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靳朦朦睡了不久,忽觉腰上有只手摸来摸去,似要摸进她衣襟。
睡意在浑身一凛中顿消,她惊醒过来,啪得扣住那只手,额角冒出涔涔冷汗。
却见伊爰另一只手撑着床挑眉:“做什么这么大力?”
“殿下要干什么?”
“总觉你腰间靠着不大舒服,原是有件硬物硌着,便想摸出来看看,”伊爰瞪着她,似笑非笑道,“怎么,还害怕我污了你清白不成?”言讫正大光明摸进顾靳衣内,在腰间掌宽的锦带上摸索一阵,取下一只玉佩,提起来仔细赏看着,神情颇生趣,“黄玉?这么大的玉佩,你倒也怪,好好个玉佩藏在里面。”
顾靳拢起衣服,闷口不答。
“等等,不对不对……这倒像块玉牌,上面雕了好大个字,竟是我不认识的。嗯,雕得什么?”
“殿下自然不认识,上古生民使用的字形,……父亲传给臣的,是个顾字。”
伊爰将其提得更高了些,“‘顾’,仔细看看,倒有那么几分像。”
“自然,传家的东西,多半有些古旧,殿下看完了,不妨让臣好好揣着。”
“我倒觉得很有意思,纵是宫里古籍浩瀚,也少见这样的字形,”伊爰勾着唇角道,“顾卿不妨借我赏玩几天。”
“这,传家之物,实在……”
“传家又如何,我不过赏玩几天,又不会卖了它,更不会赖着不还你。”伊爰由上瞥着她,忽而扑哧一声笑出来,“呐,一块玉牌罢了,看看你那是什么表情?”
顾靳暗惊,忙收拢了神色,口气可怜道:“您可一定还。”
伊爰甩手拍拍她的腰,哼道:“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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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转瞬便到了,前一夜掌礼太监便报信来,说太子傍晚进了皇后寝宫,一直没有出来。伊爰撑着下巴靠在桌边下棋,“北边呢,战报怎样?”
原啸上前两步,附耳道:“得胜。”
“唔。还有,父皇那边小心些……”伊爰把玩着手中棋子,“告诉王公公,加紧侍卫,不准稍歇,出了差错拿他试问。”
报信的太监伏地称是。伊爰挥挥手,太监弓着身出了门去。
原啸复低声道,“探子回报,宁侯的人马已经潜进城里。”
“他们的后批人马呢?”
“埋伏在京外二十里。”
“明天午时你带人到我府上后,见烟火为信,第一次烟火升空,城外便收网了,第二次你便带兵进宫,母妃和我的令牌都在你身上,长驱直入到父皇身边都无碍。原叔叔你可知自己有多重要?”伊爰抬起头看着贵妃留给她的最忠心的侍卫,眼里有着柔和的亮光,“辰时我便会上祭坛,母妃在天有灵,一定会护着我们。”
原啸用力顿首:“是。”
六月七日辰时,群龙行雨,天上乌云压空,地上一片清凉。伊爰祭袍玉冠一身青黑,在坛上旗下站满一个时辰,纹丝未动。老皇帝自龙辇而下,脚步微颤地登上石阶,献敬天地,主持祭礼,王彦念了祭词,牛羊鲜血在坛上洒罢。老皇帝回转,走到女儿眼前,颇怜惜地擦去她脸上泪水,眼底尽是黛色。
“你母妃逝去不久的那几日,朕日日梦见她站在床边,仿佛灵神未去。……她嘱托朕好好待你。”
伊爰轻轻靠前,将头倚上他前襟,“父皇待儿臣很好,不能再好了……儿臣真愿长陪伴父皇左右,侍奉这一世……”
老皇帝轻抚着她的头,举目看香炉后的祭牌,脸上虽无波,却疲惫苍老,声音也不无浑浊,“朕近来,格外思念她……昨晚一夜未眠,想她见到现今的朕,该有怎样的神情。……爰儿要的谕旨,朕准了。她告诉朕,爰儿是聪明孝顺的孩子,要做的事当是对的。”
伏在他胸前的女儿渐渐发出哽咽的哭声,他微微地叹,“朕要起驾回宫了。……爰儿代朕,陪着你母妃罢。”
伊爰看着他下祭坛,看见他苍老的脸上有泪水,突然间觉得她的父皇或许并不似想像的无力,也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她几乎无所畏惧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称像极锦贵妃,其实,更像这高处不胜寒的帝王才是。
“公公,”她追上去,拉了王彦低声,“千万看护我父皇安全。”
王彦低眉,“奴才只有一条命。奴才只能承诺,只要奴才还活着,圣上必定性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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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没褪尽的时候,探子骑马驰到广均寺,伊爰已在马上等了不短时间。
“报殿下,宫内传信,圣上被太子软禁,找不到踪影!”
“三殿下进宫没有?”
“第一时间传报给三殿下,眼下应该已经进宫了!”
