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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6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说倒得无声无息,也只因刑部内阁的绒毯过于柔软,顾靳倒下时,觉得自己仿佛一头栽进了云絮里。

等到她醒转,已经隐约是第二天旭日未升之时,夜色凉如水,紫烟缱绻中,她掀了下眼皮,旁边立即有个宫女叫唤起来:“公主,公主,醒了!”

那一个婀娜娇美的人影便踩着宫灯投下的影子,一步一步从案边起身走过来。还是这间房,公主竟然在这里看了一天一夜的谏章?里衣上披着一件玉色的丝袍,清雅美丽仿若堕世的谪仙,本该已是疲乏至极的时辰,玉面上竟看不出一丝劳色。

反而是睡了许久的顾靳迷迷蒙蒙地张着眼,看着淡暖的宫灯在那金雕玉砌的廊柱上投下火色的亮斑,十分温暖。

“醒了?”

“臣……”她一出声才觉得干渴无比,喉咙像被连血带肉地撕扯,却又定定地张嘴:“这地方好暖,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殿下容臣再暖一会儿可好?”

“顾卿没能为我去死,倒把嗓子弄哑了。”伊爰站在那半卷的罗帐外面,顾靳恍惚能看到她手中攥了一杆蓝批,自然地垂着,另一只手挥了下,似乎遣退了宫女,声音幽幽漫漫,“没想到,你昨日忍痛忍得这样厉害?”

“臣没死成,昨日夸张了点,殿下莫怪。臣晕个一回两回,不是什么大事,您该将臣丢还给顾府,为什么留了在这里……”顾靳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微微垂眼,发现被子下自己除了肩上的绷带,只着了一件亵衣,登时哽住说不出什么。

那位谪仙倒径自挑开帘子,钻了进来,轻轻撩着袖子,在顾靳床边坐下了。

顾靳忙微微别开眼,“殿下不应该先穿上凤袍再来同臣子讲话么?”

伊爰将手中蓝批挂上床头,稍稍侧身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顾靳觉得自己十分不自在,暗自动了动,肩膀却又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迫得她一声呻吟。

“你知不知道那时司空旬到我府上,我是如何试他的?……便是这样。”伊爰玩笑般地伸手覆上顾靳侧颈,一路下滑,抹开被子,直到了胸前,将那领口向下扯了扯,顾靳登时微窘僵硬,她却又停在那里没了动作,笑意极盛,“顾家大公子,日日流连青楼妓院,吃喝玩乐彻夜不归都有过了,就是没嫖过娼,这可真不只是个笑话,不对吗。”

“……殿下是何时知道的?”

“你没看出来么,”伊爰把手拿出来,两手交抵着放在腿上,笑容玩味,“昨日就知道了。只怪你把那些楼里的姑娘看得太高,不是守口如瓶么,我的侍卫只用了一柄刀子,就吓得她们什么知道的都说了。譬如你在那些个温柔乡里,干过什么,没干过什么。”

“她们的确信不过……”顾靳憔悴地叹气,闭上眼道:“女子为官,这是欺君之罪,劳烦殿下收押我吧。”

“话是利落说出来了,这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又是如何意思呢?”伊爰轻哂,伸手触上她的眼角,细腻滑润,像是冷汗渗透了皮肤,“知不知道,别人为何都看不出来?”

“因为旁人不及殿下这般蕙质兰心。”

“……”伊爰哼了一声,“我以前怎没遇见过你这么擅溜须拍马的人。”

“市侩之气罢了,臣出身商贾之家,市侩之气自然很重。殿下是要成大业的人,帝王儿女,自小恐怕没离开过这座城,怎么能了解市侩是什么样呢。”

“所以,顾少爷这是要点拨我一二?……呐,我不说你可笑,你便真当自己不可笑了?”伊爰说着轻轻弹了下她的太阳穴,悠然道,“旁人看不出来,是因为你这样的男人少见,你这样的女人更加少见。”

