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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殿下传见公主府。

上午自刑部匆匆出门,车行半刻,顾靳从马车上困倦地钻下来,站还没能站稳,身后便是一阵马蹄声疾,玉簪凤袍的公主殿下带着十五六的人马,围着马车打了整整一个转,气昂势大,最后高头大马堪堪在她眼前站定,公主殿下凛凛然坐在上面,桀骜飒然得俨然睥睨乾坤。

顾靳反应迟了一迟,慢吞吞地掸袖跪地,“殿下,今晨面圣了是么。”

伊爰姣好的下颏轻叩:“进去再说。”

“司空旬正陪同瑞侯乾坤殿面圣,”伊爰从马上翻下来时,冲顾靳殷殷一笑,“我们等他。”

不大的一座公主府,亭台水榭乱花迷人,高墙峨然耸立,主阁碧瓦朱甍,庑廊大气迂回,梨花香满庭满院沁人心肺。

顾靳举着脑袋站在一棵梨树下,满脸的惊讶赞叹,伊爰站在她身旁盈盈地笑,口气却是讥嘲,“知道顾大少爷是个没品庸俗的公子哥,非华丽不入眼。怎样,好看么?”

顾靳朝她扭过头,眼角微微弯起来,“殿下站在这里,穿着月白锦袍,头顶蓉蓉花色,才最是好看。”

听着她溜须,伊爰却渐渐敛了神情,语气稍稍发冷,“以后再对我阿谀奉承,就贬你去充军。”

顾靳没听见一般,不以为意地伸手轻轻弹那细枝,“雪落了再看,蓁蓁之叶才冒芽,真可谓萧索。”

“一夜骤雪,浇得陌上百花开。”伊爰轻声道,“离第一次进宫面圣,已经将近一月,父皇他,终于有打算改变主意。”

顾靳立马便道:“不怪殿下今日这样意气风发,真该恭贺殿下。”

“该恭贺的还有另一件事,兵部昨夜向我三哥递了密奏,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也向司空表意向我们献力,六部这边,该是可以松一口气。”

“这一日来得真不迟,甚至早了些,反正终究会大势所趋,赶在节骨眼上才最好,是么殿下。”顾靳比了一个一锤定音的手势,“可惜,委命官员的吏部和综理修缮、兵器制造的工部这根线,是很难扯回来了。掌皇位不能没有自己的心腹,可偏偏任人唯用这一条太过艰难。”

“吏部和工部被太子拿捏得重了,甚为懦弱。且败絮其内,疮痍遍地,腐死是迟早的事。倘新君登基,这二部恐怕不重置都不行,”伊爰不作思索,带哼轻笑,“况且,一根线罢了,扯不回来,绞断它便好了。”

顾靳顺贴地笑:“甚是甚是。”

伊爰一点点绞起眉:“你往后说话可以有骨气些么。”

顾靳便作出一个极不顺贴的怪异姿势,指指头顶,“臣一直像这梨花般有骨气啊!反正,梨花般有骨气的臣,一定一心追随梨花般纤尘不染的殿下。”

伊爰便咬唇,对她笑得极冷的模样。顾靳立马露出不平之色:“殿下待司空大人与臣真真是云泥之别。”

伊爰退后两步,打量她靠在梨树上,髻上一抹落雪的模样,不禁一下笑出来,笑得比蓉蓉花色还要娇艳,“你这副模样,跟一滩烂泥有什么区别?”

“殿下是那群青天上的金阳,从天上看下来,怎么会有区别?”顾靳挑起微微的笑,眼里却满满的倦意,“况且,天底下哪滩烂泥会像臣下这么有用。”

“你跟不是人的东西争,就来几分劲了是嘛,”伊爰半真半假地骂,“没出息。”

顾靳便正色起来,“殿下要我就是了,做什么有出息。”

伊爰终于懒得看她,索性转过头去:“顾靳,陪我去走走。”

自上元起,由于听信太子的耳边风,皇上为安抚吐蕃,赐银千两,丝帛百匹。

二皇子伊赭被剥去了工部全权,转与太子。

三皇子伊成掌兵礼户部,算起来,竟还比太子多一部。

公主同三皇子时时进宫去,太子之事一字不提,而是向皇帝频频相商锦贵妃祭日的事,皇帝本对于太子所提公主盟婚之情,还做着举棋不定的考虑,这下猛地回过神来,锦贵妃薨后未满三年,公主还在守孝期间,实在无从提什么婚事。

