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第二天日头升到至高处，司空旬才回过味儿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太对。
公主前些时候说过顾大人像北方人，可自己看来那样线条软弱的他分明不像。北地，银矿，高山雪莲，顾靳说这些话的时候，公主看着她的眼神都格外熠熠，眸深深处犹有蛇蔓一样的藤草，攀着钻着，使出了五分力。
司空旬一直觉得，公主对这个区区策士投注了太多的深意，尽管一番煮酒论剑下来，能觉出顾靳也是有鞘可出的。如今却才恍然，公主是信了那人，否则当不会对其万般信赖，可又不是全信，因而对那人不清不白的地方着了迷。
公主看顾靳总是格外刻意费神，与看自己已是截然两番。
如若自己猜得不错，顾靳在江南所有那一本籍，是有差的。
这一出猜测使得司空犹自心惊。
他自视堂堂君子，自然决定亲自去问清楚。
于是出了刑部出了宫门，他抽腿加紧几步，长身玉立举臂拦在了顾靳面前。却没料一个瘦小的身影晃出来，视若无睹地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
司空旬眼见那钻过去的高挑窈窕的姑娘瞥都不瞥自己一眼，举起怀里的裘衣便是几分责怪地罩到顾靳身上去，顾靳面露苦相，躲她不及，只好微扬下巴，好整以暇地方便姑娘给她系上狐裘锦带。
姑娘十指灵巧细心动作，司空旬则望着她纤细的脖颈走神。
费了一番功夫，顾靳回过神似的，把桑怀打发回车里，空茫着一双眸子回过头来，道，“司空大人方才莫不是要与我说什么？”
司空旬点头：“我们找个地方细谈。”
顾靳一口答应：“好，不远处有家酒肆，够清静，大人要不我们去那儿吧。”
司空旬听着她轻声细气的，心里有些烦，便是随意一点头，这一点头却也有成了惯常的翩翩风度。
酒肆的雅间不曾空着，店家一看进门二人那大员朝服，便是一阵疾跑将雅间客人赶了出门。
司空旬拍上门，最后一眼望见门外顾家的马车夫和桑怀加上瑞侯府一群仆从坐在人堆里靠近炉子处，小姑娘表情很是愤愤，因顾靳方才一栗子霸道地将她敲在门外，连个商量余地都不曾有。那娟秀眉目轻轻皱挑，司空看得只觉有趣。
雅间里摆设一般，却并没很小，顾靳熟门熟路地撩袍坐下，从袖中抽出粉纱乌金扇子，徐徐地摇。十分的骄矜都去了骨子里，司空旬剑眉斜挑，相处虽久，对其这般仍是怎么都看不惯。
顾靳从烫水中拈起白瓷酒瓶沥水，稀稀拉拉的，抬头很是舒意地笑了笑：“嗯，司空大人究竟要与我说什么？”
司空旬坐在她对面，挺直着背，华气甚胜。他看着顾靳斟酒，将那酒盏提过来，侧临着窗外葱葱青叶一饮而尽，这才道：
“我是想问通顾大人一件事。”
顾靳坦然：“请讲。”
司空道：“你，是不是北疆人？”
顾靳顺着杯沿轻啜，漫不经心道：“殿下叫大人来问我的？”
“不是，但只怕殿下也有相同疑虑。”
顾靳想了想，不得其解地笑，“大人怎会觉得我是北疆人？我出身是个贱籍，家在江南苏州，与家母相依为命，想必大人早已查清。怎么……”
司空微叹：“那贱籍是真的吗？顾大人自小生长在江南，怎么会听说高山雪莲，我只听闻，燕国未灭时国宗神器上便是一朵半壁雪莲。”
顾靳笑道：“大人这么想也情有可原，殿下她怀疑我，却约莫是出于别的缘由。我同大人实讲吧，那雪莲什么的，也不算什么奇珍，我之所以知道甚至见过，乃是因为顾家一直把此物由北疆贩至江南，一度经我手操置，且我进顾家后也确实去过那头，传说寥寥入耳，不足为奇。”
司空道：“你当真与北地无瓜葛？你要知，燕国余孽至今未尽……”
顾靳但笑而笼袖，“呀，这事我到北地时倒也听过相关传言，说燕国殆尽之际极是惨状，都会繁华焚于一旦，皇室一族更是惨，被灭十族，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些难道只不过是传说？大人，余孽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见她神情间一派自若宽然，司空身子反倒绷了绷，蹙起眉来，“这，我也不清楚……只怕是大殷恐革而未灭，故意做的幌子。”随即却又长吁，目光清冽而坚定，“既然都说到这一步，我姑且信了你，顾大人。只望你为殿下尽心竭力，别让我等策谋毁于一旦。”
“啊，那道策子，大半还不是我的主意么，公主都信了臣下，大人可不要不信我。”顾靳微仰，也将杯中酒饮尽，面上烧起淡淡霞蔚，两眸却是深凝，“且问大人如斯效力，终是为了什么？”
司空旬心弦微松，口气自有一种意气，“风云际遇，出将入相，定国安民，功业垂世。”
“那便按照策中计划一步步下这盘棋吧，到时出将入相绝非难事，这点大人你可要笃信，因我与你目的归根结底没什么差别，位及能臣，荣华尽享，生死一线信手可拨，风光上一世，便卒志矣。”
顾靳又倒满酒杯，朝司空意思上抬一抬，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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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靳辗转在马车塌上，越来越焦躁，最后甚至恣意翻滚起来。
桑怀望着她，很不解：“你在干什么？”
顾靳翻过两圈来看她，表情甚异，有汗从鬓角掉出来。她挤着嗓子支吾半晌，末了咬出重重一字：“疼。”
