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

这段话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

究竟是从那里得来的理论？

好像那过程雷恩曾经亲身经历似的，陶文宇竟无法将视线从雷恩的背影移开，但也无法给任何回答。

可是过了几分钟，雷恩却像没发生过什麽事似的走回来坐下，脸上还是笑著。

这种没情绪的脸，很难让人猜透他心里在想些什麽。

跟亚斯一样爱笑又教人无法猜透的表情……

“鱼……”

陶文宇握在手里的汤匙滑了下来，碰上陶瓷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刚才……叫我什麽……？”

是错觉？他睁大了眼望著雷恩。

“你期待我叫你什麽？”

雷恩笑著看他，他说不出话。

“吃点鱼吧！陶先生。”

陶文宇红著脸垂下了头。

他今晚在这个客户面前，真的有点失态。

“陶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们公司的订单，拥有绝对的决定权。”

这个人的心思真的很教人想不透。

怎麽话锋一转，突然间又扯上了订单。

陶文宇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给你三次机会，猜出我的真实身份。如果你猜不出来，除非我死，否则你们公司休想再拿到诺曼集团的订单。”

真是可怕的脸。

可怕的一段话。

除非雷恩．亚当斯死掉，否则诺曼集团都不可能再下订单给他们公司。

如果他猜不出来……

陶文宇倒抽一口气。

“忘了告诉你，今天是你第一次机会。”

雷恩依然优雅地朝他笑著。

阿拉丁20

是谁呢？他是谁呢？

陶文宇不断地来回踱步。

“经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走了啊……”

王小明看得头都晕了。

从陶文宇和客户应酬完回到住处就一直这样。走过来，又走过去……

没想到来印度之後，他家经理整个变了样。

性格更是变得奇怪。

以前，他从没看过陶文宇很暴躁的生气，也没听过陶文宇骂过他什麽粗话。

可是，最近，他从他家经理口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竟是“他妈的”。

唉！

都怪天气太热……压力太大……还有他闯出来的祸……

王小明其实很自责，出了那麽大的搂子，虽然陶文宇嘴上说叫他来给客户骂，但实际上客户还是指名找陶文宇洽谈，而陶文宇也是扛下责任没说什麽，他好像什麽忙也帮不上。

他家经理不断地走，不断地喃喃自语说著：雷恩．亚当斯到底是谁啊？

雷恩．亚当斯……不是那家客户的副总吗？

难道那个人还有别的身份喔？

这个时候，王小明就觉得有网路真好。

他趁陶文宇没注意，打开了陶文宇的电脑。

只是随便查查，没想到还真的有。

“经理，你要不要坐下来看一下我找到的雷恩．亚当斯的资料啊……”

王小明的这句话，果然成功地让陶文宇停止走动，一把抢过电脑。

电脑页面上秀出的还真的是那家伙的脸，只见那上头的资料写著：

雷恩．亚当斯，德裔美国人。

外祖母是阿拉伯人，所以有四分之一的中东血统。

智商高达一百八的天才。

会德、法、义、英、中、阿六国语言。

二十二岁，取得哈佛大学商学及麻省理工学院电机工程学双博士学位。

二十三岁，在参加完朋友生日舞会返家途中发生严重车祸，当时医生已宣告不治，但三个月後他竟奇迹似的苏醒。

二十四岁，进入诺曼集团担任研发工程师，所研发生产的电子商品皆有很高的市场占有率。

二十八岁，成为诺曼集团亚洲区执行副总。从他升任副总至今才短短一年，诺曼集团在亚洲区的市场销售成长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雷恩的资料真的让陶文宇傻眼。

想不到这家伙这麽厉害，怪不得可以那麽高傲。

但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陶文宇苦著脸。

他在听完雷恩说的话後，都还没从震惊中回魂，雷恩就叫他说说看自己是谁，结果……

他猜雷恩是诺曼集团的小开，当场引来雷恩哈哈大笑，然後送客。

“你还有二次机会。看你什麽时候想回答，就自已来找我吧。”

