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的四合小院,泉流叮咚,一支山茶花斜斜伸进门堂,庑廊上几缕薄烟,室内笙歌萦绕,曲声中时不时掺和几声说笑。
一身玫红的伶人袖子舞得像蝶,轻轻拂过桌面,带起一缕清风一阵香。
伊爰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后,心内冷嘲,现下的京城连烟花之地也是这般优雅有致了,无怪百姓连讽官家奢贵无度。
且,这女子舞跳得美则美矣,却实在单调无趣得很。
反观矮桌那一边,顾靳正襟坐着,执着一杯茶来回地转,挺直苍白的鼻梁上冒出点点汗渍,两鬓漆发泛潮地垂在桌上,慵懒自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仿佛拥在一旁的是堆木桩子。木桩子——周围靠着的那二三个姑娘,其中一个初初进门就拉着顾靳衣袖谄笑,“公子这身行头好花哨漂亮,怎么称呼?”
顾靳老实答,“姓顾。”
“顾公子,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顾靳敷衍一笑道,“或许在下确实见过姑娘呢。”
那姑娘便笑,知趣地伏跪下去斟茶。
顾靳观着门外的景,摇扇的动作越来越慢,伊爰看了她许久,忍不住勾起嘴角,“我先还以为,这座秦楼也是你们顾家的呢。”
顾靳好整以暇道,“还真不是,顾氏似是什么都做,青楼生意、人肉买卖却是不做的。”
“我以往倒听人说,青楼是探听消息窃人秘密的好地方,大多从商者都以宝地谓之。”
“也不是这么说……”顾靳顿了下,“实话跟公子讲,商家往来小道消息的确重要,但别家商号的人在青楼这种地方是十分口紧的,靠它来探听消息实在没多大实惠。且这类场所朝廷看得紧些,客人却都不大老实,总会隔三岔五闹个乱子,万一生出大事,怕要得不偿失。稍能审时度势的商人,反而不会踩这浑水,闹一身腥。”
“原来如此。”伊爰恍道,歪头转向方才那姑娘,笑问道,“你看着她,就只有一点眼熟?”
顾靳失笑:“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问你,你插什么话。”伊爰抓着扇子在桌上敲敲,语气不觉带出几分天家冷傲,“说啊。”
那姑娘被她唬得一愣,挑了下自己的发丝儿,笑出一副烟视媚行,“这位公子凶了些,却是下凡谪仙的玉容,看得人好倾心。”
这马屁拍得却不对付大了,伊爰对她的献媚不置一词,仍旧执扇敲桌子。
姑娘撑不住无奈一笑,“唉呀,顾公子以前来过二三次,奴家记性太好了些,才觉眼熟的。”
“是嘛,顾公子所往之地都这般别致?”伊爰斜睨着顾靳,问出了嘲意,“以往,你来这些地方都做些什么的?”
“公子难道没查到?”顾靳遮着呵欠,“睡觉。”
“吭——”坐在右手的司空旬闻言一呛,旁边姑娘立即帮他抚胸口,他也顾不上不自在,瞪视着顾靳道,“顾公子慎言!”
顾靳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司空旬先还瞪着他,接而却是越看越怔,不乏惊奇,“你——平常阴气是重了些,今天看来,也纤细得太厉害了罢。”
顾靳一僵,淡道,“劳公子关爱,我天生如此体弱,没办法的。”
司空却不饶她,“也并不是那种天生病态,你——”
“噫,身边坐着这么多标致女子,司空公子总盯着我瞧什么?”顾靳露出纳闷的神情,隔了一会儿,端出试探的口吻,“难不成公子你——嗯,或者,我给公子招几个小倌来?”
司空旬一扫起初的诧异,恼怒道:“顾公子!你别忘了你对面坐着谁!”
