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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6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区区三天的功夫,也不知是谁的功劳,宫中四下谣言如火起。刑部某执事与吏部某郎中枉顾朝纲,营私结党买官鬻爵,这个罪如果落定下来,是要倾家荡产打入死牢的。而这位身负罪患的执事,不愧是二十多年来被人戳惯脊梁骨的主,该怎么懒照旧怎么懒,该怎么拖着步子横行刑部照旧是怎么横行。只不过三天前还对其点头招呼的其他官爷们,现在连路过也都是目不斜视,路过时还要绕远些,生怕沾了半丁晦气。

吏部的某郎中四天后这日起早贪黑跪在刑部大门外,一直跪到早朝结束,一群刑部的朝臣和内宫的丫鬟太监尾随公主殿下与新尚书大人回来刑部,才望见这位肥胖的事主战战兢兢地跪着,浑身因激动而颤抖不止,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

事实上,殿下站住脚后,他也的确是扑跪到了她的脚边。旁边若干太监立马上前,足足将他拖出三尺远。胖郎中被人制住,下一刻抬头,已然老泪纵横。

伊爰来回踱了几次,看着眼下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不怒反笑:“吏部的大人,跪我也就罢了,何必跪刑部?”

胖郎中鼻涕眼泪在地上滴成一个洼,抽噎不止,“殿下,殿下……卖官之事,是臣下罪过,您、您将臣打入大牢吧,将臣怎样论处都好,只不要、不要呈秉圣上。殿下,臣求求您啊……”

伊爰脸上浮起一层青色,看着他,不言也不语,半晌转身迈进刑部大门。“司空旬。”

“臣在。”

伊爰脸色不怎么好看,“你那位惹祸上身的下属呢?”

“禀告殿下,他叫顾靳,六品下执事,今日他……王主事!顾执事在偏阁?”

“尚书大人,顾执事今日问了急假,现下不在宫里。”

司空旬立即看向公主面庞,后者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愠色,“宫外又如何,给我找,午时之前召来见我!”

顾靳四天前偏阁中那一句戏言,如此成了真。所谓三人成虎,谣言这东西如原上野火,有风便不愁没处刮,经不起这一些煽动,于是最终总有东西要被烧成灰烬,只不知道是东边的那片野草还是西边的那群牛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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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六十迈的大夫将手从芙蓉帐中伸出来,颤巍巍地打了个揖,“帐中这位小姐的肩骨已经接上了,该好的程度上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可若与伤前相比,这伤了筋动了骨,只怕是有些遗虞的……”

桑怀原地僵了一下,垂下眼,“知道了,麻烦大夫到外面稍等,我一会儿找您银子。还有,今天瞧伤这事,万万别与外人道。”

“老夫济人多年,有求必应,决不违人言。”老大夫点点头,躬了下身子,提了药箱,颤悠悠迈了出去。

桑怀遂挑开帐子钻进去,“他方才说……”

“听见了,无妨。”顾靳靠在里头,一手抓着床上褥子,一手翻整淡黄的亵衣领口,稍一抬头,一滴汗便顺着下颏滑进了领口,清癯的形容十分憔悴。“这位大夫的手法可真要命……”

“捏痛你了?!”

“嗯。”顾靳微微吊起眼角,“换作捏你,也会一样疼。别傻呆着,端杯茶来,要峨眉山送来的那盒青山绿水。”

桑怀摇头,“现在可是数九寒冬,不许喝那个。我冲杯南部的普洱来给你喝。”

“消食的东西空腹喝来作甚?”顾靳皱眉,僵持之下又两滴汗滑过了眼角,扭了扭脖子看向地上红得发亮的火盆,嗤了声,“亏得父亲顾念我,送这样大一盆火炭来。”沉默两瞬,她压低声音,“对了,今日,鸽子还没飞回来?”

桑怀俯过身整她的发丝,摇头,“我也奇怪,从苏州回来,哪至于飞这么多天。难不成是飞去别处玩了?”

“你真当我养那鸽子是给你玩的?”顾靳舔舔唇,叹了声,“过不久就该过年了,府上东西买齐了没有?”