顾靳微讶,闷声不吭。

“如此不自爱、招摇、失格、无品,喜爱玩弄女儿家的器物。女子最不喜欢的男子,大概便是你这样了;男人最看不起的同类,大概也是你这样了。女儿家天生下来,其实是没有脂粉味的。而你身上的脂粉气却是这样矫作。一个赋闲的富家子弟,无能无德,姿态矜贵得快腻着别人了,这是自小当男孩养的结果?”伊爰声音轻得快要飘起来,“且容貌尖削,轮廓亦不姣美柔软,倒像是北疆那些女子的形貌。还有这身形……恐怕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都要比你凹凸有致一些……”话到这里,蓦然笑着合了下掌,提高了一段音量,“莫说你自己不聪明啊,顾靳。”

顾靳的头已经不能掖得更低,遂只好保持了沉默。

“冒大不韪欺瞒族亲,入朝为官,我好奇呢,”伊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过了好半晌,顾靳才干巴巴地答道:“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想证明女人依旧可以很能耐,可以收拾山河,打理家国天下。”

“……”伊爰缓缓挑起眉毛,“你这是讥笑我么?”

顾靳回望着她,渐渐意兴昂扬地勾起唇梢,“殿下真可爱,臣还要在您手下讨饭,哪里敢做这种事情。”

伊爰一愣,无言地望了她半晌,咬了下嘴唇又松开:“顾靳,我决定不要你的人头了。”

顾靳连忙吁气,“就因为同是女子?殿下开恩啊……”

“我要看看你以后还要犯哪条大罪,好找个机会凌迟了你。”伊爰冷冷地直起身子,投以不可捉摸的怪异目光,“给你看过了伤,我还有件事情不解。”

“殿下请问。”

伊爰犹豫了片刻,道,“你有服毒的习惯?”

顾靳略略怔忪,“服毒?……自然没有。”

“那么你的体内为何有毒素深埋?”

“啊?殿下这是说笑吧?”

“不是说笑,原来你不知道?我府上的太医说,你体内有毒,虽然不致命,可长年累积,打乱了调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显然这是继日服毒的后果,少说也有十年以上了,且,似乎近两年来这毒没有加累,反而在身体四周蠢蠢欲动,像要发散。”

顾靳听得心内冰凉,连手脚也一并僵硬,直像摔在了冰窖里。“这毒,若是发散,会如何?”

“太医说不致死,其他我并不清楚。”伊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愿说实话?”

“说实话……”顾靳双眼无焦,逐渐从喉咙挤出几个字,十分喑哑,“殿下,我也不懂。自九岁来,我在府上的吃喝都是父亲操办的,我不知道。”她垂下眼,“说不好,您可能搞错了。”

伊爰深深望向她,动了动唇,却没再说什么。

“殿下,”顾靳斜斜地撑起半边身子,“看这光景,您大约要上朝了。臣昏厥了一天,求您准一天假,放臣出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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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靳在宫内晕了一天,桑怀却在宫外凉嗖嗖的风中默然晾了一天,心中焦急得几乎长起一把草。

晚些时候有位大人从那偏门出来过,站在柳下望了望这边,竟然是拐了个道朝她走来。看到他的脸,桑怀觉得熟悉,想了好一会儿后,吓得几乎把眼睛瞪出来,他他他,竟俨然是那日街上被自己踢到的淡紫袍子的公子?果然是个当官的……如今朝服在身,看那颜色,似乎跟顾靳还不是一个品阶。桑怀呆呆地坐在车前不知所措,这位爷却已经在她眼前站定,望了她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不要等了,你那主子被公主殿下留下了。”

桑怀心里一惊,强作镇静地问,“怎么,被抓起来了?关进大牢了?”

“不,”他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心思似的,“只是留在刑部而已。明天大概就能回去,”而后轻淡地多说了一句,仿佛不肯惊扰到什么,如其背后的斜照一般温柔,“所以说,你就不要等了。我保证,明日再来,一样能接到。”

“她没出事?”

“……”公子微微抿了抿嘴,避开她眼神,“大概没有。”

桑怀却立即脸色发白地道:“她一定出事了。”

“怎么说?”

“若没出事,她定要想尽办法知会我一声。”缓缓仰起头,“您是位大人吧,应该比我家爷官大的,这里头比她还小的想来也不会多了。……可,等等,您怎么知道我是她丫鬟?”