顾靳一脸欲言又止,“唉,喜好随心,招个小倌罢了,公子必定体谅……”
司空旬怒火中烧地辩驳,“我才不——”
伊爰狠敲下扇子打断他二人,“嗯,你们这样吵,是存心不让我听曲了?”
她身边的姑娘巧笑着递过一盏茶,“公子有什么想听的曲没。”
伊爰改作笑颜,朝她温和道,“你的茶泡得不错。曲嘛,有人会弹雨打金荷没有?”
姑娘觍颜,“这,反正奴家是不曾学过。”举目,其他伶人也一一摇头。
“那就算了罢。”伊爰几不可闻地一叹,“随便挑点什么弹下去吧。”
转眼,却见顾靳身边的女子小心瞧着自己,低声跟她说着什么,顾靳又回了句什么,使得那女子不住掩嘴抵笑。突然就觉得有些窘意,计较的话怎么也脱不出口。
丝竹清新,和了浅唱低吟,半把时辰如斯过去。顾靳埋头吃着酒菜,抬眼,瞟见伊爰看着在听曲,神情间却已经隐隐不耐,同司空换了一个眼神,她扔下筷子,无奈起身绕行,凑到伊爰耳边,低声问,“嗯,殿下这是终于后悔了,觉得无聊了?”
“只不过把戏乏善可陈了些,也不那么无聊,”伊爰冷硬道,“顾公子不妨玩得再开心些。”
顾靳叹道:“好罢。”
诧异地见她就要坐回去,“等等——”伊爰,蹙眉一把扯住她花里胡哨的衣袖,“方才,方才,那女子与你凑一处说什么呢?”
“这个啊,”顾靳想了想,凑近她答:“嗯,她问我,‘对面那位姑娘,与公子是何关系呢?’”
伊爰一哽,惊得松了手,忙啜一口茶故作镇静,却忍不住不悦道,“她怎么看出来的?”
顾靳更加贴了她耳朵,如实说,“殿下这副模样,说实话,想看不出来都难。”
“胡言乱语。”伊爰轻哼一声,抬扇子把她戳回一旁,顾靳一个踉跄,干脆坐在地上,笑得窘迫而无辜。伊爰本还想问问她是怎样答的,见这样子却一时问不出口了。
司空旬一旁暗暗看着她们,如有所思。妖艳女子咯咯笑着倒上他挺括的肩膀,嗓音娇如莺啼,“诶,公子这是在想什么呢?”他忙收回目光,笑笑:“不想什么。”
能想什么呢,大概,只能是想殿下为何要私这一趟访了。看那两人间的光景,这个为何,十有八九要落在顾靳头上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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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司空所料,上了马车,公主开口,这在树顶盘桓大半日的莺才落到了躯干。
“顾家当真富可敌国?人言京中十商七顾,今日亲眼窥见,实是难忘。”隐隐甸甸的马车里,伊爰若有所思地放下扇子,拄上膝头。
“富可敌国?”顾靳摇头,“谣言毕竟惑众,殿下怎可当真。”
伊爰不动声色,“顾卿记不记得,我说过,曾见过你父亲?呐,这可不是随口编排的。四年前,我随母妃出游京郊檀马寺,那一年北方大旱,边民有不少流亡南下,我们在郊外便碰上了这样一股流民。他们奋力拦在我母妃的凤辇前,怨声连天,其中一人甚至冲到前面来,痛骂父皇待百姓无情,叱责母妃妖姬祸国,是这陆洲中国的一双罪人。那时我年十七岁,还是个懵懂年纪,之前还一直以为自己的父皇是个德高望重的明君,以为自己的国家安泰强盛,全是富足之民。我记得,那时刻,明明寺院偏僻,却恰有一行人从旁骑马带车绕过来,为首之人面相庄严,雄姿英发,策马而出,责问破口大骂的流民,分明是领了救济粮钱的人,却怎么不知感谢浩荡皇恩,竟还口出逆天之言。那时我本被流民怨毒的眼神吓得不轻,听了他一言,竟稍稍平抚下来。那流亡男子随即被侍卫押走,后以死刑论处,还是被我母妃好歹拦下的。而那挺身责问的男子嘛,便是顾老爷顾先了。就数这,他同我还算有段渊源的吧?”
