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靳拖着步子,一路思量着心事往回走,走到夜色都笼上来。直到了顾府那扇慑人的朱门前时,冷雨已然打湿了红紫蓝金的整件外袍。花色繁复的身影倚在门前好久,渐渐淡得如一个影子,方才敲响门,引人来接。
管家痴望着她身上的泥水和脸上的伤痕,久无言语。顾家的少当家,何该有这样落魄的形容。
“少主子,您,您这是——”
顾靳连连掸着袖上的水,“公主今天不高兴,拿我出了点气,没事情,你安心。”丫鬟递上布帕,她慢吞吞接过,“都散了吧,我好回院去。”
管家使眼色着了一个丫头挑着灯跟上她,顾靳将灯接过,跟另外的丫鬟拿了伞,一支颏又把人遣了回去。丫头偷偷抬眼看她,破败一隙的侧影,昂着首不知在想什么,也像什么都没在想。“公主今天不高兴……”那么淡一句便结了,没听出一点火气,少主子,果真是脾气太好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进宫里,人都说宫里是金窟,也是虎狼之地。
顾靳举着灯走出水漾的印子,一踩一朵,如花萋萋。
绣繻院渐渐近了,她望见石兽边上一个隐约的瘦小影子,忽的一下,像才回过神来。忙加紧脚步,几下上前去。那瘦小的身影缓缓举起头来,咵得跪在地上,攥住她的袍角,“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声音喃喃腻腻,顾靳却听得清楚,如一滴水啪得打在心上。夜深得厉害,却不晴朗,看不见月亮,算不出是什么时辰。
“你今日不是旬休么,却换了朝服早早离府,我在这里等你……等了很久,都不知道有多久。”桑怀向后退了些,借着灯光,探向她的手,“你受伤了?……肩伤还没好,又受伤了?宫里那些人,究竟要拿你如何?公主,堂堂公主,便是这样待人的么?”
顾靳听出她声音带着颤,忍不住伸手摸在她的额上,微微俯了身,小姑娘的发髻立马在她手心湿透,“宫里的事你管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我怕……”桑怀倒靠在石上,眼睫微颤,声音干涩:“我梦见小时候我弄丢你的玉佩,心里过意不去,半夜跑去苏州河帮你摸回来,差点溺死,还是你带人救我上岸,在水边一手抱着我,一手还拎着玉佩,脸上凶得出奇。
“我梦见那年冬天,窗外大雪,你在高楼上看梅花,我在炉边睡着了,你没有叫我。我醒来追出去看,你不打伞也不着裘氅,站在路边,给楼下苏州城的小乞丐帮买麻糖,折的梅花插在前襟,孤伶伶一支,是血红色。
“我梦见你好不容易发几次烧,才睡得比平常熟些,梦里一直都在呻吟,娓娓咽咽,如在哭诉。
“我梦见那年冬天我躺在顾府对面,即将冻死,你把扇子给我,让我去找你。我觉得,原来上天还是给了我机缘让我活下去,早已命定。
“我这几天都在梦见你,好像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似的,分明你离我只十多丈远。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我就梦到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雨点打在身上,化作冰一样的气息。顾靳方觉得,这么长时间,跟桑怀闹别扭,确是太过孩子气了。这个身影窈窕起来的姑娘,比同年少女都要懂事些的姑娘,也不过是个孩子。
“九岁那年,便是如此,我从父亲那里逃出来,满目都是冷脸的路人。连一个依靠都没有了。”桑怀眼泪和在雨里,哭得苦涩,看得顾靳叹息,“我在门外头兜兜转转,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暨今我才想着……顾靳,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闹别扭呢?为何我想见你的时候,总是找不着你呢?为何我心慌的时候,你总是要出事呢?”
顾靳蹲下去,牵起她的手,微微用力才将她拉起来,身上不由散了架一般的疼。“我不过是摔了一跤,按你的说法,这也与你有关了?你原先是在天上管人摔跤的神仙么?”
桑怀用力擦着泪,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她。
“好了,宫里的事你不要关心,不要自惹烦恼,当我求你。”顾靳拽着她往院内走,“主子说的话现下也不听了,好么,这是真的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早就长大了,”桑怀两眼模糊地看着她的后脑勺,“你忘了,我快要及笄了。”
“没忘,是这么回事,你跟着我也快六年了。”顾靳突然停下来,转头卷起袖子擦她的脸,“眼泪擦一擦,被阿竹她们看见了不嫌丢人么?”
