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不比冰暖的池水里,出来后又遭冷风一吹,顾靳之后足足生了一场大病,甚而手腕软得连象笏都拿不住,朝堂上立着也是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伊爰看不过去,索性一气替她要了御批半月的病假,只不时送些文书到顾府,每每还顺带贴上许多补品药材。看得顾靳直笑,想顾府什么时候缺过这些。
司空旬也来探过病,却连房门也没能进去。桑怀常跟在顾靳后脚,与这位日日相见的大人业已相熟,当仁不让地亭亭拦了他在院内,司空旬向左,她也往左,司空旬向前,她也往前,挡得对方只退无进。
“我进去探望顾大人。”
桑怀摇头:“不让。”
司空浅浅皱眉:“小丫头,你拦我?”
“拦的就是你!”
“见个顾大人比面圣还难不成!”
“就是难,皇帝来了也不让进!”
司空旬与她缠斗半晌,终了无奈而归,站在院外,细心一想,又觉这时间浪费得可笑。可仍是隔几日就来往一趟,与桑怀争执不下一番,而后铩羽而归,竟似乐此不疲。
半月过后,顾靳终于逃出药罐子,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伊爰戏谑她走路都走得不直,顾靳但笑,说腿软没办法。
四月的广均寺缠着一股莫能言说的娇媚的暖意,顾靳四处巡视一圈,绕过崇山进到内殿来。
金樽大佛在座上笑得栩栩如生,顾靳抬头才看了一眼,转眼却被横飞而来的铜烛台砸到了额头。
“都是一群只会假清高的蠢材巨蠹!”伊爰随手挥下挂在廊柱上绣有众生万相图的绸画,狠狠甩在案上,平素如丝的媚眼怒得红色隐起,“你又要来说什么,说完了就给我滚!”
“这……”顾靳额头上高高肿起,青包压得眼皮略沉,“出什么事了?”
“你问得真是好,问问你的算无遗策吧!刚才下朝之后内殿会务,张铭居然向父王进言公主插手朝政不妥,随意当朝责太子之过更加不妥,还道太子说得对,锦贵妃祭日过后,应当趁早把我嫁了!他进言后,父皇不理,竟还有一群人开口附和。我们联合御史整顿吏治如此之久,还是没扳正以他为首的这群人一分半毫!半年的整治果真尽其效用了?”
“表面上污吏仍旧嚣张,实际上已经被打击了不少。整顿本就是为了使朝臣收敛,除不了祸根。何况六部重臣臣各个都打点到了,圣上向来不重言官,那些人不会妨事。不过这个张大人倒也不简单,说不定是看出什么来了。殿下在他面前或许藏得不足。”顾靳不紧不慢地道,“殿下安心,他再不简单也不过一个翰林学士,文士之首是不错,权谋却欠的厉害。如今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捍卫太子权位,实是不得不除了,这点殿下肯定比臣更加清明。”
“张铭确实不得不死。要他死,易如反掌。我不过是怕天下士人寒心。可……”
“纵是这个其实也不急,太子输了,他就必死无疑。况且他这般迂腐刚正的人,执念的也不过是依传统拥嫡长子为帝。太子若干出什么出格举动,想必他也会受不了的。”
“我是想……”
“殿下别再想不见流血,以万全之法得到上位了,别忘了……公主始终不是皇子,您要走到那一步谈何容易。”
“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伊爰面对着她幽幽叹口气,低声道:“这还用你说。”
“其他的么,一切都布置好了。只欠那一把东风,东风既来,必无疏漏……”
“事在人为。”伊爰打断她:“你那额头怎么办?”
“嗯?”顾靳一愣。
“渗血呐,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敷点药。你,加上上回风寒还没好全,身体虚弱,且须注意点。……我府里有些名贵药材,百年雪莲千年首乌,就算是你京洛总商也未必能有。待会儿着人送到你府上去。”
“谢殿下。”顾靳微微笑了,“唉,殿下何必对臣这么细心?”
伊爰略眯起眼,上前摸了摸她额头,哂笑说,“惺惺相惜,行不行?”转眼间却是倾身,在顾靳额头吹了口气,“母妃在世时,我磕着碰着了,她总给我吹两口气,道天家有龙气,吹了就不觉得疼了。”
顾靳不觉退了两寸,“……殿下这样……让外人看见,恐怕要误会。”
“躲什么?误会?就算误会了又怎样,我一国公主,纳几个宠侍又有什么奇怪。”伊爰讽到末了,倒有些忍不住笑了,伸手揪了下顾靳脸颊,“你长得倒也确实像,皮白肉净的。只记着好好养着自己,有点气概才好。”
顾靳心念一动,端了她手捏一捏,“确实不疼了。”
“嗯?”