顾靳回忆起四年前,京畿流民堵塞,顾先向朝廷户部请命安抚,仗义疏财,亲自领人往道中监督疏导。就连她自个儿也带着桑怀和几个家仆在远街搭棚发过救济粥。原来,这小公主是在那时遇见顾先,难怪久未遗忘。
“那之后,母妃便常常同我说一些草木兴亡国家运势的大事,点拨我时事策论,才使我从诗词典籍上移开目光,渐渐擦去眼前这层灰,直视到我大殷朝下的腐烂龌龊和千里之外的萧瑟凋败。那时,母妃还曾道,顾先这人,怕是不简单。呐,顾靳,你说说看,顾先和你,又有谁是简单的人呢?”
顾靳卷着袖略顿,“简不简单,臣不知道。殿下定然不很了解家父,其实,便是臣也不甚明白他。可他待贫苦百姓是有一颗真善心的,不会是为别的,只这点我有十二万分的了解。”
“这是为何?”
顾靳支吾两声,“确是有原因的,只是臣也说不大清楚。”
“且说,令我不安的,又哪里是顾先本身?我问不出你什么,也不欲问道他什么。呐——”公主笑得些微嘲讽,加而轻轻咬了牙,“母妃在世时,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枕边有赤忱待她胜过一切的父皇,身边有对她忠心耿耿的领卫亲兵,有势力庞大的丞相在身后为她竖盾遮风,手心有无尽枝蔓蜿蜒向这个天下,呐,母妃离去前那几日,把她的这些枝蔓都交给了她的亲卫,她的亲卫后来又交给我,他交予我时,曾按着胸口说,‘娘娘是不忍让殿下今后受一点儿苦,愿殿下掌握起这一切的,殿下自己,可愿意吗?’我告诉他,我愿意的。他道,‘娘娘生前,小臣一往而深地敬慕她,向来予取予求。而今,殿下就来做这个予取予求的人吧。’”伊爰轻轻闭上眼,“那时我便想,母妃的这些入幕之宾,多少年来同她说话时都按着胸口,原来是在按着自己的真心。”
顾靳与司空旬对望一眼,手心发了薄薄一层汗,“这,臣等不也可以,臣等甚至可以把真心剜出来给您看。”
“我有要过你们的真心吗?”伊爰冷哼,“母妃给我的这些人,是张强韧宽阔的巨网,四面八方地延伸出去,几乎能为我查清世上一切东西,事无巨细,毫无纰漏。可是呐,顾靳,”她略略一顿,将头微侧向一边,握着扇子的手却越攥越死,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不清眼神,“我竟查不到你的过去。你被顾先带到京城之前的一切,我都查不到。而能截断如此遍布天下的眼线的,无疑是堵遮天蔽日的墙。这堵墙,能与母妃霸道的势力抗衡,是耗无尽钱财权力才能砌起来的,高大得令人不安,而可以契合的,正如,我今日所见——”
“终究,殿下还是不信我罢了。”顾靳一切明了,默然挑开帘布,静静望向窗外无限远处,“诚如您今日所见,顾氏的确有那个财力。可您要明白,以臣父亲这代的子息单薄,全靠他撑起家业,而无功无名,只靠钱,跟朝廷对抗,这种事是无法可想的。或者,殿下怀疑的人,最初只我一个而已?”
伊爰不动不语。
顾靳略略低头,声色微涩,“好罢,殿下怀疑我骗了你什么?”
伊爰朱唇轻启,狭长的凤眸隐露寒光:“目的。你进宫,是要做什么,接近我,是为得到什么?”
