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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5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近一个月,上元即临,年事将尽,日日朝暮不分,披星戴月,顾府那方莲池几乎完全干涸,淤泥泛起。前后几部卷宗,顾靳暂待在执事的位上,翻来倒去地看,看出点头绪后才入内阁报以公主。

冬日愈显惨白的面上多出几抹黯色,天气疏冷,侯在宫墙外的阿竹抱着大氅,渐渐怨念盈胸。

——桑怀这丫头,这回可都近一个月了,也闹得太过火了。

顾靳只念刑部的公事进程,一如公主和三殿下预料,越来越多污吏浮出水面,隐隐地连成一个若有绳约的集群。处置这些人,倒也容易非常,轻则百杖,重则诛死。

想起先前公主所说,太子那边开始越来越沉不住气,顾靳在碰见几个吏部官员后,也慢慢体会到此景况。

一群战战兢兢的蝼蚁。她执着卷宗靠在炉边,连连打着瞌睡唏嘘。

此外,最近刑部流传最多的,恐怕还要算顾执事要坐侍郎位子这件事了。

准情确实没影,惑众的切切却是她频频出于公主殿下左右的情形。

譬如说——殿下看上去不谙政事,杀起人来倒雷厉风行啊。还有偏阁的那个顾执事,传是个粉儿搽出来的纨绔,倒也渐渐能看出点作为了。

唉,刑部的人莫不都是一叹。先前的疏远,纵使顾大人再好讲话,恐怕也不大好一笔勾销。风言风语,向来误事,也误人。

“照此情掐算,待到三月,大约便可摸到那位祸首了。届至那时,父皇眼前诸事清明,太子在殿上怕不大会直得起腰了呢。”伊爰漫不经心地翻着折子,略略一顿,“还有,宫里内监的人知会,近来父皇他也不怎么到嫔妃处过夜了,不论昼夜,待在寝殿里的时辰越来越多。奏折,似乎批得也少了些,大多传到了宰相和六部这边……”

将将赶到的顾靳拢着袖子喘息,司空旬脸上微蹙地道:“圣上他,怕是心力不够了。”

伊爰低声叹息,“不错,几个月前他寿宴那时,精神便有些萎靡,迄今又憔悴了不少。只怕——”

“太子?”司空旬了然接口。

不及伊爰应声,顾靳清清嗓子插道,“唉,殿下。太子那人,难道还足以为惧不成?臣看,三殿下和瑞侯的兵马在旁,他起不了事。”

“你以为太子手上就没一点兵权?他比我们更热衷拉拢各地将军啊。”伊爰抬起一边眉梢,“京城这边,便要第一个提防着。喏,司空大人?”

司空旬道,“禁军统领,禁卫总领都是瑞侯军中出身,之前不久,臣便探过口风,实可担保,他二人绝不会被策反。”

伊爰微点下头,“我信得过你。”言讫推开椅子,起身朝窗外眺去,“我是怕,父皇恐怕熬不过今年,便会决意退位了。”

“殿下自然会想法使圣上改立太子了。”司空旬会意微笑。

伊爰慢慢扯开一个悠然的笑,“到那时,太子他定然会不顾一切地逼宫。三哥那边,我更信他不过,深觉他不会任着太子长驱直入。”

顾靳喃喃道,“真是,毫无悬念。”

伊爰撇过头看她,似笑非笑地问,“唉,顾卿觉得这事无聊了?你可懂,我们接下去半年还要预备多少事?”

“臣懂。”顾靳颔首。

只怕,我得预备的还要更多些。她心道,这个公主……看似清明,到底还是剩了些孩子气。

“呐,这天,倒是出离清爽哪。”伊爰漫步上前,扶窗笑开,“我倒有个提议。二位大人,你们今日本是旬休的吧,陪我入坊间去私一私访?”

司空旬猛地举目,“怕是不妥!”

顾靳却慢吞吞道:“有何不妥?”

“殿下金枝玉叶,如何跻入市井而堪污?”

顾靳颇无辜地摸了下鼻梁,“下官即是出身市井,这么大摊污水横在大人眼前,不知大人堪污了没有?”

“顾执事这样作比简直没丝毫道理!”

“好了——”伊爰叹声道,“三哥以前常偷偷带我出宫的,现下我更有了自己府邸,你二位就做不到像他一样吗?”

“殿下,您千金之躯——”

“千金千金,”伊爰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状似放弃,“好罢,本宫今日不让你们相陪,自己去便是了,召辆马车,挑上那么几个侍卫……”

“您这,”司空旬咬咬牙,“臣等还是陪在殿下左右吧。”

伊爰淡笑,“顾卿呢?”

