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退散,林霜迷满眼。
早朝之前的公主府天色蒙蒙,伊爰涵烟黛眉娉婷身姿,便服镌着金泥凤纹,松松束着发,别了手,眯着眼。
“嘶……”
顾靳觉得像演戏似的,前一瞬方才跪见完梳洗罢的伊爰,方朝后面家臣挥了下手,臂上便是一紧,转眼间便被空手扔出来足足五丈远。此一出戏里自己端的是扮了个挨打的角,不远处那冷睨着自己的男子演的是一威猛武生,赤手空拳降虎狼。
伊爰朝那男子叹气,“崇侍卫……”
男子冷道,“保护殿下是三爷诏命。”
顾靳摔得擦破了下巴,十足无辜地缩在原地。伊爰无法,口气稍硬,“她是刑部尚书,又不是要害我,你何必……”
“三爷吩咐,任何人不得近殿下身边五步之内。”
伊爰看着他哑然半刻,忽然想起母妃手下的原侍卫,前几日离府时,同样一派忧心的举动,那人却比这位来的灵光的多。
“我愿意她近我五步之内,你一个近卫罢了,也有胆子阻拦?”
“三爷说……”
“三爷三爷,”伊爰一脸不耐,“这里是公主府,到底是谁做主?你是本宫的近卫还是三皇子的近卫?!”
男子愣了愣,道:“自然是殿下的近卫。”
“那就往一边儿风凉去,本宫同侍郎大人有要事商量,不吩咐你不准出现。”
男子顿了一顿,步子才犹豫着后退一步,顾靳却已经趾高气扬嘶声吸气地回来了,眼珠在他身上转一圈,质问道,“阁下是谁?”
崇侍卫面色冷极,“我身为近卫,为殿下效犬马之力。”
顾靳道:“你是犬马,那我便是殿下的马前卒,你好歹对我客气一点!”
男子视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透着点点不屑,“你是第一个被我一把扔出五丈远的男人,侍郎大人。”
“你,”顾靳磨牙,“好得很……”
伊爰却忍不住笑出来,伸手上去摸了摸她带血迹的下巴,冰冷的指腹擦得她牙关紧咬,“顾大人,崇山是武林高手,你能跟他斗气么,有心无力。”
顾靳闻言立马服软,心有不甘地正了正发冠,“臣给殿下送桃花来了,寒地桃,开得一把艳,扎在土里应该不会即死。”
“哦,”伊爰向顾府的家臣投去两眼,“我想是活不了,地域差得远了,南橘北枳的道理你也不懂么?”
顾靳但笑,抬抬下巴,遽然就有两株桃树插在雕饰不菲的盆里抬了下来,雾气里两树桃花开得争奇斗艳,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与南方那些植物大不相同,十分有生气有劲头。伊爰浅笑着睨去,带了微末的赞叹,“这个天里……开成如此,也算难得。”
“此物向来剽悍,”顾靳道,“殿下看过了,可了一番心事。”
“顾卿就知道我想看这东西?”伊爰心底实是不喜她此类竭力奉承,“两株树罢了,何必这么耗尽心力。”
“切切没毫什么心力,吩咐一句,累死几匹马罢了。殿下想看,世上还有什么不能看。臣菲薄心意,只为不想怠慢。”
“行了,”伊爰打断,转方向朝那桃枝走去,“六月的事呢?”