锦贵妃祭日在六月,圣上要亲自操办,使公主行拜祭之实。不多久,礼部下放的文书便如是表。

后来半月内,吏部尚书王大人由圣上亲自下诏定罪,流放陆外千里,不毛之地。贪污一案,株连文武官员将近两千,其中多为太子党。

而后,顾靳便如公主所言,被提为刑部侍郎。

照伊爰的话,第一着棋,如此容易地落定了。

顾靳的朝服极宽大,几乎盖住了靴面,跟着伊爰慢吞吞地走,前者是轻闲优雅,她却是迟缓滞重。

绕过了池水假山,不远处即是一座楼阁,雕梁画栋,白石砌就的廊门泛着玉般的光,青紫的屋顶笼着一层烟色,长青卉木遮在一旁,恍如传说中的仙境。

伊爰瞧着顾靳凝滞的神色,便是笑,“这儿望起来很出尘是么,名字可不出尘,叫作合欢殿。照我三哥讲,这是个风流的名字,我倒没觉得过。只是,他们瞧着我一个公主阁,起着这么俗不可耐的名字,大约觉得讽刺得很。”

顾靳仰望着阁子摇头,“许多人嘲讽别家,其实还是在嘲讽自己。臣也不是出尘的人物。说来——臣在府里的院子叫作绣繻院。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跟殿下这里,倒是挺合称的。”

伊爰听得一愣,随口便是揶揄,“呐,顾卿怎么说出这等话,真是不遮不掩的……”

顾靳听出她意思,眉眼一派宽怀,还带了些许嘲意,“殿下真是说笑,明知道臣是个水货,行不了那需要遮掩的事。”

伊爰扑哧笑出来,“这以往许多年,顾卿究竟在青楼那些地方学了什么?……唉,罢了,罢了,顾卿向来是个糊涂的人,对么?”

顾靳唏嘘道:“诶,殿下眼里,臣竟然只是糊涂,没一点聪明?想当年,臣少时,那也是闻名遐迩的聪慧,如今却成糊涂。实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来是这京城的水土不养臣。”

听着她胡扯,伊爰也不气,反而笑得惬意。

远处的丫鬟下人们,偷偷看着,只觉向来出尘得很的公主殿下,这一刻与那瘦弱不堪的大人笑闹得极欢快尽兴,像是重又变作了个小女孩。

“臣还在琢磨,那所谓万全策,”顾靳慢慢敛笑,改易了口气,“司空大人那时所提,先择尽太子党羽,使成孤岛无援之状,再盘围,三而灭——殿下究竟以为如何?”

“眼下关头什么万全之策都是中看不中用。”那厢开口不温不火,“我以为,对付太子全无必要使这类手段。”葱指轻扣着手心,仿佛打着一种拍子,“那一句古话说得最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更何况,太子那样,还算不得那群脔官的王。那群人自己——一堆腐肉罢了。”

“臣也跟殿下差不多想法。太子身周实有太多疏漏缺口,只须找一个缺口趁虚而入,便可轻而易举走到他身边去,也能轻而易举将他从这缺口拖出来。”

“嗯,”伊爰一脸“确然如此”的表情,道,“今早所察,父皇的想法是,太子虽不济,可也没有什么过失,接下去半年里,再看看罢——”

顾靳一脸吃惊,“圣上他真这样想。”

“嗯……他是真的累了,忍不住了。可到了如今,除我以外,还有谁能被他纯粹当作个懂他也贴心的孩子,讲讲这些体己话。可叹我却也借利这一点,负了他的慈爱……”伊爰负了手,贝齿轻扣嫣红的唇畔,“如若我跟三哥猜得不错,今年母妃祭日那段时间,趁我跟三哥留在广均寺的半月里,太子定会有所动作。”

顾靳点头,“二位殿下可要仔细盯好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然,一如先前计划,不该错手。”顾盼流光的眼顿了顿,伊爰突然按上眼角轻叹,“顾靳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实在是前后犹比沧桑的两年。两年。倘若两年前母妃未死,我便是消去半数寿命也愿伴她膝下。可,真若那样,我现在又该在哪呢。——真是天命不使世事双全。”

“谁说不是,”顾靳拿出感同深受般的语气漫漫应着,“真是命里有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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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侯和宁侯进宫面圣,这一日却是在殿前天子眼下吵了一架。

准的说来,是狠狠礼让了一番。

起因却是,镇西将军三皇子殿下,向皇帝要兵权。原因很简单,他手下没有自己的队伍,国之四方却满是虎视眈眈的蛮族强兵,尤其针对求和后照例骚扰边境的吐蕃,镇西将军要练兵,练一支起码五万的骑兵。

禁卫军令符向来分为两半,现今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丞相手里。抛开戍守各方的守军,瑞侯司空,三十万军,宁侯钟,二十万军,两厢都是最适遣调的兵马。

虽然镇西将军保证,暗里练兵结束,直到开战发兵之间,这五万人马都在原营待命,属机密制。

两位侯爷却都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瑞侯和宁侯,二百多年前祖辈与其他开国功臣分封侯爵,各自屯兵。二百多年后,其余侯爵势力早已消泯,只留这两支犹自壮大,不可小觑。

堂上礼让一番后,还是三皇子道出一句偏心话:“宁侯军常年驻守北方,想来,比常驻江南的瑞侯军更适骑战,宁侯爷还何必推脱!”