“方才出去,似乎有见车上驮着年货。”桑怀吐吐舌头,“今年这些玩意似乎是四姨娘操办的。咱们在苏州两年……”她突然怔了一怔,“京城这边都是老爷的年轻姨娘。苏州那边,似乎、似乎也没见你娘……”

顾靳点头,“我娘哪在那里。或者说,我娘哪还在呢。”

桑怀愕然,“你娘跟老爷……”

“你想知道?这可是闺房秘事。唉,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顾靳沉吟着凑过来,眨眨眼,“他俩压根没有关系!”

“你怎么能这么说?!……等、等等,是真的?”声音发虚地瞪大眼。

“逗你玩儿的。”

桑怀愕然,“你!”

“我娘死得确实早,”顾靳微微垂眼,漆黑的眼仁隐没在幽而密的眼睫下,“要不我怎会来京城,又怎会来顾家。”顾靳温淡地苦笑,“又怎会捡到你。话说,年近了,好好玩一场也没什么。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想去看灯会……”

“那便去灯会。”

“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越宠着我了。”

“你是我家的小小姐,宠你怎么了。只要以后你别管着我瞪着我逼着我干这干那,我可以更宠着你……”顾靳停住,好笑地睨向她,“唉,你脸红什么。”

桑怀嗫嚅,“关你什么事……”

顾靳穷极无聊地咵得靠上叠起的褥子,“你近来越发不对劲了。我琢磨着……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俊俏的公子?”

桑怀的脸蓦地烧了烧,又白了白,不自觉地向后蹭去,竟然差点歪下床,亏得顾靳眼疾手快捞住她,笑吟吟地在那细腻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紧张什么,我又不是不准你看上。啊,难道是真的有?真有就跟我说啊,我如今这个身份,想让你嫁户好人家还是有商量的。”

桑怀拍开她的手,两步跳下床,舌头打跌地说,“胡说八道!”

顾靳乐陶陶地以手支颐,“哦——真是胡说八道?”

“你!”

桑怀老气横秋的惯常的指责被敲门声打断了,“少主子,正堂来了两位官爷,急着要见您!”

“……”顾靳满不情愿地坐直身子,“过来给主子更衣。”

“穿、穿什么?”

“朝服,笨!”

“……”桑怀伶俐地掀开帐子,拉顾靳下床,后者坐在床边穿鞋,她连忙转身要去拿朝服,也不知怎的无比慌张,连脚下的床槛都忘了,堪堪是一脚磅得绊到了上面,方才站起来懒洋洋抻着胳膊的顾靳忙无奈地伸手拽她,桑怀手忙脚乱中一把拽住了她腰际的什么,活脱脱给拽了下来,人仍旧是不可抗地摔在地上,顾靳见状立马长吁短叹:“你说你……”

“你别说了,我没事。”桑怀坐起来嘶声揉膝盖,“可怜我这千劫万难的膝骨……”

顾靳蹲下去,戳了戳她的脸,“这回竟然没哭。”

“我很爱哭吗?!”

“你不爱哭,我爱哭,是吧?”

桑怀委屈得埋头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单腿站起来,把手中的东西拎到眼前,来回转了几转,“这玉佩?”

“你还是拿过来吧,我要贴身戴的。”

桑怀递过这块颜色深浓的黄玉时皱了皱眉,“这玉成色很好,很珍贵?”

“不是。”

“那你这几年做什么一直贴身带着它?莫非,这块玉有什么上古神力?”

“哧,你自个儿回屋看《山海经》去,跟我在这胡闹。”

桑怀眼神随着那玉佩定住,“这是块玉牌吧,上头这刻的,难道是字?”

“嗯,”顾靳犹豫了一下,接过玉,哼了声,“上古的字,如何,神么。”

“真的?”桑怀微讶地挑眉,“什么字?”

顾靳在腰间将玉绑好,抬头,漆黑的眼睛被火光一映,竟然叫桑怀看到了自己清淡的面容,像折在镜子里一般,“‘顾’字。……传家的,明白了?”

“真的?”桑怀狐疑,“怎么一点也不像。”

“像了那还叫上古的?”

“啊?莫非你不是骗我?”