“好,他们果然要趁夜起事,带上预备的一万人马,剩下的守住入京道口,等着生擒宁侯。”伊爰拉起马头对崇山道,“咱们到城门与顾大人会合,就等三哥报信了。”
“是。”崇山打马窜出,不一会儿已跑远,那一万人马开拔的声音沉沉响起,远处听来大概像是地动。
顾靳这一日带着六部群臣上折给监国的太子和丞相,说的只是一件事:宁侯异动,企图造反。在大殿上颇有些闹事的意思,太子被诸重臣这冷不丁一言吓得十足无措,在殿上拖了不短时间,最终无法,交由刑部彻查。造反这档子事能是刑部大堂里审得清的么?群臣将事闹得更大,逼得他点头搜查侯府。
小闹一出闹完了,顾靳急忙赶到城门外,等两方报信,策子里暨定很清楚,内宫皇后主事,要动摇那里是不会有结果的。只能等内宫风动,外面才能草偃。
伊爰赶到的时候,她正抄着袖子跟几个同党的末臣谈笑。伊爰远远看见,气得咬牙,下马第一件事就是掐她的嘴,恶声恶气地瞪起眼:“你在这儿晒太阳么!”
顾靳疼得像掉了牙,“嘶……冤枉,臣在这儿等殿下啊!”
“三哥的人来了么?王公公的人呢?”
“没来呢。殿下急什么,哪会有那么快。”
这时皇宫方向连着有两道烟火升空,伊爰咬唇:“太子有动作了。”
“原大人定已赶去,还有三殿下撑着呢。殿下要有耐心。”
伊爰下马在原地踱了几圈,“不会有变?”
“应当不会。”
仿佛接应这问题一般,忽有人穿过城门径直而来,下马朝伊爰道:“报殿下,城内生变!校场军队已经出动,但被禁卫军缠住,不得交战!”
“禁卫军?”伊爰愕然地定住,“顾靳禁卫军不是按兵不动吗!”
“他们不见兵符不会出兵的,除非,除非看见兵符……”顾靳也一脸讶异,“丞相将那一半兵符上缴,圣上难道给了谁?”
伊爰脸色唰得苍白:“皇后。”
另一道人影这时也打马赶到,是原啸的手下,“报殿下,太子逼二皇子吞金屑酒自尽了!”
伊爰身子一颤:“二哥,死了?”
“是,方在云宁殿找到二殿下的尸身!”
二皇子是残疾,素来养在宫里,几乎不谙世事,伊爰很少见他,记忆里的他也只是几副残破的身形和暴戾的神情。可太子竟如此容易将他逼死,半点手足之情都未念及,伊爰心下不禁冷得泛起一阵绞痛。猛地想起什么,她又急急问:
“四弟——小皇子呢?”
小皇子年近十七,他与伊爰也很少见面,每次见到她都只是笑,像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眉眼淡淡,藏不住心思,最不似天家。
原啸这手下却不像方才冷硬,语调有些凝滞,“小皇子他,他……”
“说!”
“小皇子无事,只不过,只不过圣上的贴身侍卫跟三殿下说,是他帮着太子骗圣上喝下毒酒,将圣上囚禁在宫里的……”
原想皇帝心底有了警醒,一定多有防备,便有把握被人下毒这类事不会发生。岂知太子根本没打算亲自动手,他利用自己的弟弟弑父么!
“你说,四弟与太子,是一条船上的?他骗父皇喝毒酒?”伊爰满脸不可置信,“他怎么可能?他还是个孩子!”
“这,小人也不知道……”
“其实是有可能的,”顾靳这时有些冒然的插嘴,“小殿下少受圣上宠爱,母妃又被冷落,想来,说不定是恨着圣上的。”
“你说他因为受冷落就……”
“殿下,”顾靳轻声叹气,“想必殿下从没有想过,圣上一直以来最亲近宠爱的子嗣,恐怕就是殿下了。若殿下是男子,帝位无论如何也会是殿下的。可惜您不是,小殿下他们那里,也只觉得圣意难猜罢了。”
“他只是爱屋及乌,母妃疼爱我,他也自然疼爱我,可母妃死后,他也不过是想偿还给我。……四弟他,太子倒了,他又该怎么办?”
“自然是囚禁,一样的处置。”
伊爰嘴唇动了动,眼皮微垂,咬牙道:“罢!”
“天家最事多,也最无情。殿下要看开些。”顾靳劝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活一辈子,都是要为了什么做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也不必自责。”
伊爰不答,又问:“宫里如何?”
“大臣们要求面圣,太子不允,大臣们觉得有蹊跷,一直守在大殿。太子人也不见了,三殿下被挡在内宫外面,三殿下他打算放火烧门。”
伊爰点头:“现在只好让大军冲进城内,让瑞侯人马将禁卫军逼到城的另一角去,顾靳你随我去内殿——刑部奉圣上口谕抓太子下狱。”
领军石遣深感这小公主的雷厉风行,抱拳受命。
顾靳费力爬上备好的马。伊爰鞭马进城,顾靳跟着她,像两道风。训练有素的大军紧随其后,进城后分道而行。伊爰沿大道一路地跑,到了宫门,侍卫持戟上前道:“入宫令牌。”伊爰扬起马鞭抽在他身上:“看看我是谁!”侍卫打着颤,依旧拦着,“公,公主殿下……”
伊爰又一鞭子抽下去,“宫内生变,逆贼叛国,你是同党吗!”
先有禁卫军虎狼一样冲出去,又有大队人马持着令牌说领旨面圣,而后又遇到公主鞭子伺候,这是哪辈子积的福?侍卫吓得像要哭,不敢再拦,忙打着跌开了宫门。
马蹄疾如飞,顾靳颠簸中回过头看那被抽得一脸血糊的忠心耿耿的侍卫,面上不无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目标是,在这个寒假完结此文 看官们要给我信心啊,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