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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下)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6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内宫已然火光冲天,伊爰一路疾骋,倒显眼得像顶青云压日,半道上有人从旁追赶上来,不用看也知是原啸。

“太子在何处?”

“属下不知,泰半是在彤云阁。”

彤云阁是皇帝的书房,处理政务草拟圣旨都是在阁里进行。伊爰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稍稍拉紧了缰绳,“情势怎样?”

“火起后三殿下不得已去了大殿,据查皇后也已赶去大殿。作乱的侍卫和来历未查的甲兵三百已落网,其领兵头目是工部尚书常宸和皇后万氏的一个外戚,此前一直在衡水带兵领功,此次是秘密入京。”

“跟臣所列名单上猜的一点不差。方才京外也放了烟火三次,宁侯怕是不被捉也只有张皇逃跑的份,司空大人正在好地方等着他。再说太子让搜府,还怕搜不出好东西?”顾靳笑道,“殿下咱们去抓太子,万事就此了结。”

伊爰缓缓调转方向,扬首看了一眼,道:“去彤云阁。”

此刻太子正红了眼睛,将彤云阁侍候太监一把顶在墙上:“玉玺呢!金印呢!他把金印藏在哪里!狗奴才,不说杀了你,说!”

那太监年岁已不小,吓得快要昏死过去,只流着泪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金印平常圣上放在那方暗格里,昨日用的时候还在呢,今儿怎么就没了,奴才真的不知道呀!”

太子恨恨松了手,使个眼色,身边近卫立马上前一刀将这太监割喉。

连平日拟诏的行走大夫都已拉拢到手,传位诏书都拟得一丝不差,竟然找不到金印。那老无用的皇帝果真早有准备不成!

彤云阁的门外这时却窸窣响个不罢,太子手心冒汗,支近卫出去看看,近卫出门去,却只见一地把守侍卫的尸体,他惊疑地抽刀朝廊外走去查探,才转过拐角却被刀尖正正扎上了眉心。原啸冷冷地看着他,“太子在里面?”

近卫仰着脖子,瞪着金鱼眼,拼力大吼一声:“门外有变!”

夏日气息黏腻,半晌无声,顾靳不耐,从原啸身后钻出来,避开他们就要往阁内走,这近卫却突然劈刀一砍,削去了她的袍脚,同一瞬间原啸的刀尖猛地扎进他脑袋,金鱼眼立时布满血红。

顾靳翻了个白眼,向后看看,伊爰身上暗底金纹衬得她脸白得不像话,她皱眉道:“你带人在外面守着,原啸跟我进去。”

顾靳点头,鼓足勇气般:“有事臣带人杀进去。”

“我想还沦不到那种地步。”伊爰哼她一声,进阁去了。

阁里果然只有太子一人,不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真像他的心思。

他坐在上位,执着御笔红批坐在那里,笑容诡异。

“你知不知道你坐的是什么位子?”伊爰迈过地上尸体,一动不动望着他。

“皇——位。只有历代的皇帝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太子道,“所以我也来坐它一坐了。”

“你没资格,弑君篡位不是好名声,过了今天你就永远没有资格。我奉父皇谕旨讨逆,你不若自己从命。”

伊显狠狠地把手中御笔砸在她脚边,“我就知道你跟伊成早有图谋,你今天本该在哪?在广均寺!他呢,他当在他的校场练兵!”

“图谋?我们不过是发现你谋逆,旁观你做这场戏。”伊爰冷眼里满是厌恶,“可你竟然支使四弟下毒,父皇心里该做何想?早知这样他起先必定不会仁慈到给你做这场戏的机会。”

“我知道他看我不顺眼!早想改立储君,他防我的你还嫌不够多么?”伊显猛地站起身,扣着御案的十指掀起,扫落一地文书。

伊爰浅浅地吸口气,稳住声音道:“可你已经事败了。”

“事败了……”伊显将腰间佩刀抽出,横握在眼前。

“再挣扎也无用,门外有我几十精卫。”

“我不是挣扎,”伊显狠狠笑着看她,“爰儿,我的好妹妹,我当初跟父皇说的真没有错,你不是个善茬,跟你那艳绝京城的母妃是一样的,你们是一类见血才能笑得出的狠女人,跟我说说,你在筹划什么呢,嗯?”