公司预计他们这趟出差大约一星期，含假日在内。

所以，他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二次机会。

也不知道为什麽，他会接受这种不合逻辑又无理的要求。

讲坦白一点，他真的可以放下一切什麽都不要管，是公司没订单又不关他的事，他顶多辞职不干。

工作了这麽多年，他背负的房贷早就还清了，也没那麽多的经济压力，况且以他的工作经历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但是雷恩怪异的行径叫他生气也好奇。

还有，刚才他离开时，雷恩最後看他的那个眼神，好悲伤……

过了二天，陶文宇主动打了电话给雷恩。

说是要回请雷恩吃饭，还有回答问题。

会面的地点还是雷恩住的饭店、雷恩的房间，请吃饭的，也还是雷恩。

到底陶文宇还是猜错的。

只是他在离开时，直视雷恩很久很久。

“每次见面，为什麽你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著我？很憎恨又悲伤的眼神。好像我做过什麽对不起你的事似的……雷恩，我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你呢？如果是，我非常愿意向你道歉。希望你……”

希望你不要再用这样的眼光看我。

希望你不要再有这样哀伤的神情。

雷恩只是笑著回他：你还有最後一次机会。

阿拉丁21

忽然觉得这样的空间很沉闷。

室内的空调显然是不足以应付炎热的高温，陶文宇下意识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

今天有些晚了，但似乎是还在僵持。

很晴朗的夜空，没什麽云，星星格外透亮。

雷恩拿著手上半杯的红酒坐上窗台，默默地喝著。

事实上，从陶文宇来雷恩房里到现在二个小时过去，雷恩已经喝掉了近半瓶红酒。

陶文宇只是坐在沙发上看著雷恩。

他大概有些了解雷恩对他的敌意。

下午他在ＭＳＮ上碰到了小煜也上线，他无奈地向小煜抱怨在这里的事。

小煜跟他说，可能是雷恩在报复他。

原来二年前雷恩到台湾时来过他们公司拜访，而且也受邀参加他们公司的年终尾牙。据小煜说，当雷恩到他们这桌敬酒致意时，陶文宇很不给面子的抱著当时坐在身边的女友美芬，一动也不动。小煜说他记得那时雷恩的脸色很难看，没多久就离开尾牙会场了……

陶文宇心里哀叹著，自己大概是那个时候得罪这位副总了吧……

那天他应该是被灌酒喝挂了，所以这些事他完全没印象。

只是也没必要这麽记恨吧。

陶文宇心里有了自以为是的笃定答案，就不想再继续这个猜迷游戏。

“雷恩先生……我知道二年前我对你很不礼貌，那时我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想到是自已失礼在先，也不能怪对方记仇，所以陶文宇还是开口认了，并道歉。

“对不起。请原谅我当时的无礼。”

“就这样？”

没想到雷恩连头都没回，吐出的话也带著不屑。

陶文宇对这样的态度有点不高兴，应了声“是”。

雷恩优雅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停在他性感的唇上二秒，随即被他摔到地上。

这个举动让陶文宇有些吓到。

“哼。”冷哼了声，雷恩回过头，表情很不悦。

“竟然以为我会为了这种小事……拿大笔订单开玩笑？真是符合你那简单头脑的思考模式，大笨蛋。”

雷恩恼怒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酒精作祟，浮现薄薄的红晕。

陶文宇则是被雷恩的言语骂得傻眼。

真是欺人太甚！

雷恩．亚当斯，你又是什麽东西！

干嘛骂人！好歹我也比你大四岁，是不懂得敬老尊贤是不是？没礼貌的外国人！

陶文宇气得在心里狂飙三字经，当下决定了一件事。

“反正你就是对我不爽，那老子不干了总可以吧！”

陶文宇气得发热，也不管什麽形象，拉下了束縳的领带。

雷恩冷冷地看著他。

“管你是什麽副总，我辞职不做了。随便你订单要给谁，总之，我也被你耍得够呕的了！”

