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坐染长亭暮》作者:焉折足【完结】 > 坐染长亭暮-晋江文学网.txt

第二十一章

作者:焉折足 当前章节:6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0:39

马车里二人犹是微妙的僵持,伊爰到底耐不住烦躁打破沉默道,“你便打扮成这样去?”

顾靳敛首,“臣府上没有素色衣物。”

“这一身也太过不清不正了点,花哨至此哪里还像个朝廷命官?”

顾靳托起宽大的织锦袖子,“臣倒觉得这一身很够繁琐庄重。”

伊爰撑着头转过身去,“我不喜欢你在人前穿成这样,那不伦不类的朝服反倒与你更般配些。人本瘦弱却穿得不薄,招得人耳目便舒服了么?”

“殿下教训的是。”

三皇子素来住在将军府,府里百尺高楼可摘星辰,不比公主府精致,也气派非常。

顾靳始终低着头,伊爰同她三哥说说笑笑,不久便十分配合地迫不及待地跟去看那顶金贵的小皇子。

府里有管事见到,便有意凑上来谄笑:“三爷今日大喜怕是乐得忙不开,侍郎大人不若到后花园走走,这个季节夏花繁盛那儿景色也是极好的。”

顾靳朝他道了声谢,便跟着个小丫鬟去了。

园中景致确实好,各间花卉错落有致,美不胜收。那小丫鬟见她孱弱温和,便忍不住得意讲述:“这些花都是主子喜欢,三爷去年才从各地搜来栽在园里的,主子来后园里的花都开得好看极了。”

顾靳温温地笑。

你主子是很爱花,还极似花,一直招得全京才子歆慕。

这忽儿不远处传出一阵嬉笑声,丫鬟脸色白了白:“看来是主子出来赏景,侍郎大人,能不能换条道……”

那处植了一排垂柳,无风却轻荡着,姿态十分美。顾靳恍若未闻地走上前去看赏,果然能看到那边石桌旁立着熟悉的身影,隔着重重枝杈而斑斑驳驳。那人一直在同身边四五个丫鬟说笑,身上纵使绫罗绸缎,也依旧现出水波似的色泽,一如既往的她的风格。

三皇子妃,几日后的皇后,这府里的主子,面庞虚弱,由人搀扶着也走不稳路,水汽氤氲的眼里却看得出安康幸福的笑意。

顾靳抬手折了根柳枝把玩,歪头寻隙望着,突然就不想过去了。见了又能怎样呢?总不能问侯一句,皇后娘娘这一年过得可好?或是蛮不讲理地埋怨,你就是求这种富贵吗?

邵邵不是,她只是求人温存相待。命里让她沦落风尘,又让她突然间嫁给皇室,一步登天。只可惜这齐天福泽她大概领受不长。现在她富足的时候,又何必拿自己去扎人呢。

顾靳将自己难得的孩子气狠狠一通哂笑。

“顾大人这般偷窥行径不大好吧。”

顾靳笑着回头,“臣下赏花折柳,无意瞥见,圣上见谅。”

伊显的手放在腰间佩剑上,这是他日久养成的习惯,斩人不劳他人手,削人脑袋好比削木桩子那么利索。

“赏花折柳也能这样出神?”他冷笑着,“顾大人真是性情中人。”

顾靳心道倒霉,伏地道,“臣顾靳冒犯皇后娘娘,臣愿领罪。”

伊显抽了剑,拿剑柄抵上她肩头,“公主带你进来的?”

“是。”

“她果然是我妹妹,知道我看顾大人不顺眼,所以特地送狼入虎口。顾大人说是不是?”

顾靳感到项上点点凛然,想起一年前那天,伊显身上霸气更重,似乎没怎么用力就捏碎了她肩膀,还专门差人扔了她出楼,那以后她的肩膀几乎就废了一半。

惹上这么个债主,实在是命苦。

她伏在地上,身体又趁势开始发虚,额头上的汗流得像水。

伊显稍稍使力削开她头上扁方,头发便这样散下披开去,凌凌乱乱,像个待斩囚犯。

树上蝉鸣聒噪,顾靳忍不住闭上眼,——为了偷看这么一眼就弄丢性命,真是折了三辈子的老本。

“圣上饶命啊!”