“今日是我母妃祭日,你这样诋毁她,只为激怒我?”伊爰不慌不忙地向他走,“我跟父皇所言也真的没有错,你是他所有的孩子里最蠢的一个。别说王气,你连一点点智慧都没有。逼宫篡位这等事,你们坐在茶馆单阁里商议,那跟在刑部大牢里嚷嚷有什么区别?”

“……”伊显眼球暴突,手里刀一翻转,忽的架上了自己脖子。

伊爰暗道不好,顿住脚,“我和三哥承诺了不会杀你,把刀扔下。”

“胡说八道!不杀我,除非你们疯了,除非父皇他疯了!今日此事不成,我还可能有活路吗!”

“可能。我既然答应你了,一定信守。”

“笑话!”伊显喑哑地大笑,伴随着喉咙扯裂般的嘶吼,疯魔了也似,目眦欲裂,“我本该做这王朝的君主,我能君临天下,我是它的皇帝!天要亡我!我不怪,但我不做你们的笑话!举事不成也不耻笑于天下!”

“不耻笑于天下,”平日倒为何不见这等骨气?伊爰暗自心惊地捏紧拳头,此时太子于她竟这样陌生,“你是真要死不成?”

“是,我死在我的皇位上,让你看着,亲眼看看,这是我的王座!”

此情此景却绝然出乎意料了。

一切本应如计划里所说,接下去天性懦弱的太子当立释兵权弃械投降,以暂得偷生。实情却在这一步全然颠覆,看着他发狂的面容,自信渐渐瓦解,伊爰逐渐骇得脸色苍白,她从来不欲让他死的,“你先把刀扔下,难道你不懂,我和三哥只为遵从父皇心愿也会不杀你……”

“伊爰!你一个公主插手朝政,帮你那龌龊哥哥作出弑兄夺权之事!我愿你不得好死!”

伊爰慌忙咬牙踏前,双腿却觉无力,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伊显在刀锋凛冽的光下笑得如同罗刹,举刀朝她扑来,一旁原啸惊觉提气,挥剑猛力隔开他劈向伊爰的一击,伊显虎口震碎,绝望而冷笑,转手向内,照准自己左胸狠狠一刀,霎那间血水淋漓地喷出三尺有余。

伊爰半张侧脸、青袍前襟顿时惨败,红色的血与苍白的肌肤交映,令人惊悸的诡异妖冶。照出她脸上的难以置信,

“你,你就这么……”

我不想逼死你的,弃械投降有什么不好,你作何偏偏鱼死网破!

伊爰缓缓地滑倒在地上,脑袋里如被惊雷劈开一道白光——一直是她太天真!将一切尽在掌握的念头信以为真,真认为权势相争里,流血死别此等事不会发生在亲人骨血身上。

嘴里腥甜渐浓的同时,千万个念头从她心头滑过,促得她回头叫出一声,“顾靳!”话出口后,其中的急切尖利令她自己也畏惧起来。

顾靳一直在阁外庭内等着,身后三十精卫,只等里面令声一出,立马夺门进去。最终等来的这一声,在计划之外,也在计划之内。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上,廊檐边星斗罗布,映得她面目平静而清寂。

滑倒在地身处血泊伊爰听到略急的脚步绰然响起,顾靳急惶惶跑进来,伊爰望着她,指望她给一个如此时刻唯一想听到的说辞,一个解释,一个借口。

末了却只能滑下两行泪,颤声道:“顾靳,太子他,他死了。”

顾靳顿了下,加紧两步,蹲下去探太子鼻底,沉滞无息,果然已死,半刻有余,她缓缓应,“……嗯。”

伊爰转开泪目:“他死了,这是父皇最怕看到的事,不知他遭此大变,能不能撑得住。”

顾靳道:“还有您和三殿下在,圣上他不会垮的。”

伊爰再不说话,闭上眼,身体向一旁倾倒,靠倒在阶上,嘴角慢慢渗出血迹。

血顺着尖削的下颏滴答,顾靳一时间恍惚觉得眼前这人不过是个似曾相识的韶华少女,方才那纵马驰骋意气逼人的公主只是个泡影。

她赶忙咬牙扑上去扶住她,“殿下你怎么会流血,你受伤了?”

