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还不起床!”
迎著上午一圈圈晃人的光晕,飒然的怒声惊扰了湖中几只野鸭,此刻正聒噪著争先将头望湖边的芦苇丛底下扎。
湖心一叶静泊的游船,薄板遮风,圆柱朱漆,柱上尖顶,四只金角弯弯。形若爱晚亭。
多不过豆蔻之年的姑娘站在船角,推开了那不顶一撞的薄门,让船外的日光绕进去。
背门那面,摆著一张青石床,雕得便已是华美无边,折了光愈加流光溢彩,精美有致的曲线隐入塌下,棉软的褥子上陈,蜀绣“鹧鸪漫”的缎面锦丝被大得有些占不下,搭了一角下床,被中暖烘烘裹了个人。
“太阳要吃人了!”姑娘走进去,眉间皱起小小峰峦,盯著那团被子道,“再不起来,我便不再叫你了。一会儿失约了也不要再来怪我。”
床上的人显然听著了,摊平身体,转身仰面朝上,迷蒙间朝姑娘敷衍一笑。
姑娘不耐这模样:“笑个茄子!”
“怎麽说话的。早道你是这样侍候人,当年数九寒天里捡你回来做什么?”顾靳敷衍地斥责。
姑娘闻言稍稍耷了眼皮,嘟哝道:“夜里无眠,白日无神,你这习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顾靳打个带泪的呵欠,伸长手臂:“行了,姑且睡足了,拉我起身。”
姑娘不大的手掌轻易将那肩膀覆住了,用力一拽。
“嘶!疼!你这是想给我拽脱落下来么?”
姑娘直撇嘴:“快起吧,马上便午时了。我都已将午饭置办好了。”
“置办的哪里?”
“十里饭庄。”
“……你啊,”顾靳一边正坐著套衣袖,一边斜了眼看她,“你倒一如既往,阔绰得很。”
姑娘再不顶撞了,收拾着要去冲茶。
两碟糕点已在船中小桌上摆了,姑娘回头轻轻问,“你是先吃糕,还是先喝茶?”
顾靳冲一旁微扬下巴,“先洗漱。”
“洗罢了呢?我用烧水不?”
“烧了吧,我不大想吃甜腻的,想喝铁观音。”
姑娘歪了下嘴角回过头,“俗气。”
“喝个铁观音就俗气,”顾靳哑然,“那你说,什麽叫不俗气?”
“这个季节,该去撷两撮花瓣来冲茶,才叫文雅。这可是你教我的,铁观音的香是茶里最俗的,花香才甘醇有味。”姑娘拿了把小柴扇,踱出屋子,蹲到船头的炉前扇火,若有若无嘀咕着:“虽说我喝各样的花茶,从来一点香味也没喝出来过……喂,这水要三滚?”
“嗳。”顾靳穿过门远远看她,伴着呵欠扯出一忽儿笑。
等在石床上慵懒地靠好了,那嫌她俗气的小姑娘正卷袖擦著汗往里走来。她静静地旁坐著,观赏她熟练地拈盖,洗茶,倒水,出汤,一气呵成。
这才不紧不慢端过杯子来抿一口,“今年新茶确是好的。”
“哪一年的又不好了。”
舔了下唇,顾靳朝湖畔京城方向望了一眼,对站在桌边朝自己伸手要茶杯的姑娘道,“先别添了。过来坐会儿罢。”
姑娘闷闷地问,“坐哪?”
她犹豫地拍拍自己的腿,“坐过来?”
“你怎么又肯抱我啦?”
“那时你没长这么大,”顾靳温声,像笑她明知故问,“桑怀。”
姑娘於是放下了壶,毫不含糊地坐上顾靳没什么力的腿。坐下了,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无精打采。
顾靳看着她,姑娘纤薄轻质的身体前倾,只留了个背影给自己。卸下三分劲,靠上身後松软的扶垫,看著姑娘汗津津的後颈,突然恍了下神,
──几年前那个面黄肌瘦,而眼睛晶莹透亮的小孩子已经不见了呢。
穷困流离的年华总归再不属于她了。
如今这个,怎麽说好,窈窕清秀的一个姑娘,可惜被自己带的颇没规矩,不成样子。
“桑怀你明年该要及笄了吧。这麽说来,我还预欠著你一份厚礼。”
“无所谓。”桑怀说,却突然回头,盯著顾靳眼睛,“咱们这趟回京城,你去一品楼跟那什麽官谈事情的时候,我可以不在一会儿吧。”
“怎麽了?”
“我要出去一趟,有事情要办。”她说得煞有介事,“嗯,不能带你去的事。”
顾靳被她这模样逗得一笑,百无聊赖,稍直起身,“你说是什麽事,我掂量清楚,才好放人。”
“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麽过问。”桑怀装作吃惊地看她,“你什麽时候变得这样事妈,小姑娘家的事情也要掺上一手?”
“我不管,”顾靳幽幽地说,“你不说我便不让你去。别忘了你是我家丫鬟,你的事情我有什麽管不得。”
“何必总拿主子丫鬟的来欺负我!”
“这是欺负?”