“万事完备。昨天太子又去了那座茶楼议事,臣布置的伙计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打算在六月举事,那之前必要去北地劫银,打通工部造兵器。去年御马监马种被盗一事业已水落石出,宁侯爷干的。”
伊爰轻颔首,“此事我今日也一气上禀了父皇吧。六月……将计就计这一出,不知会否出岔子。”
“对方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殿下无须担心。而且殿下想必早已准备,银矿,会白给他劫么。”
“顾靳,”伊爰驻足,顺手折了枝粉黛桃花,“我都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精明。你查我。”
“臣哪有那胆子,随便猜猜罢了。”
“那你猜的真是。瑞侯三万军已经出了关塞,司空旬过两日便要动身过去。”
“唉,殿下英明。”
六月,太子举事,反刃擒之,今上废黜太子,改立三皇子。
这便是顾靳的策子里第一步棋。一句话说出来轻比鸿毛,却不知做起来能不能那么容易。
“顾卿近来休息得不好罢。”
顾靳猛地抬头,眼窝深陷,面色病怏,血渍狼狈。
伊爰轻声道:“好歹也不真是什么大男人,适时让自己将养些。以为我真愿意折磨你怎的,我并不是心地冷酷之人。”
顾靳哀声辨解,“唉,殿下不知,做官以前臣睡得也不甚好,体虚所亏,不好补。殿下若看臣这样不顺眼,明天臣也开始擦面脂吧。”
“嗤。”伊爰伸手把玩着那娇艳欲滴的桃花,径自笑了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角陡然一弯,倾身过去将那桃枝斜斜插在了顾靳前襟。青靛颜色的朝服上蓦地绽出一朵奇葩,顾靳一时不得其解,伊爰却退后两步看着她,轻轻地笑:“呐,我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看的男子。”
顾靳“啊”的一声,摸摸鼻梁,废话脱口:“殿下笑话我。”语气倒几分松懈坦然。
“非也,此乃回报顾卿的心意。况且,你这副样貌配着冷色衣服亮色桃花,实在是狂狷艳丽,实在罕见至极。我说的可分毫不过分。”
“臣狷不狷,自己还能不知。”顾靳低头看了看,也忍不住一个笑,“殿下你脸上都冻红了,指上还沾着红粉的花茎汁液,竟还这么撑着头笑,也不怕看花别人的眼。”
“哈,”伊爰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好啊,好啊,你这才是笑话我。”
顾靳拈起胸前水嫩的花枝,见她故作气恼,自笑着往后退,“殿下你可不能太小气,方才你笑话我,现在我笑话回来,咱们刚好扯平。”
“哼,”伊爰伸舌轻轻舔去指尖的汁液,“我今天当找个机会狠狠整治你。”
“方才还说回报我心意,现下又要整治我,您说话真够不作数……”顾靳接着顺势退了一步,愁苦的表情还没摆出来,便身子一仰,主心骨一个不稳,嗵得砸进了池塘。
春水尚冬,冰冷刺骨,亏她曾经还赞府里的池塘大得庸贵奢华。
偌大一片水声,水花飞溅,直湿了伊爰锦袍。后者也怔了一怔,瞪大眼看着顾靳好半天后倾力扒着池边钻出了脑袋,才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顾靳满脸是水,咳了许久,方才万分实在地愁眉苦脸起来,“殿下臣上不去了,救命。”
伊爰道:“你怎么能这么笨?说两句话都差点淹死自己?”
“您居然还笑得出……”顾靳一阵苦笑,“朝服浸水重得很,要拽臣坠下去了,您就不救?”
“顾卿就这么惜命?”
“大业未成,怎能不惜命!”顾靳狠狠吸进一口气,再也扒不住,五指张开指尖翻出血色,挣扎两下,又摔了下去。
伊爰这回心底猛地一震,忙奔过去看,只觉寒气扑面,煞得人发冷。“人呢!崇山!崇山你还愣什么?下去把她给我捞上来!”
不动如山的崇侍卫闻令立马提气飞起,身手着实非凡,一眨眼间就将溺水的顾靳撕着后领提溜上岸。
伊爰攒着眉问:“怎么神志不清了?”
“溺水了当然会晕。”崇山真真惜字如金,不加赘言,凝起一掌真气逼在顾靳后背,水流瞬时从她嘴里源源吐出来。直至吐无可吐,伊爰方盈盈蹲下身,拍她的下巴,“顾靳——顾靳!顾大人!”半刻里竟拍不醒她,索性狠狠拧了一把。
厥过去的顾靳没吃疼跳起来,好半天才渐渐撩开眼皮,却不吭声,反倒一把拨开伊爰到一旁,自己趴到另一边,捏着喉咙干呕几声,伏地半天才算缓过神来。
伊爰心有余悸地咬咬牙,“你怎么这么笨,居然不会水。”
顾靳望着她绞起的眉峰,胡乱地在脸上蹭了蹭,“民间说,通常会水的人才易淹死……”
“闭嘴!”伊爰烦不胜烦,“崇山你去打发顾府的人走,你,随我来!”