司空旬定定看着她,轻道,“我认得你。”

桑怀以为他是抓着那日的事不放,又想提起,心里几分尴尬并恼火,却也坐正了低头,“我也记得您。”

“哦,那日在酒楼,在酒楼,我偶然遇到你跟你主子。那时你便认出我了?”司空笑了笑,竟似少年一般干净硬朗,“是因为觉得尴尬,所以埋头不起?”

“唔……”桑怀吃惊地看着他这模样,很想道一句,爷,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这么说,您是我家主子的……呃……”

“我是刑部尚书,官比他大,没错。”司空只当她是不懂什么世故的姑娘,放柔了声音,“看这天象,今晚怕有雨雪,你听我一句话,回去吧,莫染上了伤寒。”

“好。”桑怀应下,便真的回去了。却是回府去携了两件顾靳的厚衣,又回来守着了。其时天色更晚,干燥严寒,她目不转睛瞪着那宫门,数着时辰,静守着人出来。

结果没能守到,入夜时分,她披上顾靳的裘衣,渐渐耷下了脑袋。

这一夜,短短三个时辰,她靠在数九寒天的车前,迷瞪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身花色长袍外披着白色貂皮坎肩的顾靳,一只手笼在袖里,另一只手握着年仅九岁的自己纤小的手,一同走在洛水烟色的长提上,右手是烟雨迷蒙花红柳绿的宴浮桥,因是节日夜晚,挂了一串光火明亮映目成红的灯笼,雾气里,案上的一排,水中的一排,齐越过她们的头顶,延绵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顾靳干燥温热的手牢牢握着自己,偏低的嗓音静静地叙说着某些听不清的话,温暖柔性的感觉像一记火烙打在心上,挥之而不去。

她正懊恼,因觉得顾靳嘴里说着她全部的秘密,自己却像笼在纱里,无论如何侧耳也听不到。

然后,这情景蓦然便变换了。地点改成了京中上元节的街市,顾靳单手抓着十五岁的自己,另一只手提着老板殷勤递来的花灯,正在笑。毫无顾忌、神采奕奕,不再像连绵的雪天一样阴沉,像是抛下了沉重包袱的另一个顾靳,高出自己一些,比现在俊俏一些,笑着转过头,轻柔地携起她的手,像那日一样将唇贴上了她的手指,却不再是逢场作戏没心没肺,温热而瘙痒的触感在自己的心上铆钉敲深一般,扎出了血……

恍惚的明亮中,桑怀醒过来,黯淡的天幕下只见一杆明红的宫灯长长地映在自己身前,后头挑着灯的太监正转身,交递出宫灯,又把一只伞送入那人手中,尽管那人犹自瑟瑟发着抖,肩头上分明已经落上了细屑似的雪。

这才觉察到,或许天公不作美,或许人间有怨,不期然间竟真的泼下来一场小雪。冰凉的细末自空坠落,粘作薄冰无声地飘摇,打湿了马背。她想皱一皱眉,却发现脸已经冷得僵硬。

或许梦还未醒。

那人左手提过了灯,面孔较之梦中更加苍白,叨叨地说了什么,太监回身走远,宫灯下只余了一条斜斜的影子。顾靳另一只手里捏着把竹柄的八十四骨油纸伞,原先在苏州她最不爱用的那一种简单结实的样式,蜡色如血,衬得伞下之人静若游魂,形销骨立,因愕然而撑大着眼睛,身板比平素任何一次都挺得板直,隐然长身玉立像站在梦里。看到如此的顾靳,桑怀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股心酸,她费力地张开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

果然是顾靳,却不是梦里的顾靳。

桑怀在那火红的灯照下蜷成一团,她说,“你竟然出来了。”

顾靳走过来,站在更近的地方继续怔愣。“我出来了,你怎么……”

桑怀像听不到她说什么,终究在一低头间让眼泪掉了下来,呜咽着絮念不止,“我以为你出事了,被人发现,抓起来了,还找了个人出来骗我……原来你没事,你为什么没事,还躲在里面。我脑子里有根线,一直绷着,现在它断了,我倒难过得很了。我是个傻瓜……你就是个骗子……”