她知道伊显欲杀她而后快,恨她早已入骨,在他之前邵邵只放过这么一个人进屋过夜,那意味着的什么,便是他的心魔。

眼下可好,人赃并获,简直是大好机会。如此,虽死得晚了十五六年,这死因倒未免可笑了——死后公主能想着来帮她收尸就好了,否则暴露身份,累及顾家才叫后怕。

“啊!”树丛后的丫鬟突然发现这一幕,尖叫一声,邵邵也转神,支了支头,让人扶着走出来看看。

伊显看着剑底下细瘦的脖子,眼睛发红,——只要一剑下去就够了!他现在是皇帝,杀了谁都没有错。

脚步声停下了,伊显寒着声音跟那人解释:“这犯臣一再轻薄你,我将他就地正法,你转过头去不要看。”

可是她肯定已经看到跪着的自己了,顾靳想,虽然卑微可怜得不像自己。这一次再会真是糟得一塌糊涂。

顾靳想听听她的声音,和琴清吟的声音,可是等了半天,她既没有把头转过去,也没有出声,只是捂着嘴盈泪站在那里。

连这人都“忘记”替我求情了。顾靳再度闭上眼,如鲠在喉。这时皇后娘娘身后却终于有人肯出声,“三哥你别玩了!”

脖颈上的剑明显颤了一颤,伊显好歹忍住了没劈下去:“爰儿就知道我是玩?”

“皇嫂刚生下孩子你就在她面前杀人,你这么想吓着人嘛?”

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人,真是普天再没第二个了。

“顾大人生性迷糊的很,她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惹三哥生气?——不管什么也罪不至死啊,三哥就饶她一命吧。”

顾靳附和道,“臣知罪了,圣上饶命!”

园子里气氛沉沉,夕阳还在众人背后俯照每寸土地,伊显臂膀微颤地收走了剑,刻意压低声音说给顾靳听,“别给我下一次机会杀你!”

伊爰拨开众人,崇山站在她后面肃穆得像座山。

看到顾靳披头散发的落魄模样,忽而觉得恼怒之意上了心头,笑容却还是丁点不换。

顾靳扶地跪直,看到她美若白玉碾就的脸和沉稳冷静的眼神,一瞬间竟冒出各种心思——这样的人才像个公主。而大难当头有这么个人站出来老虎口下夺人,自己这一年的委屈似乎都不算委屈了。

伊爰蹲下去拨了下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扯她起来的时候选了个刁钻角度掐她的腰,低骂,“你个笨蛋!”

顾靳捡了扁方似是委屈地踉跄跟在她身后,“笨得该死啊。”

“你也知道,让你以后再不惜命。当这儿是你家后花园么?”

“臣其实也没做什么,随意走走就这样了。”

伊爰停了停,“她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看着你死,你心里难过么?”

走过皇后娘娘身边时,她的泪水已经爬了满脸。她从来都是个极容易受惊吓的人。受惊吓的时候,怎么还能想着救人?

“那是我姐姐……”顾靳忍不住说。

伊爰气得踩她脚:“你早晚栽死在自己手上!”

----------

家宴不了了之,上得马车,夜色已暝暝。顾靳问人要了手帕擦去额上虚汗,手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伊爰却不想放过她。

“我那侄儿生得可甚是可爱。”伊爰提起一条腿半跪在塌上,扳过顾靳脑袋,指尖撩着她的鬓角,“心愿已了,你在这车里大哭一场吧。”

顾靳感到被她撩过的肌肤有些烫,“臣哭不出来。捡回一条命,哭是何必。”

“呐……顾靳,原先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好是别有目的。”伊爰捋着她的头发,束好后将那断了的扁方勉强□去,“可方才看你跪在那儿引颈待戮,我突然觉得你又可恨又可怜。要不是三哥不好拂我脸面,你此时已经人头落地了。……说来,你当我今天干嘛忤逆三哥救你?”

顾靳颇自得地答:“因为臣对殿下更有用!”

伊爰整着她的发髻道,“或许吧,我吓了一跳,觉得不救你会坏大事。”顿了好久,她坐在一边,盯着顾靳的脸轻声问:“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极好。”

“是好。你要记得,”伊爰俯到她耳边:“我今天对你好,包括救你,就没有目的。”

顾靳喉咙里一下子酸涩起来,伊爰的话虽轻,却像一句肯定或承诺。这些对她来说本是不重要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人心终归是肉长的。真真假假,她分得清,心底突然就软了,像酥山将化陷下去那么一截。

“殿下心好臣知道,”她边说还边拿手比划,“这样的殿下将来必定爱民如子。”

“若有群臣俯首那一天,我便提司空做丞相,邀你做……将军。举世间贤才,共同打理家国天下,做一做这爱民如子。顾卿别叫我失望。”

