将军固然封赏不少,不过严箐更得皇上嘉奖,另外赐了他府第一座,舞姬两名,还赏了他皇宫骑马的特权,一时间风头无两。对于那些被抓获的反贼,大将军上表请求将那些人凌迟处死,以威慑四方。
刘容专门把严箐招到宫中,询问他的意思,“启禀皇上,臣以为如今虽然反贼已灭,但人心未安,朝廷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呢?”刘容看他似对大将军的奏折不太赞同,“卿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是,皇上,那些反贼早已伏诛,但每日仍然少不得受各种酷刑,早已体无完肤了,臣有些不忍而已。”
他抬头看见皇上的神色有些动容,“皇上,臣以为凌迟太过,斩首即可了,一样可以威慑众人的。”“嗯,卿言之有理。”刘容朱笔一挥,就在大将军的折子上把凌迟改为斩首了。
大将军的书房,他一只手拿烟斗,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折子,在那里吞云吐雾,朱笔改凌迟为斩首令他不以为然:“妇人之仁!”旁边站着他的亲信幕僚,“大将军,皇上此次派严箐接管京城御林军摆明了是想一步步分解您手中的兵权啊。”大将军从鼻腔中喷了口气出去,眼睛也没眨一下,“黄口小儿,何足道哉!”,那幕僚见东主的神色完全未变,知他心中必定有数,也就不再提了。
御林军的校场上,阅兵仪式正在举行。严箐内穿紫金软甲,外披同色长袍,坐在一个高台上。三年里每个月他都找几日亲自来查看阵法的操练,身后一名士兵为他打着华盖,另一名则手捧他的头盔和兵器,下面的士兵随着令旗的指点不断跑动着变换阵法,平整的地面上扬起了阵阵灰沙,交错的刀枪仿佛随时可以将敌人送入修罗地狱中。
可能是令旗变换的速度太快了,一个士兵稍稍比其他同伴晚了一步,以至于生门出现了一个破绽,严箐对站在一边的副官说了句四十军棍,立刻那士兵就被拖了出去,啪啪啪,比手臂还要粗的军棍落在他的腿上,身上,血肉模糊,那人痛的连叫喊都忘了,而其他的士兵无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生怕重蹈了他的覆辙。这三年以来,御林军从士气到战斗力都比从前大大的提高了。
操练完毕了,所有的士兵一齐举着他们的武器振臂高呼着‘将军威武’,他朝下面挥了挥手就跨上了他的赤兔名驹,在一群亲卫的拥护下打道回府了。
一行人骑骏马走过东安大街十分惹眼,有牵着不少骆驼的商贩远远的让在一边,而百姓更是驻足观望,饶是京城的百姓见多识广也爱凑个热闹。一个白衣书生站在人群中看着,他用一只手挡住些阳光,这样他就望清楚了那骑在马上的人——是严箐!他唇上和下颌上留了些胡须,配上闪闪发光的紫金软甲,比从前更显威严成熟。
白衣书生张了张嘴想要叫,这时却看见了自己手上提着的刚买的小菜和抓来的药包,终于没有发出声音来。他默默的转身慢慢离去,走到街角的时候背后传来马蹄声,一个骑马跨刀的军官朝他过来,“我们将军想请问公子姓氏?”“在下姓方名乐澄。”
站在人群里也被他见到了?方乐澄心想。“将军吩咐了,请方公子就到府一叙。”
此时严箐早已先走了,他派来的军官则带着方乐澄一齐回到了将军府。
进了内院,严箐先脱去一身铠甲,换了便装,就去偏厅见等在哪里的方乐澄。因一班下人都不认得将军的这位客人,所以上了杯茶以后就无人理睬他了。于是他四下打量着房里,偏厅不算大,他坐在两把太师椅中的一把上,房中铺的是整块波斯国的毛毯。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有许多的玩意儿,其中一个精致的三彩陶瓷马吸引了他的目光。
严箐进了偏厅,方乐澄呆了片刻,不过他还是反应过来了,立刻跪下:“草民见过将军。”严箐皱了皱眉,把他扶起来。“故友难逢,这又何必。”“方兄何时到的京城,为何不来找我呢?”方乐澄还是有些拘束,他是一年前回到京城的,因他在的那个地方盗匪又开始猖狂了,百姓纷纷外迁,他教的学生许多都随家长搬走了,加上娘子得了个贫血之症,他就变卖了田产房屋到京城看能不能开馆授业和寻医问药来了。“我与娘子一年前来的京城。”
这时候侍女送来了一把精美的银壶和两个杯子,斟满了葡萄酒,漂亮的颜色和香气让人心情愉快,严箐拿起一杯,闭上眼闻了闻,抿了一口,对方乐澄做了个请的姿势。“方兄请勿见笑,我最近十分爱这西洋法子酿的酒。”方乐澄一只手拿了起杯子也饮了一口,“气味芬芳,色泽甘美。”“方兄果然是个文雅人。”
方乐澄摇了摇头,“方兄眼下住在哪一带?”低头望了望自己的白布袍子和严箐的绸衫,怎么好意思讲自己与娘子只租了个朝北的小间,这一年他只是偶尔帮人抄抄书之类的做个短工,几乎快坐吃山空了。
严箐见他的样子心中有数了,他叫来小厮,“方兄不必忧心,和小厮一起把你的娘子接过来,我这里还缺个管事的,只是委屈你了。”说完他站起身来,刚才下人来报,正厅里还有客人等着见他呢。
严箐送走了正厅里的客人,手上拿了一本请柬默然沉思,自己这几年与大将军并无私交,今年他却请自己赴寿宴,其中是何缘故呢?