伊爰脱力地靠在她肩头,不答,仿佛劳累太过,又仿佛昏厥。

顾靳摸上她下巴唇角,陡然一惊,“不是内伤,咬破了舌头,还是腮肉?殿下你把牙关松开,赶快松开!不要用力,千万别伤着自己。”

伊爰缓缓摇头将头埋进她肩怀。

“殿下,不过是死了一个太子,你忘了你是志在登极欲穷千里的人,这绝然不至于!”顾靳也微有些慌起来,捏住那肩头扳开她,“殿下你费个力把牙松开,真咬破了舌头那是要命的!”

伊爰分毫不动弹。

顾靳急出火来,索性伸出手指去扳她牙关,挑开温软的嘴唇,那牙却互相上下扣得死紧,仿如嵌在了一处。

该死!顾靳太阳穴猛地发胀,脑中闪过年幼时候给自己看病那老大夫说的话,当机立断揽紧伊爰肩膀,歪头过去慌乱地啃上那张薄薄嘴唇,伸舌在牙龈上来回舔舐,太阳穴的脉搏跳得越发狂放,满世界的怦怦声中,她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无数倍。

不出多久,伊爰果然弱弱松了牙,软软地耷了头,人却当真已经不醒,眼角唯挂着一滴泪珠。

顾靳紧张地微喘着气,蹭去她唇畔扯出的银丝,稍稍退后半尺,就着火光,看到她脸上悲莫悲兮的形容。

彤云阁高处一丈地,满地满裙袂的血色彤云,漫出一股熏人欲呕的气味。

顾靳定下神来,松了力坐在地上,望了伊爰久久,伸手擦去血污里她眼角那一滴银亮剔透的泪。泪落在她指端,湿润滑腻,却凉意入骨。

王座缓缓渗着黯红生冷的颜色,是那死人的罪。顾靳想,真像是在昭告天下,世上全然没有不悲哀的君王。

她停了一停,想去掐伊爰人中,先前沉默的原啸这时却上前拦住她,她叹气,啪得扇开他的手:“我方才冒犯殿下,殿下醒来怎样处置都好,前提是殿下马上醒来原侍卫,大事还未成呢。”

原啸看着这瘦弱的公主近臣,也不免低声,“属下知道大人是为救人,眼下让我来吧。”

他有内力,顾靳退开,他在伊爰几个穴上轻拍,后者便头一颤,醒了过来。

顾靳忙褪了身上朝服,轻声道,“殿下醒了?殿下衣服脏了,先套上这件,好去找圣上。”

伊爰扶着她站起来,默不做声地点头,倾身将脸上血渍蹭在顾靳肩头,暗里狠狠掐了她腰一把,低声附耳:“顾靳你胆敢犯上,给我等着。”

原啸颇尴尬地垂首。顾靳牙关咬得死紧,佯装镇静,眼里快溢出泪来。

出了彤云阁,大殿方向隐有喊声嘈杂,兵部侍郎袁绮正伏低侯她,“公主殿下,臣等,找不到圣上。”

伊爰声音微哑,“宫内四处找过了?”

“是。”

伊爰垂着手,片刻道,“祈阳宫呢?”

袁绮微惊:“娘娘的遗宫?”

锦贵妃薨逝不久,寝宫祈阳宫就被皇帝封了,做了内宫禁地,擅入者死刑论处。

“太子不是笨蛋,自然不会将父皇囚禁在随便可找到的地方,十有八九是在祈阳宫。”伊爰顿了顿,道,“我亲去罢。”

祈阳宫内殿果然有人,撞开门后,伊爰吩咐侍卫退下,独个进屋。

乍见贵妃的凤床上皇帝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伊爰一个心惊,脚步微颤地上前去,“父皇!”伸手捉皇帝脉搏,点点脉动还是有的,只是虚弱。

“父皇?!”

皇帝像才听到,缓缓睁开眼,嘴唇动了几动,声音仿佛老了几十岁,“爰儿……太子,事败了?”

伊爰紧紧握住他手,咬了咬牙:“是。”

“成儿呢?”

“宫内慌乱,三哥在外面坐镇大局。”

老皇帝叹了口气,一时极使力地反握住伊爰的手,“那父皇便与你说。”

“父皇要说什么?”