她这一句话,说得则像戏言,那将军二字尤其满是嘲弄。

“臣做了将军便无人能将刀剑架上臣的脖子,这点倒是诱惑。”顾靳挑窗看了看,“殿下臣在这里下车行么,这儿离顾府近些。”

“不行,你要随我回公主府,陪我用晚膳。在三哥那儿根本没胃口吃东西。”

顾靳顿了顿,默然将帘撩下了,手中扇子抓得稍紧了些。

--------------

公主府的厨子果然了得,随便一顿便极丰盛,伊爰举箸点了点菜中一盘。

“这凤爪是热油里烹出来的,返生,你的体性忌这个,少吃为好。”

“油煎的么?”顾靳瞥去一眼,“看上去像泡烂了似的,臣一定不吃,殿下放心,卖相不好的东西臣一向不吃。”

合欢殿里氛围极好,一株株卉木斜倚门墙,是个花前月下的好地方。顾靳心里别扭着,一举一动却随意得很。

顾靳又道:“想不到臣的体性殿下也了如指掌。”

“我府上李太医祖上五代行医,上回你晕厥是经他手救治,体性什么的自然摸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伊爰莞尔一笑,挥退丫鬟,“吃饱了就来尝尝茶,司空旬说你酒量好,我向来不喜酒,也不想让你喝,这茶是长白山上一种奇花泡制,得来可谓难得。”言讫两个杯子已经斟满,她递给顾靳一杯,顾靳接下闻了闻,“好奇异的香味。”

“不然怎么是奇花。”

顾靳小啜两口,仰头饮尽了,“茶味怪了些。……怎么殿下,不喝?”

伊爰凑上来,抚上她的下颌,颠倒众生一笑,“我不喝。”

顾靳抿了嘴望她——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伊爰道:“今晚我想同顾卿玩个游戏。”忽然握住顾靳的手,仰着身一扯,顾靳便给她拽了起来。

顾靳陡得有些心惊,“什么游戏?”

伊爰拉得她一路踉跄,直直来到纱帐,撩了那帐子推了顾靳在床上。也不扒她的官靴,就提了她的腿让她仰躺在上床。

……大事不妙。

伊爰轻撩锦袍,撑着床沿,默不做声地慢慢爬到顾靳身上去,直压得后者喘不上气,才支臂撑起身子。

等她犹自玩味地绽开美好笑靥,却发现身下顾靳浑身已经僵硬。

“你怎么了?”

顾靳喘着气,兀自脱力道:“殿下臣……”

“你今天只自称‘我’就不好么?”

“好,”顾靳语气里流露出恳求,咬住了牙,“殿下我有病!”

“你有什么病?”

顾靳诚实道,“我怕被人碰!”

“世间还能有这等怪病。”伊爰一掌拍上她腰侧,“无妨,我帮你治!”

“我身子虚,殿下你不要折腾我了。”

“你曾经不是说一切听我之命?”伊爰轻声道。

顾靳果然面色沉下来,“我说过。”

“那我命令你不准发病。”伊爰笑颜如花,“也不准这么僵。我趴得不舒服,会很生气。”

“这我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顾卿不论做什么都有法子不是吗?我收你入幕还不是看上你做什么都有办法这一点。”

顾靳再说不出话,一个深呼吸借以平息浑身的僵硬感。

伊爰却笑得叹出口气,“你可真是无聊至极。”

“我能不能问一句,殿下在想什么?”

伊爰自上方俯视她,眸深深处满斥妖冶,口气顽劣地舔着唇道:“我在想,顾卿的身体这样差,为人又那样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尝到□的滋味……”

顾靳愣了愣,饶是吃惊,也止神色茫然,“殿下说什么?”

“我说什么,难道顾卿没听清?”

“……我听得清却听不明白,难道殿下对我有情么?”

伊爰拍了拍她的脸,笑了,“跟你开个玩笑,何必吓得脸都白了。其实,纵是真的又怎样,我就那么不像个有情有义的人嘛?”

“以前我一直觉得有情有义是称赞江湖中人的词,可自从见到江湖来的崇侍卫,我就再也不信了。”

“有没有情义,咱们明早再说。”

“我是真的分不清,殿下到底何时是开玩笑何时是说真话。”

“说真话啊……”伊爰眸里微光闪烁,笑着一手攀上顾靳脖颈,一边从玉枕侧边抽住两条丝带,将顾靳两只手腕一一绑在床头,顾靳感到被绑住,下意识挣了下,那丝带却缠得更紧。

“为何绑我?”