指上额头大包,“殿下吹了两下,现在不疼了。”
“嗤,骗小孩的东西,你还……”
“臣不疼了。可殿下现在,还疼吗?”
伊爰怔住:“什么?”
“内殿里张大人所言那番话,伤到殿下了罢。否则怎么会一出宫就迢迢地奔广均寺来呢,莫不是因为……看着锦贵妃的祭坛,才能安下心来?”
她说得一径风轻云淡,伊爰却觉腕上一圈忽的泛起麻麻的烫,一路上涌,直炙得眼睛发热,猛地抽回手,她说,“你可真不聪明,真不聪明,顾靳。”口气却有些小女儿情态的娇弱。
“臣相信祭祀结束,神灵护佑,贵妃娘娘的亡魂定能转世落到好人家。殿下迟早也能迎来足以安心的那一天。”
伊爰被她如墨的眸子盯着,终是渐渐松了眉头。
“真待到那日,我便重赏你的算无遗策。”
京城热得早,春日转眼殆尽。
皇帝体虚,终于再不理政务,一切下放给太子和几位皇子公主管办,丞相主持。连禁卫军的半数兵权也交转了皇后。老丞相更是亲邀圣意,赐辞相位,锦贵妃祭日过后,便要告老还乡去。
太子掌权后果然更加猖獗,没几日便胡乱捏造了个账目有假,银矿吞私的由头遣调了宁侯五万军北上查办,查办一宗案子不经刑部,反而调派军队去,再加上去年盗马种,今年整顿兵马,造反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顾靳假毕回朝这一天,司空旬也打点了行装,以刑部亲查银账有差一案为由,从军北上了,他手下三万军正正在银矿待命,配合三皇子部下五千,两方牵制,情势敏感,京中都坐等着看这出戏起势。
锦贵妃的父亲,老丞相的家在东南地界,贵妃的祭牌五月开始自东南巡礼,绕江南北上,六月可抵京郊广均寺。五月伊爰随仗队离京,主持巡礼。顾靳留在京城打点上下。燕地金银矿宁侯军终于挑事起兵,斩了监银使。瑞侯三万军于是突然切出,司空统帅,护卫国矿大操兵戈,一场酣战。最终以残兵为饵,战场北移至五十里外的溪谷。三皇子五千骑兵突起,围困犯军于溪流一侧,长弓引矢雨集射,尽灭犯军半数。
祭日前一周,京郊春花已败,夏花开遍。巡礼的浩荡队伍在广均寺驻下。顾靳当日正好与瑞侯旧部的禁卫统领达成最后约定——没有兵符下示,禁卫军一定按兵不动。
而后便匆匆赶去广均寺与伊爰相见。
到寺里是下午,殿内檀香袅袅,恍惚如仙岛。顾靳远远见到伊爰正站在佛像前,持香默拜。于是也便默默站在殿里没有吭声。
“方才进宫见父皇,他道祭日过去,便会打算重立太子的事。”伊爰忽然淡淡开口,“他还是那么固执。可惜他等不到那时才做决定了。”
“军队,殿下安置好了么。”
“嗯,已埋伏在京畿四围。只待瓮中捉鳖。”
这一次巡礼,伊爰一路上秘密带回五万大军,只等与三皇子留守京城校场的大军里应外合。太子到时多半会从宫内下手,届时一部分人埋伏在四通大道,余下多数藏身在公主府,抢进宫内只要须臾。不等太子逼宫得逞,便将他擒住,软禁到冷宫。滔天罪证历历如铁,不怕圣上不废了他的嫡位。
“这么……”
“顾靳,”伊爰将香□香炉,忽然道,“今天先别睬那些了,我回来不久,还疲得很,你陪我进里头稍歇一歇。”
顾靳有些纳罕:“是。”
由于祭日前后公主要住在寺里,后院里厅房早就收拾妥当,熏香躺椅,茶具书籍,无一不备。
入房之后,伊爰站住,回身斜睨,视及顾靳随遇而安的神情,和那额头与下巴上的疤痕,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略肿的伤处,“还疼?”