“殿下吩咐了,臣自然同去。”

顾靳视线漫漫地越过公主望向窗外——又是一年过了啊,那点点梅花,开得倒真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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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顾府过得实在是说不出的冷清。顾先年前突然上了北疆办事,留顾靳在府上操持,她却忙得顾不及府上,叫顾先的几个妻妾把年关诸事搅成了一锅粥。每晚回府,顾靳都忍不住想,幸好自己是不用娶这么成群的妻妾的。

还有,大夫人不知怎的,逮到机会便总十分忧心地眺着她,碎碎言着要趁着年后吉日,给大少爷说一门亲事,哪个公卿家闺秀怎样,哪个巨富家小姐怎样……被顾靳以公事为重一一推去了。

另外,本约好同她去看花灯的那个孩子,也默默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只每天出来同其他仆从一处吃一吃饭,连提都没有提起。

桑怀这孩子,是不是心事也太重了。顾靳颇无奈地拖着步子走在院里,借着月色看鸽子带回的字条,过后又是一声叹息,眼巴巴望向东厢,侍婢的房门紧紧闭着,寂寥得很。看了半晌,她又拖着步子回房去了。

年夜那天,她坐在一堆姨娘中间,瞅见桑怀与一群小丫鬟嘻嘻哈哈挤在一起,就是不入内堂来。伤了牙根的四姨娘一直哼哼唧唧,逼着她责了桑怀几句,却又没什么心情跟不在场的桑怀认真谈谈了。

而后,气氛就淡了,年也就几乎过罢了。

顾靳摇着扇子掀开马车的窗布,举目望向初十开始营生的各大店铺、更早做起买卖的小商小贩,以及繁华喧闹的街道,暗暗觉着,这是今年头一回感到了过年的热气儿。比起江南,京中的热闹更是非同寻常,直侵扰了街街巷巷家家户户——自然,除了那些深宅大院。

“顾卿,再往前少许,我们便下车吧。”伊爰笑着在掌上敲下扇子。

“嗯。”顾靳漫漫应着,转瞧着一身月白儒袍的公主,瞧出几分不对劲来,“殿下这个样子,可就扮得不像了。”她道,“朱唇一点桃花殷,好看是好看,可活像是涂了唇脂——”

司空厉声喝断,“顾大人!”

“唉,”她摊开手,“臣也是实话实说,殿下你这么,怎么看都像是谁家女扮男装出来游嬉的姑娘。”

“哦?”伊爰无辜地张开双臂,“顾卿说的,我自然信。你便说吧,该怎么办?”

“没办法啊,”顾靳一扇子扇开几缕发丝儿,飘飘然摇头,“殿下你长得实在是太像个女儿家了。”

“是啊,”伊爰看着她一手放在膝上,黑发飘然一本正经却又口无遮拦的模样,也跟着悠悠摇头,“可惜不像顾卿这样,不像个男儿家。”

顾靳登时噎住。司空旬一旁低笑着观赏她斗胆跟公主殿下斗嘴,剑眉入鬓,风华清俊。

伊爰悠悠道,“唉,顾卿也无须气馁,你跟司空大人比肩,也算两厢风情了。”

顾靳理屈地撇嘴,“承蒙殿下夸赞。”

马车咣一声停下,公主府随同驾车的近卫挑开帘子,阳光并喧哗齐齐涌入车内,伊爰抿了丝儿笑,“等等,顾靳,你在我这装扮上挑出的毛病,却不负责遮掩了?”

顾靳摇着扇子钻出去,“殿下您当真着急的话,快去把那一层纹彩轩的唇脂擦了吧。”

伊爰脾气倒好得异于平常,饶有兴味地紧跟着钻下去,“你倒知道我涂了纹彩轩的?”

“当然,”顾靳浅笑,如沐春风,“嗳,这种特殊的浅绛色,只有顾氏的纹彩轩了。”

“原来如此,顾卿在生意上,倒也用心,我本还当你以往是在顾府混吃喝的呢。”

“殿下真没以为错,”顾靳压低声道,“臣确实是混吃喝的。至于这唇脂嘛,只因是青楼惯见的物什,臣府上那些个女人也……”

脑后传来司空冷冰冰的提醒,“顾大人!”

“唉,”顾靳拿扇子挡住半张脸,“臣失言了,殿下恕罪。”

伊爰嗯一声,笑得眼睛弯了弯,接过仆从递来的帕子,拭唇不语。

司空道,“不知殿——公子,要去哪儿看看?”

“书坊器店,估衣铺子,茶楼酒肆,都看一看吧。”

顾靳扇子一僵,“这么多地方,殿下也不怕累着?”

“殿下?”

“哦,伊公子——”

“累不累得着,到时候再说吧。”

三人四仆从一行,自东往西,转悠了个把时辰。幸亏一行人中有一个敢说话的市井出身,一路上非但没把伊爰闷着,反而还一出出故事勾得她兴致勃勃。

顾家家大业大,产业多得不胜数,大多顾氏门面都有掌柜相迎,一口一个东家叫得极顺,顾靳嗯得随意,看着伊爰瞄上了什么便自然地取下来与她把玩一番——甚至包括一把刀剑行里挂在内墙充门面的极其华丽精致的长剑。

寒光粼粼,伊爰握在手里缓缓拔出,脸上竟露出几分歆慕,唰得一声,指向身后,慧黠笑道:“司空看如何?”