雷恩的眼睛，好像起雾般有些迷蒙。

但他清楚地回答了陶文宇。

随便你。

不知道为什麽，雷恩这样的神情让陶文宇僵硬无法动弹，好像他犯了什麽天大的错误般。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

“都说了给你机会，可是你却不愿意花心思去了解、不愿意去发觉感受……连最後的权利也放弃了……我还能说什麽？还能期待什麽……”

雷恩淡淡地说著。

话语很轻、很柔，很悲伤、很绝望。

一如他初见的，彷佛在极地里卯足全力、拚命想生存，却又不断遭到扑杀的狼群……

那样寻求救助的眼。

“早该明白的……人类的话都不能信。”

这句话震撼著陶文宇。

雷恩……在说什麽？

什麽叫做人类的话都不能信……？

“什麽永远……都是骗人的。人类都是大骗子……说谎者。”

雷恩面向窗外自言自语了起来，一点都没发现陶文宇笔直地朝他走过去……

“刚开始好像是那麽回事，看起来也像很难过……怎麽才二、三年而已……就全忘光了。四年内……居然换了五个女朋友……哼！女人哪……不折不扣的五个女人……”

陶文宇有些发楞，话里的人很像是他。

“我是为了什麽……冒那麽大的风险，承受那麽大的痛苦……在霸占不属於我的身体……每一次都是撕裂的痛……活生生的受了三年折磨……偏偏却有人轻易遗忘，漠视著眼前的我，抱著其他女人……”

雷恩的细胞理论。

互相吞噬的细胞分裂，像爆炸般的……

雷恩的声音里，有很遥远的记忆，有说不出口的痛在哽咽。

每一字每一句都令人想哭。

“既然你连最後的机会都放弃了……那我为什麽不可以不要？……我就算是会死，也不会求你来救我……”

不争气的眼泪背叛了它的主人，滑落雷恩的脸颊。

陶文宇从後面环抱住了雷恩。

阿拉丁22 (完)

陶文宇的手不停地发抖著。

曾经有这样一样人。

开心就笑著。

不开心也笑著。

有时候就连哭泣，也还是笑著。

让人猜不透在想什麽的一个人。

那个人，莫名其妙地降临在他平凡的世界，第一次见面就说要教他做爱。

第一次见面就夺走他身体感官所有的初体验、再来慢慢地让他附带上自己的爱情，还有他的心。

那个人在他面前流著眼泪，诉说著自己的过去跟感情。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嫉妒，无法控制地渴望得到对方情感的回应。

因为这样，他脱口说出了他的愿望，逼得那个人不得不做出选择，选择留下或是永远消失……

他从来就不知道，原来欲望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残忍。

“为了我变成人类，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变成那个黑夜里的梦魇，带著那个人粉碎在他的世界。

七年。

整整七年了。

他都没办法忘记那张笑脸。

那张到最後还是笑著的，始终没对他说出到底是不是爱他的，却愿意不顾一切为了他连灵魂都可以舍弃的脸。

那张在无数个夜里，教他难以入眠，教他陷入疯狂哭泣的笑脸。

和现在的雷恩一样，笑著流泪的脸。

亚斯。

亚斯……是你吗？

“走开。”

雷恩没有回头，没有推开陶文宇的拥抱，连轻微的挣扎都没有。

他只开口说了这一句，很平静的。

平静地，彷佛在等待消失。

“最终结果不就是这样？死亡也不可怕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就算难受，也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是神对他的惩罚，惩罚他不该有妄想成为人类的欲望。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自不量力，他太过於有自信。

“亚斯……？”

对於陶文宇试探性地叫唤，他像是听不见。

是酒精让他开始精神恍惚？还是他给的期限将至，让他眼神逐渐迷离？

总之不管是那一样，都摆脱不掉一个事实。

“你不要也好，我也不想要了。不知道还有什麽意义……或许消失也没什麽不好……不知道消失，记忆会不会跟著消失呢？如果就这样变成空气，没有了思想感觉，什麽都不必再承受，应该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像是觉悟般，雷恩轻轻地笑著，眼泪却是没有停止的。