伊爰挑了个舒服姿势,卧在她身侧,“一会儿你便知道了,眼下还不是时候。”

半盏茶后,顾靳眼球渐渐冒出血丝并突起,“为何我突然觉得昏沉欲呕,胸口为何会那么痒?”

“因为刚才我倒给你喝那杯茶终于开始显效了。”

顾靳觉得自己直像被扔在沸水的锅里,百般难过,闻言浑身却立时僵住:“给我下药,又是为何?”

“因为,我怕你不说实话。”伊爰撑起头,看着她侧脸,淡淡伸指在她腰侧一掐,“你现在是不是浑身没有感觉,被掐了也不觉疼,只是胸膛里很烫,心脏很沉很痒,脑子里渐渐空白,有些飘飘欲仙?”

顾靳“唔”了声,自觉神志气力渐渐流失,分辨不出天地,只发狠咬住嘴唇,能感觉有血流出来,却不察疼意。她慢慢松开牙,浑身开始发颤。

“你很能忍,那么能忍,为什么这次不行?”伊爰慢慢倾身,擦去她唇上的血迹,“顾靳你要记住,刚才我所说非虚,我对你好都是真的。可是我也真的被一个问题所折磨,你能不能像以往一样,不要怪我?”

顾靳唇畔血湿,一脸痛苦之色。

伊爰垂着头直起身子,指尖摩挲她的下颏,“这多半年来,你就没发觉我给你们闻的紫烟很奇异?这紫烟香实是宫外京内少见的。前朝大理寺曾经利用这种香审问囚犯。你应该明白了?它有那种异香,是因为里头加了东西,一日不息地闻了它这许久,再加上那种奇花作药引,就能使人浑无神识却昏死不了,纵使石头也能轻而易举开口说出我想听的话。顾靳你身子弱,我当真不想对你用这个,不愿趁你神智浑无哄骗你,可是你身上令我不解的地方着实太多了,你逼我的,我不能不用。对司空旬这味药引我也用过,用以问他的私心。他的回答与我估计的不差多少,就真真是位及卿相。顾靳,司空方对我如此诚实,你们于我是不一样的,你却……若你真是一身清白干净,事后也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顾靳撑开眼皮,眼里黑黢黢,已经如一潭死水。犹有神力将她脑中的反抗一丝丝抽去……

“张铭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你可知道?”

“……不知道。”

伊爰从胸口摸出一物,“此前他尚能说清楚话时,我抽空去了一趟大牢向他请教一事。你的这块玉佩,你告诉我上面刻的是顾字,他拿去细细端详了,竟然大惊,道此玉牌当是传国信物,许多古时流传之国都拥以这玉牌,作名讳身份之昭示。而这一块,太梁山特有的黄玉,上头横竖所刻,凿凿是一个古字。那却是个,‘段’字。”

顾靳仍在意识中挣扎,被伊爰压着的腰腿已开始痉挛。

“告诉我,你其实是南诏段家人,还是燕国鲜卑族人。我想破脑袋,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段姓人氏能与殷朝有偌大瓜葛。你思量一下,跟我说实话,好不好?”

伊爰按着她的肩膀,见到她这副模样,心底的不忍和隐痛几乎要达极点。——她再不说,自己就真的要先放弃了。

顾靳终是彻底失了自控,喃喃着:

“……鲜卑段氏。”

“……那么,你是燕国什么人?”

“我父……皇是燕国最末一个皇帝,我是亡国公主……”

“你姓段名甚?”

“名……燮。”

“原来你就是一直没找到尸骨的段燮。”伊爰吐息时也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还有一个亲兄长叫段赭,他是不是也没死,他现在何处?”

久久没有回应声音,殿内死寂得令人恐惧。

伊爰定下神看去,顾靳一动不动,胸口也没了起伏。竟然就在这时晕厥,唇角犹残存着一块血污。宽大的袍子不知何时因她的挣扎撸起,露出一侧胳膊,瘦弱的胳膊上肌肉僵硬,青筋暴起。

伊爰忙手指颤抖地拉下袖子遮住,眼泪抑制不住猛地掉下来。

——你竟然真的是亡国余孽,纠缠我父皇一世的便是你族人的亡魂。

口口声声要君临天下,却像个小女孩一般连掉眼泪都忍不住。……这算什么?

她哽咽着伏过去用唇探顾靳鼻息。

“李太医!去传李太医进殿!”

作者有话要说:小顾,我真的不是有意虐之,看得不爽的莫砸,因为幸福就在不久的将来……(就砸死你!)

身份终于曝光,用了二十多章,超出预算了

那位提意见加入感情的看官,谢谢你,我也注意到最大的症结所在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