被她指到的司空旬往后跳一步,苦笑道,“公子的剑方才再望下一寸,我便怕要入宫当太监了——您就收了它吧。”

“我又没道不收,不是问你如何么?”

“宝剑啊,公子。”

“唉,像我这等人都能看出它是宝剑,还用将门出身的人说吗?”

咦?盯着这位皓齿红唇秀美纤挑的小公子——甚或是小姑娘也不定——抽剑玩耍而惊惧不已的掌柜闻言一呆,是听道大少爷当官了,难不成道这两位也是官?

司空旬哭笑不得,“这剑用料甚贵重,铁匠功夫也不错,轻便锋利,实是未曾多见。”

“实是未曾多见,”伊爰不依不饶好言威逼道,“呐,司空教我使剑如何?那样的话,我便买了这把剑。”

这却不是能囫囵答应的事情了,司空旬愁云满布,告饶地苦笑,瞥向一旁。

“唉,你看她做什么?她是个商人,自然利益为重……”伊爰撅了撅唇,握剑一晃,却觉得后背贴上来一片阴影,侧颈一片燥意,是条胳膊圈过了自己,慢条斯理的声音荡在耳边,“其实我,还是以性命为重哪。”伊爰怔愣地看着那只手拢过来出其不意夺下手里的剑,一转身,果见顾靳收剑入鞘,默念“好险”。……却是弄得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沉闷了半天,轻轻挑起眉,色如薄怒,声如娇嗔,“顾靳,你大胆。”

顾靳神色委屈,“是公子大胆,也不怕伤了自己?我一个商人,只有一条命,如何赔得起?”

伊爰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一撩袍子走了出去。那掌柜的看在眼里,只觉自家少爷的举止轻薄了人家,把人家弄出火气了。

顾靳却不以为然步态闲情地走过他身侧,道,“这位姑娘火爆惯了的,掌柜的别叹气了,将那剑收了吧。”

掌柜连忙喏喏,“是。”

顾靳两三步追上伊爰脚步,摇头晃脑道,“公子今个好不明事理。”

伊爰顿住脚,冷了脸道,“诚然不如你明事理。”

司空旬眼瞅着二人犹似剑拔弩张,连忙插嘴,“时近午时,公子该饿了罢。”

伊爰哼了一声。

顾靳叹息道,“我更加不明事理,简直蠢得两耳招风,下回,公子再来还是拿剑砍我吧,我不怕变成太监。司空公子他三代单传,不一样的,您说是吧。”惨兮兮地望一望地,“为向公子赎罪,公子指哪个方向,我便带公子去哪个方向,用午膳。成么?”

伊爰嘴角溢出一个可人的涡旋,“我当初真该收押了你。那好啊,我瞧着,东南向那座楼很是漂亮。”

顾靳举头一望,再次哭丧了脸:“东南向是座风月场。”

司空旬立马接话道,“这公子可去不得。”

“哦?”

“秦楼满是些庸脂俗粉酒池肉林,您去那儿自然不好!”

伊爰不紧不慢地笑开,“我也不过是好奇,秦楼女子到底是怎样的风姿?不去也罢,司空说给我听一听?”

司空旬一愣,讪讪而笑,“谈论这种事,臣不怎么有经验……顾大人他也算是秦楼常客,公子不若问问顾大人吧。”

伊爰笑吟吟地哦一声,转向另一边,“那,顾卿来跟我说说?”

顾靳茫然地回望:“嗯,说什么?”

“秦楼。”

顾靳望着她的眼神愈发茫然不解,“您让我说?”

“说。”

“这个,”顾靳慢悠悠地道,“我也说不清楚的。”

“当真说不清楚?顾卿往来于市井,这么多年都白往来了么?你青楼薄幸的名声,在宫中可都传开了。况且,我依稀记得,当初那些说知道你事的风尘女子——”伊爰背了手,一脸欲回忆的意味深长。

“公子,”顾靳重重地咳了一声,“我想起来怎么说了。秦楼么,这种地方,既是寻欢作乐的地方,脂粉味极浓,风月味也极浓。”

伊爰用“爱卿真是说了一句废话”的眼神乜着她,司空旬也看着她,眉毛古怪地结起。

顾靳眨一眨眼,声音干巴巴得像是在念话本,“那处的女子,肤如凝脂,手如柔荑,姿态婀娜,媚人心弦。”

“媚人心弦,”伊爰呢喃地道,“或许,三哥也是被如此媚得神魂颠倒……”挑了唇梢一笑,“想必,长得都是很美?”

“算起来只有一些吧,秦楼里,一般花魁姿色最佳,五个冠花姑娘排其次。”

“那,我跟那些女子比起来,究竟如何?”

司空旬脚下一绊,这句问话,何止是有点耳熟?心下一咯噔,他凌厉地瞪向一向不知趣的顾大人。

顾靳却几乎是用诚恳的语气说,“避开美色,她们比殿下更加风骚一些。”

“哦?”伊爰笑眼如月,踱到她身边,沉声道,“正好欲要果腹,加之心血来潮,二位就陪我去逛秦楼吧!”

作者有话要说:往水里扔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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