“不疼。”顾靳见她挑眉,又道,“臣不怕疼。”
伊爰哼道,“只怕是你怕疼的那面不敢让我看见。”随后便踱去书架前挑拣起来,“别拘礼了,你去坐坐。”
顾靳也累得不浅,便听话在床边坐了,将头抵着床柱。
那正主儿拿了本韩非子转回来,站在床脚,扬了扬下巴:“不如躺一会儿。”
顾靳便从善如流地爬上床,挺尸一般仰在枕头上。
“你睡觉一向都这么折磨自己?”伊爰忍不住笑,也坐到床上,将书翻了两页。顾靳见状忙往里缩了缩。
“嘁,”伊爰端着书找了个舒服位子倚在她身上,故意打趣,“常年往青楼里砸银子的主,哪有像顾大少爷这般守身如玉的?”
顾靳被她压着侧腹,身上有些僵硬,呼吸也不大顺畅起来,“殿下又好寻我开心了。”
“呐,”伊爰道:“你僵着干什么,我就这样可怕么?”
顾靳讷讷,“臣只是不大习惯……”
“我明白,你可不是守身如玉怎的。”伊爰视线黏着在书页上,慢慢翻了几页,久得顾靳几乎真的闭了眼,忽又道,“这副打扮,长久以来,你装腔作势也很辛苦吧?”
顾靳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张眼道的确。
“想必纵是睡在家里也不能踏实。”
“那倒真是,小时候还总怕偷儿来房里翻钱,顺带把臣的秘密翻出来,捅个大篓子。”
“你那个贴身丫鬟呢,她知道么?”
“自然知道。她是臣捡回来的,比掌房丫鬟与臣更亲近些。”
“那比我强——”伊爰拖了调子道,“从小到大除了母妃,没有人与我亲近。纵使三哥也少有真正亲近的时候。”
“殿下往后有了心仪的人,自然也就会有了亲近的人。这原非什么难事。”
“于平常百姓,确实不难。于我,却难得很……古来公主姻亲,与驸马合卺,有几个是两厢情愿的。生在天家,什么都是假。只有利欲熏心是真的。”
“臣却知道殿下的宏图是真,善良也是真。”
“我那般待你,你倒说我善良。”伊爰一叠声嗤笑,“罢罢,你们这些为人臣子的……”
“殿下心底其实谁都不想杀,这还不算善良?哪怕当初整顿吏治,杀了一些有的没的小官,殿下那两日不是也为此不安么。”
伊爰一时噤声,仿佛哽住,末了轻轻掐她,“你当自己是我肚里的蛔虫?自以为是!”
“臣也有玲珑七窍,也有善解人意的时候……殿下难道,觉得我所言是假?”
“你所言……我不想让他活的人,怎样死也无所谓。我想让他活的人,便不能死。”伊爰声调顿挫有力,“你所言确实不对!”
“非……”
“你烦不烦,搅扰我读书。”伊爰突然恨恨道,“你再不睡,我敲晕了你睡。”
“唔。”
顾靳忙闭了眼。腰间轻柔温暖的身体,一时让她匪夷所思的宁神。檀香味化不开的寺院间,那室外未落尽的荻花,和着伊爰翻书页的声音,静谧得一如摇曳在她无比倦怠的内心。
有时仅仅求一场好眠,也须得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奇妙际遇。静好二字,世所难求。
作者有话要说:我活下来了,于是更新,虽然下下周可能还要面临灾难,不过可喜可贺。谢谢各位看官的祝福,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然后看到那个留言,关于文笔什么的事,两位看官小小争了争,我也想说说清楚:
1.写这个文就是为了放松,也不想搞得像个包袱。一直都有人看有人留言,我很开心,觉得写它很值。大家看完了一定一笑了之
2.文案里我说了,这个文并不严肃。其实也不严谨,宫斗计谋情感各个方面,很是幼稚。而林错大人的纵横是部严肃的小说,我尊重这部小说的严肃,并且林错的文始终是我高山仰止的一个境界。那位提出它来的看官,你拿这文跟它比,实在让我汗颜了
3.文笔这个事,我自觉用了点文艺手法,但并没有让人惊艳的行文。而华倾,它几乎是我看过的文笔最华丽的一部小说了,它行文美得让人荡漾 千万不要拿我去比,我会羞愧而死
4.觉得这个文文笔尚嘉、内容也可以的看官们,感谢你们的肯定,我真的感到无比荣幸
最后,再祝看官们新年快乐,终于10年了,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