到了那日,他带上先前准备好的礼单,骑马去了黎府。大将军府第外墙本是青砖红瓦,大概因为时间久远,颜色有些剥落了,然而进门之后景致却越看越精妙,奇花异草中布置着奇形怪状的太湖石,隐隐似有青气冒出。
他在总管的带领下来到摆酒宴的花厅,黎大将军坐在主位上,严箐上前一步:“属下见过大将军。祝大将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大将军笑着站了起来,走过来虚扶一把,“严将军不必拘泥,今日老夫摆得是家宴,请的都是自家人,呵呵,请上座。”
严箐一眼扫去,除了自己外,果然都是‘自家人’,若论资排辈自己做不得上座,但推辞无用,他只得就坐,酒过三巡,大将军笑着打量了严箐一眼,“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已是知天命之人了,今后的国之栋梁恐怕当数严将军了。”“岂敢岂敢,大将军才是英雄盖世,宝刀未老。”
等到舞娘开始在堂中摇摆的时候,大将军已经改口把严箐唤为贤侄了,他关切的问他可曾在家乡娶妻,得知严箐如今还孤身一人之时,还提出将自己兄弟的女儿许配给他。
严箐喝的醉醺醺的回到了府里,贴身的婢女烧好了热汤,让他休息解乏。闭目靠在木桶边,他觉得有些头晕,自己是从何时起,不再只是一介江湖剑客了,种种景象在他的脑子里一一闪现,纷乱无比,却没有找到一丝的快乐。
未央宫,烟气袅绕的水池里,刘容同样半闭着双眼靠在阿槿身边,一瓢水轻轻的从他的头上浇下来,“这香气如何?”原来旁边的架子上一个玉香炉正冒着袅袅青烟,碧绿的香炉在宫里太多了,可粉色的就不多见了,算的上是特别,但还比不上炉中的香块贵,这香块是漂洋过海来的,除了味道宜人,另外还有些催情的作用,是专门采买来供奉宫廷使用的。
刘容眼风一扫,阿槿就知道他动情了,“今晚换种姿势来吧。”他轻轻抚过阿槿的长腿,让那人无可奈何,“皇上若是能把用在这些风月上一半的心思用在国事上,也就是一代明主了。”说归说,一对鸳鸯从水池里走到床边,去□做的事儿了。
事毕,两人在床上闲聊起来, “洛儿也长大了,是时候给太子殿下寻一位启蒙师傅了,你觉得该选谁?”
三年时间,刘容不再青涩了,面孔比从前越发的唇红齿白,眼角眉梢更多了一份流动着的风情,特别是心情好的时候,微微一笑越发荡人心魄。
那时候,韩茗槿举贤不避亲,推荐了自己的大哥做了几届会试的主考官,果然朝廷得到不少的青年才俊。先帝在世的时候对世袭贵族打压的很厉害,大大削弱了他们在朝中的势力。如今刘容即位了,虽然没有立即给他们平反起复,但是他没有皇兄那份狠厉,就等于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另一方面,刘容肯给新人机会展示才能,官场风气反倒略微好于从前了。
而这几年各地虽然不免仍有旱涝,但是都不算太严重,朝廷能够控制的住,百姓又可以农林牧渔,休养生息。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遗忘几年前的那些危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