顾靳踉跄着爬起身,一脸正经道:“臣这么着有失肃静,且容臣回去弄弄干净……”
伊爰却不理她,几步在前走得生风,转向廊下丫鬟,“你去给侍郎大人拿件换洗衣服。”又回头瞪了顾靳一眼,“你跟我进去!”
顾靳抬头望了一眼合欢殿三字,哑然苦笑。“这个不是于礼不合么……殿,殿下三思……”表情跟平常没有二致,声音却开始冷得打颤。
“我不计较。”伊爰烦躁道,“去换身衣服出来,到正厅来见我。”
顾靳无法,一脸别扭地进了门去。
待收拾妥当到了厅堂,伊爰已然换上金玉凤袍,不耐地拿手指弹茶盏。
顾靳穿着一身普通护卫的衣服,放下胳膊,袖子便长得遮住手掌,全身松松垮垮,足可再塞进去一个她。
伊爰斜眼看着,不知觉间就有了莫名的躁气腾起,“你就不能把自己养得像个人样么?”
“……”顾靳轻垂下眼,不知说什么好。
“好,好,方才我未拉你上岸是我有错,喝了这盅汤,算作我赔罪与你。”
“哦,谢,谢殿下……”
“……然后跟我一同进宫,也不知父皇今天上不上朝,你直接去刑部罢。”
“好。……殿下你方才那番话难道是自责?”
伊爰咬唇冷笑,“我自认知错很稀奇么。顾靳你以后小心点,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难道你能就这么死了。”
“殿下不想臣死,臣一定不死。”顾靳道,“一定不死。”举起那盅汤,难得利索地喝了个见底。
伊爰上前捉住她手腕,“步子快些跟我上车,将误时辰了。”
顾靳腕上一阵绵延的暖意,抬眼看到伊爰纤细白润的后颈,檐下早春的光亮平排斜照下来,空气中俨然有流萤绕着她周身恬淡飘忽地飞舞。
“小公主在宫里珍宝似的万人捧着,脾气哪止大了一丁点,可自从贵妃娘娘薨去,她也确实是孑然一身了,天家孤寞唷……”
顾靳想起万两银子打通的内监跟自己说的那番话来,迷了迷眼,鬼使神差啪地反手握紧了伊爰的纤指。
伊爰忽的举头,“你做什么?”
顾靳慢吞吞地爬到车上,柔力拽着伊爰上去,“臣到公主府,给殿下做个侍婢吧……”
伊爰哭笑不得地哼一声,“不是说笑?”
顾靳一时嘴里想说什么,凑到她耳边,半晌却只冒出一个“嗯”。
“……”
顾靳纳罕这一瞬的寂然,低头看去,伊爰垂头看着两只手相握的地方,耳根竟悄然地有些红。
不合礼仪啊……顾靳不待她下一刻把盛怒诉诸于外,倏然一把松了手,钻到车里掩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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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皇帝盛怒,差点将宁侯打入大牢,是为马种被盗一案的终了。晚些时候太子赶去求情,皇帝却只自称抱恙不适,拒而不见。
明眼人洞若观火,朝廷形势日渐紧张混乱,圣上隔几日便身体抱恙,怕是不久该出事了。
“却有一事难做。”刑部里伊爰轻抚着额头道,“翰林那里……大学士对三哥抵抗得厉害。这人,到底是活棋死棋?”
“他若敢明目张胆摆明自己站在太子身后,殿下还能留他不成?”
“我是要除太子,不是要乱国。张大人是天下文士景范,他被论处岂不扬武抑文。”
顾靳摇头,“可殿下要知道,留他一命,届至您登临帝位,他那样迂腐,只怕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
伊爰浅叹着坐回桌后,“我怎么会不知道……”
司空略略沉吟,“皇上那里呢?”
“父皇如果能决意改立太子,六月的事或会免于上演,或会提前的罢……”
“节骨眼上可不能优柔。”
伊爰坐直起来,眼神请冷,“是,我不会优柔。”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我如果没被老师或者家长砍死 就更新下章 愿看官们祝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