“我就离开一炷香的时间,跟上个茅厕似的,我平素上茅厕也不见你跟著……”
“不打算说了么。”
“我,早知道不与你说了!我还不会自己溜。”桑怀又气愤又懊恼地咬了下下唇,“不说了!不去了!碰上你这个小心眼的主,算我倒了霉运还不行。”
顾靳嗯了声,微微含了笑,不再跟她胡闹。
京城。两个字,牵扯思绪万里。
城门方一进去时,顾靳先去看那道边的柳树。绿丝绦垂地,正是走时的模样。一摇一摆都像舞。
过了最大的河桥,终於能望到高大些的房屋。
绕过熟悉的第一道街,那酒馆的生主仿佛抬头朝他们笑了下。
逾过道末的一宗小庙,乍望去,香火还是那样不疏不旺。
站在京中最大的玉器店前,百八十块琉璃瓦,泛一点点的日清辉。
二年未归,却像是没走过多远,桑怀九岁时候认识的孩子,仍在街角成群结队地玩耍。打书塾出来的少年有的还似曾相识地瞧她几眼。她沉得住气,只在心里笑。
途经烟花柳巷,当年的老鸨老远的便瞅见顾靳,扯开嗓子叫嚷,声音尖得惊心动魄,看是要迎上来,“顾爷,这不是顾爷吗!您回来啦!”
桑怀听见,老远就臭了脸,斜睨她的主子,顾靳比起她自是更古井不波,只敷衍笑着地点了下头,眼都不斜一下,径直地掠了过去,将那老鸨晾在那里。
桑怀追上她,狐疑地道:“怎么你不去看邵邵姐姐?”
“姐姐自然要看,忙完正事。”
“哦,我还当你如今要忙起来,连她也忘啦。”桑怀清清嗓子,分明高兴,却似叹非叹的。
————————————————
顾靳与桑怀进城来这一日,雨水初霁,日值云端,晴空无垠。
唯独这日的公主府邸,气氛有异,天色也不同样明媚。
上午府中始终静谧幽暗,仿佛一府上下的人都尚未从祥和的梦境中醒来,偶有侍女从仆出现,也只顾埋头匆匆走过。
内阁里始终香雾缭绕,一丝的风也不透进来,使人闷热得昏昏沈沈,汗流浃背。
一个女子姿势极随意地靠在桌案边,若有冀望地看著不远处。月白锦服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丝滑熨帖。
望了不远处僵跪的那人半晌,她终是微抬玉腕,窸窣两下拉开了发带,三千青丝遽然顺肩泻下。
“司空大人何必仍委屈跪著。”她拄著桌沿,终於肯出声。“将头抬起来看看本宫可好?还是说才到了这一步,大人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够了?大人忘了,太子哥哥要将本宫许给你呢。”
她单手托著一缕发,柔曼地缠在指上,用发梢摩挲掌心,把玩许久之後才塞到耳後,露出汗津津的白皙细腻的额头,一歪头,笑得几近水月镜花的妖娆,不若真实。
“殿下误会了,臣下没有那等意思。”那人急欲要争辩,却看着她噤了声。
她後倾坐上案台,抬一条腿微曲,身体几乎是软成了一滩水,方才将手置於腹间,解开了衣衫的袍带,浸淫了□的气息因这一个动作而瞬间氤氲满室。
光滑如绸的纤秀身躯半是裸裎,故意叫人心慌神乱。
她叫司空旬起身,后者的背上已汗湿一片。“殿下心知不该戏弄臣下才是。”他垂眸避开,“切莫如此。殿下真真误会,臣下不是那等人,也未同太子说过什么……”
公主转过一双瞳色妖冶的眼眸,笑意殷殷地望著他,“司空大人不妨抬起头来断一眼,伊爰的这副薄躯,尚可算作美否?”
司空又惊又惧地复向後退了一步,指甲惊惶地掐入肉中,眼里却盈满了无从遮掩的热气,喉间一紧,讷讷道:“殿下的身姿自然美得销魂……”
“大人爱流连於勾栏深处,不知较之那处的女子,伊爰可被分作上中下乘的哪一乘?”
“殿下美豔倾城无二,怎可拿那些风尘女子与殿下相比!”
“既然如此,──”公主从桌上下了地,光了脚踮著脚尖轻盈优雅地踱至僵立在原处的司空旬身旁,娇躯稍稍一侧,靠上了司空肩头,一颦一笑眨眼间,眼波浩淼惑人。“──侍郎大人……就不想麽?”她问得轻,却故意将热气蒸腾的口鼻贴近司空耳边。引得男子高大的身躯一震。
“臣下……”司空旬慌乱里隐有一份屈从,语调却十分抗拒。
一只匀称纤长的手转眼摸进他的前襟,滞於胸前,流连打转。
“殿下您这,切莫,切莫……”司空惊诧地倒退一步,满脸窘色。
“切莫怎样,大人说清楚便是。”公主柔柔笑道,“世子爷,太子哥哥欲要拿我做人情,你怎能这副模样,仿佛受之不起。”
司空旬这才听出话里的狠意,如履薄冰的恐惧猛地泛上心尖,他是已弱冠的贵族子弟中最被赏识的,自有一番不屈的意气,性格里圆滑与正直一样不缺,这会儿却只觉得张乱。
“殿下,”他咬紧牙齿,“臣下与太子并无瓜葛,自视坦荡,未有觊觎之心。殿下可是听信谁人说的什么?”