“哪疼？”
“整个心腹都是火烧火燎的疼。”顾靳脱力地道：“你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桑怀没有个好脸色，“一个月来已经疼过好几次，劝你看大夫你又不看，我还能怎么着？”
“你……”顾靳扶着脑门，想想却是实言，也说不出个什么。
她不愿看大夫，一来是怕暴露，而来其实自己对此心如明镜，泰半是毒，体内那毒短短时日内只怕又严重了一些，可还不至于要命。但它与酒糟等等，犹似水火，不能相容，喝酒促得毒发起来，简直像是在胸口腹内纵了一场火。
马车一个颠簸，她团着身子翻转回去，默不动弹，只等酒效平息。
桑怀坐在她脚边望着她蜷缩的身子，面容倒霎是愁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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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顾府时，星斗已出，银汉粲然。
顾靳才下马车，疼意弥消，浑身正发冷汗，十分疲软。老管家便直直迎上来，道老爷相请。顾靳大大的郁怨，咬咬牙，还是直往顾先的院子而去。
顾靳坐在书房一盘黑白子前，神情凝重地待她。顾靳却忍不住露出困意，打了个呵欠，被顾先炯炯目光盯着，也没不自在，掏出扇子来猛地摇了摇。
她眼下疼意方尽，本不想见到他的。
于是手上动作更大了些，发丝随风而起，灯前月下清逸飘飘。
什么疼，什么汗，都尽快随风去了罢。
“你找我……”顾先这日出奇的磨叽，顾靳累得快要倒下，不得已率先做声。
顾先顿首，踟蹰着正坐起来，犹豫着道，“小殿下……”
顾靳虽觉这一声百倍陌生，却也如惊雷乍起心尖，遽然一惊，摇扇的手腕霎时僵在半空里，闷声道，“先生今日怎的这样叫我？”
顾先声色肃然，“北地传了新的音信来，道前些日果然有殷军秘密北上，滞留在银矿以南。”
“哦，”顾靳慢慢反应过来，“这么说八成是三皇子的人赶到了。看来至多六月，一场鏖战定不可免。公主这边，我劝她坐收渔利，她十有七八是不会听的。”
“那可……”
“无妨，”顾靳捏着乌金扇面的手落下来，搭上膝盖，“不，应当说正好。以她心思，一定也会秘密遣兵，但她为人多疑谨慎，不一定知会我。此一着不捅破，于我也是好事。”
顾先思虑着看向她，“公主对你已经全然信任了？”
“恐怕没有。方才司空旬才与我彻谈一番。挑明问我是否北地所往。”
顾先一惊，“什么？难道，他们查出什么来了？”
顾靳摇头：“江南那边准备多时，哪有那么好查，只怕他们是平素一来二去旁敲侧击时看出了丁点端倪来。”
“这么说，公主对你已经生疑？”
“不至于。她已知我男子身份是假，大约因之才会生疑，却也因之才会信我，却大约不会勉力彻查我的底细，她没有那么些旁系心思，也自知不容易查到。”顾靳道，“这事你不用担心，我即使搭上这条命也要保前事万无一失。况且即使身份被他们知道了去也没什么，我自有保全之法。”
顾先忧色更深：“小殿下你……”
顾靳用指尖轻轻弹着茶杯瓷沿，轻吸着鼻子抬起漆黑湿润的眸子，看向这个壮年之人，涩苦而笑：“先生你还是不要这么叫我了吧。听得我心里不舒服。”
顾先叹道：“好。”又问，“你今天是喝酒了罢？”
“嗯，两杯尔尔。”
顾先寥落叹息，话语仿佛在齿间逗留若干时，些许干硬而悲凉地道，“你的身体，实在，实在不宜喝酒……以后，少喝点好。”
“嗯，”顾靳忽然觉得胃底那点针灸般的痛意蓦然变得冰碴一样凉冷，应说，“以后再不喝了。”
“这么些年了，十几年，十几年下来，我们也可谓是相依为命。说句不恰当的话，我是真拿你当了自己的子嗣，你遭的罪，我都看在眼里……”顾先越说越艰难，悲哀的神色仓促闪过，“假以时日我功成身退，也望到时你……好生爱惜自己。”
顾靳撑头，“嗯，假以时日如若功成，我便回北地去，像十八那年与你讲的那般，远离尘世，效作天地一沙鸥。先生你到时也莫掺浑水了，打理好顾氏，寻一处偏僻地界，过安定日子吧。”
顾先只是点头。
“还有，先生，我当真从来没有图过顾家什么……即使功败垂成，我也再不会赖在这，害你顾氏子孙。你……往后奔走两方，定要安心。”
她对顾家别无用心，生死都已置之度外，还能有什么用心。
十几年前满心炽热地来到这里，只为那一个信念，那一方鼎沉的重负。而今在她身体深处却叫嚣着冷硬的痛楚，换做别人，早寒了一颗皎皎之心。然则这些事情既压在了她身上，以她的性子，却足可大方说一句无妨了。 多少年她修来的，无非就是这么一个性子。
她察觉自己语气过硬，索性起身去，不忍看顾先的表情，踏出房门的一刹那才想起另一件事，“寒地桃运来了？”
顾先声音一如失了魂魄，却还是干干道：“运来了，快马加鞭且行一日……”
“好，五个时辰后我亲自给公主送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敲锣打鼓的揭秘……反正这秘密也不是啥主题，让它暴露一部分吧
感谢拍砖的同学 我意识到这个文最大的欠缺了，94人物不够诚挚，语言干巴巴，故事脉络模糊。我再琢磨琢磨
感谢支持的同学 你们给了我动力，看文给了我动力，回帖给了我动力 尽管写的不好，我也一定尽量在尽早的时候完掉它
下周又要考试 生活真是折磨 诸位看小人的文，权当娱乐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