“臣不是说了,为了光宗耀祖啊。”
“不可信。”
顾靳揉着额角,“好,殿下说罢,要如何才肯信我?”
伊爰缓缓睁大眼看她,冷淡的面容上突然化开一朵柔曼的笑,“我说如何,顾卿就一定做了?”
“是。”
“那好啊,待会儿马车疾驰起来后,你从车上跳下去,我便信你。”
顾靳微愣,无可奈何道,“您这是要我死?”
“就算我要你死,你又怎样?”
顾靳浅浅叹息,“那臣就只好死了。”
“只有死能证明忠实的话,这世上就只有良将,没有忠臣。”
“或许吧。”
司空旬侧耳听着,听到公主谈论顾先,几分莫名。他想起公主问他的那个问题,你能为我做到如何?
若真能成就一腔热血,大丈夫即是卖了命,又有什么。
他却听到顾靳不安的叹息。
出了街市,上到官道,两匹高头大马逐渐疾奔起来。伊爰朝顾靳觑来,后者吸口气,方决定探出身子去做做样子,将将探了,马车夫却突然扯住了缰绳,差点与突然横出的另一驾车撞在一处,顾靳身子一栽,悲莫悲兮地看着自己当真滚了下去,后脑勺砸在地上,痛极。
伊爰喝令着停下,紧随着也跳下来,三步并两步上前,见顾靳一阵呻吟仿佛找不到北,直皱起眉头跺脚,分明是吓了一跳,却偏是咬牙切齿,“顾靳你竟然就跳了,大胆,我还要把侍郎位子交给你呢!”
摔得晕晕沉沉的顾靳被她一脚跺中胳膊,“嘶”地一把抱住她的腿,苦笑,“殿下,您就放过我一命吧……”
伊爰后退两步,看着她一脸伤痕狼狈地爬起来,久久的像是松了牙关,舔了下唇,“我还是不信你。”
顾靳苦笑着揉脑袋,“罢了。”
伊爰哭笑不得地瞪她,“这两个字当由我说。”
“臣现下连马车都跳过了,今后怕没有什么做不起了。”顾靳唏嘘。
其实,为了那目的,本就没有什么是做不起的。
伊爰却毫不领情地取笑,“你分明是一头栽下来的,当自己很了不起么?”
“……”顾靳擦一擦脸,“殿下好眼力,只这一下让臣骨头栽散了,可不是假的。殿下别是看得很有趣吧。”
“以为看你的热闹就很有趣么?”伊爰冷眼视之,“我不过是想知道,你这副样子,怎样当我的入幕之宾,怎样付我以真心?”
顾靳却道,“臣实乃贵在顽强。”
“先是肩伤,后是跳车。”伊爰负手凝视她,“着实是顽强啊。经此一日,我仍是那句话,要留着你,看看你究竟想干什么。”
顾靳浑身痛得冷汗直流,冬风满篷,冰冷刺骨,仍咬牙低眉俯首,“谢殿下。”
“今日便准顾卿回府,瞧伤去吧,明日晋升侍郎的一纸文书便能从吏部传回,别忘了知会同僚。”伊爰迈开步子,“司空大人,我们走。”
顾靳虚声哀道,“殿下莫不是要我走回去吧?”
公主话语里不乏暗讽,“顾卿随便去哪家楼里牵辆马车吧。”
这么快,就要砍掉我的枝蔓,将我踩在脚下了。公主,何来这样心急?
顾靳看着她盛气凌人的身影渐渐离远,一步一步,尽是曼妙。禁不住想,若没有当年,自己也该是这样有身姿有仪态有气节。
可是,心中压了血海深仇的巨石,连恨都没有,气节又究竟算个什么呢?
她在马车颠沛的响声中垂下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比我想的还要不顺,默 放了一点线索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成为BUG 嗯 不妨猜一猜小顾究竟从哪来
嘛 我觉得上回水雷放得还是蛮有成效 要不 再扔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