“是骗你。”

“……”

折腾了半天,顾靳终于紫袍金绶一身贵气地病恹恹地走到了正堂。坐在那儿的公公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她终于露面,禁不住冷笑了一声:“顾大人好对得起我这儿的紧急。”

顾靳置若罔闻,“有劳公公,朝中有事?”

“公主殿下召见你,快些吧。”公公眯着眼转身便走,顾靳跟在他身后,上车之前看了看天空,连云遮空,乌露一隙,竟是放晴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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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那比她还矮半头的公公身后左迂右折,顾靳望着殿两边静静燃动的紫烟,心内感叹这刑部的内阁竟不知比偏阁华丽曲折上几多。越往前走,那清淡的馨香味越是让人着魔。

最里面那扇门外站着两个高大的侍卫,见人来了忙向两旁让开,声音清冷,“大人请进。”

顾靳进去,公主殿下正一身凤凰金袍坐在椅子上,双鬓有两缕青丝垂落肩上。司空旬站在她身后,全神贯注地望着案上,手里捏着一份奏谏。顾靳掸袖跪拜:“参见殿下。”

伊爰从案上抬起头,似乎凝视了她很久,才低声道,“顾靳?”

顾靳也不抬头,含糊地应,“嗯。”

伊爰缓缓说:“方才我着人查过,宫中户部所存顾家的宗牒里,没有你的名字。”

“……殿下也许不知,臣九岁那年才与父亲相认,如今恐怕还未记入宫中,但族谱上这一代的长子,的确是臣。”

“哦?”伊爰浅浅勾起嘴角,“何以九岁才相认?九岁之前,你都在哪?”

“回禀殿下,臣之前住在江南苏州,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她是父亲未过门的妻子,已死。”

“私生子?”伊爰起身,姿态窈窕地踱下来,站在伏跪的顾靳身旁,微微低下身子靠近她,道,“不瞒你说,本公主见过你父亲顾先,顾家由他起渐渐名声鹊起,他才华气度皆是高人一等,不愧为商者中的人杰,人杰中的龙凤。可你,如此的单薄瘦弱,竟是与你父亲两不相像。”

顾靳波澜不惊,肩也不动,头也不举。

伊爰缓下声,“是不是,你更像母亲?”

顾靳含糊地应了声。

伊爰的声音里便隐然浮起一层笑意,竟让一两分小女儿的可爱之气流露出来,“这么说,你应当是长得很好看?”她负手退了两步,“好了,好了,顾卿请起身,我又不是父皇,当不起你这么唯唯诺诺。”

顾靳于是一边起身一边慢吞吞地拢袖子,“殿下当然当得起,即便是三拜九扣,殿下也当得起。”

伊爰与她对视,凤眼微迷,在那苍白病恹的脸上扫了几圈,突然笑出了声,“天呐,你不是顾家的少主吗?顾家的少主竟是这样一副落魄模样?”

顾靳垂头叹气,“蒙殿下企望,却让公主失望了,臣有罪。”

“的确失望,但也没有超出意料。虽说,你长得也不是多么糟。”伊爰笑道,“天庭饱满,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微翘,可惜双目无光,就像没有一点人气和正气。呐,顾卿娶妻了没有?”

顾靳这下漫上一脸怔愣,看得那边立着的司空旬哭笑不得,油然惺惺。

“不曾。”

“是吗,”伊爰笑意更深,“也对,若是娶了,才会叫我诧异。”

“……”顾靳额头渐渐笼起一层汗,举袖擦了一下,“对不住殿下,臣实在体虚得厉害。”。

伊爰幽然道,“呐,你身上有伤,对不对?”

顾靳愕然,“臣的确有肩伤,殿下明眸如神,连这也能看出来?”

“谁让弄断你这肩膀的,是我三哥,不对?”伊爰眼神直粘在她身上,摇头笑叹,“可怜了我这三哥,当真是盲了眼。”摇过了头,又轻灵地转身,朝司空旬扬了下下巴,“司空大人先出去一下可好?”