她抱着膝盖啜泣,兜在怀中的衣物滑到了地上,脸颊失血,变得苍白,竟像是受了惊吓一般。

顾靳看得心里一阵抽疼,缓缓走去捡起来那衣服,掸了掸上面的雪。轻声说,“我没想到你在这等了这么久,司空大人跟你说了是么,怎么没说清楚呢?怎么可以让你等这么长时间呢,是我的错啊,桑怀,是我错了。”她爬上车,把衣服丢进车里,转向帘子前的姑娘,蹲在她面前,艰涩地说:“等你高兴了,就罚我吧,罚死我都没关系,罚我穿女装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

她靠过去,双手绕过姑娘单薄的肩膀,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拥了许久,连拖带抱地拉进车中,踹了靠在里头睡得天昏地暗的马夫一脚。

“给你这份差事,是让你欺负我的丫鬟的么?”

马夫一惊,语无伦次起来,“桑、桑怀姑娘执意在外头等的,小的劝她走吧,她、她说不走,就是不走,少主子,小的……”

顾靳打断他:“驾车回府。”马夫连忙钻了出去。

顾靳把帘子打下来,拉了桑怀在自己身前,那张脸已经僵硬,手也冷得像铁,什么神情都没有,好似冻结起来了。其实也着实是冻坏了。顾靳一屁股靠在暖和的塌子上,拉近来暖炉,把桑怀僵硬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捉住那双手塞进了自个儿怀中。连带将整个人放在膝盖上,一个满怀抱起来,感受到马车起驾,看着炉里熊熊烧着的炭火,一时觉得伤怀得近乎绝望。

为何偏偏是我要被负累压着活过这一生?这是她想过许多遍的问题,可这个问题,只能问苍天,和十六年前她眼见那血流成河的尸山了。

顾靳感觉自己十六年来,不曾像今日这样郁结过。桑怀在她怀里几声幽咽,她缓缓埋头在那颈窝,沉沉地按住涩然无比的眼睛,“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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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梦中一样,顾靳携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只松松抓着,犹似比一个梦还要无力。桑怀颔首,捏紧了身上顾靳的裘衣。老管家站在堂前,见到此景,也没有说什么,只招呼着一群人端姜汤,“少爷,老爷吩咐我侯着您呢。”

顾靳望着他衰老却比自己更加亮堂的眼睛,身形滞了一下,“唔,劳管家帮我谢过父亲。”

老管家举袖作礼,朝她笑笑,一侧身,丫鬟就把姜汤呈到了顾靳眼前。

袅袅散着热气,如此寒冷的天气,只想像一下它火辣的味道,也是很诱人的。

然而,顾靳盯着那碗姜汤,瞳色深深,古井无波,无动于衷。

桑怀被过往人的眼神看得不舒服,下意识往她身边缩了缩。顾靳见状倒大方,一伸手直接揽过她的肩膀。看得旁些丫鬟暗自唏嘘。

桑怀微微垂头,却被那姜汤雾气熏到了鼻子,抬头看了看,舔了下干燥的嘴唇。

顾靳悄然俯在她耳边说:“还冷么?”

她点点头。

“想喝汤?”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没想顾靳却就此松开她的肩,接过那碗汤,沉默了半晌,说,“你不要喝这碗汤,我来喝。”

桑怀愣住。

老管家将顾靳眼里那星星点点的凄伤看了个明白,心里惊悸不已。

顾靳两口喝完,将碗递还,又说了一遍,“帮我谢过父亲。”说着垂下头,看不清表情。

老管家颤颤巍巍地点头。

桑怀亦垂头,眼睛微红,喉头哽涩,“我、我先回院吧……”说完转身就要走,奈何顾靳一把捉住她的手,紧紧的又拽了回来。

“急什么?”她说。

“……”

顾靳帖着她的耳朵问,“见我喝了你的汤,不高兴了?”

桑怀微窘,被周围人看得头皮发麻。

“好了,”顾靳突然直起身,光明正大地揉了揉姑娘湿冷的头发,“虽然没试过,不过应该不难,我熬给你喝。”

周围抽气声此起彼伏,桑怀的脸立时恢复热度,准确来说,红得像摆在案上的贡果。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认这一章还算比较长

也,还算浪漫吧(啥?)

终于要开始了 擦汗 看官们觉得,感情方面有进展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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