“亚斯……是你吗？告诉我是不是你……”

雷恩的行迳，雷恩的每一句话，都翻搅著陶文宇的情绪。

雷恩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不是……

“我说了，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这一次，雷恩回过头看著他。

雷恩的眼里除了眼泪，什麽都没有了。

什麽伤痛情绪都没有了。

他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我啊……就算是会死、会不见，也不会求你来救我。不会求你这个说谎者……”

月光下，雷恩轮廓分明的脸竟异常的柔美，带著几分妖豔。

明明是二个不同的人。

影像竟然在此刻重叠。

如果有机会可以重来，他会怎麽做？是不是一样呢？

是不是一样，无能为力地放任著这个人在自已眼前消失，再一次让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溜走？

然後永远地……

“亚斯……亚斯……”

陶文宇的视线因为眼泪变得有些模糊，但始终没离开过眼前的人。

他一次又一次地唤著“亚斯”，一次又一次地吻上雷恩的唇。

他真的是个笨蛋。

怎麽会没有发现？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给他提示的。

特地用中文和他交谈，期得他发现和他相近的家乡口音。

那一桌触动他心灵的菜色。

还有上次那第二次机会，这个人也是喝著雪碧加梅子－那属於亚斯特有的喜好。

原来那麽哀伤绝望的眼神，是一种无言的控诉和期待。

一直一直都在渴望。

是极地的狼群，渴望不再被扑杀所发出的求救讯号。

是他的亚斯，渴望等待他救赎所发出的警讯。

可惜的是他看不见。

他漠视著亚斯的痛苦。

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不管发生什麽事，不管亚斯容貌如何改变，他一定认得出来。

但事实证明，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还曾经一度因为逃避，连感情身体都背叛过亚斯。

亚斯没有开口说过喜欢他，只是用行动说了对他的爱。

当初亚斯对於魔法的没有把握，事实上是对他的没把握。

没把握他的心是不是真的那麽坚定的想要……

所以害怕，所以一直都不愿意松口说自己会魔法。

亚斯其实是想留在他身边的。

只是没想到最後逼走亚斯的，是他这个开口说喜欢的人。

他到底是怎麽地……在伤害眼前这只为了他什麽都放弃的精灵？

离开雷恩的唇，抚上雷恩的脸。

他最最亲爱的亚斯。

陶文宇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无声坠落。

“你那里来的自信，我是亚斯？”

这只精灵很显然在生气。

但这总比没有情绪来的好，至少还表示这只精灵心里还有他。

陶文宇没有说话，只是吻上他的唇，拉著他一起跌落脚下铺著的地毯上。

就著月光，和他身影交缠。

“凭我最後的机会。”

陶文宇说著轻咬了下他的耳畔，引来一声低呼。

“啊……”

人类常常这样的。表里不一、说著违心之论。

但是往往，自己的身体比什麽都还要来得诚实。

眼前的精灵也是。

他已经不是精灵，而仅仅只是一个，在凡尘里被爱情俘虏的人。

所以，他没办法抗拒。

情人的诱惑和告白。

“凭我爱你。雷恩……我的精灵亚斯。你听著，我不管你有多大权利，我也不管诺曼集团有多少订单，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专属於我一个人……”

陶文宇没有停止地在他身上探索著。

一点也没发现因为自己的这些话，让这只精灵开始有了属於人的生气。

三个相同愿望要成功，要施咒著和许愿著心念一致。

不过精灵要成为人类，有个但书。

必须要许愿者真心的爱。

否则成功的魔法反而会招来更大的毁灭力量。

他笑著，勾上陶文宇的脖子。

“这麽独裁？”

陶文宇很用力的点头。

“那麽……”

他主动献上自己的唇，退下陶文宇身上的衣。

“遵命，我亲爱的主人……”

他是为了爱情成为人类的精灵。

亚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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