司空旬应了声,经过顾靳身边时,眼前飘过的是个血红的顾字,竟然隐隐有些快意。

门再一次关紧时,伊爰已经将手搭上了面色惨白的执事受伤的左肩,声音幽沉得像潜进了水底,“家财万贯富可敌国,顾家少主,朝中六品官员……”一边漫不经心地絮语着,一边五指弯曲,搭在那羸弱肩头的姿势曲成了捏住。

顾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六品下。”

“是是,六品下,”伊爰缓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财权两握,把柄奇多。顾家大少爷?……可是,可惜了!”

“啊……”顾靳吃痛,轻吟出声。

伊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要叫吗?”

无力地摇头。

“顾卿实在很有自知之明,又如此的乖顺听话,难得。”伊爰几乎用上了整条手臂的气力。

顾靳只觉得,不同于那日,咔得一下肩骨便裂了,这会儿的折磨尤像是一把尖刀缓缓地□她断裂的骨缝里,青淤和血色已然弥漫了整个肩头,她闭上眼,不多的血色尽然失透,汗液已经完全濡湿了发髻。

“殿下……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如你所说,你有罪。”

“……”

“今早与你‘勾结’的吏部郎中在刑部跪了一早,把什么都认了,还声嘶力竭弄得人尽皆知,求我直接治他重罪,不告诉父皇。……你说,他这是为什么?”伊爰声音一丝丝清冷下来。

“……”顾靳的牙紧得像是上了锁。

伊爰漠然凝视,“顾靳顾大人,你当真不知道?可是,你哪可能不知道,只怕整个刑部的人都知道。他还不是为了不连累吏部,不连累太子。”

“……”紧咬的嘴唇逐渐渗出血来。

“呐,你以为他们对于太子忠诚到这个地步?不,人人都在明窥暗探,眼睁睁瞧着那滩浑水呢,都明白那浑水里的人,家中亲眷的人头,无一不是攥在太子的手里。你说说看,这种忤逆犯上的行径怎么可能不传到父皇那里,太子哥哥,我大哥,明明是懂得这的,却还是威胁了那人来求我。他可以借此把这个蠢货名正言顺地从自己身边踢开,既脏了我的名声,又铲除了走狗,拖刑部下水。不仅是乐而为之,恐怕心里还在以为,这是顺他生逆他亡吧。……太子以为这便是为君之道,铜钱大的心眼,是不是很可笑?”

“自然不比……殿下胸有乾坤,心如澄镜……”顾靳连牙关都在哆嗦。

伊爰口气轻飘飘,“殷朝天下富商之首呐,顾卿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臣以为,殿下想让……天下的富首,变作富首的天下……臣可以做到的,为您。”

那紫烟在仿佛隔绝人烟的地方燃燃不息,萦绕在人鼻端,如同某种试探性地撩拨。

公主看着信誓旦旦瞪大眼的人,半晌道:“顾靳,你说我会不会处死你?”

顾靳呛了一声,喉间似乎有血气上涌,声音立时浑浊,“……全凭殿下……乐意……”

伊爰的声音渐渐虚起来,“以旁人来看,你无疑是我的绊脚石,顾靳。你若落到太子或是我三哥手上,现下已是个死人。天幸你这个违法乱纲的人进的是刑部,我的刑部,对不对?”

“殿下,所言极是……”顾靳终于曲颈垂首,脑仁抽疼,头颅沉重,气若游丝。

“倘若我饶你一命,你会怎么做?”

“……臣为殿下……可倾尽家财,生死不计,万死不辞……”

伊爰松开了手,退后看她,眸子里光华不敛,冷入脾脏,“你猜,方才我与司空大人谈这话,他是怎么说?他说,性命交托于我,才可保此生无忧。好回答不是?他想因为我活,你想因为我死……”贝齿轻轻扣上下唇,“我当真是这般直欲把人扒皮蚀骨的人吗。……倾尽家财,生死不计,呐,底细未清的顾大少爷,只凭轻言出这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我要如何信你?”

头轻摇,“眼下,臣不就可以为殿下去死……”

肩上的剧痛已经消泯,顾靳双眼完全涣散,如风中残烛摇颤了两下,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想要一周两更都难……教师节本来有半天假的,结果被拉去看老师了 =-=

好吧,看小顾这个弱气傻帽以及不解风情的样子……

(自己今晚回顾发现无数错误,改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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