皇帝也心急,闻言,挥手,准了。

“五万,”司空旬坐在佳肴一侧,摇头朗笑,有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五万军,谁知三殿下什么时候能还回去。”

伊爰听得也是忍不住弯了眼线,“我三哥啊,这回是故意闹了脾气吧。想来,三皇嫂的事他还没能消火呢,这火燎得,宁王想必是转头都欲找块豆腐撞死。”

“不用他自尽,太子刚刚把宁侯世子钟卿拉近内党,这会儿大概两厢都不好受着罢。”

“甚是。”

二人对视开怀而笑。

合欢殿里香炉内照旧燃着别无他见的紫烟,腾昂婀娜,暖意烘人,眼前烟雾朦胧,如渡口迷津。

眼见公主心情正好,司空旬索性直言,“殿下,事到如今,臣想跟殿下确立一件事。这一步棋,落定了,殿下心里面,往后的布局究竟该要如何?”

伊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你们所想当是如何?”

司空旬不语。

另一侧顾靳把杯子顿在桌上,道,“都到了这时候,当然要扶三殿下上位。而后才要真正地清君侧,夺皇权。”

伊爰睨她一眼,“对了一半。”

“臣怕……”司空旬叹气:“对三殿下,殿下终究还有犹豫。”

“不仅你怕,我也怕。”伊爰坦白,“虽然知道三哥志不在皇位,但这毕竟是个难题。三哥不知道我的决意,他不可能懂我这种骇俗心思。我也猜不到,届至那时他会不会跟我反戈相向。”

司空旬沉默半晌,“三殿下会吗?”

伊爰垂头:“知道会不会还不如不知道。”

“那,也不是紧要的事,也不会到什么不能两全的地步。”顾靳劝说,“殿下你可不要……”

伊爰嗯得应了她一声。

司空旬搁下筷子,转头,“顾大人,南方那边如何。”

“祭日巡礼的事么,”顾靳拢着宽大的袖子含糊,“快了。”

司空旬微微蹙眉。

“司空大人不要信不过我。”顾靳凑过去帮他添茶,“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跟殿下提个醒。”

伊爰复又昂首,微讶点头,“说。”

“殿下就不觉得,三殿下逼宫擒太子之前,司空大人应该率兵往北地抢据金银矿吗,”见两人都凝神望着自己,顾靳清清嗓子,“自然是打着三殿下的旗子。”

“不行,”伊爰否决,“顾卿真是不聪明,难道会想不到,我们欲占这矿脉,三哥和太子也是一样,只怕比我们更早便会遣兵了。到时我们再乘势出兵,只怕好好的矿脉会轮为战场。

“唔……”

伊爰哼笑,“怎么,顾卿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么?”

顾靳袖着手吞吞吐吐,表情变化却是有条不紊,“唔,的确……是臣鄙陋得紧了。”

“等等……”伊爰轻轻倾头,多加思索片刻,道:“我记得那条矿脉十几年前还是燕国所有罢?”

司空旬颔首,“是,燕覆灭后,我朝自然接手了。竟不想其蕴藏之奢,竟然成为国矿司银中的梁柱。”

伊爰一顿,转了口风,“这么看来,顾卿倒也考虑得不错,此矿如若丢了,让对方得了钱秣兵厉马,铸甲修兵,只怕大事更要难上一层。”

顾靳底气十足地道了声不错。

“这事还要多加考虑。”伊爰道,啜饮几口茶,转而却含了笑问,“二位知不知道,北地现在开得什么花?”

“梨花是足有的罢。”司空答。

“其他呢?”

司空旬一愣,搜刮肚中墨水:“腊梅想必已过,石竹,蝴蝶君子几种兰花……应当差不多。”

“你是商人,这些东西该懂得多点,你说呢?”伊爰转向顾靳。

顾靳正襟坐起,慢条斯理摸着鼻梁思索,慢条斯理地答:“北方吗,现下么,寒地桃花该是开得正紧罢。哦,据说,还有一种高山雪莲,性喜寒阴,这季节正当绚烂。……不过,那也只是传说罢了。”

“寒地桃啊,”伊爰:“顾卿亲眼见过?那花,可好看么?”

“嗯,”顾靳垂眼,“好看。”

伊爰便微迷着眼不再说什么了。

书中所记,原燕国国宗,似乎便是奉那什么雪莲为圣。

司空旬死死盯着杯中荡漾的清茶,头疼起来,总觉有什么地方,像是不大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完结以后开篇武侠好了 写着轻松看着好看 还可以游侠浪漫

我知道这章字数少,忙着给学校写征文来着,看官们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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