“大人莫急,是我任性了,本不该试探大人,”伊爰好整以暇睨着他,整好衣带,微微噙笑,又换作一派淑雅高贵,反口问道:“侍郎大人,也有想要高人一等,去攀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吧?”
司空旬怔愣一下,愕然呆立。
“我知道你是想坐丞相位子的。这个天下除了我们皇家,又有谁是不想坐的呢?更何况,你那些锋芒毕露的文章,和这两只埋不住心思的眼睛里,满是炽烈得颇吓人的欲望。太子看得出,我自然也看得出。”
司空不语。
“其实,”公主笑眼妖灼,百媚竞生,“这点上,我与大人不妨说有著很相像的念想。你执著这念想所需要却没有的东西,我这里有。我需要却没有的东西,你那里有。大人不觉得这诚然是很有趣的事麽?”
伊爰公主此番目的究竟如何,司空旬终於不再茫然。这当只觉心底折进一抹光亮,惊喜甚异,双眼都要放出光来。
“殿下所说很是。臣却要如何取补,才是上方?”他问得颇为小心。
公主微微一笑,“如今朝局怎样不须我多说,我同朝中多位大人颇有私交,没有错,是私交,却没有谁猜到。那些一无才智,又无忠心的蠢才,纷然在这乱局的棋盘上四面倒戈,拿了那样的棋便必输无疑,司空大人定然不会那样,我知道,但一旦涉水便得涉极深的水,走极长的路,而成败谁也无法料定。眼下无人记得,这里还站着一个我,大殷朝唯一的公主,但他们都忘了。司空大人明白么,我叫他们忘了,他们便都忘了。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你可耐得住么?”
“耐得住与耐不住……”
“耐得住便是忠信相交,性命相托,这一天即是大业初始,总有一日,能走到那端。”
司空旬思索半晌,恍然大悟,掀袍沉沉一跪:“臣愿对公主殿下死生追随,赤忠不二。”
“我亦愿就此交托一份性命与大人,大人的赤忠若能题上青史栏,我定比今日更感动百倍。”公主於是带著丁点娟熟的笑意扶他起身,仿佛又恢复成了站在万人之前那个聪慧美好的殷朝公主。“大人要记得,这便不能再有疏忽了。天家没有骨血亲,宁是太子哥哥,他也不惜牺牲我。任谁,都得走这一步。”
司空旬称是,两眼明亮,有了逼人光华。
司空旬想,这样的朝堂也是有风云可搅动的,难以置信,这里有如此一双瞬息百变的眼,简直难以猜测,它已不动声色地凝视了多长时间,才终于敢像这样,让那无比深处的东西逐渐涌上来。
那东西令他胆寒,又兴奋不已。
————————————
如顾靳所料,她在一品楼独酌了半柱香时间,这位膀大腰圆的“朝中大员”方才不紧不慢带着家丁上来,故作出路途劳苦的样子。
道是只挺著肚子坐在轿中小憩,也会累出汗来麽。她看著大员圆滚滚的肚皮,嘲意须臾显露又散尽。
先后半柱香时间,桑怀那小丫头也一溜儿的没影了。 坐在二楼栏杆边上,一眼望去便是人潮人海,切实没有看到十四岁姑娘的身影。想她该不是又心怀鬼胎而爬了墙出去吧。顾靳浅浅叹口气。
“顾贤弟。”大员叫他,语气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十分不错。“眼下时局虽无前两年那般紧张,却又与以往不同了。你这回的打算是?”
他说的含蓄,顾靳懂他指的是买官鬻爵的出价。于是眉头紧锁,“不瞒大人,小弟如今家财,至多不过五千万。”
大员似是颇不如意地皱起眉,“五千万?”
顾靳只执了杯子相碰,幽幽叹了口气,“实不瞒您,小弟也不愿为这等事倾家荡产,却非买个交代回去不可,远在江南的母亲急等著小弟考取功名,回家光宗耀祖,已白了头了。可惜小弟我偏是个毫不成器学无所成的浪荡子,要考什麽进士简直如说笑一般,至今不孝违背了母亲的平生心愿,心中日日愧疚煎熬,寝不眠食不安。最终才想要,出此下策……”说到此处,嘴角还无端硬生生现出一个苦笑来。
大员见状,也作势叹息,“贤弟是经商出身,青年富甲,本便不该来淌朝廷的浑水。闻你所言,本官也确乎很想帮你了老母一个心愿……但,可惜这,五千万两──”
他心里实则激动得微颤,五千万,抵得过自己大半辈子的俸禄。
顾靳看在眼里,一狠劲打开扇子,骄矜风雅地前後挥摇,遮住了足足半张脸,却是在那副雅致萧逸的墨梅图後禁不住冷笑。
对面那一双小眼睛中,翻滚著□的贪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