“不嫌。”桑怀身子一僵,躲开她。
却不想顾靳沉默半晌,陡然叹气,“桑怀,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让我信任不疑的人。”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靳眼前浮起伊爰那习惯性挑起眉毛的神情,像是天下所有的人都不值得她相信,舔着唇淡笑,“是真的。”
小姑娘不再说什么,静静地抽泣着,把手从她手里拽出来。“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去给你烧水……”
“你身上也湿透了,”顾靳摇头道,“真傻,让阿竹她们去。”
桑怀皱眉望向她,旋即扑哧一声笑了。
“怎么?”
“半年多来,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你还是我那个主子。”
顾靳扶额头,“看来我今后得多骂一骂你。”
桑怀抿着笑转开头。
多久之前,顾靳还一副懒散样,没骨头,出口都是使唤人的语气。自从进了宫后,就像为了什么开始拼命了一样。
拼命。桑怀看着她,这个词,何以会跟这样一个人联系在一起,还是自己想多了罢。
然而她心里的那一些忧思,一如闭上眼睛后看到的萤火,像是再也断绝不了了。
或喜或忧,都是为了这个人,多少年,都是为了眼下这个人。
她对别人眼高惯了,倒独独总是护着自己,可也,总是不明白自己。自己那份念想很轻,只要一生一世,能有一块地方,足以站在她身后,就够了。
“顾靳。”她说,轻轻地一声,便垂了头,缄了口,悄无声息地探过去,轻细地抓住主子的手。顾靳漫不经心地应着,有意反手握住她,领起一个孩子。
她如此领着这个孩子,已经走过南北多少年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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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太子殿下到访。”
伊爰轻轻拨弄细小的花枝,略略一顿,“引太子来梨园罢。记得挡他的侍卫在外边——挡不住的话,便让他也在外面候着吧。”
半盏茶后,伊显独个走进梨园,见她便是一阵假笑,“爰儿好大的面子。”
伊爰朝他轻轻顿首,仍旧站在丛中不语,太子轻哼,大步走过去,与她站在一起。几番看过,稚嫩的梨花枝上点点嫩白,还不到花期,赏花实是强求。
于是渐渐便沉不住气,“爰儿有什么事想跟哥哥说的没有?”
伊爰露出疑惑神色:“哦,难道今天不是太子哥哥上门来见我?”
“……”太子握住她的手腕,高大的男性恍惚飘来霸道的气息,却故作哀声,“爰儿,你还恨我的吧。两年前,我与父皇进谏劝他送你去吐蕃和亲,你因此恨了我的,是不是?”
伊爰不答是也不答否,仍旧细细地折那些枯枝。撷下一抹花瓣放进嘴里,却是淡淡地笑了,“太子哥哥。”
“嗯?”
“太子哥哥。”伊爰轻轻唤道,“如今我这样唤你一声,你可觉得开心吗?”
伊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掌,那上头全是湿汗,一时间支吾着说不出什么。
“你也已经不开心了,不是吗?你还真愿拿我这个妹妹作妹妹吗?”
伊显听了这句竟是理足气壮了些,“爰儿再怎么说,不都还是我妹妹。”
“哧,你是你的太子,可我已与过往的公主很有些不同,有自己的府邸,有正经的官职。呐,我曾以为太子哥哥会因此尊重我些,可我到底是错了。”伊爰转过头去,与高她半头的兄长对视,“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呢?”
“我,”伊显顿了一下,纳闷地发现自己额上竟也开始微微渗汗,“我是奉父皇之命……这,爰儿,你自己也清楚的吧,双十之年,你岁数已不小了,却还踯躅在这高墙内,父皇与我猜测,你这么,约是很寂寞。”
“哦,我当是什么——”伊爰微微笑道,“这回,你又想要将我送给哪个外族?”
“爰儿开玩笑,锦贵妃出了事后,父皇拿你当心肝一般护着,怎么还会让你……”伊显一惊,强装镇定,看着她那清澈的眼眸,莫名微窘起来,咳了一声,“其实,其实我瞧着,瑞侯世子人中龙凤,胸有沟壑,与你也是天造地设……”
“哦?”伊爰恍然,慢悠悠地笑出声,“你已拉拢了宁侯,如今又想借我拉拢瑞侯?呐,太子哥哥野心不小。”
伊显面露尴尬,“爰儿怎能这样说?!这原也是父皇的意思,你也不小了,应当想想,瑞侯手上三十万兵权,一旦投成叛军,非同儿戏。父皇如今身体抱恙,不愿为我留下这等后患,也在情理之中……”
伊爰道,“叛军,哪来的叛军?”