“太子逼宫谋逆,是死罪,可,你们一定,答应父皇……放他一命。”

伊爰心尖霎时一片凉,却不忍说什么,只竭力垂头忍着眼泪,应得艰涩:“嗯。”

“父皇以前便说,最怕之事,便是看你们几个,手足相残……”

殿内灯火十分明亮,皇帝眼睛却是死灰阴翳,半点光亮不见,一如蒙尘。伊爰含着泪想靠在他胸口,他却一把捏紧了她的胳膊,“爰儿觉得,为什么,父皇的后半生都毫无建树?”

伊爰略惊:“父皇爱民如子,国家安盛,怎能说毫无建树?”

“爰儿还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中秋家宴之前,父皇立下了这一世最大的功绩,取下了段燕的疆土。可其实父皇一生的错,都在那里了。”

“父皇怎么这么想,父皇不是说,燕国是自取灭亡?”

老皇帝黯然摇头,“……那时父皇本与燕国国君交好,缔结了盟约,使燕国依附了大殷。后来却以阴诡之计,将燕都城一夜攻下,大军突入,谋取了他族人无数性命……你母妃当初家宴过后痛斥我,气盛,阴谲,不善,杀生,窃土,这么一场震惊天下的罪孽,怎还会得到好的后果……你母妃从没有不对过,父皇这一生,终究被他族人恶魇缠得,缠得永不得安宁啊……那之后百姓骚动不安,民不安则动摇根本,父皇方悔悟,暗自承诺,这一世再不行杀生之恶。只,悔恨又何用,你们几个父皇一直仔细教养着,多是十六之后才放出宫外……何不是怕啊,怕你等背了无名罪孽,怕你等夭折,怕你等相残……”

“我们……”

她的眼泪终究控制不住,一滴一滴砸下来,滚烫得要灼烂手背。

“爰儿其实说得对,太子不是明君之选,父皇比谁都明白。可,或是天有不公,仔细生养的几个儿子,无一是良君之用,只你,仁善聪慧,看事情也透彻些,似极你母妃,却可叹不是男儿……还有,太子他,才低慧浅,心机却不浅,心思诡谲,再加皇后徇私相助,如若改立储君,必要在这宫内掀起腥风血雨……爰儿不要怪父皇,父皇只是,不忍心。”

于这一国之君,杀人何其易,又何其难。

君也是人,于人,终究逃不过的无非那无形心魔。

“今日被他禁足此处,朕多久来随身带的传位诏书也不得不加紧赶送到丞相那里,他明日拥护你三哥为新君。爰儿,你三哥无人比你更明白了,他为君多有弊处,你是父皇最聪明的孩子,你代父皇,帮着他。”老皇帝颤颤抬手,将指滑过她眉间,像爱抚,又像约定。

伊爰看他手软下去,阖了眼睛。千万心事都涌在心头,忍不住一时瘫坐在床前捂眼,哭得满脸是泪。

满殿皆寂,只那灯火旺得不祥。

这时顾靳已纵马到了东面宫门。

早已打点好的都尉陈邺见到她不禁愕然,“顾大人,这个时候,您要出去?!”

顾靳下马,钻进先前备好的马车,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殿下有要事交代本官秘密动作。”

陈邺心下一想,似是了然,便不敢再拦,忙放了顾靳去。

“少主子,”车夫逆风压低声,“去哪?”

“离这儿不远的东阙那所偏宅,让马跑快些。”

赶到偏宅时可见顾先的影子长得拉到门外,不知觉间已经入夜,月亮孤寞,若钛白点缀。

还是那种体型浑圆却可日不间歇地飞行千里的鸽子,顾靳进了院,看着顾先将装了纸卷的铜管挂上去,伊爰滴血的侧脸在眼前反复,她心底恍惚得无以复加,面上却只浑若无事。

顾先见她出现,便扯住鸽子等了一等,压低声问,“如何?”

顾靳道:“太子死了,迄今而止,诸事尽在掌握。”

“好。”顾先点头,抬手将鸽子抛了出去,两人举头相觑,静听着扑棱声落进死寂的夜幕。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舔牙龈的方法,有兴趣的不妨试试……

我知道自己宫斗无能 这章写的很弱 汗

成绩下放,非常令人悲痛,我一边流泪一边写的 觉得应该写了很多字 花了很长时间

我现在处在低谷,想要意见和建议,想看回帖 看官们满足我一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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