明知故问,还不就是三皇弟!伊显默默捏紧了拳头,没有出声。
“况且,兵当御之,汝却惧之?”伊爰的目光在他脸上很是流连了一圈,微带惊讶的笑意。
伊显窘极生怒:“这,这御兵之道,分明是只有伊成那样的莽夫才擅长的事。我,我迟早要掌握这大好河山,父皇想你帮我除尽障碍,正是你一国公主的职责,有什么不妥?”
为了他!他竟然这般想法!狂妄自大到这等地步,还不能自量。天家何以生出这样可笑的人。
“好个公主之责!”伊爰冷笑一声:“你的脑筋竟迟钝到了这种地步,真以为这世上谁都是为着你鞠躬尽瘁的么?!”
伊显诧然:“你、你说这话,算什么意思?”
“你整日里提防、陷害我三哥,怕他抢了你储君的位子,可我却看不出来,你身上到底有哪一点比他强!”
“你胡说些什么!我是一国太子,他一介武夫,且非嫡长,哪里配同我相争?!天下、天下怎能交到这种人手里。爰儿,伊爰,你、你仗着自己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就能对我如此飞扬跋扈了么?!”
伊爰冷道,“我究竟仗了谁的势,太子以后走着看。”
“这么说,你是不同意了?”
“劳烦太子指教,我凭什么同意?”
“你,你……那亲事,亲事是御赐的,你竟敢推脱不干?!”
伊爰幽幽直视他,“果真是御赐的么?上回我被遣嫁,死了母妃。这回再被你逼婚,又该死了谁?”
“你!”伊显气得紫红了一张脸,“即使你是个姑娘家,也总不该这么不把父皇的江山放在眼里吧!”
“哦?到底是谁不放在眼里呀——太子?”伊爰哂意十足地笑了声,“呐,你今日所为最可笑的一件事,恐怕不是来这里逼迫我这柔弱的皇妹,而是要将我许给瑞侯世子。太子哥哥,难道不知道,瑞后世子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是刑部——”伊显血色充面,突然顿住,后背一阵萧索的冷意。
“没错,”伊爰微微一笑,踮脚凑到他耳边,淡淡道,“是我的人啊。你自己说,可笑不可笑?”
“你不是不理政事么!”
伊爰淡笑睨他。
“你。”伊显手背上暴起青筋,“你信不信我跟父皇说——”
“你信不信你想从父皇那里害我,只会让他更讨厌你,你信不信我若出了什么事,会有上万人马即时踏平你的东宫?”
“你说伊成?……那他也别想得到这个皇位!”
“他心想得到的或许不会是皇位,可还是会做。你不懂?——是了,你不懂,那是我的三哥,是我真正的兄长。太子哥哥再想想,你,如若垮了,那皇位不是他的,又会是谁的呢?”
伊显脸上血色顿失,涨红着脸道,“好,好,你们这是摆明了逆谋太子之位!你,你竟站在那人那边……好,咱们走着瞧……”
太子抖开袍子,涨着一张脸汹汹离去。望着他的身形,伊爰心里更加认定,这样的人不可以做皇帝。如此骄横,如此天真,如此无能。
“三哥。”
一身玄服的三皇子犹豫着从廊柱后绕出来,走进了梨林。
伊爰轻叹,“你也听到了,我同他闹僵了。”
伊成蹙眉,“爰儿,大可不必……”
“彼此心知肚明,早挑明白些,不差什么。”
“可……”
“三哥还犹豫么,”伊爰打断他,幽幽望着雾霭浓重的林子深处,“今日,我给了他一把刀,便要看着他用这把刀送自己上绝路。明天我去见父皇,你同我一起去吧。”
伊成沉吟片刻,道,“你不是不知道,只怕父皇现在对我……自从我娶了妃,他一直是冷着眼的。”
“这事是三哥不够了解父皇。父皇他其实是个通情同理的父亲。别人忘了,我们还能不清楚么,他年轻时也曾意气过,只是逐渐被各方冷刃消磨了。”伊爰转头凝望他,巧笑道,“三哥不记得了?父皇他曾经是如何地待着我的母妃,他对她的心意已经专一如那般,却仍旧为了不留下借势丞相的话柄,没有让她做皇后。他那人,其实是极倔的。三哥想想吧,你才跟他是最像的。”
伊成临风而立,终也忍不住笑开,轻拍她的头,“好罢!”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结束 更新
现在写得越来越力不从心 但是只要还有一个人看,我肯定不会让它坑掉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各位支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